六十種曲/八義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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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義記

明徐元著

第一齣 家門大略

【滿庭芳】〔末上〕左氏春秋。晉靈當國。趙盾七世忠臣。岸賈讒佞。殺害趙家人。駙馬將身逃匿。遇靈輙一處安身。把公主冷宮囚禁。生下小郞君。  程嬰。藏出禁。韓厥自刎。杵臼遭刑。十八年孤兒觀畫。夫妻子母再完成。除奸佞。寃寃相報。傳說到如今。

第二齣 上元放燈

【瑞烟濃】〔生上〕春囘帝里。破泥牛凍烟輕雨初霽。畫閣深沈。熒煌龍燭。神僊境。千秋錦繡籠珠翠。聽滿耳笙歌鼔吹。酒醒後。不覺樂人報道。上元節至。

趙朔詩禮族。表字號居方。相門將種。功勳德行滿他邦。晉侯納吾爲壻。德安公主。共效鸞凰。靑春纔二八。美貌世無雙。翡翠簾。琉璃瓦。白玉堂。通宵飮宴。高燒銀燭照紅妝。富貴吾生極矣。敢不謝穹蒼。萬事數已定。浮生空自忙。〔末〕聖朝天子重英賢。一奏須交禁上元。雖則放燈非盛事。黎民都道慶豐年。〔生〕程嬰。今日是元宵佳節。家家點放花燈。與民同樂。爲何說此話。〔末〕稟駙馬得知。今早老相公入朝。但見十度來朝金闕。轉過九重鳳閣。八寶殿珠簾高捲。七寶臺龍燭光明。六曲闌畔設着力士黃巾。五鳳樓前簇擁金瓜武士。四百員文武官僚。專聽靜鞭三下。兩邊羽扇拂開。一座明君登寶位。衆官山呼已畢。聖上傳旨。有事奏事。無事退班。卻才道罷。班部中閃出一員官來。〔生〕那官怎生打扮。〔末〕那官員紫袍象簡。玉帶烏靴。程嬰上前觀看。卻元來是老相公上表乞禁元宵。〔生〕那表章你可記得。〔末〕小人記得。道切見每歲正月十三至十七夜。觀燈游戲。鬨動街坊。鼓樂騈集。燈火熒煌。聚朋挾友。酣鬭爭強。男女混雜。緇素列行。竭資破產。至于離亡。不測風火。引慝官坊。燕趙有連境之患。秦楚有橫逆之加。穢汚由此而生。習俗因斯不良。雖云慶賞。乃其禍殃。憂國擾民。無利有傷。乞頒榜示。禁止施行。〔生〕晉侯如何道。〔末〕賢哉晉侯。看罷表章。道家有孝子。使父母必無憂慮。國有賢臣。令君王安居寶位。卿言須當還與衆文武商議。卻才道罷。班部中閃出一員官來。〔生〕那官是誰。怎生打扮。〔末〕頭戴一頂黃燦燦束髮冠。身穿一領紅焰焰絳羅袍。踹一雙兀兀突突皂朝靴。束一條班班駁駁犀角帶。環一雙團團□□光眼睛。生一部扢扢皺皺落腮鬍。程嬰看來。不是別人。〔生〕是誰。〔末〕乃中朝下大夫屠岸賈上表乞放花燈。〔生〕岸賈如何道。〔末〕夫上元者。乃上界天官賜福之辰。黎民慶賀豐年之日。家家點放。無非願國泰民安。戶戶騈闐。盡祈禱田禾豐稔。民旣樂業。國必安寧。風火不測。有司官常加警察。盜賊生謀。金吾軍不時巡捕。燕趙作釁。有微臣何足患之。秦楚無知。三晝夜舉成何事。若有疎虞。臣敢爲保。〔生〕晉侯如何說。〔末〕晉侯依言准奏。乞放花燈。〔生〕旣然准放花燈。分付街市軍民人等。五家搭一燈棚。十家共一鰲山。明日與公主望春樓上玩賞花燈。與民同樂。〔末〕領鈞旨。

【賞宮花】〔生〕吾王有感。滿朝中皆大賢。外邦齊拱伏。絕狼烟。〔合〕文武忠心王有德。不日須見太平年。

【前腔】〔末〕時當上元。黎民樂堯舜天。晉侯無讒佞。萬民安。〔合前〕

〔生〕禀過爹爹老相公。    〔末〕放燈歡樂與民同。
〔合〕人生總在春風裏。    個個同游和氣中。

第三齣 周堅沽酒

【秋夜月】〔丑上〕我賣酒住在京師裏。造下醇醲眞綠𨣞。來此飮酒皆豪貴。王孫公子同歡宴逸。

老婦姓王。住在京邦。造下美酒。諸般羹湯。時新菓品。炙兔燒羊。百般野味。椒料馨香。饅頭搭餅。件件堪嘗。出入相府。托庇門牆。一不怕人來賒酒。二不怕惡黨強梁。若有人來飮酒。現錢有甚商量。若是無錢喫酒。休怪我剝下衣裳。動不動扯到官府。打出他詩讚羔羊。老身無甚營生。開一酒店在天漢橋邊。小廝籠下火。盪下酒。正是淸晨忙把店門開。煑酒烹茶待客來。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下〕

【賞宮花】〔小生〕今宵上元。拉朋同賞翫。忽見天街上。鬧喧喧。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邊。

自家名姓號周堅。家住汾陽是祖傳。父母雙亡妻未娶。一生好酒任飄然。留落在晉陽間。蹉跎不覺又三年。何時得遂還鄕願。辦炷明香謝老天。今上元節屆。那家不飮酒。那家不看燈。惟我身邊無錢。不免去天漢橋下王婆酒店。賒他五百文酒喫。去大街上游玩一番。多少是好。迤𨓦行來。有人在此麽。〔丑〕是誰。〔小生〕飮酒的。〔丑〕旣如此。裏面請坐。〔小生〕有甚麽酒。〔丑〕蘇州酒。秀州酒。蘇秀二州眞燒酒。官人若還飮三甌。肚皮雞巴像漏斗。〔小生〕甚麽下飯。〔丑〕手絲雞。炕麵角。東坡蹄兒天下少。官人不惜杖頭錢。飮到天明不覺曉。〔小生〕也罷。看三百文酒。二百文下飯。〔丑〕待我取來。〔小生〕王婆。有妓者請一位來送酒。〔丑〕原來官人愛風月的。我老身原是舊院裏出來的粉頭。也會吹彈歌舞。官人不棄。老身奉一盃。〔小生〕勞你不當。

【前腔】〔丑〕官人飮酒。我香醪美更佳。現錢來買喫。定不賒。〔合〕遇飮酒時須飮酒。不醉不飽不歸家。

【前腔】〔小生〕香醪醞美。停車須下馬。今日元宵景。甚繁華。

〔合前小生〕王婆。有東西再拿些出來。〔丑〕官人慢飮。待老身取來。〔虛下小生〕如今婆子去了。不免去罷。本是猩猩漸作癡。此情莫與外人知。王婆若來淸酒帳。這囘不走待何如。〔下丑上〕呀。原來去了。四兒關上門。待我去尋他。

今年元宵節。    卻與上年別。
月光作燈籠。    四方俱照徹。

第四齣 酒家索錢

【步步嬌】〔小生上〕不懞不呆不曠蕩。名利誰承望。心偏好酒漿。兩鏇三壺。自覺歡暢。不醉不歸來。行樂天街上。

〔丑〕漢子。怎麽不還酒錢。〔小生〕你是甚麽人。〔丑〕我是賣酒王婆。

【北鋪地錦】〔小生〕原來是賣酒女杜康。〔丑〕不是。只要還我錢。〔小生〕五百文賒錢直甚麼贓。〔丑〕一分也是債。〔小生〕俺也是主顧好商量。〔丑〕留下當頭。〔小生〕又不是神僊怎留下當。〔丑〕你敢要打我。〔小生〕我打你。便怎麽。激得我揮拳起掌。饒你這個老婆娘。來日還錢不在忙。〔丑〕我便要。〔小生〕不要錢有一個比方。養男兒爲卿爲相。〔丑〕這是老娘積德。〔小生〕養女兒似觀音模樣。〔丑〕像老娘也罷。〔小生〕做經營錢如水漲。〔丑〕有本多生利。〔小生〕好家私兒孫興旺。〔丑〕還我錢。不要你管。〔小生〕敎你男兒受殃。女兒落娼。呀。要錢時直待西方日上。

〔丑〕賒酒無錢學賴皮。    趙家府內吿輪迴。
〔小生〕非關我每無行止。    你若無錢便得知。

第五齣 宴賞元宵

〔貼上〕燈毬隱隱畫堂中。鼔樂笙歌徹上穹。萬盞金蓮開禁苑。千家燈火照庭中。開宮扇。起簾櫳。滿堂笑語與民同。猶如仙子辭蓬苑。恰似姮娥離月宮。

【傳言玉女】〔旦〕三五風光。眞個勝如前歲。〔生末〕更天與奢華富貴。日日宴樂。我少年伊家嬌媚。〔合〕姻緣一對。世間無比。

〔貼〕駙馬才而俊。公主德而賢。龍孫虎子。靑春富貴兩當年。〔生〕公主金枝玉葉。居方相門相種。一對好姻緣。〔合〕肯把良辰虛度。排筵在望春樓上。人月兩團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畫眉序】〔生〕與民歡慶。賞元宵。廣排筵。會簪纓珠履。貴戚三千。坐列着公子王孫。簇擁處嬌娥粉面。〔合〕太平無事人樂業。黎民盡歌歡晏。

【滴溜子】〔合〕鰲山上。鰲山上鳳燭萬點。綵樓內。綵樓內士女歡笑。歡笑見番郞胡女。搽灰弄鬼臉。燈燦爛。引得游人挨擦同觀。

【神仗兒】〔丑〕金宵上元。金吾不禁。銀漏枉然。我們神歌鬼舞。孩孩迓鼓孩來好也使人觀看。諸社大閙爭先。

〔末〕你每是那裏來的。〔丑〕我每是東方鶴神。〔末〕敢是樂人。〔丑〕樂人聞知駙馬與公主飮宴。特來承應。〔生〕那裏來的。〔丑〕本司樂人。〔生〕曉甚本事。〔丑〕有笛吹得。有絃彈得。有鼓打得。大得勝。小得勝。貓兒滾繡毬。陣陣贏。太平古點。〔生〕天下無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罷。〔丑打介末〕還有甚本事。〔丑〕曉得二十五孝。〔末〕只有二十四孝。怎麽有二十五孝。〔丑〕有一個汆州汆府汆縣汆家村。汆老兒與汆媽媽。生下十個汆兒子。討下十個汆媳婦。纔是孝順。〔末〕怎見得。〔丑〕我是一哥哥。一嫂嫂。頭頂爹爹媽媽。泰安神州廟裏燒香。一個兒子孝順。〔照此一氣念七遍倒地介末攙介丑〕這個攙我的兒子。纔是孝順。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下〕

【畫眉序】〔生旦〕向華筵。拚取今宵醉不眠。聽笙歌繚繞。鼓樂聲喧。金鼎爇鳳腦龍涎。畫燭映朱顏粉面。閬苑長如春不老。和伊醉倒花前。

【滴溜子】〔合〕人生裏。人生裏富貴在天。公主與。公主與駙馬少年。少年生居宮苑。思之這福分前世緣。不取樂。蹉跎良夜枉然。

【神仗兒】〔丑扯小生上〕時乖運蹇。遭逢村漢。不還酒錢。那些留貂解佩。沿街拽住。可不羞臉。留下當且饒拳。

〔丑〕吿狀。〔末〕啓駙馬。一婆子扭一醉漢吿狀。〔生〕着他有司去吿。〔末〕叫你有司去。〔丑〕實不瞞管家。老身領本府本錢。又住本府房子。以此特來相吿。〔末〕他道領本府本錢。〔生〕帶近樓下。問欠多少酒錢。〔丑〕五百文。〔生〕程嬰。問那醉漢。委實欠他多少。〔末〕醉漢。欠多少酒錢。呀。啓駙馬。這醉漢面龐與駙馬一般。〔生〕王婆。你且去。我還你錢。〔丑〕謝駙馬老爺。〔下生〕程嬰。可領醉漢到外書房去睡。明日問他。〔末〕一雙星眼任模糊。問你緣何不應吾。〔小生〕酒中不語眞君子。財上分明大丈夫。〔末小生下〕

【鮑老催】〔生旦合〕花燈萬盞。雙頭牡丹並蒂蓮。梅花燈細把冰刀翦。鼓兒燈鈸兒燈團團遍。老兒燈拜得腰肢軟。婆兒燈跪得裙腰淺。寳塔燈層層現。

【前腔】〔合〕走馬燈驟犇如飛電。滾繡毬燈滴溜溜摶。魚燈蝦燈蟹燈巧。鬭雞燈雙對面。蟬燈好看。琉璃燈算來千萬碗千萬盞。仙鶴燈飛來路遠。

【雙聲子】〔合〕福非淺。福非淺。前世曾爲伴。今幸然。今幸然。生長王宮苑。你貌鮮。我少年。似雲裏吹簫並頭鳳鸞。

【尾聲】來朝廣設華筵宴。五夜風光疾如箭。不樂不歡也枉然。

〔旦〕景遇良宵且恣游。    〔生〕開懷暢飮不須憂。
〔貼〕來朝更有新條在。    〔合〕惱亂春風卒未休。

第六齣 趙宣訓子

【女冠子】〔外上〕聖主垂衣。國安民樂時治。文忠武烈。讒臣迴避。果然朝野太平時。名標十二國。位至三公。子爲王壻。這赤心忠義。與金石冰霜相比。

趙盾乃成季之子。位至上大夫。佐明主燮理陰陽。爲正卿調和鼎鼐。曾陪御宴。座前錦袖惹天香。昔侍宸游。歸去玉驄嘶禁院。門迎珠履三千。簇擁金釵十二。秉心忠直。使讒臣戰慄不容。同理朝綱。人盡道忠貞輔佐。眞個國家得我重如山。邊境聞風驚破膽。今乃上元殘燈之夜。爭奈孩兒趙朔。朝朝晏樂。夜夜酣歌。倚駙馬之威。托晉侯之庇。卻成何體統。今念及父子之情。甚是不安。不免叫他出來。教道一囘。孩兒趙朔過來。聽我道。

【瑤臺月影】〔生〕方纔畫堂排筵宴。聽得爹爹嚴命相傳。

〔外〕汝不知稼穡之艱難。常受榮華富貴。朝朝飮宴。夜夜酣歌。父爲晉國之正卿。旣不能教道其子。何以諫諍于朝。〔生〕公主在那裏。孩兒不得不去。〔外〕只推公主。汝豈知物盛必有衰時。安得長久。今後再不可。〔生〕孩兒再不敢了。

【桂枝香】〔外〕孩兒聽取。恁爹說與。不知稼穡艱難。常享榮華富貴。今來古往。今來古往。一興一廢此人之常理。我孩兒休倚妻力勢。常不是恁的。

【前腔】〔生〕孩兒博學。叨蒙恩爵。托賴父訓言詞。豈敢過違差錯。昨日恁兒。昨日恁兒。和着公主觀燈游樂。〔外〕人皆有過。改之爲貴。〔生〕自今日怎敢違尊命。從今改過卻。

〔末〕夜來醉漢。欲辭駙馬去。〔生〕老爺正惱。你且低聲。〔外〕說甚麽。〔生〕孩兒夜來與公主觀燈。賣酒王婆扭一醉漢。吿討酒錢。〔外〕觀燈也勾了。又受狀。叫程嬰。你也少生事。〔生〕酒錢猶可。但此醉漢面龐與孩兒無二。因此代還酒錢。留在書房。今日要去。〔外〕叫過來見我。〔小生〕知恩報恩。有恩不報。非爲人也。〔見介外〕你是那州人氏。賒他酒喫不還錢。也是不成器的人了。

【玉胞肚】瞥然一見。見他們儀容俊偉。貌堂堂凜凜身軀。好一似我的孩兒。多少年紀。〔小生〕二十五歲。〔外〕年紀相同兩相宜。只是貴賤難稱一對兒。

【前腔】〔生〕昨宵在街市。見他們醺醺醉迷。一見後使人徘徊。因此上帶囘衙內未知何名姓阿誰。一一從頭須記取。

【前腔】〔小生〕家居汾水。號周堅是吾賤諱。爲營求買賣肥家。誰知道命乖時悔。昨宵因欠酒錢倍。謝得恩官見賜與。

〔外〕旣無老少。吾欲收留汝爲門下。意下如何。〔小生〕周堅三載流落。正疑身墮溝渠。今蒙相公收留。願爲執鞭墜凳之使。

【玉漏遲】〔外〕纔方見你們。見着他使人心下歡喜。相貌身材。舉止共着年紀。與我兒無些異處。幸聚會來家裏。〔合〕寬懷取。莫思着故園桃李。

【前腔】〔衆〕吾家富貴。論門下盡皆簪纓珠履。懷着忠心。運至自有通時。你休恁貪盃殢酒。你休管他人是非。〔合前〕

〔生〕憐孤惜寡念貧窮。    〔小生〕今日收留我運通。
〔外〕一葉浮萍歸大海。    〔末〕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七齣 猜忌趙宣

〔丑上〕帥府銅鑼一兩敲。轅門內外聚英豪。男兒志氣當如此。今日方知武藝高。自家屠府張百戶是也。在教場中操演囘來。不免在此伺候。道猶未了。老爺早上。〔下〕

【紅衲襖】〔淨〕晉朝中爲大臣。論英雄膽氣增。門迎珠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吾王寵信聽。萬民皆畏欽。把俺聲名料應達帝京。

兩朶金花藏日月。一雙袍袖按乾坤。人人盡道吾王寵。半由天子半由臣。吾乃晉國下大夫。姓屠名岸賈。家住堯都。名揚華夏。英雄豪傑。文武冠諸邦之將相。承顏順旨。權寵過一國之公侯。順吾者高官顯爵。逆吾者滅族亡身。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只一件。班行居趙盾之下。此吾心不足。待夫人出來。與他商議。

【換春令】〔老旦〕玉人春困酒力消。早元宵過了。聽窗外黃鸝聲聲巧。又報道寒食節到。

〔淨〕夫人。富貴雖受吾王寵。到底終非是我心。〔老旦〕相公。但把赤心行正道。何愁官職重和輕。〔淨〕夫人。身不能脫下緋衣而換紫袍。官不離下大夫而爲正卿。

【祝英臺令】〔老旦〕吿相公聽訴分剖。諸國盡來朝。欽羨晉國。文武英雄。官屬盡依朝綱。須曉。兩班先自爭功。心生惡兆。怕外邦聞知傳揚不好。

【前腔】〔淨〕焦燥。論將來越懊惱。怎肯落他後。手握重權。功業勳天。一旦位卑官小。懊惱。定欲爭取分明。不成虛謬。算此事朝夕縈我懷抱。

【前腔】〔老旦〕失笑。他是相子王孫。流傳官爵豈一朝。七世助國。忠直功臣。積代累有功勞。不道。布衣身佐公卿。尤嫌官小。料莫是日夜思誰錯了。

【前腔】〔淨〕不曉。自思德滿邊疆。朝野盡欽道。惟有趙盾。挾勢欺凌。非是我要閒鬧。〔老旦〕聽吿。勸君休掛心懷。人生如夢。對媚景追歡取懷抱。

〔老旦〕人生富貴是前因。    莫要勞神苦用心。
〔淨〕畫虎未成君莫笑。    安排牙爪始驚人。

第八齣 宣子勸農

〔末上〕萬紫千紅二月天。花含宿雨柳拖烟。光陰不覺人憔悴。寒日淸明在目前。今日卻是二月十五。該勸課農民。自家乃趙府中程嬰是也。我老相公分付安排酒。在十里長亭勸農。你看今年強似去年。〔內問〕怎見得。〔末〕不用管絃竹。何須錦褥裀。牆南村北。果然桃李弄精神。漆桌上羊肉和猪肉。金甁內蒲萄竹葉淸。社長和耆老。齊唱賀昇平。道猶未了。老爺早到。

【似娘兒】〔外〕好景豔陽天。花爛熳芳草芊芊。〔生〕長亭十里開筵宴。官民共祝風調雨順。齊樂豐年。

〔外〕衆父老可曾到麽。〔末〕還沒有到。〔外〕屠爺可曾去請。〔末〕請去了。還不曾來。〔外〕不消等了。

【添字紅繡鞋】〔合〕今日勸課農民。農民。安排酒食在長亭。長亭。知稼穡老人們。都到此倒金樽。〔合〕都交欣欣。欣欣說與勸農文。

【前腔】〔生末〕節屆寒食淸明。淸明。西郊外步踏紅靑。紅靑。草鋪茵柳拖金。花世界錦乾坤。〔合前〕

【前腔】〔淨〕老漢住在東村。東村。今日是二月中旬。中旬。相公駙馬在長亭。開筵宴請農民。〔合前〕

【前腔】〔丑〕老漢住在山深。山深。擔一担草薦入城。入城。賣得三百與三文。買些菓子與杏仁。將歸去與兒孫。

〔合前淨〕你這個老兒。我到你家叫你。你媳婦說方纔扒了灰。出去了。〔丑〕休得取笑。家醜不可外揚。去年屠老爺勸農。甚是經紀。〔末〕爲何來遲。老爺等久了。稟老爺。都到了。〔外〕亭子上窄小。只着幾個會講的上來。〔問介〕你每爲何來遲。〔淨〕被子孫牽絆。故此來遲。〔外〕姓甚麽。〔淨〕姓鐵。〔外〕那個老人姓甚麽。〔丑〕小人姓李。〔外〕多少年紀。〔淨〕屬苕箒的。〔外〕多少。〔淨〕一把年紀。聽孫子說。明年一百歲了。〔外〕有何積德。如此年高。〔淨〕老漢家中常禮斗。燒香須淨手。廣行方便事。壽年九十九。〔外〕你這老人。多少年紀。〔丑〕老漢家中曾受祿。喫菜不喫肉。廣行方便事。壽年九十六。〔外〕老人每。我有幾樁事情問你。我每爲官的快活。你莊家人快活。〔淨丑〕老人看來。莊家人快活。〔外〕怎麽快活。〔淨〕先是不要戴網巾。快活了。〔外〕怎見得。〔淨〕村居樂。村居樂。撒髮披襟赤子脚。篛笠拐杖任過眉。綾錦千箱無分着。悶扳𦌘。喜打鵲。愛喫螺螄池內摸。紅鰕紫蟹錦鱗魚。白酒靑梨黃荳熟。住低房。擺矮桌。莎草鋪來着地洛。井泉水。無窮樂。堪笑市人佳城廓。假使你聰明我愚濁。愚濁之人心無惡。籬頭處處出黃金。遍地生涯人不覺。任他行計有千條。土產人家無失着。前栽桑。後栽柳。鮮菓蒲蔔結成蒂。葱蒜韮薤及黃瓜。茄兒瓠子與茭白。種得蘿蔔芋頭多。收得菉荳赤荳有。池中摘起紅菱角。塘內掏出白蓮藕。晚來一碗荸薺茶。天明兩個雞子酒。庭前稚子舞班衣。院內山妻同白首。起時紅日照東窗。睡時明月過北斗。小老人家中呵。也養羊。也養狗。雞猪鵝鴨成羣有。驢牛放出滿山頭。羸馬無繮到處走。稅糧納了得安寧。公差不敢登門毆。兒童報道有佳賓。自幼相交知己友。安排飯。整治酒。至晚打鋪着地宿。天明相送到溪頭。義氣相投怕分手。騎畊牛。田內走。風吹苗葉顫抖搜。任他炎熱暑氣天。樹下乘涼如數九。勤耘稻。儹栽秧。蠶老麥熟大家忙。夜來得陣及時雨。家家頂禮謝穹蒼。婦人日裏忙。全憑燈火補衣裳。睡時不覺三更後。雞叫披衣起掃場。大船載。小船裝。玉粒看看搬上倉。犂罷收拾歸家去。車具農工一一藏。東邊晒。西邊颺。場內把扒鬧嚷嚷。鼔吹不如擊刮響。諸花怎比稻花香。稻已盡。場已光。修補泥垣遮蓋牆。遙觀樵牧歌偏好。盡道豐年樂未央。冬至到。宰猪羊。謝天謝地謝穹蒼。簷前搆得三伏麵。薄薄椒漿做幾缸。邀東舍。請西莊。鍋燒瓢匋使碗裝。大家喫得醺醺醉。草脊簷頭步夕陽。縷唐布。做衣裳。新鞋新襪暖堂堂。這個便是村家樂。一年一度過時光。〔丑〕小的每不過是一個細民。怎及得老爺十分榮耀。須信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出則駟馬高車。享用有千鍾美祿。小老人也有幾句。單表老爺。岩岩氣象老平章。磊磊襟懷湖海揚。體掛宮羅雲錦燦。腰圍文玉茘枝香。丹忠久著黃金陛。嘉譽高標白玉堂。希聖希賢傳世業。千秋萬載侍君王。

【月上海棠】〔末〕父老們聽。五穀之事民爲本。論一年之計在此一春。一日計在于平明。一生計無非勤謹。〔合〕田豐稔。黎民盡賀太平風景。

【前腔】〔外〕父老們。滿斟一盞淸香醞。論吾王德化外邦肅靜。劍甲藏武偃文修。則那更風調雨順。〔合前〕

【前腔】〔生〕明媚景。平明微雨寒食近。遍郊野紅紫嫩柳相映。會文武宴樂長亭。都待與民農歡慶。〔合前〕

【前腔】〔淨丑〕聽拜稟。今年必定田豐稔。論節候雨水共春分。這幾日無雨晴明。纔是我莊家準信。〔合前〕

〔外〕須要殷勤敎子孫。    〔生〕莫妨農事懼春耕。
〔末〕非徒獨要吾邦熟。    〔淨丑〕惟願諸州盡太平。

第九齣 翳桑救輙

【壩陵橋】〔丑上〕吿天吿天。略略相憐念。我娘親老年。兩三日不見些黃糧米飯。我死溝渠猶等閒。我娘行有誰來看管。天。何必苦困英雄漢。

靈徹家居池州遭兵火。背負母親。逃難晉國。舍于首陽。打柴爲活。誰知連遭雨水。又染一病。險喪其身。內無糧米。外無親人。靈徹身死溝渠。値得甚麽。只愁八十歲老母。無人看養。感謝神天。略略稍可。只得䦟下山。前面有一桑林。地名翳桑。如今正生得桑椹。不聞靑紅。拾些囘家。活我母命。多少是好。

【五供養】春色惱人。聽得黃鸝枝上聲聲愁人。還聽得敎我悶添縈。英雄困厄。還自嘆不逢時運。勉強來扶病到桑林。拾些桑椹救饑貧。

你看二十餘里。遍村都是桑林。樹頭桑椹色靑靑。且摘來救母饑窘。只慮主家行至。羞臉何處藏身。遠觀不審。近見分明。一簇人烟將近。不知是主家有人來。也不知是游人。不免躱在草菌。多少是好。

【望吾鄕】〔生外末上〕日暖溶溶。山花映水紅。呢喃燕子調舌弄。粉蝶雙雙游花叢。似入蓬萊洞。身如在畫圖中。對景堪吟詠。

〔外〕此是那裏了。〔末〕是翳桑。〔外〕怎見得。〔末〕但見習習香風拂面。融融麗日和人。萬花燦爛柳拖金。綠水靑山相映。多是東君弄巧。工夫盡付花神。乍寒乍暖午風輕。寒食淸明將近。正是翳桑。請老爺上前觀看。〔外〕這邊爲何茂盛。這邊爲何凋零。〔末〕茂盛的是大戶人家。有人澆灌。凋零的是小戶人家。沒人澆灌。故見如此。〔外〕這是甚麽山。〔末〕是北邙山。〔外〕這一派水從那裏來。〔末〕這水是此山灣里流出來的。〔外〕流往那裏去。〔末〕流往大江去。〔末〕老爺。有個漢子。仰臥草上。

【古輪臺】〔外〕是何人。因何草上臥其身。你是何方住何名何姓。你敢是奸細麽。〔丑〕息怒停嗔。試聽我說個元因。家住池州。姓靈名徹。爲遭兵火。只得逃難到京城。誰想年時不順。〔外〕爲甚的形體尩羸。臉皮黃瘦。衣衫藍縷。行不由徑。到此沒來因。遭盤問。莫非懷着不良心。

【前腔】〔丑〕賢聽。念我運蹇受災迍。三日無食。米糧缺欠。只得扶病下山林。拾些桑椹。遠觀人來至。只疑都是守園人。藏身草徑。〔外〕聽伊言說得恓惶。使人憐憫。初來疑是奸謀藏隱。到此且寬心。休憂悶。管敎枯木再逢春。

程嬰。食箱中有下飯麽。〔末〕有羊肉水飯。〔外〕取些與他。〔末〕好古怪。那漢子說三日無飯。爲何不喫。藏過一半。〔外〕那漢子。你說三日無食。爲何不盡其飯。〔丑〕家有老母。留一半囘去。〔外〕將謂是無運智之人。卻有這一點孝心。〔生〕人之德行。孝義爲先。〔外〕也罷。程嬰。你去此村中有大戶人家。說我趙正卿父子游至翳桑。逢一義士。暫借白米五斗。白銀十兩。來日送還。〔末〕一心忙似箭。兩脚走如飛。〔下外〕左右。箱中盛食。都把與他。〔末〕劍誅無義漢。金贈有恩人。銀米在此。

【撲燈蛾】〔外〕樹傍忽見你。止疑是奸細。聽說恓惶語。敎人怎不悲慼也。白米五斗。十兩白銀。你取將囘去。做些經紀度日。免交伊此身狼狽恁藍縷。

【前腔】〔丑〕賜我銀和米。又蒙賜喫食。論這恩和德。山高海深難報也。〔外〕不須拜跪。閒時節來吾家裏。〔丑〕念靈徹人非草木。未知相公名位甚官職。

【前腔】〔末〕家居在堯都帝里。聲名天下盡知。爲正卿名趙盾。兒爲晉侯女壻也。年華五十居相位。一朝獨貴。〔丑〕名和姓一時記取。報恩日只爭來早與來遲。

【尾聲】〔外〕今日得吾提掇起。免使終身落汚泥。久後常思這苦日。

〔外〕白銀和米贈英雄。    〔丑〕謝拜恩官趙相公。
〔生〕今日得吾提掇起。    〔末〕免敎人在汚泥中。

第十齣 張維評話

【探春令】〔老旦上〕綠柳飄綿。紅花散錦。韶光已破三分。對景歡娛。肯敎辜負良辰。

我相公官至下大夫。不知爲何。近日只要與上大夫趙正卿爭朝。勸解不從。我想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今晚安排筵席在後花園。請相公飮酒。我家有個張維。說得好評話。飮酒中間。叫他出來說些評話。勸相公囘心轉意也好。張維那裏。〔丑〕終朝服事紫緋衣。出入閨房主不疑。將身跳入花園內。隔牆聽得叫張維。夫人有何使令。〔老〕我叫你非爲別事。吾爲晉侯驕奢。我相公要與趙正卿爭競。吾勸不從。只恐兩虎相爭。其勢必無兩全之理。今晚排宴後花園中。你說幾句諫諍相公。勸得囘心。我自賞你。〔丑〕夫人叫張維做別事不曉得。說評話三言兩語。便教囘心。夫人不必苦憂心。非是張維賣口脣。管教勸得相公轉。賞我一頂細網巾。

【出隊子】〔淨〕思之尀耐。思之尀耐。無端老賤才。勸農不待我們來。欺我朝中梁棟材。只爲仇家惱我寸懷。

夫人。尀耐尀耐忒尀耐。〔老旦〕尀耐誰來。〔淨〕尀耐趙盾。恃權勸農。不待我每。欺我太甚。一定殺那老賊。〔老旦〕相公息怒。妾身安排酒在後園。對花暢飮。消遣情懷則個。〔淨〕夫人。心事未平空宴飮。除非殺卻事方休。

【耍孩兒】〔老旦〕斟此一杯香醪醞美。拚今宵共樂沈醉。目今富貴。又何須戀紫爭緋。〔合〕算這歡樂人世能幾。何須要辨是爭非。

【前腔】〔淨〕夫人賢德怎比。恨那人諫諍非理。激得人怒起。不殺他怎消惡氣。

〔合前老旦〕樂聲絮煩。〔淨〕旣絮煩。退了樂器。〔老旦〕旣退了樂器。府中張維說得好評話。叫他來說評話解悶。〔淨〕張維說得評話。我到不知。叫張維。〔丑〕全憑三寸斕斑舌。打動華堂飮宴人。那個叫張維。〔淨〕夫人說你會說評話。叫你來說。〔丑〕小的會說。〔淨〕你曉得我的心性。說得好賞你。說得不好砍你。〔丑〕說得好不要賞。說得不好不要砍。扯平了罷。〔淨〕這等沒賞罰了。〔丑〕說評話要張卓兒。張維磕頭。說評話有三不平。〔淨〕那三不平。〔丑云〕天不平。地不平。人心不平。〔淨〕把張維砍了。〔老旦〕看妾身之面。饒了張維。〔淨〕也罷。夫人討饒。饒了罷。〔丑〕張維謝不砍之恩。磕頭。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四句說到那裏。說到金陵建都之地。魚龍變化之邦。不說盤古共三皇。不說夏禹共陶唐。不說稼穡關河事。單道妲己荒淫說紂王。紂王是何代。乃商湯王之後。商湯王得了六百二十九年天下。傳留三十三代。臨了一個喚做紂王。〔淨〕那紂王生得如何。〔丑〕紂王生得眉淸目秀。儀容奇偉。曉詩書。知今古。一心寵着一個妃子名妲己。〔淨〕妲己生得如何。〔丑〕那妃子生得肌如雪瑩。臉若桃腮。鬢若堆鴉。眼如丹鳳。吟得詩。作得賦。奏得好淸樂。理得好玉琴。能謳掌上之歌。善舞盤中之曲。紂王甚悅。紂王見他生得好。把一片聰明賢慧之心。頓作個癡呆懞懵之漢。朝朝宴飮。夜夜酣歌。不聽諫諍。不理朝綱。焚炙忠良。刳剖孕婦。以酒爲池。以肉爲林。其時有三個賢臣進諫。〔淨〕三賢是誰。〔丑〕微子。比干。箕子。微子累諫不從。退走山谷。比干力諫。紂王怒。與妲己取樂。剖比干腹。剜比干心。驗他七竅。箕子懼怕任顚狂。紂王禁箕子獄中。〔淨〕殺得好。沒要緊。只管諫。殺得好。賞他。〔丑〕天下萬民皆怨。〔淨〕怨誰。〔丑〕怨紂王無道。周武王興兵。拜呂望爲師。統領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個半軍。〔淨〕怎麽有許多。緣何又有半個。〔丑〕稟老爺。沒零頭不算帳。戊午日兵臨孟津。甲子日血流漂杵。破紂王于牧野。殺妲己于宮中。詩曰。使計謀心總是空。也須收拾話談中。紂王無道將臣斬。妲己荒淫亂紂宮。評話已完。討賞。〔淨〕張維說甚。〔丑〕說紂王殺賢臣。〔淨〕夫人。這是你的見識。張維怎麽敢說。明人點頭卽知。癡人拳打不曉。明知我與趙盾不和。故將話來說。左右。拿張維砍了。〔老旦〕相公息怒。是妾身之罪。非張維之罪。寧斬妾身。休殺張維。〔淨〕叫左右。把張維送去廷尉勘杖一百。約囘聽吾指揮。渾身有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淨下老旦〕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指望叫張維說評話。誰知反成不美。左右。分付廷尉司官。量情發落便了。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

第十一齣 宣子見主

【珍珠簾】〔生上〕長安自古春先早。風光好。綠遍滿園芳草。〔旦貼〕濃睡是今朝。黛眉慵掃。

〔生〕夢斷華胥乍驚曉。啼鳥無端。故作枝頭巧。〔旦〕鎭日名園人未到。滿地香塵。跡踹金蓮小。〔生〕百歲人生容易老。但願開樽。酩酊眠芳草。〔旦〕從此東君生意好。趲交花卉都開了。〔生〕公主。今當豔陽天氣。同到花園游玩一番。多少是好。

【金井水紅花】天付姻緣美。今生喜諧會。才貌兩相宜。世應稀。融和天氣。正好尋芳拾翠。扉蓋礙花低。紅映紫鬭芳菲也囉。只見狂蜂浪蝶來往翻飛。看取敎人越添情緖。〔合〕和你同攜纖手。雙雙步徐。珠圍翠繞。椒蘭噴衣。霎時安肯和你輕抛棄。

【前腔】〔旦〕人在香風裏。芳春景最奇。草色妬羅衣。喜追陪。幙天席地。遙望鞦韆起處。樂意賞心時。漸迤𨓦過庭西也囉。只見棠花繡野柳線垂堤。春色三分又早夾鍾時序。

〔合前外〕滿園花卉供時景。一派笙歌撩亂人。〔生〕爹爹。孩兒見。〔外〕趙朔。你又在此間閒耍。〔生〕孩兒不敢。公主在花庭上游玩。孩兒在此侍陪。〔外〕我要見公主。〔生〕公主在上。我爹爹求見。〔旦〕春來。去召老相公見。〔貼〕春來叩頭。娘娘有旨。請老相公相見。〔外〕公主在上。老夫有一言相啟。主公晉侯。朝朝游宴。夜夜酣飮。不理朝綱。不容諫諍。還是爲何。〔旦〕公公。晉侯乃父也。妾乃女也。女子事夫。從其夫也。公公坐理朝綱。調和鼎鼐。父王但有不明之事。公公合當直諫諫若不從。再作區處。〔外〕賢哉公主。老夫明早出班奏事。奏得准。吾之願。奏不准。吾之禍。

〔外〕烏鴉喜鵲同枝。    〔生〕吉凶全然未保。
〔貼〕常懷義膽忠肝。    〔合〕定把奸雄祛掃。

第十二齣 權作熊掌

〔末上〕上命差遣。蓋不自由。自家乃晉國中一個御廚是也。今晉侯起一絳霄樓。安排御宴。諸般野味都有。只少熊掌煑羹。事干于我。無處尋討。今日屠相國鈞旨。旣無熊掌。路上攔幾個馱漢入宮。截卻雙手。將人手心來當熊掌煑羹。只得在此等候來人。道猶未了。馱漢來了。〔丑扮矮人上〕小子喚名隔夜憂。特來觀看絳霄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自古千聞不如一見。果然好座樓。不免看看。〔問介〕穿紅的是誰。〔末〕是晉侯。〔丑〕穿紫的。〔末〕諸王公子。你道我是誰。〔丑〕你是我的兒子。〔末〕我是晉國一個廚子。〔丑〕我家不要辦酒。要廚子何用。〔末〕你拿手來。我與你相一相看。〔丑〕你會相相。我有些悔氣麽。〔末〕有些悔氣。〔丑〕疥瘡悔氣。〔末〕如今晉侯在絳霄樓上飮宴。要熊掌煑羹。將你手權作熊掌。〔丑〕苦惱。〔末〕哄你。那邊有人叫你。〔割介〕一來晉侯要煑羹。二來屠相公主意。〔末下丑叫〕不好了。如今擲色兒也只一隻手。拿酒鍾也只一隻手。我去吿狀去。天殺的。一九二九。相喚不出手。倘然割了脚。教我怎行走。〔下小生扮貨郞兒上〕

【沽美酒】貨郞兒非自誇。論物件果精華。占斷同行第一家。有的是汗巾手帕。有的是穵耳挑牙。奇異的籤筒筆架。蒼古的香牌墨畫。我呵。更有海鰕海羓。海裏出的海馬。呀。買與那嬌養兒郞閒戲耍。〔內打眼介小生倒介〕

第十三齣 宣子爭朝

【出隊子】〔外上〕官居極品。官居極品。輔佐明君除佞臣。晉侯不治國政遠賢臣。朝夕酣歌貪宴飮。職掌朝綱須當諫諍。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趙盾身爲正卿。調和鼎鼐。燮理陰陽。近日晉侯起一絳霄樓。終日與羣臣飮宴作樂。不理朝綱。不容諫諍。如何是好。程嬰。文官齊也未齊。〔末〕未曾齊。請老爺朝房坐一坐。〔丑〕吿狀。〔末〕稟老爺。一人吿狀。〔外〕着他有司去吿。〔丑〕有司管不下。〔外〕吿什麽人。〔丑照前白外〕你認了一個悔氣罷。〔丑〕認了一個悔氣。沒了一隻手。認了兩個悔氣。兩手俱沒了。〔外〕程嬰。帶他進朝做證見。〔小生〕吿狀。小人壞了眼。爲看絳霄樓。一個赤臉鬍子。一彈把我烏珠打出了。〔外〕押了入朝做證見。〔末〕老爺便可奏事。〔外〕欲待晉侯囘宮去諫。卻又晚矣。只就這裏諫去。程嬰。止遏人民。晉侯起絳霄樓。寵吳姬。信讒佞。要熊掌煑御羹。𡊨臺上彈打人。人民毋得自取累。

【北端正好】兀的不壞了朝綱傷殘着民命。你道是那一個文武公卿。把撲頭按下將朝衣整。牙笏捧持定。俺這裏一樁樁奏與君王聽。赦微臣萬死千生。做不得揚塵舞蹈丹墀下。願吾王准奏傳宣命。

誠惶誠恐。𥡴首頓首。臣有短章。冒凟天顏。臣聞舜造漆器。諫者十人。舜帝曰。朕造漆器小事。卿何苦諫。其中一人應曰。小事不諫。漸成大事。今我王禁苑之中。無端起絳霄樓。寵吳姬。信讒佞。壞平人。要熊掌煑御羹。𡊨臺上彈打人。打落人牙。傷害人目。臣恐民心有變。願吾王拆絳霄樓。逐吳姬。遣佞臣。立見太平。〔淨〕何人在此苦諫。晉侯大怒。已入宮中了。〔外〕晉侯好不耐煩。怎做納諫如流。晉侯已入宮。傳令者是誰。〔淨〕是屠岸賈在此。傳主公之令。岸賈嘗聞田舍翁多收拾斛麥。尙且欲尋樂。晉侯一國之主。臣下何爲苦諫。自惹禍殃。

【滾繡毬】〔外〕俺這裏正打聽潑佞臣是甚人。呀。卻原來是你們作釁。俺和你做頭敵辨別個輸贏。〔淨〕你是文是武。〔外〕俺是文官管着晉國民。武官管着晉國兵。俺兩個文武官皆賴着一人有慶。卻不道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淨〕你文俺武如何。〔外〕俺是個文官把筆安天下。那曾見武將持刀定太平。敢與俺評論。

〔淨〕岸賈雖是不才。頗曉一二。〔外〕你曉甚麽。

【倘秀才】田舍翁你敢大膽和咱相挺。〔淨〕挺便怎麽。〔外〕你認我是誰。〔淨〕我認你是趙宣子。〔外〕可又來。趙宣子何曾怕恁。〔淨〕你敢打我。〔外〕打死你潑讒臣。待怎生。合着口。噤着聲。我跟前容不得你強挺。

〔淨〕岸賈有甚罪過。〔外〕還說。帶上二人來。

【滾繡毬】要熊掌煑御羹。〔淨〕只一件。〔外〕壇臺上彈打人。〔淨〕也只兩件。〔外〕只這兩樁事殘害了幾家兒百姓。搬鬭得晉靈公百事無成。你道優容便索停。整半月不臨朝卻不道有妨國政。外邦聞知不雅。笑俺朝廷。則交你昨宵讒佞今朝報。遠在兒孫近在身。仔細叮嚀。

〔淨〕丞相。岸賈囘避罷。假作癡呆漢。權爲懵懂人。〔下〕

【煞尾】〔外〕只交你一朝馬死黃金盡。萬剮凌遲潑佞臣。以酒爲池肉作林。每遇元宵苦放燈。高築壇臺彈打人。打落人牙幷眼睛。有日他邦起戰爭。軍馬臨城待怎生。把你錦繡江山都呑倂。那時節敗了國忘了家方纔醒。

驟諫吾王不肯聽。    外國聞知不太平。
有人問我紅塵事。    擺手搖頭不再論。

第十四齣 決策害盾

【福淸歌】〔淨上〕男子漢不可無毒。毒心腸且藏在其腹。趙盾忒煞欺負。除非殺了吾心足。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今日飮宴絳霄樓。尀耐趙盾奏諫不了。晉侯大怒。罷宴入宮。我若做晉侯。就殺那老馿便了。我如今乘晉侯怒。將機就計。殺了老賊。我必爲正卿。欲待逕歸府中。猶恐夫人知道。不免從後門花園內轉到廳上。獨坐思量壞他之計。吾想趙盾之子趙朔。雖爲晉侯女壻。有寵而弱。其父有勇而強。先壞其父。其子不足慮也。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吾府中有一犬。名曰神獒。遍身赤色。諸物不喫。只喫羊肉。不免叫園丁縛一草人。衣紫穿靴。幞頭象簡。扮如趙盾模樣。腹中藏着羊肉。令人喂它幾日。他必認穿紫的。一朝中惟有趙盾穿紫。待他入朝。放出此犬。必然撲他。吾計成矣。更有一計。吾府中有兩個心腹之人。一人喚做張維。前日評話冒犯。卻杖一百。雖無怨我之心。卻不可用他。一人喚做鉏麑。且是一個好漢。因打死了人。我免其罪。留在府中。此人性直。有勇無謀。若肯從吾。吾計成矣。叫他又恐夫人得知。不叫他怎生得來。〔丑〕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小人鉏麑也是好漢。只因拳頭沒眼。打死了人。謝屠相公免我罪。留在府中。喫的穿的。都是他的。這恩無盡。今日相公在朝未囘。不免往後花園中閒游一番。你看好花園。不枉了朝中下大夫受用的。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

【蛾郞兒】〔丑〕只見草芊芊柳拖烟。梅子靑靑濺齒酸。微微雨。春歸人有餘閒。路傍猶未拆鞦韆。待來年再游玩。唱一曲哩囉哩嗹。

〔淨〕𠳶。甚麽人。〔丑〕小人鉏麑。〔淨〕到此何幹。〔丑〕聞知老爺入朝未囘。來此閒耍。〔淨〕這廝該砍了。〔丑〕好古怪。相公往常見我歡喜。今日爲何眉頭不展。上前稟問。老爺爲何煩惱。〔淨〕說與你分不得憂。替不得力。問我怎麽。〔丑〕相公何不說明。小人也分得憂。替得力。〔淨〕你旣分得憂。替得力。上前來。我不因別事。只爲朝中趙盾弄權。晉侯無計殺之。令我處置。我無計。以此憂悶。〔丑〕趙盾身爲正卿。一朝最貴。若是弄權。何不殺之。〔淨〕此人行事奸猾。無計可殺。若得一好漢。前往刺之。極妙。〔丑〕鉏麑蒙相公再生之恩。報答相公未能。我雖非人才。願充刺客。〔淨〕旣願充刺客。怎麽近他。〔丑〕這個有甚難處。常年三月初一。他父子二人到後花園燒香。待我到夜三更時後。從園中潛伏要路。待他出來。一刀一個。有甚難處。〔淨〕你肯去。重重賞你。〔丑〕男子漢一言旣出。駟馬難追。

【柰子花】〔淨〕太平時誰想有奸細。一朝中趙盾獨貴。官居極品。情不容恕。壞他終日無計。須是你用心前去。

【前腔】〔丑〕相公聽說因依。害他們有甚難處。官居極品。尙懷不良之意。虧心的怎瞞天地。明日交他命歸泉世。

〔淨〕謀計在心懷。    〔丑〕逢吾他受災。
〔淨〕閉門家裏坐。    〔丑〕禍從天上來。

第十五齣 鉏麑觸槐

〔末上〕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自家程嬰是也。老相公分付安排香燭。後園燒香。不免打點。若要國安倂身樂。全憑早晚一爐香。〔下丑〕磨起剛刀快。殺人膽氣粗。俺鉏麑是也。蒙屠老相公分付。到趙府行刺。此間就是他花園。呀。好株大槐樹。好一個花園。不知幾更了。

【駐馬聽】月黑星昏。聽得譙樓鼓二更。是我潛蹤躡跡。欲刺權臣。過卻西庭。潛身密地在山陰。那壁廂一路燈兒影。敢是他來燒香了。且在此埋身。窩梁僻處權藏隱。〔躱介〕

【曉行序】〔外〕斗轉三更。見羣星皆移位。〔生末〕列香燭子父雙雙拜跪。

〔外〕左右的。是甚麽時候。〔末〕正是三更。〔生〕怎見得。〔末〕但見喞喞啾啾禽語。悽悽切切蛩聲。慼慼慘慘冷風。嗚嗚咽咽鳴角韻。鼕鼕叮叮更鼓聲。噹噹滴滴簷鈴。疎疎密密滿天星。黑魆魆夜闌人靜。

【惜奴嬌】〔外〕取香過來。心爇明香。願吾王納諫。佞臣迴避。國安民泰。風調雨順及時。須是。五穀豐登無奸細。願山河齊天地。〔合〕更願取。使皇朝一統萬民盡歌堯世。

【前腔】〔生〕今夕拜吿神祗。願滿朝文武。各依官職。讒言不入。軍民路無拾遺。父子。願祝吾王闢言路。辦赤心答恩主。

〔合前丑〕若非聽此語。幾欲害忠良。〔外〕花園中有賊。〔末〕半夜入人家。非奸卽盜拿。〔丑〕上前來。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末〕不好了。一個大漢手持剛刀。〔外生〕休拿。問他姓甚名誰。〔丑〕事做不成。不必言姓。小人乃晉國小民。相公是晉國大臣。近聞你父子有謀叛之心。特來行刺。今聽相公一句句忠言忠話。一聲聲赤膽赤心。小人此行錯矣。背主之命非忠也。不識忠佞非智也。行刺不決非勇也。爲人失此三者。不如死也。被人拿住也是死。囘去見主也是死。不如觸槐而死。〔觸介下〕

【錦衣香】〔外〕無端刺客爲甚的。忒性急。遽張威。持刀行兇跳入園內。我家積祖有功績。怎肯造惡做着非爲。未知甚人與他們共合謀計。懷着不良意。事有區處。埋心舉意。難欺天地。

【漿水令】想他們忒不仔細。不殺吾吾豈害你。可憐一漢恁雄威。滿地鮮血浸卻身軀。你前生作甚罪。今世致令得如是。〔合〕相憐取。相憐取。與他舊衣。忙安頓。忙安頓。送出郊西。〔外〕

【前腔】想他們必有主。程嬰。你來朝必須探取。若知明白報吾知。與他主人討個端的。聾着耳莫理會。都因命乖遭如是。〔合前〕

【尾聲】今朝做事難迴避。待等來朝問端的。做事不成。想必他們定有主。

來朝安頓出郊西。    落得今宵血汚衣。
當初只道傷吾主。    誰想今朝反自誅。

第十六齣 張千探聽

【窣地錦襠】〔淨上〕昨宵暗遣鉏麑行刺。今日如何不見歸。當時舉意是如此。只恐其間事不濟。

事無大小。關心者亂。昨使鉏麑行刺趙盾。今日不見囘來。已着張千探聽。待他來時。必知端的。

【前腔】〔丑〕前街後巷紛紛揚。盡道鉏麑觸槐亡。當初舉意害忠良。誰想今日反受殃。

百戶囘話。〔淨〕其事若何。〔丑〕吿相公。人人都道趙相公府中一人觸槐而死。如今把棺盛了。送出西郊去。〔淨〕罷了罷了。

【女冠子】趙盾諫諍非其理。晉侯怒壞他無計。暗尋求刺客無覓處。鉏麑願前去。不知怎的。事又不濟。觸槐死好不敗事。趙盾還知吾怎的。〔合〕算來都是誤人鉏麑。

【前腔】〔丑〕相公放心休憂慮。料鉏麑事不由己。多應被他先拿住。不敢言姓名兒。只得就死。是他英銳。大鵬飛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說是非。

〔合前淨〕罷罷。一不做。二不休。叫園丁縛一草人。衣紫穿靴象簡。內藏羊肉。打扮如趙盾模樣。將神獒食之。一日兩日。犬認面熟。吾計成也。纔離弔客喪門去。又撞黃幡豹尾來。

第十七齣 舉家兆夢

【掛眞兒】〔外上〕因爲觸槐死那人。連宵夢裏魂驚。〔生〕昨宵夢裏多不穩。敎人無語自沈吟。〔旦占〕夢寐不安寧。一家裏盡憂心。〔合〕思之那日行兇漢。謀心非理。舉意太不仁。

〔外〕自從觸槐死那人。連宵夢寐不安寧。〔生〕百年一枕華胥夢。〔旦〕一夢誰知在妾身。〔外〕孩兒。我夜來得一夢。甚是不祥。〔末〕夢裏常爲夢。來朝覺自知。人生都是夢。同說夢中詩。〔外〕怎麽說。〔末〕程嬰夜來也有一夢。〔占〕春來也有一夢。〔外〕旣然合家都有夢。程嬰。府門外叫個員夢人來。〔末〕員夢人走動。

【水底魚兒】〔丑〕員夢如神卻有見。人人道我似神僊。能知興廢與愚賢。術通玄。妙訣名播在京傳。

〔末〕先生。請你員夢。〔丑〕我不員。〔末〕敲碎石頭丸彈子。不員。請發課。〔丑〕不發。〔末〕造酒忘了麯。不發。先生高姓。〔丑〕小子姓姜。名不辣。〔末〕祖公是誰。〔丑〕祖是太公。伯姜子牙。父親呂望。叔渭水河邊釣魚姜老子。〔末〕錯了。姜太公。子牙。呂望。姜老。都是一個人。〔丑〕如何是一人之稱。〔末〕姓呂名望。字子牙。尊爲太公之號。封于姜。〔丑〕若不得你說。連上祖都忘了。〔末〕你移居失了家堂廟。連祖上都忘了。〔丑〕管家。你是那裏。〔末〕趙府中請你員夢。〔稟外介〕員夢人叫到。〔丑〕上面是甚麽人。〔末〕公主娘娘。〔丑〕甚麽公主。〔末〕晉侯女兒。〔丑〕我家女兒叫做丫頭。〔末〕好高比。〔丑〕那個甚麽人。〔末〕駙馬爺爺。〔丑〕甚麽駙馬。〔末〕晉侯女壻。〔丑〕卻怎麽說。我家女壻叫做燒火布代。〔跪介〕請問公主娘娘。有何貴夢。

【普天樂】〔旦〕妾夢見在空房裏。有人相招出門去。待奴家方出房兒。見狂風和驟雨把房屋四圍一齊吹毀。〔合〕吉凶尙未知。試問先生此夢凶吉何如。

【前腔】〔占〕妾夢在名園裏。見一朶烏雲起。把奴家𦋇卻身軀。囘頭見百花落地。

〔合前占〕請娘娘囘宮。〔旦〕未審凶和吉。心中想是疑。〔旦占下丑〕管家有令郞麽。〔末〕沒有孩兒。〔丑〕待我與相公員了。與閣下員。〔跪介〕請問老爺。有何貴夢。

【四塊玉】〔外〕正三更朦朧睡。夢見虎狼爭血食。欲相呑未見贏輸。東方走出妖魅。如兎似犬身赤色。虎見妖魔將身避危。逃竄奔走山谷。是一個小鬼。手持刀當時殺取妖魅。

〔丑〕駙馬老爺。有何貴夢。

【普天樂】〔生〕朦朧在船兒裏。一網把魚持起。持將起走脫其二。擺尾更不囘覷。〔合〕吉凶尙未知。試問先生此夢凶吉何如。

【前腔】〔末〕吿先生聽咨啟。咱夢裏多奇異。夢見與妻子同食。忽主强人急圍住。强人把我兒殺取。當時覺來渾無事。

〔合前丑〕相公夢見虎狼爭食。虎者。尾火虎也。狼者。奎木狼也。如兔似犬者。婁金狗也。三物爭強。其虎必傷。此是不祥之兆。駙馬夢一網之魚。脫卻其二。雖得脫。乃是一網打空之兆。此夢也不吉。公主夢在空房中。主有幽禁之災。有人相招。主生貴子。出門屋倒。破家之兆。也不吉。管家。汝夢妻子同食。主口舌。殺汝一子。半年有報應。夢百花落地。乃春來無主也。目下災殃三日知。這場鬧炒不輕微。要安直待三六載。終見春風桃李枝。〔下小生〕情性不拘。妄幻無實。〔外生〕你又醉了。〔小生〕周堅不醉。夜來一夢。甚是不祥。〔外〕你也有夢。叫員夢人轉來。〔末叫〕員夢人轉來。〔外〕周堅。你去看員夢如何。〔丑〕二老爺。〔小生〕不要取笑。我是門下人。〔丑〕怎麽面龐與駙馬爺相似。〔小生〕夜來睡到三更。夢見合府人都走不動。被周堅一擔擔了出門去。一跌覺來之時。依然身在牀上。〔丑〕老爺賀喜。合府之憂。都是周堅一擔擔去了。他夢見合府人都走不動。〔外〕怎麽走不動。〔丑〕悔氣重。走不動。被周堅一擔擔出府門。一跌卻消除了。〔外〕擔得好。〔丑〕擔得好。只是有些喫力。夢幻是非莫亂傳。料應生死總由天。分明指出平川路。莫把忠言當惡言。〔丑下張維上〕你度我爲怨我度你爲仇。〔外〕汝是何人。〔張〕老爺。小人姓張名維。是屠岸賈門下之人。〔外〕岸賈乃主人。何故稱其名姓。〔張〕此人讒佞不義。以此呼之。他使鉏麑來殺老相公。小人不忍。故來報說。

【吳織機】吿相公休致疑。張維是個忠孝兒。不忍朝中多奸細。特來報知。那鉏麑是他使來的。〔外〕岸賈埋心沒道理。他舉私仇必害我。只愁自家相兢持。外邦聞知必笑恥。〔生〕待來朝入見時。孩兒必奏知。必與岸賈辨是非。

爹爹休慮。孩兒來日與岸賈對個明白。〔外〕孩兒。他是前輩。你休向前。我明日自有道理。程嬰。把張維監在此。休放出去。〔末〕領鈞旨。

〔外〕那人舉意太不良。    〔生〕聽得伊言覺慘傷。
〔末〕大鵬飛上梧桐樹。    〔丑〕自有傍人說短長。

第十八齣 報失張維

【一翦梅】〔淨上〕梅子靑靑杏子肥。竹內新笋。翠映荷池。〔老旦〕小亭日永試單衣。草滿桃溪。雙燕交飛。

〔淨〕一片花飛減卻春。薰風吹動夏初臨。〔老旦〕逢時對景宜歡樂。閒事何須苦掛心。〔淨〕夫人。今日無事。閒玩一番。

【二犯淘金令】綠陰蘸眼。嫩竹搖新粉。榴花噴火。豔質多嬌嫩。草滿芳園。廢人鋤墾。削草不除根蔓。他遇景逢時。萌芽到底依舊生。景屆夏初臨。何妨同宴飮。〔合〕且自開懷和你兩情暢飮。

【前腔】〔老旦〕員荷泛水。萬頃波光淨。竹亭跨水。境界通幽勝。戲浴鴛鴦。向人交頸。我把蘭舟搖拽。他兩兩飛鳴。直須打開他恩愛情。覩物也難禁。不由人不動心。

〔合前末〕莫取非常樂。須防不測憂。吿相公。走了張維。〔淨〕夫人囘避罷。〔老旦下淨〕張維走了。必然報與趙盾。不如先下手爲強。叫園丁。〔丑〕稟老爺。有何分付。〔淨〕草人與神獒面熟了未。〔丑〕熟了。〔淨〕左右。聽我分付。來日牽着此犬。隨我入朝。待我先奏云。有外邦進一犬。名曰神獒。能識忠佞。奏過晉侯。放出此犬。必然撲他。吾計成也。

〔淨〕計就月中擒玉兎。    〔丑〕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十九齣 犬撲宣子

〔小生上〕人平不語。水平不流。自家直殿將軍金瓜武士提彌明是也。今日趙老丞相被讒臣引惡犬逐之。我當救他出朝門。只得在此等候。待牽出來時。一金瓜打死。方遂我之願也。

【出隊子】〔外〕朝廷爲念。赤膽忠心天地知。五雲深處是丹墀。執笏當胸來拜趨。伏望吾王納臣諫語。

事無大小。關心者亂。只爲屠岸賈誑君。有傷風化。不免再上表章。多少是好。

【前腔】〔淨〕陰謀心事。陰謀心事。只恐遲遲泄漏機。吾今先去奏丹墀。把誤國奸邪來斬取。好歹今朝辨別是非。

上大夫所奏何事。〔外〕奏你這讒臣。〔淨〕我到是讒臣。如今外邦進一犬。名曰神獒。能識忠佞。我如今奏過晉侯。此犬撲着你。你是讒臣。撲着我。我是讒臣。〔外〕你便奏。〔淨〕臣有短章。冒奏天顏。誠惶誠恐。𥡴首頓首。今外邦進一犬。名曰神獒。能識反臣。望陛下列開文武兩班。放出神獒。〔內云〕依卿所奏。〔犬撲盾介淨〕奏陛下。此犬只撲穿紫的。〔外走慌介小生〕我送你出朝。〔大喝犬介〕休得無理。一金瓜打得粉碎。〔獒走下淨〕左右。拿住提彌明。他打死神獒。放趙盾逃走。必與趙盾同謀。他家有多少人口。〔衆〕一十八口。盡都砍了。將提彌明過來。〔小生〕屠岸賈。你要害忠良。使惡犬趕逐趙盾。恨不得一金瓜打死你讒臣。我死是忠良。你死是讒賊。〔淨〕左右。拿去砍了。趙盾雖走了。還有你兒子趙朔。我卽便奏過。一人謀叛。九族遭誅。只教你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第二十齣 靈輙負盾

【金落索】〔丑上〕那日身貧。爲饑餒拾桑椹。遇見公卿。憐貧賜我米和銀。這恩德常在心。

知恩不報。非爲人也。那日翳桑遇見趙老相公與駙馬。賜我銀。贈我米。這恩德將何報答。歸到家中。母親死了。我如今埋葬了。不免下山來探聽相公駙馬。一則謝恩。二來做個門下之人。我如今往城中打聽。相公入朝奏事未囘。不免去朝門外等候相公出來。謝了恩德。隨歸府中見駙馬去。

【番鼓兒】〔外急上〕忒無禮。忒無禮。讒臣在宮闈。惡犬趕來無處躱避。〔丑〕靈輙在此。等候多時。不知相公因何如是。

【前腔】〔外〕靈輙是。靈輙是桑間的。因何在此處。急急奔走沒個道理。〔丑〕恩人有危。請自寬取。靈輙負去不須憂慮。

〔外〕車兒馬兒。〔丑〕不須車馬。小人負去。〔並下〕

第二十一齣 周堅替死

【風馬兒】〔生上〕嫩竹搖竿雨初霽。葵榴吐半開紅蕊。〔旦〕對景歡娛。一雙兩美。〔貼〕怎知道日來如是。

〔生〕似水如魚不暫離。人生莫負少年時。〔旦〕暮樂朝歡隨所欲。樂極誰知有怨悲。駙馬。相公入朝。尙未囘來。〔生〕且和你閒玩一番。

【二犯傍妝臺】我和伊今生富貴得如意。諧琴瑟聲和美。如魚水。樂雍熙。不料近日有事關心裏。頓使人廢寢忘餐心下疑。〔合〕吉凶事尙未知。爲何程嬰一去竟忘歸。

【前腔】〔旦〕相公必與那屠賊把觸槐一事奏丹墀。只恐落在奸雄手。生巧計。中他機。聽得烏鴉喜鵲簷前噪。展轉敎人心下疑。〔合前〕

【入賺】〔末〕行步如飛。吿覆駙馬和公主。料他們埋心舉意太非理。〔生旦〕爲何的直恁荒忙語似癡。且休垂淚。相公入朝怎未歸。〔末〕吿且聽咨啟。相公方奏忠言語。那屠賊放一惡犬。撲着相公怎躱避。幸當時金瓜武士隨擊死。走出朝門忽遇桑間靈輙。背負前去。事有周濟。

【皂角兒】〔末〕氣塡胸寃屈訴誰。怎知道禍從天至。恨奸臣專權亂國。我晉侯豈知他意。那屠賊恣强橫。將彌明當時殺取。〔合〕細思量起。交人淚垂。生和死寧同一處。怎忍分離。

【前腔】〔小生〕哭哀哀特來報知。請駙馬早早脫離。滿目前鎗刀劍戟。四下裏舉兵來至。〔生〕聽伊言肝腸碎心慘悽。天涯遠去住無計。〔合前〕

【尾聲】恨奸臣生惡意。將咱骨肉盡分離。得報寃仇知甚日。

〔生〕程嬰周堅。你二人快走。我拚死以報晉侯便了。〔末〕駙馬老爺。小人寧可與駙馬同死。怎捨駙馬去。〔生〕我死理之當然。與你兩人何干。〔小生〕小人夢合府之人都走不動。被我一擔擔了出去。人人都說周堅面龐與駙馬爺相似。我蒙相公駙馬收留之恩。惟死可報。我脫衣服與駙馬穿。駙馬脫衣服與周堅穿。駙馬假作周堅。與程嬰同走。那時周堅自刎。卻不應前日之夢。一擔擔了。〔生〕怎麽無辜害你。我心何安。〔小生〕一言旣出。駟馬難追。如此方報駙馬大恩。〔末〕事急了。不須推遜。〔生〕今生虧得你替死。此恩來世報你。公主。我虧周堅替死。諒屠賊來不敢殺你。多應幽囚冷宮。你今五個月身孕。若生女兒。寃屈莫伸。若生男兒。暗取其名趙氏孤兒。待滿月之日。你可詐病求醫。汝父必令金紫醫官醫治。你推醫不好。再出榜招草澤醫人。程嬰。這都在你身上。〔末〕如何。〔生〕你卻扮做草澤醫人入宮。用心藏出孤兒。看老相公和我之面。你卻好生看養在家。待長成人。說與寃枉之事。必報得寃。你可千萬記取。〔旦〕駙馬放心。妾若不死。寃仇必報。〔末〕如今收拾金銀寶貝。與駙馬做路途費用之資〔旦〕春來。收拾金珠。與駙馬做盤費。〔貼〕不知老相公在何處。

【五更轉】〔生〕我父親感得桑間人逃難各自去。如今謝得周堅替我的。公主你須牢記。春來須力自勉相隨侍。〔合〕程嬰記取今日語。這段寃仇分付着你。

【前腔】〔旦〕駙馬與妾分離生死猶未知。若還賤妾身脫離。這段寃仇必須報取。知他此去時何時會。〔合前〕

【前腔】〔貼〕自小來隨公主惜奴如掌上珠。平白怎知風波起。把我一家飄蕩分離。周堅死駙馬去何時會。〔合前〕

【前腔】〔小生〕自那日忽遭遇賜食蒙賜衣。看承覷我如親戚。駙馬深恩如何忘得。今日裏將此身答恩主。〔合前〕

【香柳娘】〔末〕小人和駙馬拜辭。小人和駙馬拜辭。公主休得致疑。程嬰這裏。獻赤心報恩。獻赤心報恩。不道事不濟。只得且分離。〔小生〕在生難自効。死後報深恩。〔刎介衆〕謝周堅拚死。謝周堅拚死。誰人似你。難得相會。

【前腔】嘆人生世間。嘆人生世間。幾人如是輕生捨死。報答恩主。你看兵馬來了。看鮮血遍身。看鮮血遍身。敎人痛傷悲。只得且分離。謝周堅替死。謝周堅替死。神魂似飛。各出珠淚。

【哭相思】〔旦〕尀耐奸雄心太毒打散夫妻分南北。〔貼末〕相逢未審知何日〔生〕此去候伊消息。

〔生末並下丑上〕娘娘。百戶帶小軍叩頭。〔旦〕你帶許多軍馬來何幹。〔丑〕朝廷有旨。老相公同駙馬有反叛之心。特來追趕。〔看屍首介〕這自刎的不像駙馬。〔旦泣介〕好生把屍首埋葬。不可作踐。〔丑〕請娘娘入冷宮。

【前腔】〔旦〕此去妾身知何底。〔貼〕甚時節重相會。〔合〕此行生死事難憑目斷也人千里。〔並下〕

第二十二齣 宣子避仇

【望遠行】〔外上〕自離絳州城。路上百忙回首。〔丑〕前後無人。公相且免憂愁。靈輙。你手中甚麽東西。〔丑〕老相公。朝服象笏。〔外〕還要他怎麽。與我撇在大江東流去。〔丑〕爲何。〔外〕只爲這金章紫綬。到今日被人掣肘。

屠賊。你在金鑾殿上使機謀。逐犬來奔無處投。靈輙。不是伊家來救我。一命猶如水上漚。〔丑〕言往事。在心頭。讒臣何苦結寃仇。寃家好似東流水。往往來來甚日休。〔外〕靈輙。你在前頭引路。〔丑〕小人認得熟路。〔外〕好苦呵。

【八聲甘州】讒臣誑晉侯。把車輪拽起。調弄惡狗。不知左右。當時有誰搭救。若不是提彌明挺戈來救我。難洗今朝一面羞。那時眞個有家難投。

【前腔】〔丑〕恩德尙未酬。在朝門忽遇公相奔走。天敎輻輳。念汝怎脫毒手。如今且喜來路遠。一任野草閒花滿地愁。這場非是小可寃仇。

【前腔】〔外〕尋思淚暗流。怎知落在屠賊機彀。嗟年朽。吉人自有天祐。吾王聽他讒佞語。惱亂春風卒未休。看他斗筲之器不久。

【前腔】〔丑〕茅簷且暫留。但粗衣糲食。足以充口。權時生受。常言道備而不週。林泉養道甘自守。免得伏侍君王不到頭。那時榮華富貴依舊。

【尾聲】到今日落他後。不成此事肯干休。待報寃仇鎭日愁。

〔外〕別卻富貴與榮華。    〔丑〕來飮村醪看落花。
〔合〕休戀故鄕生處好。    受恩深處便爲家。

第二十三齣 圖形求盾

【唐多令】〔淨上〕壞卻那仇人。今朝方遂心。〔老旦〕幾番諫勸幾番嗔。多應是前生曾害你。今世裏害他們。

〔淨〕夫人。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老旦〕相公無端殺他三百口。可傷。〔淨〕可傷甚的。正身尙未拿獲。〔丑〕只爭幾句閒言語。害了多多少少人。張千囘話。〔淨〕趙家都沒了未曾。〔丑〕趙府三百口。都殺盡了。〔淨〕趙朔。〔丑〕自刎了。〔淨〕三百口屍首何在。〔丑〕撇在千人坑裏了。〔淨〕趙盾安在。〔丑〕被樵人背入深山去了。〔淨〕正要拿他。走了。張千。你如今去喚幾個畫匠來。畫趙盾形像。各府州縣張掛。拿住的有官有賞。出首者賞銀百兩。藏者同罪。

【剔銀燈】〔老旦〕不須得直恁用心。非讒佞如何殺盡。惟有趙盾逃得命。尙兀自追獲投尋。〔合〕如今圖形畫影。出榜示捉拿趙盾。

【前腔】〔淨〕鎭日裏只待要諫諍。吾用計把一家殺盡。誰知元惡逃出境。被樵人背入山深。〔合前〕

【前腔】〔丑〕思量起無非昧心。三百口一齊殺盡。知他趙老何投奔。把公主囚在宮庭。〔合前〕

〔淨〕驟諫吾王不肯休。    〔老旦〕今朝變化死骷髏。
〔丑〕是非只爲多開口。    〔合〕煩惱皆因强出頭。

第二十四齣 嬰投杵臼

【江神子】〔外上〕貪名圖利世間人。不修因果恁癡心。蠅頭蝸角總虛名。頓抛軒冕居村樂。別一境。另乾坤。

棄職歸農非自誇。不貪名利與榮華。悶邀舊友排棋局。閒拉親知泛紫霞。籬下荳。隴頭瓜。及時耕種是生涯。市人莫笑村中叟。嘗玩溪山四季花。老夫姓公孫。名杵臼。官拜晉國中大夫。爲因晉主荒淫。不容諫諍。故此吿歸田畝。在城北十五里太平莊居住。我有個結義兄弟。喚名程嬰。十分契合。自從兩月前來看我一次。直到如今。杳無消息。不知何故且在莊門首閒玩片時。多少是好。

【玩僊燈】〔末〕荒速不須通報。吾兄幸在莊頭。

哥哥。把門閉上了。〔外〕兄弟。爲何來得荒張。〔末〕小弟一言難盡。

【園林好】吿哥哥聽咨拜啟。〔外〕賢弟甚事。〔末〕那屠賊挾權使威。把趙府一家殺取。〔外〕駙馬如今在那裏。〔末〕吾駙馬已逃避。我程嬰已脫離。

【前腔】〔外〕聽伊言敎吾慘悽。恨奸臣狐假虎威。想趙氏忠良七世。一旦受這寃屈。說將起淚交頤。

【川撥棹】〔末〕無依。擬望哥哥留賤軀。這恩德決不忘之。這恩德決不忘之。那其間啣環報伊。恨權奸罔欺。

【園林好】〔外〕聽言詞令人轉悲。賢弟。在吾家胡亂權時。屠賊那廝呵。任你節生毒計。須有個報寃日。說將起淚交頤。

〔外〕奸佞當權主見偏。    〔末〕忠言逆耳受寃愆。
思之刺骨言難盡。    欲報深仇知甚年。

第二十五齣 宮掖幽思

【女冠子】〔旦上〕爹娘一旦生嫌棄。更不念女孩兒。恁讒臣媒孼生奸計。直交打散鴛鴦侶。〔占〕公主不必多憂慮。算別離事皆前注。〔旦〕但只愁目下懷身孕。看看滿月如何是。

〔旦〕春來。我眼中不見老相公駙馬程嬰。不覺又是四個月日。並不知駙馬程嬰消息。〔占〕公主低聲。如今左右皆是屠岸賈之人。若有一些動靜。他必知之。休言駙馬事體。〔旦〕春來。若不是你說。幾乎誤了事。〔占〕妾如今只愁公主懷娠之事。多在此月分娩。

【石榴花】〔旦〕思量那日宮中受榮貴。誰知道有今日。懊恨爹娘直恁信讒語。全不念自家兒壻。更不思七世有大功。寵讒臣害卻忠直。〔合〕復將親兒女囚宮。寃屈事對誰說與。

【前腔】〔占〕他當時使計遣鉏麑。一心要壞恩主。事做不成重設計。不知前世有甚寃對。到如今兀自氣未息。想吾主怎生得理會。〔合前〕

【解三酲】〔旦〕記夫主那日分離。分付我日來如是。又不知近日程嬰底。又不知他用心着意。又不知懷卻男和女。又恐怕奸雄人報知。〔合〕如何是。只得吿天憐念週庇。

【前腔】〔占〕想目下程嬰須探知。只恐屠賊令人來守取。那奸雄弄權挾主勢。每出入仗雄威。宮中從人都是新選入。只怕落在屠賊謀計裏。〔合前〕

【光光乍】〔旦〕纔過了上元時。舉目又寒食。頃刻端陽朱明至。如今敗葉飄階砌。

【前腔】〔占〕當初在駙馬宮。媚景多歡聚。怎知今日遭奸計。終須有日重相會。

【尾聲】一心靠着天和地。早得分身一個兒。子母團圓作道理。

〔旦〕倘得分身一個兒。    〔占〕恩家必有再歸期。
〔合〕休言常在秋江上。    也有收罾罷釣時。

第二十六齣 程嬰歸探

【韆鞦兒】〔末上〕人生富貴如春夢。我恩家直恁當風。遭着那奸雄。奔西走東駙馬共程嬰逃出府門。被軍卒趕緊不知去蹤。

程嬰那日自與駙馬逃出府門。被軍卒趕緊。各逃性命。更不知駙馬下落。我投奔公孫杵臼家安身。不覺又是四個月了。家中想必事冷。當時駙馬臨別之時。交我打聽娘娘分娩。扮作草澤醫人入宮。藏出孤兒。如今分娩之際。怎敢忘恩人之語。不免辭了公孫杵臼。歸家走一遭。想我的妻子在外家。亦該此月分娩。甚是掛心。待哥哥出來。說與他知道。

【玩仙燈】〔外〕村落守桑麻。有誰人冷淡似我。

兄弟。何故今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莫非爲待你不週。〔末〕哥哥說這話。兄弟人非草木。謝哥哥看承四個月日。豈不知感。如今朝中想已事冷。欲辭哥哥囘家。探公主分娩的消息是如何。

【駐馬聽】〔末〕聽訴因依。〔外〕敢是想家。〔末〕非是程嬰思故里。〔外〕爲甚麽。〔末〕爲着恩人公主。禁在宮中未知消息。又兼程嬰家裏有妻房。奈何目下懷娠孕。因此要囘歸。欲辭兄長他日再來至。

【前腔】〔外〕聽我說與。非是癡迷留住伊。聞知村郭。畫影圖形捕捉伊主。恐那讒臣身畔認得伊。我心疑慮不放伊囘去。未可便囘歸。淹留幾日再作區處。

【前腔】〔末〕那日分離。駙馬叮嚀囑付與。候他分娩之際。扮作醫人暗入宮裏。今朝未卜事何如。怎生違卻恩人語。只得且辭歸。別卻兄長他日再來至。

【前腔】〔外〕欲報恩主。不敢十分留戀你。須是使人來此。怕有吉凶討個消息。我雖然無計救着你。也須謹避奸雄賊。未可便囘程。俺留幾日卻得再區處。

〔外〕你去須當改了名。    〔末〕這囘怎敢叫程嬰。
〔合〕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生塵。

第二十七齣 喚囑收生

【玩仙燈】〔淨上〕當初若不用機謀。怎得今朝這榮貴。

智過禽獲得禽。智過獸獲得獸。趙盾恃功欺我。初令鉏麑刺之不遂。鉏麑反自觸槐而死。復用神獒一計。把他一家殺盡。只走了趙盾。不知存亡。當時已奏晉侯。把宮娥美女一齊換了。如今左右上下皆我心腹之人。有些動靜。吾必知之。自公主禁于宮中。不覺五個月日。今日入朝。有人道公主懷身。在此月分娩。見物不取。便是呆漢。若生女也罷。生男必要殺了。庶絕後患。削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叫左右。〔末〕珍珠簾下忽聞聲。碧玉堂前聽使令。老爺有何分付。〔淨〕今日入朝。有人說公主懷孕。此月分娩。不知是男是女。你去府前叫個收生婆來。〔末〕收生婆走動。

【前腔】〔丑〕老婦收生幾年。每出入府衙庭院。

收生婆叩頭。〔淨〕婆子。我叫你無別事。這幾日進宮去麽。〔丑〕方纔宮中出來。〔淨〕德安宮主幾時分娩。〔丑〕只在目下。〔淨〕若生男兒也來報。若生女也來報。我定然重重賞你。

【玉交枝】伊當留意。到宮中須探養的。是男是女傳消息。若瞞眛罪及于汝。眞詳報吾多賞給。些兒隱諱不饒恕。〔合〕見傍人休言是非。倘人知漏泄事機。

【前腔】〔丑〕尊承台旨。妾如今逕入禁闈。倘分身生下男和女。忙趨報不爽毫釐。令行山岳誰敢違。威揚海宇人欽畏。〔合前〕

〔淨〕不是今朝是明日。    〔末〕我每望你說端的。
〔丑〕正是眼望旌捷旗。    〔合〕果然耳聽好消息。

第二十八齣 靈輙留朔

【鳳凰閣】〔生上〕秋來蕭索。敗葉滴溜旋落。悶懷途路先寂寞。天外孤鴻。似我一身飄泊。便縱有音書怎托。

旅次好恓惶。道路悠悠愁斷腸。挑包帶傘促行裝。囘首桂花香。故國恁風光。珠履金釵列兩行。今朝何事這淒涼。幾時歸故鄕。趙朔自與程嬰同出府門。各逃性命。不覺在路五六個月。那日程嬰忙報說。我親父得遇桑間饑人。背負逃走。我曾記得二月十五在翳桑濟饑餓人之名爲靈輙。他說住于首陽山。知今我不免尋到此處。天若見憐。見父親一面。多少是好。

【錦纒道】路中人。果然是勞落苦辛。昔日在宮庭。那曾識巉巖峻山高嶺。最苦是脚兒又疼。麻鞋和黑傘傷情。欲待奔他城。提兵領將除卻那佞臣。不道寃還報。萬民都道我不仁。

【前腔】入山深。路崎嶇屈曲怎行。沒一個打柴人。但聞得山雞野鳥聲聲。聽猿啼鶴唳慘悽。靈輙的住那村。只得吿神明。相哀相念令吾見父親。遠觀山林下。呀。卻原來是所土堆墳。

前面一所墳墓。有一牌在上面。寫着數行字。〔念介〕晉國上大夫趙正卿之墓。呀。原來父親死在此處。苦惱呵。

【東甌令】尋思起痛傷情。萬苦千辛指望來見恁。誰知死在荒郊徑。罪重逆天命。有誰燒陌紙錢銀。〔合〕敎我珠淚傾。

【前腔】〔丑〕靈輙去打柴薪。且往墳頭拜母親。旣拜母親。還要拜恩人。趙老爺。恩人冷落誰偢問。愁及言難盡。恩山義海痛難伸。

〔合前生叫〕靈輙哥。〔丑〕你是何人。〔生〕我是趙朔駙馬。〔丑〕有鬼有鬼。〔生〕非是鬼。我是趙朔居方。〔丑〕是人是鬼是何神。靈輙何曾害汝身。岸賈是你寃家主。今日緣何嚇小人。〔生〕趙朔居方是我身。遍處搜尋我父親。五六月前謝得周堅替我死。汝莫猜疑不是眞。〔丑〕是人一聲高一聲。〔生叫介丑〕雖然是鬼。是我恩人。相見何妨。

【哭相思】〔合〕昔日桑間相會。今朝又得相逢。

〔生〕靈輙。我父親在你家麽。〔丑〕駙馬老爺早來三日。也得見老相公。如今死了。〔生〕好苦惱。我父親爲何死了。〔丑〕老相公令我去城中探駙馬消息。都道趙府三百口都被殺了。駙馬自刎了。公主禁在冷宮中。歸報相公。一時哽咽而亡。此間就是老相公墳墓。

【孝順歌】〔生〕忒忠直。我父親。誰知內有奸佞臣。屠賊起私心。將惡犬害忠臣。靈輙若非你誰救我爹行脫離他境。那屠賊呵。妄遣軍兵。把我一家殺盡。

【前腔】〔丑〕靈輙病。多蒙賜米銀。歸家誰料喪母親。思量我恩人。特來剖方寸。怎知公相遭着奸佞。背負歸山。不知駙馬音信。

【前腔】〔生〕謝周堅死。替我身。與程嬰兩兩出府門。一時奔前程。勞落受艱辛。鄕村遍經。半載風霜有誰投奔。不道爹行。葬此孤墳。

〔丑〕且請駙馬到靈輙家住下。再作理會。〔生〕我爹爹虧你殯葬。無恩可報。我在此三不可住。〔丑〕如何不可住。〔生〕一不可住。要報三百口寃仇。二不可住。不知俺公主的消息。三不可住。盤纏使盡。不當擾你。〔丑〕駙馬道三不可住。靈輙道三可住。此處山深樹遠。地廣人稀。一可安身。靈輙不時入城買賣。探聽消息。二可安身。靈輙家中粗茶淡飯。略可充饑。三可安身。〔生〕這話卻好。恐生受你。〔丑〕駙馬差矣。你是靈輙恩人。何出此言。

〔丑〕紫綬金章爲正卿。    今朝葬在土堆墳。
〔生〕正是未歸三尺土。    果然難保百年身。

第二十九齣 定計殺孤

【逍遙樂】〔淨上〕蕩淡金風細。送過木穉香。〔老旦〕嬌黃嫩白惹蜂忙。另有一般佳況。

〔淨〕夫人。今日恁英雄。不是岸賈逞自功。帶劍入朝文武懼。殺得趙盾一家不見蹤。〔老旦〕休使一帆風。暗想人生如夢中。凡事只宜退一步。寃寃只怕又相逢。

【金衣公子】〔淨〕今世我和伊。更奢華尤富貴。眼前簇擁皆珠翠。伊家貌美。吾官位極。滿朝文武皆驚畏。〔合〕且傳杯。開懷暢飮。撇卻是和非。

【前腔】〔老旦〕人事有興衰。得饒人且放去。位高職險從來是。年華撚指。時光過隙。休得用心結寃對。〔合前〕

【劉潑帽】〔丑〕我們夜來蒙分付。入宮中探取消息。未知相公懷何意。不說男兒只說是女。

〔見老旦介〕收生婆囘了。〔老旦〕公主生男生女。〔丑〕是男兒。〔老旦〕禁聲。相公面前只說是女兒。〔淨〕夫人那裏去了。〔丑跪〕收生婆囘話。〔淨〕德安公主生出甚麽。〔丑〕是個女兒。〔淨〕好了。生下女兒。寃家之患罷了。叫做甚麽。〔丑〕叫做丫頭。〔淨〕把那婆子拶起來。好好說饒你。〔丑〕叫做孤兒。〔淨〕卻原來。放了拶子。〔淨〕幼而無父曰孤。趙朔駙馬與德安公主分別之言。你到瞞我。拿收生婆去砍了。

【簇御林】〔淨〕當初道殺已盡。只留他公主的。如何削草根不去。至令得今日萌芽起。怎留伊。如今定計。殺卻趙孤兒。

【前腔】〔老旦〕他公和父文武懼。尙不能脫汝計。纔生孺子三兩日。縱然長大何足慮。且饒伊。不須定計。饒卻趙孤兒。

〔淨〕夫人。削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叫張百戶分付張千李萬韓厥李海。好生把守前朝後宰門。不許奸細之人入宮。隱出孤兒自取累。〔內應介〕

〔淨〕前朝後宰都把守。    〔老旦〕孤兒只在宮中有。
〔合〕假饒插翅也難飛。    便是騰雲飛不久。

第三十齣 醫人揭榜

〔丑上〕妙藥難醫寃債病。橫財不富命窮人。自家晉侯宮中一個內侍官。一月前公主生下孩兒。產後冒風。症候難醫。紫金醫官醫治不好。除官減俸。如今出榜。召草澤醫人。若醫得好。有官加官。無官充本部職。不願官者賞銀三百兩。只恐藥能醫假病。不能醫死命。不免在此等候。多少是好。〔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榜文還掛。不免在此試讀一遍。

【大聖樂】一女幽在宮中。數月前產後驚風。如今四肢無力渾不動。贖藥餌更無功。紫金醫官絕無效。特召草澤醫人定有功。〔合〕醫得效也。賜黃金百兩。官上加封

〔淨上〕誰揭榜。〔末〕草澤醫人。〔淨〕我問你。紫金醫官醫治不好。你識得甚麽病。

【前腔】〔末〕公主犯產後驚風。論醫科非一種。四物湯加減隨時用。加官桂與防風。黑沈散把湯來送。管一服交他定見功。

〔合前淨〕醫得好。有官有祿。醫不好。險道人剝了矮道人衣服。大家做一場話靶。

第三十一齣 孤兒出宮

【三登樂】〔旦上〕自與兒夫分兩下。音書無個。敎我心常掛。〔占〕被奸臣行巧詐。把我一家拆破。奸雄性惡。尙不放下。

〔旦〕詐病欲求醫。料想宮中總不知。未卜程嬰知也未。難期。來時交付與孤兒。〔占〕出榜已多時。料想程嬰不敢違。只恐來得出不得。思之。願得奸雄醒覺遲。〔旦〕春來。自從八月十五夜生下此兒。我看他形容和駙馬沒兩樣兒。你公公父親不知在那裏。〔占〕如今屠賊將前朝後宰門。都交人把守。只愁程嬰來得去不得。

【忒忒令】〔旦〕未知果程嬰掛心。未知他死生難准。未知他目下來的音信。只恐被奸人。竊窺榜下。入宮內謀事不成。

〔末扮醫人上丑〕草澤醫人。皇宮內苑。非比尋常。可要志誠。

【前腔】〔末〕念吾生行醫志誠。〔丑〕不可調舌。〔末〕須不會調舌弄脣。對天修合方眞藥聖。揭榜入宮庭。醫公主切脈。便知驚風病症。

〔內云〕通報。草澤醫人進宮。〔旦〕令入宮來。〔占〕娘娘令醫人入宮。〔旦〕那內使迴避。〔內下旦〕那人是誰。

【宮娥泣】〔末〕拜稟公主試聽。念小人姓張名鼎。〔旦〕家住那裏。〔末〕家居遠村。慣醫諸病症。〔旦〕敢是程嬰。〔末〕名不喚程嬰。〔旦〕是甚麽人。〔末〕是個草澤醫人。〔旦〕擡起頭來。你們不須隱名。吾宮內並沒來人。伊休戰驚。寬懷放下心。今日見你來。謝得神明。〔末〕聽得公主問因。非干是不言名姓。恐隔牆有耳人聞。使人欲言不語。淚珠交傾。

【前腔】〔占〕早則是家業瓜分。老相公不知安頓。駙馬在何處安身。〔末〕小人不知。〔旦〕你且從頭說個元因。〔末〕那日離門庭。不知老相公生死吉凶。逃身他郡。駙馬共程嬰。方纔離府門。被軍卒趕緊。兩兩奔前程。竟不知個音信。

【前腔】〔旦〕我只道和你們同行。和你們同行。吾駙馬不識行徑。那曾受途路上艱辛。淚溋溋。淚零零。恁得寬心。〔占〕公主公主後且說個如今。今日見你來。見你來使人愁悶增。忒尀耐鐵心腸的奸佞。程嬰你們老誠。你們志誠。好把孤兒。把孤兒交付與恁。

【紅繡鞋】〔末〕公主請自寬心。請自寬心。看儀容似駙馬脫眞。駙馬脫眞。只恐怕那奸臣。施巧計。去無門。〔合〕脫得去。謝神明。謝神明。

【前腔】〔旦〕孤兒付與伊們。付與伊們。但願我兒聰俊。我兒聰俊。孤兒。身長大與父親報寃恨。屠賊滅。我兒興。〔合〕脫得去。謝神明。謝神明。

〔末〕娘娘趁早打發小人去。恐屠賊知道。不當穩便。〔旦〕程嬰取藥箱過來。〔末〕娘娘。小恩主幾時生的。〔旦〕此子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你可牢記。春來。取十兩銀子過來與程嬰。〔末〕小人不敢領。〔旦〕倘被人拿住。爲脫身之計。〔末〕如此程嬰收下。〔旦〕程嬰。你和孤兒囘家。多多上覆你的媳婦。看他公公之面。好生看養。待他長成。說與寃枉之事。〔末〕小人記得了。〔旦〕我的兒。你在娘懷五個月。別了父親。今離娘懷一個月。又別母親。知他此去有相見日無相見日。兀的不痛殺我也。

【香羅帶】〔末〕公主免淚零。寬懷放心。出得禁門伊再生。只愁屠賊有奸人也。若是搜將去。卻不苦程嬰。娘娘。凡事靠天。〔旦〕天天可憐遮護恁。〔合〕異日和他說寃恨。報取奸佞臣。程嬰。若得成人也。趙府一門如再生。

【前腔】〔旦〕程嬰你試聽。我把孤兒付恁。想相公駙馬不見影。孤兒。三百口盡被他殺了。寃家都在你一身也。程嬰。你不要看我分上。看他公公面。再思駙馬恩。看成乳哺勝嫡親。〔合前負箱走介〕

【前腔】〔末〕辭卻離宮庭。不由人心懷戰兢。〔兒哭介末〕不好了。小人踏步向前。卻纔得幾步。你看小恩主在藥箱中啼哭起來。前朝後宰門。可不被人聽見了。娘娘再分付幾聲。〔旦〕孩兒。你怎麽這等不成器。你家三百口被屠賊殺了。望你一人報寃。你到啼哭起來。孩兒。趙家當滅。你到前朝後宰門啼哭起來。趙家當興。你不要啼哭。〔末〕再三囑付小郞君也。休啼哭。莫高聲。高聲我死伊命傾。〔合前〕

【哭相思】〔合〕親生骨肉分離去。不知何日再相逢。此行生死事難量。只恐別時容易見時難。〔並下〕

第三十二齣 韓厥死義

【梁州令】〔小生上〕單刀疋馬定乾坤。果然有聲名。論威風膽略冠三軍。主有德。民安靜。樂昇平。

自家姓韓名厥。三代將門。一生驍勇。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十三篇兵書。章章記得。本是忠良門下客。今爲奸佞牙爪人。似此吾心不悅。左右何在。〔丑〕不聞天子宣。慣聽將軍令。吿將軍。有何鈞旨。〔小生〕奉屠相公鈞旨。在此把守後宰門。怕有奸細人入宮。藏出孤兒。不當穩便。〔丑〕朝中天子三宣。閫外將軍一令。奉爺鈞旨。教將軍好生把守後宰門。怕有奸細人入宮。藏出孤兒。個個要搜檢。〔小生〕不妨。囘去道與相公。不消囑付。〔丑下末〕心懷有事出宮庭。如臨深淵履薄冰。假饒便有潑天膽。到此應須也喪魂。程嬰出此門。便是火裏蓮花再生。有軍馬在那裏。只得大踏步搶將過去。〔小生〕拿過來。那裏來的。〔末〕冷宮中來的。〔小生〕是甚麽人。〔末〕草澤醫人。〔小生〕醫甚人。〔末〕醫德安宮主。〔小生〕甚麽病。〔末〕產後驚風。〔小生〕見效麽。〔末〕見效。〔小生〕藥箱中有孤兒沒有。〔本〕沒有瓜蔞兒。〔小生〕旣沒有。去罷。〔末跌介小生〕拿轉來。旣沒有孤兒。爲何慌張。〔末〕小人是鄕下人。從沒有進城。今見將軍。不由不慌。〔小生〕去。〔末跌介小生〕拿轉來。左右搜一搜。〔末〕不要搜。〔搜介小生〕那里銀子。〔末〕藥錢。〔小生〕這是甚麽。〔末〕人參。〔小生〕好大人參。〔末〕不差不差。男子漢做事若成。乃其功也。事做不成。聽之天也。將軍。你非不認得我。我非不認得你。你我皆趙正卿門下之人。今日你助桀爲虐。來做他手下之人。你拿我去請功。卻是可惜。〔小生〕可惜甚的。〔末〕此兒是報三百口寃家之主。謾自悲哀空嘆息。英雄好漢助讒賊。你富你貴你身榮。我死他死說不得。他做高官寵用伊。孤兒你做黃泉客。吏官日後有公評。韓厥平生那些個表忠直。〔小生〕聽得他言我淚零。男兒到此好施仁。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快走。〔丑〕將軍放不得。〔小生〕誰要你管。〔丑〕將軍專打自家官司。〔兒哭介丑〕將軍放硬掙些。〔末〕我程嬰聰明了一世。懞懵在一時。這將軍被我道了幾句言語。喬做人情。卻交別人拿住我。那時死又不明白。不如只就他手裏死也甘心。韓將軍。〔小生〕放你去。又轉來做甚麽。〔末〕將軍被小人道了幾句言語。喬做人情。待小人出去。教別人拿住。小人死不明白。不如只就將軍手裏死。小人也甘心。〔小生〕你疑我。〔末〕是疑將軍。〔小生〕百戶。你去報與屠相公。說孤兒拿住了。多帶人馬來。〔丑應下末〕將軍可看趙正卿之面。〔小生〕宣子于吾多少恩。如今盡付與他孫。程嬰此去休疑惑。我自盡方能見此心。〔刎介〕

韓厥刎死爲孤兒。    待他長大說交知。
一心貪着中秋月。    失卻盤中照殿珠。

第三十三齣 捱捕孤兒

【七娘子】〔老旦上〕心懷慢自成悒怏。爲屠趙二人爭强。幾囘諫勸其心不放。多應前世曾寃枉。

貧賤榮華前世因。不在燒香幷吿神。但願身心行好事。空中報應卻分明。趙家滅。屠氏興。幾番勸解不囘心。近日看守孤兒緊。直欲剗草去其根。相公近日爲因冷宮中德安公主生下孤兒。前朝後宰門卻交人把守。不知消息如何。且待他來。再將幾句言語勸解。饒取孤兒。多少是好。

【秋夜月】〔淨〕事在眼前。不取必成怨。須去卻苗根。根須斷。那時放懷從吾願。無人報寃。

〔丑〕相公穩坐深庭院。外面安危總不知。稟爺。〔淨〕張千怎麽說。〔丑〕韓厥在後宰門搜出孤兒了。〔淨〕搜出了。好了。〔丑〕搜便搜出了。被草澤醫人道了幾句言語。韓厥拔劍自刎而死。孤兒放去了。〔淨〕□去了。吾差錯了人。韓厥本是趙盾家人。可知道放去了。〔老旦〕相公。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相公使鉏麑。鉏麑觸槐。用韓厥。韓厥自刎。相公托得好人。據妾身之見。孤兒旣走。不過些小殘生。饒他有何不可。可要三思而行。再思可矣。〔淨〕夫人錯了。若留一個孤兒。長大之時。必來報寃。〔老旦〕相公如今怎麽。〔淨〕張千。你去街坊上分付。五家爲甲。限三日拿捉孤兒。吿首者賞銀五百兩。三日如不出首。把同年同月一國小兒盡皆殺了。

〔淨〕五家一甲限三朝。    〔老旦〕一個孤兒不肯饒。
〔丑〕若無平地升天計。    〔合〕目下災殃怎的逃。

第三十四齣 替換孤兒

【賀聖朝】〔外上〕悶來行樂村莊。每思兩相爭強。程嬰一去杳無蹤。未審吉和凶。

事無大小。關心者亂。那日我兄弟程嬰。爲屠岸賈爭强。匿在我莊上四個月日。辭我歸家。說道探公主與妻子分娩的消息。一去四十餘日。更不聞個音信。不知禍福吉凶如何。〔末〕曙色纔分出禁城。慮他前後有奸人。心慌不怕程途遠。錯走前村半里程。兀的是俺哥哥莊上。門開了。不須通報。俺哥哥正坐着。不免向前。哥哥拜揖。〔外〕兄弟。你來了。〔末〕哥哥。閉上了莊門。〔外〕自從你去。日夜想念。〔出兒介〕此兒是誰。

【紅衲襖】〔末〕他公公是宰相宗。〔外〕他娘。〔末〕娘是王侯流派種。〔外〕他父。〔末〕父乃簪纓豪貴戚。一家兒做了虛飄飄水上蹤。覷着小兒童。似爺一般面容。他是報三百口寃家小主翁。

〔外〕兄弟。此子幾時建生。〔末〕是八月十五子時生。

【前腔】〔外〕他生時年月冲。〔末〕有關煞麽。〔外〕反覆沈吟六害凶。八月十五子時太陰得令。他未離娘懷先把爹爹送。纔離娘懷娘囚在冷宮。公公不見蹤。家私一旦空。他是敗國忘家小業種。

且問此子畢竟何人之子。〔末〕此子乃恩主趙正卿之孫。駙馬之子。正是趙氏孤兒。〔外〕且喜且喜。兄弟。你去了。我憂嫂嫂懷身卻如何。〔末〕兄弟於前月已生下孩兒。〔外〕賀喜賀喜。叫名甚麽。〔末〕名喚驚哥。亦與此兒同月生的。〔外〕驚哥。看來亦有關煞難養。〔末〕哥哥不須閒講。〔外〕兄弟。我且問你。公主冷宮生下孩兒。前朝後宰門。把守甚嚴。如何藏得出來。〔末〕我不說。哥哥不知。其時公主產下得病。出榜召草澤醫人。兄弟扮爲醫人入宮。藥箱內藏出來。到後宰門。正遇韓厥。搜出孤兒。欲拿程嬰去見屠賊。被程嬰道了幾句。那韓厥放出小弟和此兒。竟自刎而死。〔外〕好俠烈丈夫。後來怎麽。〔末〕如今屠賊出榜。五家一甲。只限三日。不見孤兒。把同年同月生下一國小兒盡皆要殺。兄弟孩兒也是死。此孤兒也是死。〔外〕兄弟。你旣看他公公父親之面。須要好生看養。你今抱此兒在此。怎麽。〔末〕兄弟與哥哥忝爲厚交。把此子安頓哥哥莊上。哥哥撫養成人。說與報寃之事。兄弟囘去。把自己孩兒驚哥到屠賊處出首。代替孤兒。以報吾主之恩。〔外〕兄弟。你曉得保孤死難麽。〔末〕兄弟不曉。〔外〕你今年幾十歲了。〔末〕兄弟今年四十。〔外〕卻又來。你要此子報寃。該得六十歲。我今年六十三。再加二十。得八十三歲。不死也潦倒龍鍾。說不得了。你旣要報主之恩。你還把孤兒抱囘家去。卻把你兒暗地送到我莊上。你去出首。說太平莊上有趙氏孤兒。那奸雄必定引軍來殺我和這兒。你養取孤兒。待他年長。說與報寃之事。那時節卻不是報主之恩。〔末〕程嬰報主。理之當然。哥哥圖甚。〔外〕圖名不圖利。有甚希罕。〔末〕又一件。兄弟去報與屠賊。屠賊必來拿哥哥。倘或拷打不過。扯扳兄弟。此事如何。〔外〕一言旣出。豈肯改易。你去你去。

〔外〕吾生六十有三年。    〔末〕拚死今生不枉然。
〔合〕異日孤兒生頭角。    殺取仇人寃報寃。

第三十五齣 僞報岸賈

【生姜芽】〔淨上〕昨日忒尀耐那韓厥。令他守着孤兒。底防奸細。怎想他心先變。放出孤兒吾不及知。有罪甘自犯。拔劍刎喪黃泉。

一着不到處。滿盤都是空。誰想韓厥放出孤兒。自刎而亡。我曾分付張百戶。限三日要孤兒出首。如今三日限滿了。如何囘話。〔丑〕稟爺。也有遠的有近的。〔淨〕也罷。再限你幾個時辰。〔末上〕出首孤兒。〔丑〕□爺。有人出首孤兒。〔淨〕拿過來。叫做甚麽名字。〔末〕小人叫名張鼎。〔淨〕孤兒在那裏。〔末〕小人个早至城北五十里太平莊。見一老兒。手抱一子。見小人便走。小人趕着問道。老兒怎麽長。怎麽短。莫不是孤兒麽。那老兒把小人一頓打。以此出首。〔淨〕那老兒姓甚名誰。〔末〕其時訪問。那老兒姓公孫。名杵臼。〔淨〕此行果有孤兒。你有官有賞。不見孤兒。你罪卻如何。〔末〕小人甘死。

〔淨〕拿住孤兒只一刀。    〔末〕這囘削草不留毛。
〔丑〕好似皂鵰追紫燕。    〔淨〕猶如猛虎啖羊羔。

第三十六齣 公孫赴義

【海棠春】〔外上〕每思世上英雄。少。不得身歸荒隴。

結交須勝己。似我不如無。兄弟程嬰一時許了他。他抱孩兒與我受死。今日屠賊必引兵來拿我。拚死一命。萬古留名。媽媽。抱孩兒出來。我看一看。孩兒。你父到屠賊處出首去了。命在須臾了。

【駐雲飛】今日明朝。杵臼驚哥命怎逃。我今年六十三歲。我兒。我死何足道。乍離娘懷抱。嗏。都是五行招。爲忠爲孝。兒。你向前行我也隨後到。□只一般。生死一般只爭一個老共少。

媽媽。抱了進去。休驚了他。

【前腔】休掩柴扉。只恐屠賊心下疑。只管叨叨絮。只恁閒嘔氣。呸。與我合着鳥嘴。又不是我來尋你。媽媽。我死埋我在伯夷首陽山根底。萬古留傳作話兒。〔丑領兵上〕

【前腔】〔外〕休恁猖狂。密密層層是刀共鎗。四下無攔擋。唬得小鹿兒心頭撞。嗏。撇番了土泥牆。休得鬭爭索强。好似長江後浪催前浪。都是一般狐羣狗黨。

〔丑〕老禽獸。〔外〕小禽獸。我有甚罪犯。引兵來怎麽。〔丑〕還說沒有罪。窩藏叛臣在家。〔外〕𠳶。你看莊門上甚麽字。〔丑〕你也曾做官來。

【前腔】〔外〕休得欺咱。俺不比尋常百姓家。曾伏侍君王駕。只爲朝內多奸詐。不與你休干罷。又不曾販牛殺馬。〔丑〕比販牛殺馬。罪還重些。〔外〕若見屠賊指定名兒罵。我死到陰司。一殿二殿三殿四殿五殿。吿閻王不放他。

〔丑〕屠爺有請。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同下〕

【梁州序】〔淨帶外上〕皇朝撒扎兀誰不怕。〔淨〕你怎麽不跪。〔外〕我怎生跪你。〔淨〕請聖旨過來。〔外跪介〕跪只跪當今宮駕。把他一家殺盡。饒他有何不可。〔淨〕他成人長大。那時報仇如何。〔外〕旣怕他成人長大。直恁寃仇何如休結下。〔打介外〕任他麻鎚撒子也瑣上更添加。只恐將伊連累殺。不抵捱怕瞧破。

【前腔】〔淨〕虎狼公吏。掤扒拷打。自覺氣力不加。替吾行權。莫不是就里拴科。官府事如同作耍。恨不得一鎚打死無囘話。〔末〕相公端的也是如何。好似一種黃連分兩下。卻敎我怎結果。

【前腔】〔外〕趙孤兒是伊家跚過。把惡頭踹來與我。叫一聲寃屈。有誰憐我。他是隱孤兒的窩主來到。〔末慌介外〕把舌尖上話兒都呑下。〔末〕潦倒公孫也險些露根芽。〔外〕小膽程嬰慌怎麼。放了。有孤兒。孤兒有。在吾家。〔殺兒介〕

【前腔】〔外〕一劍下命掩黃沙。有一日還他千剮。鬼門關等待。報寃驚哥。若還是了。不枉了小唲唲。令人唾罵。異日相逢後。休想輕輕饒過他。

【尾聲】杵臼驚哥擔消灑。大家做一場話靶。老夫死也勾了。拽起枷稍向屠賊面上打。

不隨刀下死。情願觸枷亡。〔下淨〕這老賊好狠。首吿人請起。〔末〕不敢。〔淨〕你要官要賞。〔末〕小人只是要救一國小兒性命。不願官賞。〔淨〕極是好人。你年幾十歲了。〔末〕小人四十歲。〔淨〕我大你三歲。你可拜我爲兄麽。〔末〕小人豈敢。也沒這福。〔淨〕你幹此大功。使我絕卻寃家之患。你是我恩人。我與你做結拜兄弟如何。〔末〕相公不棄嫌。小人情願做個兄弟。〔淨〕兄弟有子麽。〔末〕近日生得一個小兒。〔淨〕叫名甚麽。〔末〕叫名驚哥。〔淨〕爲何叫作驚哥。〔末〕爲受許多虛驚。〔淨〕兄弟。我沒孩兒。你肯過房與我麽。〔末〕兄弟雖肯。恐夫人意下不悅。〔淨〕我夫人甚是賢德。不妨事。

〔淨〕殺卻孤兒絕禍胎。    〔末〕這場寃事少人猜。
〔合〕休言今日同結義。    五百年前已定來。

第三十七齣 山神點化

【戀芳春】〔生上〕勞落山間歲月。枉受了多少磨難。暗憶奢華快樂。萬愁千感。怎想恩情阻斷。〔丑〕每歎息。都緣時乖運蹇。光陰轉。造物安排。使人得相見。

〔生〕迅速光陰如過箭。〔丑〕勞神困苦在山間。〔生〕若得見吾公主面。尤如缺月再團圓。靈輙。我昔年在宮中受十分快樂。今日受此苦楚。如之奈何。〔丑〕只得無奈。

【梁州序】〔生〕憶昔從幼。生居宮苑。相子王孫爲伴。融和天氣。紅紫遍滿名園。攜手同歌同唱。同飮同杯。兩兩同歡宴。怎知遭此行困山間。野草閒花作並蓮。何時見舊庭院。

【前腔】〔丑〕山中冷淡。光陰如箭。是非榮辱不管。饑來就食。醉後草閣高眠。自覺炎威不入。蕩淡薰風。懶去揮紈扇。勝如仙洞府水晶宮。放下心腸免掛牽。興衰事總由天。

【玩仙燈】〔外〕脫化變其形。來到此點化他們。

善哉善哉。自家非別。乃是本山土地是也。特來點化趙朔駙馬下山。假作客商爲由。不免逕入。〔生〕靈輙。何人在外面。出去看來。〔丑見〕到此何幹。〔外〕天色已晚。投宿一宵。〔丑〕我這裏小房窄狹。安歇不得。〔外〕隻身一幅之地便勾了。〔生〕是誰。〔丑〕投宿的。〔生〕請進相見。不知客長何處來。〔外〕城中來。〔生〕城中有甚新聞。〔外〕沒有什麽新聞。晉靈公崩。晉景公登位。朝綱正道了。〔生〕公主在冷宮麽。〔外〕不在冷宮了。〔生〕在何處。〔外〕在陰陵看守先君墳墓。〔生〕岸賈老賊尤自弄權。〔外〕岸賈老了。無人怕他。只怕兒子屠程。〔生〕屠程是程嬰之子麼。〔外〕沒相干。乃是趙朔之子。〔生〕靈輙。那客長好古怪。再問還有甚新聞。〔外〕沒有新聞。前面有人來了。〔生囘頭介外〕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下生〕不見客長。只遺兩頂道巾。我曉得了。見我在山日久。分明是神明點化我二人下山。〔丑〕駙馬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來日靈輙和駙馬扮作雲游道人。下山去探公主消息。天若見憐。再得相逢。也未可知。〔生〕此行你不要叫我駙馬。只叫師徒之稱。〔丑〕師父請了。

改換衣裝扮道人。    遠探公主信和音。
萬事勸人休碌碌。    舉頭三尺有神明。

第三十八齣 孤兒耀武

〔末上〕蜘蛛結網最貪求。蝙蝠傷人爲子仇。試看兩般奇異物。寃寃相報幾時休。程嬰爲何說這話。只因兩相爭強。走了相公駙馬。禁了公主。殺了公孫杵臼和驚哥。屠賊反結我爲兄弟。招孤兒爲子。時光甚疾。又不覺過了一十八年。如今孤兒長成。文武雙全。有朝一日。惡緣相會。把這寃枉事說與他不遲。今日見說楚國有一奉使來我晉國。奉使喚做養由基。在教場中論武藝。誇能百步穿楊之箭。被孩兒屠程。一鎗搠下馬來。想屠賊不知。不免步過畫堂。問過消息。多少是好。

【賀聖朝】〔淨〕我們六十有三年。孩兒贏了養由基。咱喜歡。

今日好快活好灑落。〔末〕爲甚的快樂。〔淨〕今日楚國有一奉使。喚做養由基。來進奉。浪說百步穿楊之箭。被我孩兒一鎗搠下地來。〔末〕孩兒來了。

【燕歸梁】〔小生〕今日小將逞强梁。和他論一場。堂前料應不知道。拂着衣袂見我爹娘。

二位爹爹拜揖。〔淨〕我兒。把養由基事。試說一遍。

【二犯沽美酒】〔小生〕養由基惹禍殃。惹禍殃。來進貢。到吾邦。他賣弄百步穿楊。自逞强。使屠程燥莽燥莽。攀弓箭搭上絲韁。連射去三矢齊響。那將軍也不廝放。我呵。好一似天王射着太陽。呀。那養由基被屠程一鎗。落番在敎場之上。

【急板令】〔淨〕這幾日不見我兒。畫堂中詢問仔細。忽然見你來的。說道我兒今日煞似强會。聞得交人暗生歡喜。不日裏諸國聞知。羞殺了養由基。

〔丑〕會傳天外信。善達世間書。奉諸王公子將令。差來請二位老爺。爲贏了養由基。來日就北邙山下出獵。做慶喜筵席。一則重陽佳節。二則與小將軍賀喜。交來日早出郊去。〔淨〕兄弟。明日引數隻獵犬。三人同北邙山去。多少是好。

〔丑〕文武官僚五百員。    〔淨〕與兒慶賞設華筵。
〔小生〕時値香橙螃蟹月。    〔末〕景當新酒菊花天。

第三十九齣 杵臼出現

【水底魚】〔末上〕暗想年時。兩相爭是非。光陰如箭。趙孤兒已長成。公主和駙馬不知在那裏。這一家寃事。在吾心下裏。

【前腔】〔小生〕劍甲旌旗。馬前如錦綺。引幾隻獵犬。到北邙山游玩時。蹀跡馬蹄不加鞭一似飛。諸王公子。儘今朝游戲歸。

【前腔】〔淨〕持箭拈弓。腕中無氣力。後生可畏。跨馬卻如飛。我兒雖强也須等片時。我非無氣力。恨馬只有兩雙蹄。此是那裏。〔末〕太平莊。〔淨〕有鬼。有鬼。〔末〕左右扶太

老爺先去。〔淨下小生〕爹爹怎麽見鬼。〔末〕孩兒你不知道。他十八年前在此做了些不公之事。今日到此。眼花撩亂。心疑生惡異。你自去赴宴。不要管閒事。〔小生〕迅砲一齊鳴。三軍不暫停。一心忙似箭。介馬疾如星。〔下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屠賊。想你惡貫滿盈。眼見虛花。方纔見的公孫杵臼。小廝就是我的孩兒驚哥。寃寃不散。在此討命。〔下〕

第四十齣 陰陵相會

【窣地錦襠】〔丑上〕駙馬快行休遲滯。兀的旌旗一似飛。料應只奔我和伊。俏沒個人家怎躱避。

【前腔】〔生〕前頭鳳旄排鱗鱗。兀是襄王古墓墳。囘頭軍馬亂縱橫。那裏權時好隱身。

【雙勸酒】〔小生引軍上〕鶻打兎兒。不知音耗。前面兩人。拿得分曉。趕捉怕他奔走逃。拿來定不相饒。

〔小校稟介〕方纔二犬二鶻。打得兩個兔兒。大的走了。小的到被兩個道人拿了。〔小生〕拿過來。你這道人怎麽拿我兔兒。

【雙鸂𪄠】〔生〕望將軍聽哀吿。我兩個雲游道。不曾有甚觸犯了。望將軍休焦燥。〔小生〕我兎兒是伊家藏了。這罪犯非輕小。打這無知道。料應你心不好。

【前腔】〔丑〕這痛苦敎人怎熬。惟有皇天可表。俺們若委的眞拿了。甘受你掤扒弔拷。擒住住牢扯住牢。怎得個人來勸好。

〔末〕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嚎。屠程。你不赴宴還在此。〔小生〕吿爹爹。孩兒一犬二鶻。打得兩個兔兒。大的走了。一個小的。被這兩個道人拿了。孩兒正問他。〔末〕孩兒。他是個出家人。要他何幹。左右去問。果拿得還了罷。孩兒。你放了他。我說個比方你聽。〔小生〕爹爹嚴命。孩兒拱聽。〔末〕昔年有個強弱二人爭强。將一犬逐着弱的。弱的走了。那強的欲殺那弱的。幸仗一人負走了。那强的又要殺弱的。弱的之子。又得一義士替死。救其子性命。其子不死。今日你把犬逐着兔兒。小的想必是這一個大的之子。這兩個到像昔年強弱二人。如今你赴席去罷。〔小生〕孩兒便去。情到不堪囘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下生〕靈輙。我教你快走。如今喫了虧了。〔丑〕喫虧不要說。那人好是程嬰。〔生〕你又來。程嬰那得在此。〔丑〕待我叫一聲。〔生〕不要叫他。非是好人。就是程嬰。也不要見他了。

【川撥棹】〔丑〕我這裏叫程嬰。他那裏故阻佯羞不側聲。你害了孤兒。你害了孤兒。自取身榮。到今日見恁。好交人怨着恁。

【哭相思】〔合〕那日桑間相會。誰知此地相逢。

〔末〕靈輙哥。爲何到此。恩主如今在那裏。〔丑〕你好欺心。誰是你恩主。〔末〕駙馬是恩主。〔丑〕駙馬不是你恩主。屠岸賈是你恩主。〔末〕你不知其中緣故。待我見駙馬。自有分曉。〔丑〕待我稟。〔生〕果然是程嬰。不要見他了。〔末〕駙馬爺。程嬰叩頭。〔生〕程嬰。你忘恩負義賊。我有甚虧負你。把我孩兒在太平莊公孫杵臼處出首。與屠賊殺了。將自己孩兒。在他處享榮華受富貴。恨不得把你烏珠剜出來。今日來見我怎麽。〔末〕駙馬爺。你莫責傾杯啞婦。休鞭爲主耕牛。我有萬千愁恨在心頭。今日對伊分剖。只爲你全家遭戮。空交我兩淚盈眸。恩東若要報寃仇。須仗取兔兒將軍之手。那太平莊殺的是我孩兒驚哥。適纔取兔兒的乃是恩主之子。趙氏孤兒。〔生〕好苦也。原來錯埋怨你了。

【憶多嬌】聽汝說。心哽咽。人生聚散如電掣。一十八年成永訣。一旦相逢。一旦相逢。兩兩盈盈淚血。

【前腔】〔末〕聽訴說。休淚撇。孤兒暗藏出禁闕。深感將軍名韓厥。放出孤兒。放出孤兒。此恩何時報得。

〔生〕我如今要見公主。怎麽得見。〔末〕要見不難。如今不在冷宮。公主與春來在陰陵守先君墳墓。況小人與屠賊結爲兄弟。一宅分爲兩院。我家做事。他家不知。這陰陵軍士。都伏小人管。指引駙馬相見娘娘也不難。〔生〕倘屠賊知道。〔末〕都在小人身上。〔行介末〕分付把守陰陵軍士。〔內應介末〕屠爺傳示。要修理四面牆圍。〔內應介末〕府中鄕親。要見娘娘。閒人都退。〔內應介生叫介〕

【靑玉案】〔旦〕陰陵鎭日多煩惱。多煩惱。兒夫斷音耗。今朝聽得鵲聲噪。未審何人囉唣。

疾風暴雨。不過寡婦之門。此乃晉襄公之陰陵。妾乃晉靈公之嫡女。當今晉侯之妹。汝何人不知進退。擅擊宮門。把門軍人。怎不止喝。〔生〕趙朔一十八年相別。今日方來拜見。〔旦〕誰人不知我丈夫叫名趙朔居方。故來調弄。〔生〕我當日在宮中。感得周堅替死。公主五個月身孕。生下女兒。寃枉休提。生下男兒。暗取名趙氏孤兒。着程嬰扮草澤醫人入宮。藏出孤兒。撫養成人。說與報寃一事。言猶在耳。〔旦〕這言語卻眞的了。且開門。〔相見介〕

【臨江仙】〔合〕自別伊家常念想。分飛去二十餘年。今朝相會謝蒼天。萬般哀苦事。今日對伊言。

〔旦〕駙馬。你一向在那裏安身。〔生〕我爹爹幸翳桑靈輙負歸家去。後來知道一家三百口被屠賊殺了。哽咽而亡。多謝靈輙殯葬。〔旦悲介生〕我又在靈輙家一十八載。虧他看管。說不盡許多苦楚。〔旦〕如今靈輙在那裏。〔生〕在外面。〔旦〕多謝靈輙。叫他見我。〔丑〕公主娘娘。靈輙叩頭。〔旦〕你是恩人。公公虧了你殯葬。駙馬生受你家。無恩可報。起來。〔丑〕娘娘。程嬰要見。〔旦〕程嬰是忘恩負義的賊。我恨不得剜出他烏珠。還見我怎麽。〔生〕也非程嬰之過。待他相見。自有分曉。〔見介旦〕𠳶。程嬰。你這老禽獸。我家有甚虧負你。把我孩兒出首。將自己之子。過繼與他。還要見我怎麽。〔末〕娘娘息怒。〔生〕公主且聽他說。〔末〕公主娘娘息怒。消停聽咨啟。自從兩相爭鬭。屠賊倚勢相欺。縱盜奸計。遣神獒逐趕奔馳。公主與駙馬宮中分別。不知駙馬去向因依。投奔公孫杵臼五個月日。娘娘分娩將期。小人不敢有違駙馬。扮作草澤良醫。入宮見娘娘。受多少驚恐。娘娘那時分付。孤兒哭哭啼啼。來到後宰門。遇韓厥把守。被他搜出孤兒。被我道了幾句。那將軍自刎。放出孤兒。那屠賊知道。五家一甲。限三日待首孤兒。小人心驚膽戰。怎禁魄散魂飛。把自己孩兒驚哥。寄在太平莊上。將來代替孤兒。小人反到屠賊處出首。說公孫杵臼窩藏趙氏孤兒。屠賊引兵圍住。拿下公孫杵臼與我孩兒殺了。傍人無不下淚傷悲。那屠賊道我爲人忠直。反招孤兒爲子。養着寃家。今年一十八歲。能文能武。誰想今朝偶輳。天教他出獵打圍。如今不說待何時。太平莊出首的是我孩兒驚哥。方纔取兔的是你孩兒。

【大環着】〔生旦〕聽伊家言。卻苦了程嬰。說起當初分散元因。〔末〕當時駙馬使令。〔生旦〕感你不忘恩義。謝伊家恩深義深。結草啣環報伊不盡。〔合〕今日裏恩報恩。怎想道相逢到此前定。

【前腔】〔末〕公主分娩。扮作醫人。暗藏孤兒出離宮門。韓厥爲他自刎。累及公孫杵臼遭刑。那奸雄信吾是好人。反把孤兒與我結義相親。

【越恁好】〔合〕父親身喪。父親身喪。我家不見影。伊東我西十八載斷音信。如今謝得伊兩人重囘帝京。若還報得寃和恨。雙雙老景諧鴛枕。

【前腔】晚些人靜。晚些人靜。駙馬就此行。今宵父子先廝見再完成。從頭那時說事因。恩須報恩。寃家定不饒過恁。

【尾聲】當初只道無忠信。誰想今朝恩報恩。得報寃仇只靠恁。

〔生旦〕程嬰。我要見孩兒。怎生得見。〔末〕駙馬宮主靈輙。今晚驀地都到程嬰家裏來。〔生〕使不得。只恐屠賊先知了。卻不好。〔末〕屠賊雖與程嬰共居。屠賊之宅。潭潭深處。一宅分爲兩院。駙馬不須憂慮。我將一十八年之事。編成一手卷。待我說與小恩主知道。就可相見。

〔生〕夫妻子母謝神天。    〔旦〕天若憐寃必報寃。
〔丑〕兩片菱花重相會。    〔末〕一輪明月再團圓。

第四十一齣 報復團圓

〔末上〕造惡欺君妄自尊。殺人害命實傷心。此事若還無報應。鬍臉閻王木偶人。昨日屠岸賈與屠程出郊打獵。到十五里太平莊。忽然眼見虛花。口稱有鬼。先自囘來。吾到陰陵。天差遇見駙馬公主靈輙。我把殺驚哥救孤兒的事。從頭說與一遍。夫妻團圓。三人俱潛到我家。吾思屠賊祿盡。勢敗無權。今日不說與屠程得知。更待何時。我如今把兩相爭強。一十八年的事。畫成一軸圖畫。不免點起畫燭。在小閣兒上少坐片時。待屠程出來。從頭一一說與他知。先教父子團圓。次殺屠賊報此寃。〔小生〕踏盡天涯路。平生不信邪。爲人豈怕鬼。怕鬼是心疑。那壁廂爹爹日昨口稱有鬼。不知爲何。不免到這壁廂爹爹處問明。爹爹拜揖。〔末〕你那裏來。〔小生〕如今在那壁廂爹爹處來。〔末〕我問你那裏是親的。那裏是義的。〔小生〕那邊是義父。這邊是屠程親父。〔末〕你也是個不成器的。爲人怎麽有許多父母。

【北村里迓歌】〔小生〕俺爹爹爲何爲何眉皺。莫不是與娘與娘爭鬭。他那裏一聲聲罵着。罵着誰是負心禽獸。他那裏長吁氣拭着淚點着頭。莫不是老人家近日來殢酒。

【上馬嬌】旣然殢酒也不煞恁憂。俺欲將撲天關手段解他愁。罷罷。又道屠程開大口。

〔末〕三六年間問是非。此情不與外人知。伊心不曉吾心事。仔細端詳仔細推。〔下小生〕適纔爹爹爲何掛起畫圖。待我看一看。這是甚麽故事。

【元和令】這幾個燈下游。這婆娘將衣袂扭。這一個臥在桑林下。那兩個多應是公與侯。這一個貌皺搜。這兩個燒香燒香𥡴首。

【柳葉兒】穿紅的引惡犬在街上吼。穿紫的得一個背了走。呀。想一家怎有。這將軍自刎自刎其首。這老子莊上遭枷扭。這一個埋屍首。這婆娘淚交流。也不知有甚寃仇。

〔末〕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屠程你看畫。曉得其中之事麽。〔小生〕孩兒頗知。〔末〕那一個卻是。那一個卻不是。〔小生〕孩兒看起來。那穿紅的卻不是。穿白的卻是。〔末〕我說你也曉得穿紅的卻不是。那一個強。那一個弱。〔小生〕穿白的強。穿紫的弱。〔末〕你如今敢替那穿紫穿白的。殺那穿紅的麽。〔小生〕爹爹說與孩兒明白。就去殺那穿紅的。〔末〕旣如此。你坐着。我站着。說與你知道。〔小生〕爹爹到站着。孩兒到坐着。傍觀不雅。〔末〕你不坐。我不說。當初那畫工說。若要此畫講明。須要公子坐了。方纔好說。〔小生〕孩兒吿坐了。〔末〕景遇元宵。花燈滿市。〔小生〕那戴鳳冠與穿着白的是誰。

【啄木兒】〔末〕這是趙駙馬和公主。此樓喚名望春樓。爲結綵觀燈樂盛時。那醉漢名喚周堅。賒酒飮潛奔天街。這個婆子。索酒價扭吿樓底。那醉漢與那穿白的呵。儀容動止渾無二。待還酒價留他住。那穿紫的乃是穿白的父親。正是當朝丞相。這個地名喚做翳桑。爲勸課農民到此處。

這個餓夫呵。

【前腔】名靈輙病又饑。賜飯還留半不食。待攜歸奉養慈親。因孝義贈他銀米。那穿紅的與穿紫的生嫉計。爲因趙老丞相勸農不曾同他去呵。遣人行刺三更裏。那刺客喚名鉏麑。聞得趙老丞相言詞忠義呵。他不忍行兇反自觸槐死。

那穿紅的因謀不果。又生一計。他家有一犬。名曰神獒。諸物不喫。止喫羊肉的。分付心腹之人。縛一草人。扮作趙老丞相模樣。

【前腔】冠緇弁掛紫衣。與丞相儀容克肖的。設計兒腹匿羊羔。使惡犬終朝食之。他讒言奏主滅天理。故稱外邦進一犬。名曰神獒。能識忠佞。兩班文武止有趙老丞相穿紫。其時放出犬來呵。果然犬見來撲取。把個護國忠臣無計施。

當時虧了直殿將軍提彌明呵。

【前腔】眞烈士義氣舒。他怒執金瓜將犬擊死。那丞相呵。出朝門忽遇靈輙。得他人背負前去。那穿紅的知道走了趙老丞相呵。奏君又欲傷其子。這穿白的其時呵。幸周堅拚死能相替。這三百口寃仇有誰報取。

【黃鶯兒】公主痛分離。在冷宮中產下兒。那穿藍的呵。喬妝草澤入宮去。將那趙氏孤兒呵。藏出禁闈。後宰門有韓厥把守。被他搜出。穿藍的自分必死。返觸他幾句傷心語。好傷悲。將軍義勇。自刎放孤兒。

【前腔】出榜限三日。若出首孤兒則止。假如無出首呵。把同年兒盡誅。那穿藍的無計可施。只得把親生孩兒驚哥呵。俏然送到公孫處。那穿藍的逕到穿紅的府中出首。說城北十五里太平莊公孫杵臼。窩藏趙氏孤兒。那穿紅的呵。領兵四圍。拿了公孫杵臼和那驚哥呵。一時殺取。那穿紅的錯認穿藍的是個好人。欣然結拜爲兄弟。把孤兒。螟蛉爲子。寃恨有誰知。

【簇御林】〔小生〕聽言語。自三思。舉一隅當三返之。看來愁容蹙迫無些喜。說明白我與彼爭些氣。〔末哭介〕可憐可憐。〔小生〕爹爹。你免傷悲。從頭至尾。說與恁兒知。

【前腔】〔末〕將言發。又三思。說將來卻甚易。只怕受恩深處寃難洗。天那。枉敎人墮下千行淚。話難提。〔小生〕我的親爹。你有話就說。〔末〕我不是親爹。那穿白的是你父親。戴冠的是你母親。穿紫的是你公公。穿紅的就是屠岸賈。那穿藍的是我。〔小生〕那趙孤兒是誰。〔末〕你就是趙孤兒。

〔小生〕呀。十八年枉叫讒賊爲父。好氣殺我也。〔倒介末〕駙馬公主快出來。救取孤兒甦醒。

【荷葉鋪水面】〔生旦占上〕不甦醒怎奈何。屠賊那曾發付我。三百口寃家盡靠着兒一個。你如今有失敎我怎生結果。傷痛怎不敎人恨殺屠岸賈。

【前腔】〔小生起介〕尋思起那匹夫。一十八年枉叫你爲父母。把我一家蕩絕無門路。老恩人。我爹娘知道有也無。敎我苦無伸訴。

〔見介〕我的爹娘。

【駐馬聽】年少愚癡。得罪逆天我是不肖兒。使人氣冲牛斗。怒決江河。便死待何如。管敎屠賊受分屍。閻王注定已無辭。老恩人。你休漏深機。須防人有隔牆耳。

【前腔】〔生旦〕少長深閨。誰識人間是與非。把我陰陵囚禁。酷暑嚴冬。罕見天日。今朝得見我孩兒。天交夫婦重相會。觸景傷悲。思量展轉偸彈珠淚。

【前腔】〔末〕住哭停悲。聽我從頭說仔細。疾忙開宴。請他夫妻。到此相會。待吾設個小機兒。管敎中俺牢籠計。那日呵。四下裏把兵圍。除非插翅難飛去。

〔生〕孩兒。我一家三百口被屠賊立盡。今仗兒報寃。你心下如何。〔小生〕待孩兒奏過朝廷。〔生〕還與老恩人商議。〔小生〕老恩人有何妙計。〔末〕來日就此設席。只說有一鄕親在此。請他夫妻。席間下手。〔小生〕倘被他知覺。不要走了。〔末〕一十八年尙不泄漏。何愁一時。〔小生〕叫小校。〔衆應介小生〕快點五百名軍士。圍了自家府第。〔末〕去請大老爺和夫人出來陪鄕親。

【鮑老催】〔淨〕前日我孩兒和兄弟。出郊巡歷去打圍。

〔見介〕兄弟請我出來。有何話說。〔末〕兄弟有兩個鄕親在此。請哥哥嫂嫂。〔淨〕旣有鄕親。請相見。〔末〕今日是我。明日是大哥。〔淨生見介淨〕好無禮。我且下禮。他不囘禮。〔末〕他是鄕里人。不曉禮數。〔小生喚〕小校。刀要出鞘。弓要上絃。〔喝介〕屠賊。認得上面的是誰。〔淨〕好古怪。〔生〕我是誰。〔淨〕好似駙馬居方。〔小生〕可知道。挷了。〔衆挷淨介〕岸賈氣凌雲。威權殺大臣。殺伊三百口。就死也甘心。〔下小生〕小校傳令。把屠賊一家老幼都殺了。〔末〕他夫人最賢。累累諫勸不從。非干他事。可饒他死。〔小生〕老恩人。屠夫人他豈不知。〔末〕累累相勸。不肯聽從。〔小生〕旣是老恩人討饒。發在漿糨房去罷。寃仇已報。酒過來。此杯酒先送那一位恩人。〔生〕先到靈輙。後到程嬰。

【園林好】〔小生〕斟一杯香醪薀美。我公公若非是伊。怎脫得奸雄謀計。吾父親困山居。不是你怎相會。

【前腔】〔小生〕趙孤兒爲人在世。這恩德將何報伊。害了公孫杵臼。又帶累你孩兒。

【川撥棹】〔小生〕娘歡喜。飮一杯。休怨憶。娘在冷宮中悲慽。娘在冷宮中悲慽。父在山中怨憶。恨奸臣沒道理。管敎他爲粉碎。

〔生〕孩兒。你爲何曉得此事。

【大環着】〔小生〕因孩兒觀畫。因孩兒觀畫。問及恩人。說起當初分散元因。提起交人怒憎。殺害我一家老幼遭刑。恨奸臣直恁誑君。萬剮凌遲報也不盡。今日裏恩報恩。怎想道相逢到此前定。

【越恁好】〔合〕事皆前定。事皆前定。寃寃相報尋。一還一報。遭誅戮怎逃命。如今謝得伊兩人。重囘帝京。寃家怎生饒過恁。

晉侯殿下伸寃枉。    十字街頭辨是非。
好手之中逞好手。    喫拳須記打拳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