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北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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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記

元王德信著

第一齣 佛殿奇逢

〔老旦扮夫人引鶯鶯紅娘歡郞上〕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吿殂。秖生得這個小姐。小字鶯鶯。年方一十九歲。針指女工。詩詞歌賦。無不通曉。老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之姪。乃鄭尙書之子鄭恆爲妻。因俺孩兒父喪未滿。未得成合。這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兒的。喚做紅娘。這一個小廝兒。喚做歡郞。先夫棄世之後。老身與女孩兒扶柩至博陵安葬。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來到河中府。將這靈柩寄在普救寺內。這寺是先夫相國修造的。是則天娘娘香火院。況兼法本長老又是俺公公剃度的。因此俺就這西廂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寫書附京師去。喚鄭恆來。相扶囘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則這三四口兒。好生傷感人也呵。

【賞花時】〔老〕夫主京師祿命終。子母孤孀途路窮。因此上旅櫬在梵王宮。盼不到博陵舊塚。血淚灑杜鵑紅。

【么】〔旦〕可正是人値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老〕如今春間天道。好生困人。紅娘。佛殿上沒人燒香呵。和姐姐閒散心耍一遭去。〔並下〕〔生引琴童上〕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先人拜禮部尙書。不幸五旬之上。得病而逝。後一年喪母。小生書劍飄零。風雲未遂。遊於四方。卽今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卽位。欲往上朝取應。路經河中府。過蒲關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確。字君實。與小生同郡同學。曾爲八拜之交。後棄文就武。遂得武舉狀元。官拜征西大元帥。統領十萬大軍。鎭守着蒲關。小生就訪哥哥一遭。然後往京師求進。暗想小生螢窗雪案。刮垢磨光。學成滿腹文章。尙在湖海飄零。何日得就此志也呵。正是萬金寶劍藏秋水。滿馬春愁壓繡鞍。

【點絳脣】遊藝中原。脚跟無線。如蓬轉。望眼連天。日近長安遠。

【混江龍】向詩書經傳。蠹魚般似不出費鑽硏。將棘圍守暖。把鐵硯磨穿。投至得雲路鵬程九萬里。先受了雪窗螢火二十年。才高難入俗人機。時乖不遂男兒願。空雕蟲篆刻。綴斷簡殘編。

【油葫蘆】九曲風濤何處顯。則除是此地偏。這河帶齊梁分秦晉隘幽燕。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捲。竹索纜浮橋。水上蒼龍偃。東西潰九州。南北串百川。歸舟緊不緊如何見。卻似弩箭乍離絃。

【天下樂】只疑是銀河落九天。淵泉。雲外懸。入東洋不離此逕穿。滋洛陽千種花。潤梁園萬頃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邊。

說話間早到城中。這里一座店兒。琴童接了馬者。店小二哥那里。〔小二上〕自家是這狀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處呵。俺這里有乾淨店房。〔生〕頭房里下。先撒和那馬者。小二哥。我問你。這里有甚麽閒散心處。宮觀寺院。勝境福地。皆可。〔小二〕俺這里有座寺。名曰普救寺。是則天皇后香火院。蓋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靑霄。舍利塔直侵雲漢。南來北往。三教九流。過者無不瞻仰。則除那里可以君子遊翫。〔生〕琴童。安排下午飯。俺到那里走一遭便來也。〔下琴童〕理會得。〔下法聰上〕小僧法聰。是這普救寺法本長老座下弟子。今日師父赴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望長老的。便記着。待師父囘來報知。山門下立地。看有甚麽人來。〔生〕卻早來到也。〔生見聰科〕客官從何來。〔生〕小生西洛至此。聞上刹淸閒幽雅。一來瞻仰佛像。二來拜謁長老。敢問長老在麽。〔聰〕俺師父不在寺中。小僧是弟子法聰的便是。請先生方丈拜茶。〔生〕旣然長老不在。不必喫茶。敢煩相引。瞻仰一遍。幸甚。〔聰〕小僧取鑰匙。開了佛殿。鐘樓。塔院。羅漢堂。香積廚。隨意盤桓一會。師父敢待囘來也。〔生看佛殿科〕是蓋造的好也呵。

【節節高】隨喜了上方佛殿。早來到下方僧院。行過廚房近西。法堂北。鐘樓前面。遊了洞房。登了寶塔。把迴廊繞遍。數了羅漢。參了菩薩。拜了聖賢。〔旦引貼撚花枝上〕紅娘。和你佛殿上耍去來。〔生見旦科〕呀。正撞着五百年風流業寃。

【元和令】顚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等可喜娘臉兒罕曾見。引的人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他那裏儘人調戲嚲着香肩。只將花笑撚。

【上馬嬌】這的是兜率宮。休猜做離恨天。呀。誰想這寺裏遇神仙。我見他宜嗔宜喜春風面。偏宜貼翠花鈿。

【勝葫蘆】則見他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髩雲邊。〔旦〕紅娘。你覷寂寂僧房人不到。滿階苔襯落花紅。〔生〕我死也。未語人前先腼腆。櫻桃紅綻。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么】恰似嚦嚦鶯聲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嬝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貼〕姐姐。那壁廂有人。囘去罷。〔旦囘顧覷生科生〕和尙。恰怎麽觀音現來。〔聰〕休胡說。這是河中開府崔相國的小姐。〔生〕世間有此等之女。豈非天姿國色乎。休說那模樣兒。則那一雙小脚兒。價値千金。〔聰〕偌遠地。他在那壁。你在這壁。繫着長裙。你便怎知他小脚兒。〔生〕你問我怎便知。您看。

【后庭花】若不是襯殘紅芳徑軟。怎顯得步香塵底樣兒淺。且休題眼角留情處。則這脚跟兒將心事傳。慢俄延。投至到櫳門兒前面。剛那了一步遠。剛剛的打箇照面。風魔了張解元。似神仙歸洞天。空餘下楊柳烟。只聞得鳥雀喧。

【柳葉兒】呀。門掩着梨花深院。粉牆兒高似靑天。恨天不與人行方便。好着我難消遣。端的是怎留連小姐。則被你引了人意馬心猿。

〔聰對生云〕先生休得惹事。河中開府小姐去遠了也。〔生〕去還未遠哩。

【寄生草】蘭麝香仍在。珮環聲漸遠。東風搖曳垂楊線。遊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開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現。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小生不往京師去也罷。〔對聰云〕敢煩和尙對長老說。有僧房借半間。早晚可以温習經史。房金依例酬納。小生明日自來也。

【賺煞】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嚥。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近庭軒。花柳爭姸。日午當庭塔影圓。春光在眼前。爭奈玉人不見。將一座梵王宮疑是武陵源。〔下〕

第二齣 僧房假遇

〔老上〕自前日長老來。將錢去與老相公做好事。不見來囘話。叫紅娘傳着我的言語。去問長老。幾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辦置齋供的當了。來囘話者。〔下法本上〕貧僧法本。在這普救寺做長老。此寺是則天皇后蓋造的。貧僧乃相國崔珏的令尊剃度的。此寺年深崩損。又是相國修造的。不料相國仙逝。如今老夫人將着家眷扶柩囘博陵去。路阻難行。夫人惡市廛冗雜。因借此西廂下居住。待路通收拾囘博陵遷葬。那夫人處事温儉。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夜來老僧赴齋。不知曾有人來探望老僧否。〔喚聰上〕夜來有一秀才。自西洛而來。特謁我師。不遇而去。〔本〕山門外覷着。倘再來時。報我知道。〔生上〕自夜來見了那小姐。着小生一夜無眠。若非法聰和尙呵。那小姐到有顧盼之意。今日去問長老。借一間僧房。早晚温習經史。若遇小姐出來呵。飽看一會兒。

【粉蝶兒】不做周方。埋怨殺法聰和尙。借與我半間兒客舍僧房。與我那可憎才居止處門兒相向。雖不能勾竊玉偸香。且將這盼行雲眼睛打當。

【醉春風】往常時見傅粉的委實羞。畫眉的敢是謊。今日呵一見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兒裏痒痒。迤逗得腸荒。斷送的眼亂。引惹得心忙。

〔生見聰科〕師父正望先生來哩。只此少待。小僧報覆。〔本出見生介生〕是好一箇和尙呵。

【迎仙客】我則見頭似雪。髩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內養。貌堂堂。聲朗朗。頭直上只少一箇圓光。恰便似揑塑來的僧伽像。

〔本〕請先生方丈內相見。夜來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生〕小生久聞和尙淸譽。特來座下聽講。不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見。是三生有幸矣。〔本〕敢問先生世家何郡。高姓大名。因甚至此。〔生〕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西洛人也。

【石榴花】大師一一問行藏。小生仔細訴衷腸。自來西洛是吾鄕。宦遊在四方。寄居咸陽。〔本〕老相公何處仕宦。〔生〕先人授禮部尙書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本〕老相公棄世。必有所遺。〔生〕平生正直無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本〕老相公在官時。敢是渾俗和光麽。

【鬭鵪鶉】〔生〕俺先人甚的是渾俗和光。衠一味風淸月朗。〔本〕先生此行。必爲上朝取應。〔生〕小生無意去求官。有心待聽講。小生特謁長老。奈路途奔馳。無以相饋。量着窮秀才人情則是紙半張。又沒甚七靑八黃。儘着你說短論長。一任待掂斤播兩。

小生聊具白金一兩。與常住公用。權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本〕先生客中。何故如此。

【上小樓】〔生〕小生特來見訪。大師何須謙讓。〔本〕貧僧不敢受。〔生〕物鮮不足辭。但充講下一茶耳。這錢也難買柴薪。不彀齋糧。且備茶湯。〔覷聰云〕這一兩銀。未爲厚禮。你若有主張。對豔妝。將言詞說上。我將你衆和尙死生難忘。

〔本〕先生必有所命。〔生〕小生因惡旅邸繁冗。難以温習經史。欲問我師。求假一室。且得晨昏聽講。房金按月奉納。〔本〕敝寺頗有數間房。從先生揀選。

【么】〔生〕也不要香積廚。枯木堂。遠着南軒。離着東牆。靠着西廂。近主廊。過耳房。都皆停當。〔本〕與老僧同榻何如。〔生笑云〕要你怎麽。你是必休題着長老方丈。

〔貼上〕老夫人着俺問長老。幾時好與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當了囘話。須索走一遭。〔貼見本科貼云〕長老萬福。夫人使侍妾來問。幾時可與老相公做好事。着看的停當了囘話。〔生背云〕好個女子也呵。

【脫布衫】大人家舉止端詳。全沒那半點兒輕狂。太師行深深拜了。啓朱脣語言的當。

【小梁州】可喜娘的龐兒淺淡妝。穿一套縞素衣裳。胡伶淥老不尋常。偸睛望。眼挫裏抹張郞。

【么】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他曡被鋪牀。將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許放。我親自寫與從良。

〔本〕二月十五日。可與老相公做好事。〔貼〕妾與長老同至佛殿上看停當了。卻囘夫人話。〔本〕先生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來。〔生〕何故見卻。小生便同行一遭何如。〔本〕便同行。〔生〕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後些。〔本〕一個有道理的秀才。〔生〕小生有一句話。敢道麽。〔本〕便道不妨。

【快活三】〔生〕崔家女豔妝。莫不是演撒你個老潔郞。〔本〕休說閒話。〔生〕旣不呵。卻怎睃趁着你頭上放毫光。打扮的特來晃。

〔本〕若是那小娘子聽得呵。是甚麽意思。〔貼同入佛殿科〕

【朝天子】〔生〕過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從天降。我與你看着門兒。你自進去。〔本怒云〕先生。此非先生之言行。豈不得罪於聖人之門乎。老僧偌大年紀。焉有此等妄念。好模好樣忒莽撞。〔生〕沒則囉便罷。煩惱怎麽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個宅司。可怎生別沒個兒郞。使梅香來說勾當。〔本〕元來先生不知。那老夫人治家嚴肅。內外並無一個男子出入。〔生〕這禿廝巧說。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頭皮撞。

〔本對貼云〕這齋供道場都完備了。十五日請夫人小姐拈香。〔生〕何故。〔本〕這是崔相國小姐至孝。爲報父母之恩。又値老相公禫服之際。所以做好事。〔生哀哭介〕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小姐是一女子。尙然有報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飄零數年自父母去世之後。並不曾有一陌紙錢相報。望和尙慈悲爲本。小生亦備錢五千。怎生帶得一分兒齋。追薦俺父母。少盡人子之心。便夫人知。料也不妨。〔本〕法聰。與這先生帶一分者。〔生背問聰云〕那小姐明日可來麽。〔聰〕他父母的勾當。如何不來。〔生背云〕這五千錢使得着也。

【四邊靜】人間天上。看鶯鶯强如做道場。軟玉溫香。休道是相親傍。若能勾湯他一湯。到與人消災障。

〔本〕都到方丈喫茶。〔生〕小生更衣咱。〔生先出方丈云〕那小娘子一定出來也。我則在這里等待問他。〔貼辭本云〕我不喫茶了。恐夫人怪我遲去囘話也。〔貼出生揖迎云〕小娘子拜揖。〔貼〕先生萬福。〔生〕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麽。〔貼〕我便是。何勞先生動問。〔生〕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貼〕我又不會推算子平。說合姻眷。誰問你來。〔生〕敢問小姐常出來麽。〔貼怒云〕噫。先生是讀書君子。豈不聞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又不聞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俺老夫人治家嚴肅。有冰霜之操。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喚不敢輒入中堂。向者小姐潛出閨房。老夫人知之。召小姐于庭下。你爲女子。不吿而出閨門。倘遇過客遊僧私窺。豈不自恥。小姐立謝曰。今當改過從新。不敢再犯。是他親女。尙然如此。何況以下侍妾乎。先生習先王之道。遵周公之禮。不干己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得知。決無干休。今後得問的問。不得問的休胡說。〔下生〕這相思索要害也。

【哨遍】聽說罷心懷悒怏。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說夫人潔操凛冰霜。不召呼誰敢輒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兒裏畏懼。老母親威嚴。小姐呵。你不合臨去也囘頭望。待颺下敎人怎颺。赤緊的情占了肺腑。意惹了肝腸。若今生難得有情人。則除是前世燒了斷頭香。我得他時手掌兒上奇擎。心坎兒上溫存。眼皮兒上供養。

【耍孩兒】當初那巫山遠隔如天樣。聽說罷又在巫山那廂。業身軀雖是立在迴廊。魂靈兒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傳幽客。我則怕泄漏春光與乃堂。夫人怕女孩兒春心蕩。怪黃鶯兒作對。怨粉蝶兒成雙。

【四煞】小姐年紀小。性兒剛。張郞倘得相親傍。乍相逢厭見何郞粉。看邂逅偸將韓壽香。纔到是未得風流況。成就了會溫存的嬌壻。怕甚麽能拘管的親娘。

【三煞】夫人忒慮過。小生空妄想。郞才女貌合相訪。休直待眉兒淡了思張敞。春色飄零憶阮郞。非是咱自誇奬。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儉溫良。

【二煞】想着他眉兒淺淺描。臉兒淡淡妝。粉香膩玉搽胭項。翠裙鴛繡金蓮小。紅袖鸞綃玉筍長。不想呵其實强。你撇下半天風韻。我拾得萬種思量。

卻忘了辭長老。〔見本云〕小生敢問長老。房舍如何。〔本〕塔院側邊西廂一間房。甚是瀟灑。正可先生安下。見收拾了。隨先生早晚來。〔生〕小生便囘店中搬來。〔本〕喫齋了去。〔生〕請長老收拾下齋。小生取行李便來。〔本〕旣然如此。老僧準備下齋。先生是必便來。〔下生〕若在店中人鬧。到可消遣。搬到寺中幽靜處。怎麽捱這淒涼也呵。

【一煞】院宇深。枕簟涼。一燈孤影搖書幌。縱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長。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倒枕搥牀。

【煞尾】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我和他乍相逢記不眞嬌模樣。則索手抵着牙兒漫漫的想。〔下〕

第三齣 牆角聯吟

〔旦上〕老夫人使紅娘問長老去了。這賤人怎麽不來囘話。〔貼上〕囘夫人話了。去囘小姐話去。〔旦〕使你問長老幾時做好事。如何不來囘我。〔貼〕恰囘夫人話也。正待囘姐姐話。二月十五日。請夫人姐姐拈香。〔笑介〕姐姐。我對你說一件好笑的勾當。喒前日寺裏見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裏。他先出門外。等着紅娘深深唱個偌。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生。並不曾娶妻。姐姐。卻是誰問他來。他又問。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來麽。被紅娘搶白了一頓呵。囘來了。姐姐。我不知他想甚麽哩。世上有這等傻角。〔旦笑云〕紅娘。你休對夫人說。天色晚也。安排着香桌。喒花園內燒香去來。〔並下生上〕搬至寺中。正近西廂居址。我問和尙。道小姐每夜花園內燒香。這個花園和我這寓中合着。比及小姐出來。我先在太湖石畔牆角兒頭等待他出來。飽看一會。兩廊僧衆都睡着了。夜深人靜。月朗風淸。是好天氣也呵。閒尋丈室高僧話。悶對西廂皓月吟。

【鬭鵪鶉】玉宇無塵。銀河瀉影。月色橫空。花陰滿庭。羅袂生寒。芳心自警。側着耳朵兒聽。躡着脚步兒行。悄悄冥冥。潛潛等等。

【紫花兒序】等待那齊齊整整。嬝嬝婷婷。姐姐鶯鶯。一更之後。萬籟無聲。直至鶯庭。迴廊下沒揣的見俺可憎。將他來緊緊的摟定。則問你那會少離多。有影無形。

〔旦上〕紅娘。開了角門。將香卓出來者。

【金蕉葉】〔生〕猛聽得角門兒呀的一聲。風過處花香細生。踮着脚尖兒仔細定睛。比我那初見時龐兒越整。

〔旦〕紅娘。移香卓近太湖石放者。〔生見介〕料想春嬌厭拘束。等閒飛出廣寒宮。眞個是人間天上。國色無雙。是好女子也呵。

【調笑令】我這裏甫能。見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爭。遮遮掩掩穿芳徑。料應那小脚兒難行。可喜娘的臉兒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靈。

〔旦〕將香來。〔生〕且聽小姐祝吿甚麽。〔旦〕此一炷香。願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炷香。願堂中老母。身安無事。此一炷香。〔做不語介貼〕姐姐不祝這一炷香。我替小姐禱吿。願俺姐姐早嫁一個姐夫。拖帶紅娘咱。〔旦添香拜云〕眼前無限傷心事。盡在深深兩拜中。〔旦長吁科生〕聽小姐倚欄長歎。似有動情之意。

【小桃紅】夜深香靄散空庭。簾幙東風靜。拜罷也斜將曲檻凭。長吁了兩三聲。剔團圞明月如懸鏡。又不是輕雲薄霧。都則是香烟人氣。兩般兒氤氳不分明。

我雖不及司馬相如。我則看小姐頗有文君之意。試高歌一絕。看他說甚的。〔吟介〕

月色溶溶夜。    花陰寂寂春。
如何臨皓魄。    不見月中人。

〔旦〕有人在牆角吟詩。〔貼〕這聲音便是那二十三歲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好淸新之詩。我依韻和一首。〔貼〕你兩個是好做一首兒。〔旦和云〕

蘭閨久寂寞。    無事度芳春。
料得行吟者。    應憐長歎人。

〔生〕好應酬得快也呵。

【禿廝兒】早是那臉兒上鋪堆着可憎。更那堪心兒裏埋沒着聰明。他把那新詩和得忒應聲。一字字訴衷情。堪聽。

【聖藥王】那語句淸。音律輕。小名兒不枉了喚做鶯鶯。他若是共小生廝覷定。隔牆兒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自古惜惺惺。

我撞出去。看他說甚麽。

【麻郞兒】我拽起羅衫欲行。〔旦見介生〕他陪着笑臉兒相迎。不做美的紅娘忒淺情。便做道謹依來命。

〔貼〕姐姐。有人。喒家去來。〔旦囘顧並下〕

【么】〔生〕我忽聽。一聲。猛驚。元來是撲剌剌的宿鳥飛騰。顫巍巍花梢弄影。亂紛紛落紅滿徑。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發付小生也。

【絡絲娘】空撇下碧澄澄蒼苔露冷。明皎皎花篩月影。白日裏淒涼枉躭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東原樂】簾垂下。戶已扃。我卻纔悄悄的相問。他那裏低低應。月朗風淸恰二更。廝徯倖。他無緣。小生薄命。

【綿搭絮】恰尋歸路。佇立空庭。竹梢風擺。斗柄雲橫。今夜淒涼有四星。他不偢人待怎生。雖然是眼角傳情。喒兩個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有甚睡得到我眼裏來。

【拙魯速】對着盞碧熒熒。短檠燈。倚着扇冷淸淸。舊幃屛。燈兒又不明。夢兒又不成。窗兒外淅零零的風兒透疎櫺。忒楞楞紙條兒鳴。枕頭兒上孤另。被窩兒裏寂靜。你便是鐵石人鐵石人也動情。

【么】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有一日柳遮花映。霧障雲屛。夜闌人靜。海誓山盟。恁時節風流嘉慶。錦片也似前程。美滿恩情。喒兩個畫堂春自生。

【尾聲】一天好事從今定。一首詩分明作證。再不向靑瑣闥夢兒中尋。則去那碧桃花樹兒下等。〔下〕

第四齣 齋壇鬧會

〔法本法聰上本〕今日是二月十五開啓。衆僧動法器者。請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來。先請張先生拈香。怕夫人問呵。則說道是貧僧親者。〔生上〕今日二月十五。和尙請拈香。若見鶯鶯小姐。小生再得飽看一會也。

【新水令】梵王宮殿月輪高。碧琉璃瑞煙籠𦋇。香煙雲蓋結。諷呪海波潮。幡影飄颻。諸檀越盡來到。

【駐馬聽】法鼓金鐃。二月春雷響殿角。鐘聲佛號。半天風雨灑松梢。侯門不許老僧敲。紗窗外定有紅娘報。害相思饞眼腦。見他時須看個十分飽。

〔本見生云〕先生先拈香。若夫人問呵。則說是老僧的親眷。〔生拈香介〕

【沈醉東風】惟願存人間的壽高。亡化的天上逍遙。爲曾祖父先靈。禮佛法僧三寶。爇名香暗中禱吿。則願得梅香休劣夫人休焦犬兒休惡。佛囉。早成就了幽期密約。

〔老引旦貼上老〕長老請拈香。小姐喒走一遭。〔生見旦介生對聰云〕爲你志誠呵。神仙下降也。〔聰〕這生卻早兩遭兒也。

【雁兒落】〔生〕我則道玉天仙離了碧霄。元來是可意種來淸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當他傾國傾城貌。

【得勝令】恰便似檀口點櫻桃。粉鼻兒倚瓊瑤。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妖嬈。滿面兒鋪堆着俏。苗條。一團兒衠是嬌。

〔本〕貧僧一句話。夫人前敢道。貧僧有個敝親。是個飽學秀才。父母亡後。無可相報。央貧僧帶一分齋。追薦父母。貧僧一時應允。恐夫人見責。特此相稟。〔老〕旣是長老的親。請來廝見。〔生拜老介衆僧見旦發科〕

【喬牌兒】〔生〕太師年紀老。法座上也凝眺。舉名的班首癡呆了。覷着法聰頭做金磬敲。

【甜水令】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沒顚沒倒。勝似鬧元宵。稔色人兒。他家怕人知道。看時節把淚眼偸瞧。

【折桂令】着小生迷留沒亂心痒難撓。哭聲兒似鶯囀喬林。淚珠兒似露滴花梢。太師也難學。把一個發慈悲的臉兒來朦着。擊磬的頭陀懊惱。添香的行者心焦。燭影風搖。香靄雲飄。貪看鶯鶯。燭滅香消。

〔本〕風滅燈了。〔生〕小生點燈燒香。〔旦對貼云〕那生忙了一夜。

【錦上花】〔旦〕外像兒風流。靑春年少。內性兒聰明。冠世才學。扭揑着身子兒百般做作。來往向人前。賣弄俊俏。

〔貼〕我猜那生。

【么】黃昏這一囘。白日那一覺。窗兒外那會獲鐸到晚來向書幃裏。比及睡着千萬聲長吁。捱不到曉。

〔生〕那小姐好生顧盼小生。

【碧玉簫】情引眉梢。心緖我知道。愁種心苗。情思我猜着。暢懊惱。響鐺鐺雲板敲。行者又嚎。沙彌又哨。恁須不奪人之好。

〔衆僧祝吿動法器搖鈴杵宣疏燒紙發了科本〕天明也。請夫人小姐囘宅。〔老旦貼並下生〕再做一會也好。那里發付小生也呵。

【鴛鴦煞】有心爭奈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勞攘了一宵。月兒沈。鐘兒響。雞兒叫。唱道是玉人兒歸去得疾。好事也收拾得早。道場畢諸人散了。酩子里各歸家。葫蘆提鬧到曉。〔並下〕

第五齣 白馬解圍

〔孫飛虎引卒上〕自家姓孫。名彪。字飛虎。方今唐德宗卽位。天下擾攘。因主將丁文雅失政。彪統着五千人馬。鎭守河橋。近知崔相國之女鶯鶯。有傾國傾城之貌。西子太眞之容。見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我心中想來。當今用武之際。主將尙然不正。我獨廉何哉。大小三軍。聽我號令。連夜進兵河中府。擄鶯鶯爲妻。足平生願矣。〔下本慌上〕誰想孫飛虎將半萬賊兵。圍住寺門。鳴鑼擊鼔。呐喊搖旗。欲擄鶯鶯小姐爲妻。快報與夫人知道。〔老慌上〕如此卻怎了。且與小姐商議去。〔下旦貼上〕自見了張生。神魂蕩漾。情思難禁。早是離人傷感。況値暮春天道。好煩惱人也呵。好句有情憐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八聲甘州】懨懨瘦損。早是傷神。那値殘春。羅衣寬褪。能消幾個黃昏。風裊篆煙不捲簾。雨打梨花深閉門。無語凭闌干。目斷行雲。

【混江龍】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蘭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繫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淸減了三楚精神。

〔貼〕姐姐情思不快。我將被兒熏得香香的。睡些兒。

【油葫蘆】〔旦〕翠被生寒壓繡裀。休將蘭麝熏。便將蘭麝熏盡則索自溫存。昨宵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箇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睡又不安。坐又不寧。〔貼〕姐姐。我和你太湖石畔散悶去來。〔旦〕我欲待登臨不快。閒行又悶。每日價情思睡昏昏。

【天下樂】紅娘呵。我則索搭伏定鮫綃枕頭兒上盹。但出閨門。影兒般不離身。〔貼〕不干紅娘事。老夫人着我來。〔旦〕俺娘呵。這些時直恁般提防着人。小梅香伏侍得勤。老夫人拘繫得緊。則怕俺女孩兒家折了氣分。

〔貼〕姐姐。往常不曾如此無情無緖。自從見了那生。便覺心事不寧。卻是爲何。

【那吒令】〔旦〕往常但見一個外人。氳得早嗔。但見一個客人。厭得倒褪。從見了那人。兜的便親。想着他昨夜詩。依着前韻。酬和得淸新。

【鵲踏枝】吟得句兒匀。念得字兒眞。詠月新詩。强似織錦迴文。誰肯將針兒做線引。向東鄰通個殷勤。

【寄生草】想着文章士。旖旎人。他臉兒淸秀身兒俊。性兒溫克情兒順。不由人口兒裏作念心兒裏印。學得來一天星斗煥文章。不枉了十年窗下無人問。

〔老法本同上敲門介貼見驚云〕姐姐。夫人和長老都在房門前。〔旦見老本介老云〕孩兒。你知道麽。孫飛虎統領半萬賊兵。圍住寺門。道你眉黛靑顰。蓮臉生春。有傾國傾城太眞之色。要擄你做壓寨夫人。怎生了也。

【六么序】〔旦〕聽說罷魂離殻。見放着禍滅身。將袖梢兒搵住啼痕。好敎我去住無因。進退無門。可着俺那搭兒裏人急偎親。孤孀子母無投奔。喫緊的先亡過了有福之人。耳邊廂金鼓連天振。征雲冉冉。吐雨紛紛。

【么】那廝每風聞。胡云。道我眉黛靑顰。蓮臉生春。恰便是傾國傾城的太眞。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半萬賊兵。一霎兒敢翦草除根。這廝們於家爲國無忠信。恣情的擄掠人民。便將那天宮般蓋造焚燒盡。則沒那諸葛孔明。便待要博望燒屯。

〔老〕老身年六十歲。死不爲夭。奈孩兒年少。遭此難。如之奈何。〔旦〕孩兒別無他計。除是將我獻與賊人。庶可免一家性命。〔老哭云〕俺家無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捨得你獻與賊人。卻不辱沒了俺家譜。〔本〕咱每到法堂上問兩廊下僧俗。有高見的。商議個長策。〔同到法堂科老〕孩兒。卻怎生好。〔旦〕不如將我獻與賊人。其便有五。

【后庭花】第一來免摧殘老太君。第二來免堂殿作灰塵。第三來諸僧無事得安存。第四來先君靈柩穩。第五來歡郞雖是未成人。須是崔家後胤。鶯鶯爲惜己身。不幸去從着亂軍。諸僧衆汚血痕。將伽藍火內焚。把先靈爲細塵。斷絕了愛弟親。割開了慈母恩。

【柳葉兒】呀。將俺一家兒不留一個齠齔。待從軍又怕辱沒了家門。我不如白練套頭尋個自盡。將我屍襯。獻與賊人。也須得箇遠害全身。

【靑哥兒】母親都做了鶯鶯生忿。對傍人一言難盡。母親休愛惜鶯鶯這一身。孩兒別有一計。不揀何人。建立功勛。殺退賊軍。掃蕩妖氛。倒陪家門。情願與英雄結婚姻。成秦晉。

〔老〕此計較可。雖不是門當戶對。也強是陷於賊人之手。長老在法堂上高叫。兩廊僧俗。但有退兵計策的。倒陪房奩。斷送鶯鶯。與他爲妻。〔本叫介生鼔掌上〕我有退兵之策。何不問我。〔見老介本〕這秀才便是前日帶追薦的秀才。〔老〕先生計將安在。〔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賞罰若明。其計必成。〔旦背云〕只願這生退了賊者。〔老〕恰纔與長老說下。但有退得賊兵的。將小姐與他爲妻。〔生〕旣如此。休唬了我渾家。請入臥房裏去。俺自有退兵之計。〔旦對貼云〕難得這生。一片好心。

【賺煞】〔旦〕諸僧衆各逃生。衆家眷誰偢問。這生不相識橫枝兒着緊。非是書生多議論。也隄防着玉石俱焚。雖然是不關親。可憐見命在逡巡。濟不濟權將秀才來儘。果若有出師表文。嚇蠻書信。張生呵。則願得筆尖兒橫掃了五千人。

〔下本〕此事如何。〔生〕小生有一計。先用着長老。〔本〕老僧不會廝殺。請秀才別換一個。〔生〕休慌。不要你廝殺。只要你出去與賊人說。夫人本待便送小姐出來。奈有父服在身。不必鳴鑼擊鼔。驚了小姐。將軍若要做女壻。可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限三日功德圓滿。脫了孝服。換上吉衣。倒陪房匲。定送與將軍。你快去說來。〔本〕三日後如何。〔生〕有計在後。〔本向內叫云〕請將軍打話。〔賊云〕快送出鶯鶯來。〔本〕將軍息怒。夫人使老僧來與將軍說。〔如前云云賊〕旣然如此。限你三日。若不送來。着你人人皆死。個個不存。你對夫人說去。〔下本〕賊兵退了也。若三日後不送小姐出去。俺都是死的。〔生〕小生有一故人。姓杜。名確。號爲白馬將軍。見統十萬大軍。鎭守蒲關。一封書去。必來救我。此間離蒲關四十餘里。怎得人送書去。〔本〕若是白馬將軍肯來。何慮孫飛虎。俺這裏有一個徒弟。喚做惠明。則是要喫酒廝打。使他去。便不肯。將言語激他。他便去。〔生叫介〕有書寄與杜將軍。誰敢去。誰敢去。〔惠明上〕我敢去。我敢去。

【端正好】不念法華經。不禮梁王懺。颩了僧伽帽。袒下偏紅衫。殺人心逗起英雄膽。兩隻手將烏龍尾鋼椽。

【滾繡毬】非是我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喚做打參。大踏步直殺出虎窟龍潭。非是我攙。不是我攬。這些時喫菜饅頭委實口淡。那五千人也不索炙膊煎爁。腔子裏熱血權消渴。肺腑內生心且解饞。有甚腌臢。

【叨叨令】浮沙羹寬片粉添些雜糝。酸黃虀爛豆腐休調淡。萬餘斤黑麵從敎暗。我將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餡。是必休誤了也麽哥。休誤了也麽哥。飽餐餘肉把靑鹽蘸。

〔本〕張秀才着你送書蒲關。敢去麽。

【倘秀才】〔惠〕你那裏問小僧敢也那不敢。我這裏啓大師用喒那不用喒。飛虎將聲名播斗南。那廝能淫欲。會貪婪。誠何以堪。

〔生〕你是出家人。卻怎不看經禮懺。則要廝打。

【滾繡毬】〔惠〕我經文也不會談。逃禪也懶去參。戒刀頭近新來將鋼蘸。鐵棒上無半星兒土漬塵緘。別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則會齋得飽去僧房中胡揜。那裏管焚燒了兜率也似伽藍。您那裏善文能武人千里。盡在這濟困扶危書一緘。有勇無慚

〔生〕倘賊不放你過去。卻如何。〔惠〕他不放我呵。你寬心

【白鶴子】着幾個小沙彌把幢幡寶蓋擎。壯行者將桿棒鑊叉擔。你排陣脚將衆僧安。我撞釘子把賊兵探。

【二煞】遠的破開步將鐵棒颩。近的順着手把戒刀釤。有小的提起來將脚尖𨀵。有大的扳下來把髑髏砍。

【三煞】矁一矁骨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振動山巖。脚踏得赤力力地軸搖。手攀得忽剌剌天關撼。

【四煞】我從來駁駁劣劣。世不曾忐忐忑忑。打熬成不厭天生敢。我從來斬釘截鐵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沒掂三。劣性子人皆撡。捨着命提刀仗劍。更怕我勒馬停驂。

【五煞】我從來欺硬怕軟。喫苦不甘。你休只因親事胡撲俺。若是杜將軍不把干戈退。張解元空將風月擔。我將不志誠的言詞賺。倘或紕謬。倒大羞慚。

將書來。等我囘音者。

【煞尾】您與我借神威攂幾聲鼓。仗佛力呐一聲喊。繡旗下遙見英雄俺。我敎那半萬賊兵唬破膽。

〔下生〕老夫人長老都放心。此書到日。便有佳音。正是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並下杜將軍引卒上〕林下曬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魚腥。花根本豔公卿子。虎體鴛班將相孫。下官姓杜。名確。字君實。本貫西洛人也。自幼與張君瑞同學儒業。後棄文就武。遂得武舉及第。官拜征西大將軍。授管軍元帥。統十萬之衆。鎭守蒲關。近聞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未知安否。又聞丁文雅失政。不守國法。剽掠黎民。我爲不知虛實。未敢造次興師。孫子有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衆。𡉏地無舍。衢地交合。絕地無留。圍地則謀。死地則戰。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君命有所不受。能通於九變之利者。知用兵矣。吾今未疾進兵征討者。爲不知地利淺深出沒之故也。昨日探聽去了。不見囘報。今日升帳。看有甚軍情。來報我也。〔惠明上〕我離了普救寺。一日至蒲關。見杜將軍走一遭。〔卒通報介杜云〕着他過來。〔惠見介〕小僧是普救寺來的。今有孫飛虎作亂。將半萬兵圍住寺門。欲劫故臣崔相國女爲妻。有遊客張君瑞奉書。令小僧報于麾下。欲求將軍解危。〔杜〕將書過來。〔惠遞書杜念介〕珙頓首再拜大元帥將軍契兄纛下。伏自洛中。拜違犀表。寒暄屢隔。仰德之私。銘刻如也。憶昔聯牀風雨。歎今天各一方。客況復生於肺腑。離愁無慰於羈懷。念貧處十年藜藿。走困他鄕。羨威統百萬貔貅。坐安邊境。威德播聞。寸心爲慰。小弟辭家以來。欲詣帳下。以敍間闊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値採薪之憂。未能如願。不期賊將孫飛虎領兵半萬。欲劫故臣崔相國之女。見圍本寺。弟命亦在逡巡。將軍倘念舊交。興一旅之師。上以報國。下以救民。故相國雖在九泉。亦不泯將軍之德矣。鵠俟佳報。造次干凟。不勝慚愧。伏乞台照不宣。張珙再拜。二月十六日書。〔杜〕旣然如此。和尙先行。我便起兵來也。〔惠〕將軍是必疾來者。

【賞花時】那廝擄掠黎民德行短。將軍鎭壓邊廷機變寬。他彌天罪有百千般。若將軍不管。縱賊寇騁無端。

【么】便是你坐視朝廷將帝主瞞。若是掃蕩妖氛着百姓歡。干戈息。大功完。歌謠遍滿。傳名譽到金鑾。

〔下杜出令介〕雖無聖旨發兵。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大小三軍。聽吾將令。速點五千人馬。人銜枚。馬勒口。星夜起發。直至河中府普救寺。救張生走一遭。〔飛虎引卒上兩軍對陣賊虛下老本生同上〕下書已兩日。尙不見囘音。〔生〕山門外喊聲大舉。莫不是俺哥哥軍到了。〔生引老拜見科杜〕杜確有失防禦。致令老夫人受驚。望勿見罪。〔生拜杜介〕自別兄長台顏。久失候教。今得一見。如撥雲覩日。〔老〕老身子母。皆將軍所賜之命。將何以報。〔杜〕不敢。此乃職分之所當爲。敢問賢弟。因甚不至小營。〔生〕小弟甚欲來拜。奈小疾偶作。不能動止。所以失叩。今見夫人受困。言定退得賊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奉書請兄。〔杜〕旣然又有此姻緣。可賀可賀。〔老〕安排茶飯者。〔杜〕下官不敢久離信地。卽此吿辭。但退軍之策。夫人面許結親。若不違前言。此誠淑女配君子也。〔老〕恐小女有辱君子。請將軍筵席者。〔杜〕我不喫筵席了。我囘營去。異日卻來慶賀。〔生〕不敢久留兄長。有妨閫政。多勞台駕。沒齒不忘。〔杜〕馬離普救敲金鐙。人望蒲東唱凱歌。〔並下〕

第六齣 紅娘請宴

〔老引貼上〕紅娘。張先生大恩。一家難忘。你可收拾書房。就將張先生行李搬入内書院裏安歇。明日安排筵席。請來一會。別有商議。〔下生上對本云〕長老。今日幸退賊兵。蒙夫人許下親事。都在長老身上。〔本〕鶯鶯擬定妻君。料夫人必不負恩。正是只因兵火至。引起雨雲心。〔下生〕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園裏去也。〔下老上〕今日安排小酌。單請張生酬勞。紅娘。快去請張先生來。休要推故。〔下生上〕夜來老夫人說。着紅娘來請我。卻怎生不見來。我打扮着齊齊整整等他。皂角也使了兩三個。水也換了兩三桶。烏紗帽刷得光掙掙的。怎麽不見紅娘來也。〔貼上〕老夫人使我請張生。我想若非張生妙計。俺一家兒性命難保也呵。

【粉蝶兒】半萬賊兵。捲浮雲片時掃盡。俺一家兒死裏逃生。舒心的列山靈。陳水陸。張君瑞合當欽敬。當日所望無成。誰承望一緘書倒做了媒證。

【醉春風】今日個東閣玳筵開。煞强如西廂和月等。薄衾單枕有人溫。早則不冷冷。受用些寶鼎香濃。繡簾風細。綠窗人靜。

可早來到書房也。

【脫布衫】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隔窗兒咳嗽了一聲。〔貼敲門介生〕是誰。〔貼〕是我。〔生〕他啓朱脣急來答應。

小娘子拜揖。

【小梁州】〔貼〕則見他叉手忙將禮數迎。我這裏萬福先生。烏紗小帽耀人明。白襴淨。角帶傲黃鞓。

【么】則見他衣冠濟楚龐兒俊。可知道引動俺鶯鶯。據相貌。憑才性。我從來心硬。一見了也留情。

〔生〕小娘子請書房內說話。不知此行爲何。〔貼〕賤妾奉夫人嚴命。特請先生小酌。勿卻是望。〔生〕便去便去。敢問席上有鶯鶯姐姐麽。

【上小樓】〔貼〕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可早鶯鶯跟前。姐姐呼之。喏喏連聲。秀才每聞道請。恰便似聽將軍嚴令。和那五臟神。願隨鞭鐙。

〔生〕今日夫人端的爲甚麽筵席。

【么】〔貼〕第一來爲壓驚。第二來因謝承。不請街坊。不會親鄰。不受人情。避衆僧。請老兄。和鶯鶯匹聘。〔生〕如此小生歡喜也。〔貼〕則見他歡天喜地謹依來命。

〔生〕小生客中無鏡。敢煩小娘子。看小生一看如何。

【滿庭芳】〔貼〕來囘顧影。文魔秀士。風欠酸丁。下工夫將額顱十分掙。遲和疾擦倒蒼蠅。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生〕夫人辦甚麽請我。〔貼〕茶飯已安排定。淘下陳倉米數升。煠下七八碗軟蔓菁。

〔生〕小子想來。自寺中見了小姐之後。不想今日得成姻眷。豈不爲前生分定。〔貼〕姻緣非人所爲。乃天意耳。

【快活三】〔生〕喒人一事精百事精。一無成百無成。世間草木本無情。自古云。地生連理樹。水生並頭蓮。猶有相肩並。

【朝天子】〔貼〕休道是這生。年紀後生。恰學害相思病。天生聰俊。打扮得素淨。奈夜夜成孤另。才子多情。佳人薄倖。兀的不擔閣了人性命。〔生〕你姐姐果有信行。〔貼〕誰無一個信行。誰無一個志誠。恁兩個今夜親折證。

張先生。我囑付你。

【四邊靜】今宵歡慶。軟弱鶯鶯何曾慣經。你須索款款輕輕。燈下交鴛頸。端詳了可憎。好煞人也無乾淨。

〔生〕小娘子先行。小生收拾了書帙便來。且問小娘子。那裏有甚麽景致好看。

【耍孩兒】〔貼〕俺那裏落紅滿地胭脂冷。休孤負了良辰美景。夫人遣妾莫消停。請先生勿得推稱。俺那裏准備着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輭玉屛。樂奏合歡令。有鳳簫象板。錦瑟鸞笙。

〔生〕小生書劍飄零。無以爲禮。卻怎生是好。

【四煞】〔貼〕聘財斷不爭。婚姻事有成。新婚燕爾安排慶。你明博得跨鳳乘鸞客我到晚來臥看牽牛織女星。休傒倖。不要你半絲兒紅線。成就了一世前程。

〔生〕小生有何德能。

【三煞】〔貼〕憑着你滅寇功。舉將能。兩般兒功效如紅定。爲甚俺鶯娘心下十分順。都則爲君瑞胸中百萬兵。越顯得文風盛。受用足珠圍翠繞。結果了黃卷靑燈。

〔生〕別有甚客在座。

【二煞】〔貼〕夫人只一家。老兄無伴等。爲嫌繁冗尋幽靜。單請你個有恩有義閒中客。迴避了無是無非廊下僧。夫人命。道足下莫敎推托。和賤妾卽便隨行。

〔生〕小娘子先行。小生隨後便來。

【煞尾】〔貼〕先生休作謙。夫人專意等。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休使得梅香再來請。

〔下生〕紅娘去了。小生拽上書房門者。我比及到得夫人那裏。夫人道。張生。你來了。飮數盃酒。去臥房內和鶯鶯做親。小生得到臥房內。和小姐解帶脫衣。顚鸞倒鳳同諧魚水之歡。共效于飛之願。覷他雲鬟低墜。星眼微矇。被翻翡翠。襪褪鴛鴦。不知性命如何哩。〔狂笑介〕單羨法本好和尙也。只憑說法口。遂卻讀書心。〔下〕

第七齣 夫人停婚

〔老上〕紅娘去請張生。如何不見來。〔貼上見老〕張生着紅娘先行。他隨後便來也。〔生上見老施禮科老〕前日若非先生。焉得有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聊置小酌。非爲報禮。勿嫌輕意。〔生〕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賊之敗。皆夫人之福。萬一杜元帥不至。我輩亦無免死之術。此皆往事。不必挂齒。〔老〕將酒來。先生滿飮此盃。〔生〕長者賜。少者不敢辭。〔生微飮酒科把夫人盞科老〕先生請坐。〔生〕小子侍立。焉敢與夫人對坐。〔老〕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生謝坐介老〕紅娘去喚小姐來。與先生行禮者。〔貼喚旦介〕老夫人在後堂待客。請小姐出來哩。〔旦應云〕我身子有些不快。去不得。〔貼〕你道請誰哩。〔旦〕請誰。〔貼〕請張生哩。〔旦〕若請張生。扶病也索走一遭。〔貼發科旦〕免除崔氏全家禍。盡在張生半紙書。

【五供養】若不是張解元識人多。別一個怎退干戈。排着酒菓。列着笙歌。篆烟微。花香細。散滿東風簾幙。救了喒全家禍。殷勤呵正禮。欽敬呵當合。

【新水令】恰纔向碧紗窗下畫了雙蛾。拂拭了羅衣上粉香浮汚。將指尖兒輕輕的貼了鈿窩。若不是驚覺人呵。猶壓着繡衾臥。

〔貼〕覷俺姐姐這箇臉兒。吹彈得破。張生有福也。

【么】〔旦〕沒查沒利謊僂儸。道我宜梳妝的臉兒吹彈的破。〔貼〕俺姐姐天生的一箇夫人。〔旦〕你那裏休聒。不當一個。信口開合。知他命福是如何。做一個夫人也做得過。

〔貼〕往常兩個都害。今日早則喜也。

【喬木查】〔旦〕我相思爲他。他相思爲我。從今後兩下裏相思都較可。酬賀間理當酬賀。俺母親也好心多。

〔貼〕今日小姐和張生結親。怎生不做大筵席。安排小酌爲何。〔旦〕你不知夫人意。

【攪箏琶】他怕我是陪錢貨。兩當一便成合。據着他舉將除賊。也消得家緣過。花費了甚一股那。便結絲蘿。休波。省人情的妳妳忒慮過。恐怕張羅。

〔生〕小子更衣咱。〔見旦介〕

【慶宣和】〔生〕門兒外簾兒前將小脚兒那。我只見目轉秋波。誰想那識空便的靈心兒早瞧破。諕得我倒躱倒躱。

〔老〕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生背云〕呀。聲息不好了。〔旦〕呀。俺娘變了卦也。〔貼〕這相思又索害也。

【雁兒落】〔生〕則見你荆棘列怎動那。死木藤無囘和。措支刺不對答。軟兀刺難存坐。

【得勝令】誰承望這卽卽世世老婆婆。着鶯鶯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藍橋水。勃騰騰點着祅廟火。碧沈沈淸波。撲剌剌將比目魚分破。急穰穰因何。聽得夫人說罷呵。扢搭的把雙眉鎖納合。

〔老〕紅娘看熱酒來。小姐與哥哥把盞者。

【甜水令】〔旦〕我這裏粉頸低垂。蛾眉顰蹙。芳心無那。俺可甚相見話偏多。星眼朦朧。檀口嗟咨。攧窨不過。這席面兒暢好是烏合。

〔旦把酒介生〕小生量窄。〔老勸介旦〕紅娘接了杯者。

【折桂令】他其實嚥不下玉液金波。誰承望月底西廂。變做了夢裏南柯。泪眼偸淹。酩子裏搵溼了香羅。他那裏眼倦開軟癱做一垜。我這裏手難擡稱不起肩窩。病染沈痾斷然難活則被你送了人呵。當甚麽嘍囉。

〔老〕再把一盞者〔貼又遞酒生辭介貼背與旦云〕姐姐。這煩惱怎生了。

【月上海棠】〔旦〕而今煩惱猶閒可。久後思量怎奈何有意訴衷腸。怎奈母親側坐成抛𧻞。咫尺間如間闊。

【么】一杯悶酒尊前過低首無言自摧挫不堪醉顏酡。可早嫌玻璃盞大從因我。酒上心來覺可。

〔老〕紅娘送小姐臥房裏去者。〔旦辭生介〕俺娘好口不應心也呵。

【喬牌兒】老夫人轉關兒沒定奪啞謎兒怎猜破。黑閣落甜話兒將人和。請將來着人不快活。

〔貼〕姐姐休怨別人。

【淸江引】佳人自來多命薄秀才每從來懦。悶殺沒頭鵝撇下陪錢貨。若你不成親呵。下場頭那些兒發付我。

【殿前歡】〔旦〕恰纔個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馬泪痕多。若不是一封書將半萬賊兵破。俺一家兒怎得存活。他不想結姻緣想甚麽。到如今難捉摸。老夫人謊到天來大當日成也是恁個母親。今日敗也是恁個蕭何。

【離亭宴帶歇拍煞】從今後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淺淡櫻桃顆。這相思何時是可。昏鄧鄧黑海來深。白茫茫陸地來厚。碧悠悠靑天般闊。太行山般高仰望。東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麽。俺娘呵。將顫巍巍雙頭花蕊搓香馥馥縷帶同心割。長攙攙連理瓊枝挫。白頭娘不負荷。靑春女成擔閣。將俺那錦片也似前程蹬脫。俺娘把甜句兒落空了他。虛名兒誤賺了我。

〔下生〕小生醉也。吿退。夫人跟前。有一言以盡其意。未知可否。前者賊寇相迫。夫人言能退賊者以鶯鶯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書與杜將軍。星夜前來。得免夫人全家之禍。今日命小生赴宴。將謂喜慶有期。不知夫人何見。以兄妹之禮相待。小生非爲餔啜而來。此事果若不諧。小生卽當吿退。〔老〕先生縱有活我之恩。奈小女先相國在日。曾許下老身姪兒鄭恆。卽日有書赴京喚去了。此子不日至此。其事將如之何。莫若多以金帛相酬。先生另揀豪門貴宅之女。台意若何。〔生〕旣然夫人背盟。小生何慕金帛。卻不道書中有女顏如玉。今日便索吿辭。〔老〕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了。紅娘。扶將哥哥去書房中歇息。到明日喒別有話說。〔下貼扶生介生〕有分只熬蕭寺夜。無緣難遇洞房春。〔貼〕張生。少喫一盞卻不好。〔生〕我喫甚麽來。〔對貼云〕小生爲小姐晝夜忘餐廢寢。夢斷魂勞。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見。隔牆酬和。迎風帶月。受無限之苦楚。甫能得成就。不料夫人變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窮。此事幾時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憐見小生。〔跪貼介〕將此意伸與小姐。使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間之帶。尋個自盡。可憐刺股懸梁志。竟作離鄕背井魂。〔貼〕街上好賤柴。燒你個傻角。你休慌。妾當與君謀之。〔生〕計將安在。小生當築壇拜將。〔貼〕妾見先生有囊琴一張。必善於此。俺小姐素躭于琴。今夕妾與小姐同至花園內燒夜香。但聽咳嗽爲令。先生試操一曲。待小姐聽得時。說些甚麽。卻將先生之言達知。若有些話。明日妾來囘報。這早晚怕夫人尋我。囘去也。〔下生〕紅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兒。你早些兒出麽。呀。卻早發擂也。呀。卻早撞鐘也。〔生做理琴介〕琴呵。小生與足下。湖海中相隨數年。今夜這一場大功。都在你這金徽玉軫冰絃焦尾之上。天那。怎生借得一陣順風。將這琴聲。吹入那小姐玉琢成粉揑就知音俊俏耳朵兒裏去。

第八齣 鶯鶯聽琴

〔旦引貼上貼〕小姐。燒香去來。好明月也呵。〔旦〕事已無成。燒香何濟。月兒。你團圓呵。喒卻怎生。

【鬭鵪鶉】雲斂晴空。冰輪乍湧。風掃殘紅。香階亂擁。離恨千端。閒愁萬種。夫人那。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他做了箇影兒的情郞。我做了箇畫兒裏的愛寵。

【紫花兒序】則落得心兒裏念想。口兒裏閒題。則索向夢兒中相逢。俺娘昨日個大開東閣。我則道怎生般炮鳳烹龍。朦朧。可敎我翠袖殷勤捧玉鍾。卻不道主人情重。則爲那兄妹排連。因此上魚水難同。

〔貼〕姐姐。看今夜月暈。明日敢有風也。〔旦〕風月天邊有。人間好事無。

【小桃紅】人間看波。玉容深鎖繡幃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沒東生有誰共。怨天宮裴航不作遊仙夢。這雲似我羅幃數重。只恐怕嫦娥心動。因此上圍住廣寒宮。

〔貼咳嗽生理琴介旦〕甚麽響。〔貼發科〕

【天淨沙】〔旦〕莫不是步搖得寶髻玲瓏。莫不是裙拖得環珮玎𤤮。莫不是鐵馬兒簷前驟風。莫不是金鉤雙控。吉玎璫敲響簾櫳。

【調笑令】莫不是梵王宮。夜撞鐘。莫不是疎竹瀟瀟曲檻中。莫不是牙尺翦刀聲相送。莫不是漏聲長滴響壺銅。潛身再聽在牆東。元來是近西廂誰理結絲桐。

【秃廝兒】其聲壯似鐵騎刀鎗冗冗。其聲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聲高似風淸月朗鶴唳空。其聲低似聽兒女語小窗中。喁喁。

【聖藥王】他那裏思不窮。我這裏意已通嬌鸞雛鳳失雌雄他曲未終。我意轉濃。爭奈伯勞飛燕各西東。盡在不言中。

我近書窗聽咱。〔貼〕姐姐。你這裏聽。我瞧夫人便來。〔生〕窗外有人。一定是小姐。將絃改過彈一曲。就歌一篇名曰鳳求凰。昔日相如以此曲成事。我雖不及司馬相如。願小姐有文君之意。〔歌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琴代語兮。聊寫微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徬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旦〕是彈得好也呵。其詞哀。其意切。淒淒然如鶴唳天。使妾聞之。不覺泪下。

【麻郞兒】這的是令他人耳聰。訴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懷者斷腸悲痛。

【么】這一篇與本宮。始終。不同。又不是淸夜聞鐘。又不是黃鶴醉翁。又不是泣麟悲鳳。

【絡絲娘】一字字更長漏永。一聲聲衣寬帶鬆。別恨離愁變做一弄。張生呵。越敎人知重。

〔生〕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說謊呵。〔旦〕你差怨我也。

【東原樂】這的是俺娘的機變。非干是妾身脫空。若由得我呵乞求得效鸞鳳。俺娘無夜無明併女工。我若得些兒閒空。張生呵。怎敎你無人處把妾身作誦。

【綿搭絮】疎簾風細。幽室燈淸。都則是一層紅紙。幾棍兒疎櫺。兀的不似隔着巫山幾萬重。怎得個人來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峯。他也曾赴高唐來夢中。

〔貼〕夫人尋小姐哩。快囘去來。

【拙魯速】〔旦〕則見他走將來氣冲冲。怎不敎人恨匆匆。諕得人來怕恐。早是不曾轉動。女孩兒家直恁響喉嚨。緊摩弄。索將他攔縱。則恐怕夫人行把我來廝葬送。

〔貼〕姐姐。則管聽琴怎麽。張生着我對姐姐說。他囘去也。〔旦〕好姐姐。你見他呵。是必再着他住一程兒。〔貼〕你留他有甚麽說。〔旦〕你去呵。

【尾聲】則說道夫人時下有些喞噥。好共歹不着你落空。休問俺口不應的狠毒娘。我則怕別離了志誠種。

〔貼〕張生且耐心者。小姐留你再住一程兒。畢竟有箇好處。〔生〕無意謾勞終日想。有情誰怕隔年期。小生專待小娘子囘話。

【絡絲娘煞尾】不爭惹恨牽情鬭引。少不得廢寢忘餐病證。

第九齣 錦字傳情

〔旦上〕自從昨夜聽琴後。更不復見張生。我今着紅娘去書院裏看他說甚麽。〔旦喚貼上〕姐姐喚我。有何事幹。〔旦〕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麽不來看我。〔貼〕你想張。〔旦〕張甚麽。〔貼〕我張着姐姐哩。〔旦〕我有一件事央及你。〔貼〕甚麽事。〔旦〕你與我去望張生走一遭。看他說甚麽。你來囘我話者。〔貼〕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旦〕好姐姐。我拜你兩拜。你與我走一遭。〔貼〕侍長請起。我去便了。說道張生你好生病重。則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調琴手。引起春閨愛月心。

【賞花時】俺姐姐針線無心不待拈。脂粉香銷懶去添。春恨壓眉尖。若得靈犀一點。敢醫可了病懨懨。

〔旦〕紅娘去了。看他囘來說甚麽話。再做主意。〔下生上〕害殺小生也。自那夜弄琴之後。再不能勾見俺那小姐。我着長老說將去。道說張生好生病重。卻怎生又不見人看我。沒奈何。我且睡些兒咱。〔貼上〕奉小姐言語。着我看張生。須索走一遭。我想來。喒每一家。若非張生呵。怎存俺一家兒性命也。

【點絳脣】相國行祠。寄居蕭寺。因喪事。幼女孤兒。將欲從軍死。

【混江龍】謝張生伸志。一封書到便興師。顯得文章有用。足見天地無私。若不是翦草除根半萬賊。險些兒滅門絕戶俺一家兒鶯鶯君瑞許配雄雌。夫人失信。推託別詞。將婚姻打滅。以兄妹爲之。如今都費卻成親事。一個糊突胸中錦繡。一個淚流溼臉上胭脂。

【油葫蘆】憔悴潘郞鬢有絲。杜韋娘不似舊時。一個帶圍寬淸減了瘦腰肢。一個睡昏昏不待要觀經史。一個意懸懸懶去拈針指。一個絲桐上調弄出離恨譜。一個花牋上删抹了斷腸詩。一個筆下寫幽情。一個絃上傳心事。兩下裏一樣害相思。

【天下樂】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紅娘看時。到有些乖性兒。則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見他害的有些抹媚。我遭着沒三思。一納頭安排着憔悴死。

卻早來到書院裏。我把唾津兒潤破窗紙。看他在書房做甚麽。

【村里迓鼓】我將這紙窗兒溼破。悄聲兒窺視。多管是和衣兒睡起。羅衫上前襟褶䘭。孤眠況味。淒涼情緖。無人伏侍。覷了他澀滯氣色。聽了他微弱聲息。看了他黃瘦臉兒。張生呵。你若不悶死。多應是害死。

我且把門敲一聲。

【元和令】金釵敲門扇兒。〔生〕是誰。〔貼〕我是個散相思的五瘟使。俺小姐想着風淸月朗夜深時。使紅娘來探你。〔生〕旣然小娘子來。小姐必定有言語。〔貼〕俺小姐至今胭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張殿試。

〔生〕小姐旣有見憐之心。小生有一簡。敢煩小娘子達知肺腑。〔貼〕只恐他反了面皮。

【上馬嬌】他若是見了這詩。看了這詞。他敢顚倒費神思。他拽扎起面皮。道這是誰的言語。你將來。這妮子怎敢胡行事。敢嗤嗤的撦做了紙條兒。

〔生〕小生久後。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

【勝葫蘆】〔貼〕哎。你個窮酸倈沒意兒。賣弄你有家私。莫不我圖謀你東西來到此。先生的錢物與紅娘做賞賜。非是我愛你的金貲。

【么】你看人似桃李春風牆外枝。又不比賣俏倚門兒。我雖是婆娘家有些氣志。則合道可憐見小子。隻身獨自。恁的呵。顚倒有個尋思。

〔生〕依着姐姐。可憐見小生隻身獨自。〔貼〕兀的是不也。你寫。我與你將去。〔生寫介貼〕寫得好呵。讀與我聽。〔生讀介〕珙百拜。書奉鶯娘芳卿可人妝次。自別顏範。鴻稀鱗絕。悲愴不勝。孰料夫人以恩成怨。遂易前因。豈得不爲失信乎。使小生目視牆東。恨不得腋翅于妝臺左右。患成思竭。垂命有日。因紅娘至。聊奉數字。以表寸心。萬一有見憐之心。乞惠好音示下。庶幾可保殘喘。造次不恭。伏乞情恕。又成五言一首。錄呈于後。相思恨轉添。謾把瑤琴弄。樂事又逢春。芳心爾亦動。此情不可遲。虛譽何須奉。莫負月華明。且憐花影重。

【后庭花】〔貼〕我則道拂花箋打稿兒。元來是染霜毫不勾思。先寫下幾句寒溫序。後題着五言八句詩。不移時。把花箋錦字。曡做個同心方勝兒。忒風流忒煞思。忒聰明忒浪子。雖然是假意兒。小可的難到此。

【靑歌兒】顚倒寫鴛鴦鴛鴦兩字。方信道在心在心爲志。看喜怒其間覷個意兒。放心波學士。我願爲之。並不推辭。自有言詞。則說道昨夜彈琴的那人兒敎傳示。

這簡帖兒我與你將去。先生當以功名爲念。休墮了志氣者。

【寄生草】你將那偸香手。准備着折桂枝。休敎那淫詞兒汚了龍蛇字。藕絲兒縛定鵾鵬翅。黃鶯兒奪了鴻鵠志。休爲這翠幃錦帳一佳人。誤了你玉堂金馬三學士。

〔生〕姐姐在意者。〔貼〕你放心。

【尾聲】沈約病多般。宋玉愁無二。淸減了相思樣子。喒眉眼傳情未了時。中心日夜藏之。怎敢因而有美玉於斯。我須敎有發落歸着這張紙。憑着我舌尖兒上說詞。更和這簡帖兒裏心事。管敎那人來探你一遭兒。

〔下生〕小娘子將簡帖兒去了。不是小生說口。則是一道會親的符籙。他明日囘話。必有個分曉。欲消心下恨。須索好音來。〔下〕

第十齣 妝臺窺簡

〔旦上〕紅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便。偌早晚敢待來也。起得早了些兒。困思上來。我再睡些兒咱。〔貼上〕奉小姐言語。去看張生。因伏侍夫人。未曾囘小姐話去。不聽得聲音。敢又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粉蝶兒】風靜簾閒。透紗窗麝蘭香散。啓朱扉搖響雙環。絳臺高。金荷小。銀缸猶粲。將這暖帳輕彈。先揭起這梅紅羅軟簾偸看。

【醉春風】則見他釵軃玉斜橫。髻偏雲亂挽。日高猶自不明眸。暢好是懶。懶。〔旦起身嘆介貼〕半晌擡身。幾囘搔耳。一聲長嘆。

我待便將簡帖兒與他。恐俺小姐有許多假處哩。我則將這簡帖兒悄悄放在妝盒兒上。看他見了說甚麽。〔旦起見帖介〕

【普天樂】〔貼〕晚妝殘。烏雲軃。輕匀了粉臉。亂挽起雲鬟。將簡帖兒拈。把妝盒兒按。拆開封皮孜孜看。顚來倒去。不害心煩。〔下旦怒〕叫紅娘。〔貼慌上〕呀。決撒了也。則見他厭的扢皺了黛眉。忽的低垂了粉頸氳的呵改變了朱顏。

〔旦〕小賤人。這東西那里將來的。我是相國的小姐。誰敢將這簡帖兒來戲弄我。我幾曾慣看這等東西。吿過夫人。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貼〕小姐使去我。他着我將來。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着甚麽。

【快活三】分明是你過犯。沒來由把我摧殘使別人顚倒惡心煩。你不慣誰曾慣。

姐姐休鬧。比及你對夫人說呵。我將這簡帖。去夫人行先出首來。〔旦扯住介〕我逗你耍來。〔貼〕放手。看打下下截來。〔旦〕紅娘。張生近日如何。〔貼背介〕我則不說。〔旦〕好姐姐。你說我聽咱。

【朝天子】〔貼〕張生近間。面顏。瘦得來實難看。不思量茶飯。怕見動憚。曉夜將佳期盼。廢寢忘餐。黃昏淸旦。望東牆淹泪眼。〔旦〕喚個好太醫看他症候咱。〔貼〕他證候喫藥不濟。病患要安。則除是出幾點風流汗。

【四邊靜】怕人家調犯。早共晚夫人見些破綻。你我何安。問甚麽遭危難。喒攛斷得上竿。掇了梯兒看。

〔旦〕紅娘。不看你而呵。我將與夫人看。他有甚麽面顏見夫人。雖然我着你看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紅娘。早是你口穩哩。若別人知呵。甚麽模樣。將紙筆過來。我寫將去囘他。着他下次休是這般。〔作寫介〕紅娘。你將去說。小姐看望先生。兄妹之禮如此。非有他意。若再是這般呵。必吿知夫人。和你小賤人都有話說。〔擲書下貼拾書作怒指旦介〕

【脫布衫】小孩兒家口沒遮攔。一味的言語摧殘。把似你使性子。休思量那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風範。

【小梁州】他爲你夢裏成雙覺後單。廢寢忘餐。羅衣不奈五更寒。愁無限。寂寞泪闌干。

【么】似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我將這角門兒世不曾牢拴。則願你做夫妻無危難。我向筵席頭上整扮。做一個縫了口的撮合山。

我如今欲待不去。又道我違拗他。那生又等我囘話。須索走一遭也。〔下生上〕那書倩紅娘將去。未見囘話。我這封書去。必定成事。這早晚敢待來也。〔貼上〕須索囘張生話去。小姐。你性兒忒慣的嬌了。旣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來。

【石榴花】當日個晚妝樓上杏花殘。猶自怯衣單。那一片聽琴心淸露月明間。昨日個向晚。不怕春寒。幾乎險被先生賺。那其間豈不胡顏。爲一個不酸不醋風魔漢。隔牆兒險化做望夫山。

【鬭鵪鶉】你用心兒撥雨撩雲。我好意兒與他傳書寄簡。不肯搜自己狂爲。則待要覓別人破綻。受艾焙權時忍這番。暢好是奸。道張生是兄妹之禮。焉敢如此。對人前巧語花言。背地裏愁眉泪眼。

〔見生介生〕小娘子來了。擎天柱。大事如何。〔貼〕不濟事了。先生休傻。〔生〕小生簡帖兒。是一道會親的符籙。則是小娘子不肯用心。故意如此。〔貼〕我不用心。有天哩。你那簡帖兒到好聽。

【上小樓】這的是先生命慳。須不是紅娘違慢。那簡帖兒到做了你的招伏。他的勾頭。我的公案。若不覷面顏。廝顧盼。擔饒輕慢。先生受罪。禮之當然。我爲甚來。爭些兒把紅娘拖犯。

〔生〕小姐幾時能勾一面。

【么】〔貼〕從今後相會少。見面難。月暗西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你也赸。我也赸。請先生休訕。早尋個酒闌人散。

再不必多說。怕夫人尋我。囘去也。〔生〕小娘子此一遭去。更着誰與小生分剖肺腑。必索做個道理。方可救得小生一命。〔跪扯住貼介貼〕張生。你是讀書人。豈不知此意。

【滿庭芳】你休要呆里撒奸。你待要恩情美滿。卻敎我骨肉摧殘。老夫人手執着棍兒摩娑看。麄麻線怎透得針關。直待我挂着拐幫閒鑽懶。縫合脣送煖偸寒。待去呵。小姐性兒。撮鹽入火。消息兒踏着泛。待不去呵。〔生跪哭介〕小生這一個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貼〕禁不得你甜話兒熱趲。好敎我兩下裏做人難。

我沒由分說。小姐囘與你的書。你自看者。〔生接書開讀介〕呀。有這場喜事。早知小姐簡至。理合遠接。接待不及。勿令見罪。小娘子。和你也歡喜。〔貼〕怎麽。〔生〕小姐怪我都是假。書中之意。着我今夜花園裏來。和他哩也波。哩也囉哩。〔貼〕你讀與我聽。〔生讀介〕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貼〕怎見得他着你來。你解與我聽咱。〔生〕待月西廂下。教我月下來。迎風戶半開。是門欲開未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着我跳過牆來。〔貼〕張生。你做下來。端的有此話麽。〔生〕我是猜詩謎的杜家。風流隋何。浪子陸賈。我那裏有差的勾當。〔貼〕你看姐姐在我行也使謊呵。

【耍孩兒】幾曾見寄書的瞞着魚雁。小則小心腸兒轉關。寫着道西廂待月等得更闌。着你跳過東牆女字邊干。元來那詩句兒裏包籠着三更棗。簡帖兒裏埋伏着九里山。着緊處將人慢。您會雲雨的鬧中取靜。我寄音書的忙裏偸閒。

【四煞】紙光明玉板。字香噴麝蘭。行兒邊湮透的非春汗。一緘情泪紅猶溼。滿紙春心墨未乾。從今後休疑難。放心你玉堂學士。穩倩取金雀丫鬟。

【三煞】他人行別樣親。俺跟前取次看。便做道孟光接了梁鴻案。別人行甜言美語三冬暖。我跟前惡語傷人六月寒。我囘頭兒看。看你離魂倩女。怎發付擲果潘安。

〔生〕小生自小讀書的人。怎跳得那花園過。

【二煞】〔貼〕隔牆花又低迎風戶半拴。偸香手段今番按。怕牆高怎把龍門跳。嫌花密難將仙桂攀。放心去休辭憚。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了淡淡春山。

〔生〕小生曾到花園。已經兩遭。不曾得些好處。這一遭知他又如何。〔貼〕如今旣有這詩。不比往常了。

【尾聲】你須是去兩遭。我敢道不如這番。隔牆酬和都胡侃。證果的是今番這一簡。

〔下生〕萬事自有分定。誰想小姐有此一場好處。小生是猜詩謎的杜家。風流隋何。浪子陸賈。到那裏扢扎幫便倒地。今日頽天百般的難得晚。天。你有萬物於人。何故爭此一日。疾下去者讀書繼晷怕黃昏。不覺西沈強掩門。欲赴海棠花下約。太陽何苦又生根。呀。纔晌午也。再等一等。今日百般的難得下去也呵。碧天萬里無雲。空勞倦客身心。恨殺太陽貪戰。不覺紅日西沈。呀。卻早到西也。再等一等咱。無端三足鳥。團團光爍爍。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謝天地。卻早日下去也。卻早發擂也。呀。卻早撞鐘也。拽上書房門。到得那裏。手挽着垂楊。滴溜撲刺跳過牆去。〔下〕

第十一齣 乘夜踰牆

〔貼上〕今日小姐着我寄書與張生。當面偌多般意兒。元來詩內暗約着他來。小姐旣不對我說。我也不說破他。則請他燒香。今夜晚妝呵。比每日覺別。我看他到其間。怎的瞞我。〔叫旦介〕姐姐。俺燒香去來。〔旦上〕花香重曡和風細。庭院無人淡月明。〔貼〕姐姐。今夜月朗風淸。好一派景致也呵。

【新水令】晚風寒峭透窗紗。控金鉤繡簾不挂。門闌凝暮靄。樓閣斂殘霞。恰對菱花。樓上晚妝罷。

【駐馬聽】不近喧譁。嫩綠池塘藏睡鴨。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抓住荼䕷架。夜涼苔徑滑。露珠兒溼透了淩波襪

我看那生。巴不得到晚。

【喬牌兒】自從那日初出時想月華。捱一刻似一夏。柳梢斜日遲遲下。好敎賢聖打。

俺那小姐呵。

【攪箏琶】打扮的身子兒乍。准備着雲雨會巫峽只爲這燕侶鶯儔。鎖不住心猿意馬。俺那小姐害那生水米不黏牙。因姐姐閉月羞花。眞假。這其間性兒難按納。一地裏胡拿。

姐姐。這湖山下立地。我開了寺裏角門兒。怕有人聽俺說話。我且看一看來。〔看介〕偌早晚傻角卻不來。赫赫赤赤。來。〔生上〕這其間正好去也。〔貼〕那鳥來了。

【沈醉東風】我則道槐影風搖暮鴉。元來是玉人帽側烏紗。一個潛身在曲檻邊。一個背立在湖山下。那裏敍寒溫並不曾打話。〔生〕小姐。你來也。〔摟住貼介貼〕禽獸。是我。你看得仔細着。若是老夫人怎了。〔生〕小生害得眼花繚亂。摟得慌了些兒。望乞恕罪。〔貼〕便做道摟得慌呵你也索覷咱。多管是餓得你個窮酸眼花。

〔生〕小姐在那裏。〔貼〕在湖山下。我問你咱。眞個着你來哩。〔生〕小生猜詩謎杜家。風流隋何。浪子陸賈。准定扢扎幫便倒地。〔貼〕你休從門裏去。則道我使你來。你跳過這牆去。今夜這一弄兒。助你兩個成親。我說與你。你依着我者。

【喬牌兒】你看那淡雲籠月華。似紅紙護銀蠟。柳絲花朵垂簾下。綠莎茵鋪着繡榻。

【甜水令】良夜迢迢。閒庭寂靜。花枝低亞。他是個女孩兒家。你索將性兒溫存。話兒摩弄。意兒浹洽。休猜做敗柳殘花。

【折桂令】他是個嬌滴滴美玉無瑕。粉臉生春。雲鬢堆鴉。恁的般受怕擔驚。又不圖甚浪酒閒茶。則你那夾被兒時當奮發。指頭兒吿了消乏。打曡起嗟呀畢罷了牽挂。收拾了憂愁。准備着撑達。

〔生跳牆介旦〕是誰。〔生〕是小生。〔旦怒介〕張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這裏燒香。你無故至此。若夫人聞知。有何理說。〔生〕呀。變了卦也。

【錦上花】〔貼〕爲甚媒人心無驚怕。赤緊的夫妻每意不爭差。我這裏躡足潛蹤。悄地聽咱。一個羞慚。一個怒發。

【么】張生無一言。鶯鶯變了卦。一個悄悄冥冥。一個絮絮答答。卻早禁住隋何。迸住陸賈。叉手躬身。妝聾做啞。

〔貼〕張生背地裏嘴那裏去了。向前摟住丟番。吿到官司。怕羞了你。

【淸江引】沒人處則會閒嗑牙。就裏空奸詐。怎想湖山邊不記西廂下。香美娘處分破花木瓜。

〔旦〕紅娘。有賊。〔貼〕是誰。〔生〕是小生。〔貼〕張生。你來這裏有甚麽勾當。〔旦〕撦到夫人那裏去。〔貼〕到夫人那裏。恐壞了他行止。我與姐姐處分他一場。張生。你過來跪着。你旣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夤夜來此何幹。

【雁兒落】不是俺一家兒喬作衙。說幾句知情話。我則道你文學海樣深。誰知你色膽天來大。

張生。你知罪麽。〔生〕小生不知罪。

【得勝令】〔貼〕誰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姦做賊拿。你本是個折桂客做了偸花漢。不想跳龍門學騙馬。姐姐。且看紅娘面。饒過這生者。〔旦〕若不看紅娘面。扯你到夫人那裏去。看你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起來罷。〔貼〕謝姐姐賢達。看我面遂情罷。若到官司詳察。你旣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誰教你夤夜入人家花園。做得個非姦卽盜。先生呵。准備着精皮膚喫頓打。

〔旦〕張生雖有活命之恩。恩則當報。旣爲兄妹。何生此心。萬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後再勿如此。若更爲之。與足下決不干休。〔下生背云〕你着我來。卻怎麽有偌多說話。〔貼扳過生云〕羞也。羞也。怎不風流隋何。浪子陸賈。

【離亭宴帶歇拍煞】再休題春宵一刻千金價。准備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詩謎的杜家。𠁭拍了迎風戶半開。山瘴了隔牆花影動。綠慘了待月西廂下。你將何郞傅粉搽。他自把張敞眉兒畫。强風情措大。晴乾了尤雲殢雨心。悔過了竊玉偸香膽。删抹了倚翠偎紅話。〔生〕小生再寫一簡。煩小娘子將去。以盡衷情如何。〔貼〕淫詞兒早則休。簡帖兒從今罷。尙兀自參不透風流調法。從今悔非波卓文君。你與我學去波漢司馬。

〔下生〕你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舉。奈病體日篤。將如之奈何。夜來得簡方喜。今日強扶至此。又値這一場怨氣。眼見得休也。則索囘書房中納悶去。桂子閒中客。槐花病裏看。

第十二齣 倩紅問病

〔老上〕早間長老使人來說。張生病重。我着長老使人請個太醫去看了。一壁道與紅娘看去者。再問太醫下甚麽藥。證候如何。便來囘話。〔下貼上〕老夫人說張生病重。卻怎知昨夜喫我那一場氣。越重了。小姐呵。你送了人也。〔下旦上〕我寫一簡。則說是藥方。着紅娘將去與他。證候自可。〔喚貼介貼上〕姐姐喚紅娘怎麽。〔旦〕聞張生病重。我有一個好藥方兒。與我將去咱。〔貼〕又來了。娘呵。休送了人的性命。〔旦〕好姐姐。救人一命。將去咱。〔貼〕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與你將去走一遭。〔下旦〕紅娘去了。我繡房裏等他囘話。〔下生上〕自從昨夜花園中喫了這一場氣。正投着舊證候。眼見得休了也。老夫人說。着長老喚太醫來看我。我這證候。非是太醫所治的。則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噴噴涼滲滲嬌滴滴一點唾津兒嚥下去。這病便可。〔法本同太醫診脈下藥介本〕用了藥了。我囘夫人話去。少刻再來相望。〔下貼上〕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着我去動問。送藥方兒去。越着他病沈了也。我索走一遭。異鄕易得離愁病。妙藥難醫腸斷人。

【鬭鵪鶉】則爲你彩筆題詩。囘文織錦。送得人臥枕着牀。忘餐廢寢。折倒得鬢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沈。昨夜個熱臉兒對面搶白。今日個冷句兒將人廝侵。

昨夜這般搶白他。

【紫花兒序】把似你休倚着櫳門兒待月。依着韻脚兒聯詩。側着耳朵兒聽琴。見了他。撇假偌多話。張生。我與你兄妹之禮。甚麽勾當。怒時節把一個書生來迭噷。歡時節。紅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將一個侍妾來逼臨。難禁。好敎我似線脚兒般殷勤不離了針。從今後敎他一任。這也是俺老夫人的不是。將人的義海恩山。都做了遠水遙岑。

〔見生介〕哥哥病體若何。〔生〕害殺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閻王殿前。少不得你做個干連人。〔貼歎介〕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這傻角。

【天淨沙】心不存學海文林。夢不離柳影花陰。則去那竊玉偸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從海棠開想到如今。

因甚的便病得這般了。〔生〕都因你行說的謊。囘到書房一氣一個死。小生救了人。返被害了。自古云。癡心女子負心漢。今日反其事了。

【調笑令】〔生〕我這裏自審。這病爲邪淫。尸骨嵓嵓鬼病侵。更做道秀才每從來恁。似這般干相思的好撒呑。功名上早則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復吟。

〔貼〕老夫人着我來看哥哥。要甚麽湯藥。小姐再三伸意。有一藥方送來與先生。〔生作慌介〕在那裏。〔貼〕用着幾般兒生藥。各有制度。我說與聽咱。

【小桃紅】桂花搖影夜深沈。酸醋當歸浸。〔生〕桂花性温。當歸活血。怎生制度。〔貼〕面靠着湖山背陰裏窨。這方兒最難尋。一服兩服令人恁。〔生〕忌甚麽物。〔貼〕忌的是知母未寢。怕的是紅娘撒心。喫了呵。穩倩取使君子一星兒參。

這藥方兒小姐親筆寫的。〔生看藥方大笑介云〕早知姐姐書來。只合遠接。〔貼〕又怎麽。卻早兩遭兒也。〔生〕不知這首詩意。小姐待和小生里也波哩。〔貼〕不要又差了一些兒也。

【鬼三台】足下其實咻。佯妝㖔。笑你個風魔的翰林。無處問佳音。向簡帖兒上計稟。得了個紙條兒恁般綿裏針。若見玉天仙怎生軟廝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緊的僂人負心。

書上如何說。你讀與我聽咱。〔生讀介〕休將閒事苦縈懷。取次摧殘天賦才。不意當時完妾行。豈防今日作君災。仰酬厚德難從禮。謹奉新詩可當媒。寄與高唐休詠賦。明宵端的雨雲來。此詩非前日之比。小姐必來。〔貼〕他來呵。看你怎生發付。

【秃廝兒】身臥着一條布衾。頭枕着三尺瑤琴。他來時怎生和你一處寢。凍得來戰戰兢兢說甚知音。

【聖藥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鞦韆院宇夜深沈。花有陰。月有陰。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須詩對會家吟。

〔生〕小生有花銀一錠。有鋪蓋賃與小生一副。

【東原樂】〔貼〕俺那鴛鴦枕。翡翠衾。便遂殺人心。如何肯賃。至如你不脫解和衣兒更怕甚。不强如手執定指尖兒恁。倘或成親到大來福廕。

〔生〕小生爲小姐如此瘦顏。莫不小姐爲小生也減些丰韻麽。

【綿搭絮】〔貼〕他眉黛遠山鋪翠。眼橫秋水無塵。體若凝酥。腰如嫩柳。俊的是龐兒俏的是心。體態溫柔性格兒沈。雖不會法灸神針。猶勝似救苦難觀世音。

〔生〕今夜成就了呵。小子不敢有忘。

【么】〔貼〕口兒裏慢沈吟。夢兒裏苦追尋。往事已沈。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敎你恁。我不圖你白璧黃金。則要你滿頭花拖地錦。

〔生〕只怕夫人拘繫。不能勾出來。〔貼〕則怕姐姐不肯。果有意呵。

【收尾】雖然是老夫人曉夜將門禁。好共歹須敎你稱心。〔生〕休似昨夜。〔貼〕你掙揣咱。來時節肯不肯怎由他。見時節親不親盡在您。

【絡絲娘煞尾】因今宵傳言送語。看明日攜雲握雨。

第十三齣 月下佳期

〔旦上〕昨夜紅娘傳簡去與張生。約今夕與他相見。等紅娘來。做個商量。〔貼上〕姐姐着我送簡與張生。許他今宵赴約。俺那小姐。我怕你又說謊呵。送了人性命。不是耍處。我且見小姐。看他說甚麽。〔旦〕紅娘。收拾臥房。我睡去。〔貼〕不爭你要睡呵。那裏發付那生。〔旦〕甚麽那生。〔貼〕姐姐。你又來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處。你若又番悔。我出首與夫人。你着我將簡帖兒約下來。〔旦〕這小賤人到會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貼〕有甚麽羞。到那裏則合着眼者。〔作催介〕去來。去來。老夫人睡了也。〔旦走貼笑介〕俺姐姐語言雖是強。脚步兒早先行了也。

【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樣。無倒斷曉夜思量。着一片志誠心蓋抹了漫天謊。出畫閣。向書房。離楚岫。赴高唐。學竊玉。試偸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陽臺上。

〔下生上〕昨夜紅娘所遺之簡。約小生今夜成就。自日出熬到如今。卻早初更盡也。不見來呵。小姐休說謊咱。人間良夜靜不靜。天上美人來不來。

【點絳脣】佇立閒堦。夜深香靄。橫金界。瀟灑書齋。悶殺讀書客。

【混江龍】彩雲何在。月明如水浸樓臺。僧居禪室。鴉噪庭槐。風弄竹聲則道是金珮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意懸懸業眼。急穰穰情懷。身心一片。無處安排。則索呆打孩倚定門兒待。越越的靑鸞信杳。黃犬音乖。

小生一日十二時。無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油葫蘆】情思昏昏眼倦開。單枕側。夢魂飛入楚陽臺。早知道無明無夜因他害。想當初不如不遇傾城色。人有過必自責。勿憚改。我却待賢賢易色將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來。

【天下樂】我則索倚定門兒手托腮。好着我難猜。來也那不來。夫人行料應難離側。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欲窄。多管是寃家不自在。

偌早晚不來。莫不又是謊麽。

【那吒令】他若是肯來。早離了貴宅。他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他若是不來。似石沈大海。數着他脚步兒行。倚定窗櫺兒待。寄語多才。

【鵲踏枝】恁的般惡搶白。並不曾記心懷。撥得個意轉心囘。夜去明來。空調眼色經今半載。這其間委實難捱。

小姐這一番若不來呵。

【寄生草】安排着害。准備着擡。想着這異鄕身强把茶湯捱。則爲這可憎才熬得心腸耐。辦一片志誠心留得形骸在。試着那司天臺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車約有十餘載。

〔貼上〕姐姐。我過去。你在這里。〔敲門介生〕是誰。〔貼〕是你前世的娘。〔生〕小姐來麽。〔貼〕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到來也。張生。你怎麽樣謝我。〔生拜介〕小生一言難盡。寸心相報。惟天可表。〔貼〕你放輕者。休諕了他。〔貼推旦介〕姐姐。你入去。我在門外兒等着你。〔生見旦跪迎介〕張珙有何德能。有勞神仙下降。知他是睡裏夢裏。

【村里迓鼓】猛見他可憎模樣。小生那里得病來。早醫可九分不快。先前見責。誰承望今宵歡愛。着小姐這般用心。不才張珙。合當跪拜。小生無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則是可憐見爲人在客。〔挨着旦坐介〕

【元和令】〔生〕繡鞋兒剛半折。柳腰兒恰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擡。只將鴛枕捱。雲鬟彷彿墜金釵。偏宜鬏髻兒歪。

【上馬嬌】我將這鈕扣兒鬆。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不良會把人禁害。怎不肯囘過臉兒來。

【勝葫蘆】我這裏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折。露滴牡丹開。

【么】但蘸着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採。半推半就。又驚又愛。檀口搵香腮。

〔跪介〕謝小姐不棄張珙。今夕得就枕席。異日犬馬之報。〔旦〕妾千金之軀。一旦託於足下。勿以他日見棄。使妾有白頭之歎。〔生〕小生焉敢如此。〔看帕介〕

【后庭花】春羅元瑩白。早見紅香點嫩色。〔旦〕羞人答答的。看做甚麽。〔生〕燈下偸晴覷。胸前着肉揣。暢奇哉。渾身通泰。不知春從何處來。無能的張秀才。孤身西洛客。自從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懷。憂愁因間隔。相思無擺劃。謝芳卿不見責。

【柳葉兒】我將你做心肝兒般看待。點汚了小姐淸白。忘餐廢寢舒心害。若不是眞心耐。志誠捱。怎能勾這相思苦盡甘來。

【靑歌兒】成就了今宵今宵懽愛。魂飛在九霄九霄雲外。投至得見你個多情小妳妳。憔悴形骸。瘦似麻稭。今夜和諧。猶自疑猜。露滴香埃。風靜閒階。月射書齋。雲鎖陽臺。審問明白。只疑是昨夜夢中來。愁無奈。

〔旦〕我囘去也。怕夫人覺來尋我。〔生〕我送小姐去來。

【寄生草】多丰韻。忒稔色。乍時相見敎人害。霎時不見敎人怪。些兒得見敎人愛。今宵同會碧紗廚。何時重解香羅帶。

〔貼〕來拜你娘。〔生笑介貼〕張生。你喜也。姐姐。喒家去來。

【煞尾】〔生〕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賤卻人間玉帛。杏臉桃腮襯着月色。嬌滴滴越顯紅白。下香街。懶步蒼苔。動人處弓鞋鳳頭窄。嘆鯫生不才。謝多嬌錯愛。若小姐不棄小生。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來。〔下〕

第十四齣 堂前巧辯

〔老引歡郞上〕這幾日竊見鶯鶯語言恍惚。顏色倍加。腰肢體態。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些事來。〔歡〕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見姐姐和紅娘燒香。半晌不囘來。我家去睡了。〔老〕這樁事都在紅娘身上。喚紅娘來。〔歡叫紅介貼上〕哥哥喚我怎麽。〔歡〕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園裏去。如今要打着問你哩。〔貼〕呀。小姐帶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來也。〔對旦云〕姐姐。事發了也。老夫人喚我哩。卻怎了。〔旦〕好姐姐。遮蓋咱。〔貼〕娘呵。你做得隱秀者。我道你做下來也。〔旦〕月圓便有陰雲蔽。花發須教急雨催。

【鬭鵪鶉】〔貼〕則着你夜去明來。到有個天長地久。不爭你握雨攜雲。常使我提心在口。則合你帶月披星。誰着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敎多。情性。使不着我巧語花言。將沒作有。

【紫花兒序】老夫人猜那窮酸做了新壻。小姐做了嬌妻。只小賤人做了牽頭。俺小姐這些時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別樣的都休。試把你裙帶兒拴。紐門兒扣。比着你舊時肥瘦。出落的精神。別樣的風流。

〔旦〕紅娘。你到那裏小心回話者。〔貼〕我若到夫人處。必問這小賤人。

【金蕉葉】我着你但去處行監坐守。誰着你迤逗的胡行亂走。若問着此一節呵如何訴休。你便索與他個知情的犯由。

姐姐。你受責理當。我圖甚麽來。

【調笑令】你繡幃裏效綢繆。倒鳳顚鸞百事有。我卻在窗兒外幾曾敢輕咳嗽。立蒼苔將繡鞋兒湮透。今日個嫩皮膚到將麄棍抽。姐姐呵。俺這通殷勤的着甚來由。

姐姐在這裏等着。我過去說得過呵。休歡喜。說不過。休煩惱。〔見老介老〕小賤人。爲甚麽不跪下。你知罪麽。〔貼〕紅娘不知罪。〔跪介老〕你還自口強哩。若實說呵。饒你。若不實說呵。我直打死你個賤人。誰着你和小姐半夜花園裏去來。〔貼〕不曾去。誰見來。〔老〕歡郞見你們去來。尙兀自推哩。〔打介貼〕夫人休閃了手。且息怒停嗔。聽紅娘說。

【鬼三台】夜坐時停了針繡。共姐姐閒窮究。說張生哥哥病久。喒兩個背着夫人向書房裏問候。〔老〕問候呵。他說甚麽。〔貼〕他說道夫人事已休。將恩變爲讎。着小生半途喜變做憂。他道紅娘你且先行。敎小姐權時落後。

〔老〕他是女孩兒家。着他落後怎麽。

【秃廝兒】〔貼〕我則道神鍼法灸。誰承望燕侶鶯儔。他兩個經今月餘。則是一處宿。何須一一問緣由。

【聖藥王】他每不識憂。不識愁。一雙心意兩相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這其間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終留。

〔老〕這樁事都是你個賤人。〔貼〕非是紅娘之罪。亦非張生小姐之罪。乃夫人之過也。〔老〕這賤人到指下我來。怎麽是我之過。〔貼〕信者人之根本。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當日軍圍普救。夫人所許。退軍者以女妻之。張生非慕小姐顏色。豈肯建退軍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卻前言。豈得不爲失信乎。旣然不肯成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張生捨此而去。卻不當留請張生於書院。使怨女曠夫。各相窺視。所以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來辱沒相國家譜。二來張生日後名望不輕。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嚴之罪。官司若推其詳。亦知老夫人背義忘恩。豈得爲賢哉。紅娘不敢自專。伏望夫人台鑒。莫若恕其小過。成就大事。撋之以去其汚。豈不爲長便乎。

【麻郞兒】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頭。一個通徹三敎九流。一個曉盡描鸞刺繡。

【么】世有。便休。罷手。大恩人怎做敵頭。啓白馬將軍故友。斬飛虎叛賊草寇。

【絡絲娘】不爭和張解元參辰卯酉。便是與崔相國出乖露醜。到底干連着自己骨肉。夫人索窮究。

〔老〕這小賤人也道得是。我不合養了這個不肖之女。待經官呵。玷辱家門。罷罷。俺家無犯法之男。再婚之女。與了這廝罷。紅娘喚那賤人來。〔貼叫旦介〕且喜那棍子兒滴溜溜在我身上。喫我直說過了。我也怕不得許多。如今喚你去成合親事哩。〔旦〕羞人答答的。怎麽見得夫人。〔貼〕娘跟前有甚麽羞。

【小桃紅】當夜個月明纔上柳梢頭。卻早人約黃昏後。羞的我腦背後將牙兒襯着衫兒袖。猛凝眸。看時節則見鞋底尖兒瘦。一個恣情的不休。一個啞聲兒廝耨。呸。那其間可怎生不害半星兒羞。

〔旦見老介老〕鶯鶯。我怎生擡舉你來。今日做下這等的勾當。則是我的孼障。待怨誰來。我待經官來。辱沒了你父親。這等事。不是俺相國人家有的。罷罷罷。誰似俺養女的。不氣殺也。紅娘。書房裏喚將那禽獸來。〔貼喚生介生〕小娘子喚小生做甚麽。〔貼〕你的事發了也。如今老夫人喚你。將小姐配與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過去。〔生〕小生惶恐。如何見得老夫人。誰在老夫人行說來。〔貼〕你休佯小心。過去便了。

【小桃紅】旣然泄漏怎干休。是我先投首。俺家裏陪酒陪茶到撋就。你休愁。何須約定通媒媾。我𢬵了個部署不收。你元來苗而不秀。呸。你是個銀樣鑞鎗頭。

〔生見老介老〕好秀才呵。豈不聞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待送你官司裏去來。恐辱沒了俺家譜我如今將鶯鶯與你爲妻。則是俺三輩兒不招白衣女壻。你明日便上朝取應去。我與你養着媳婦。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貼〕張生早則喜也。

【東原樂】相思事一筆勾。早則展放從前眉兒皺。美愛幽歡恰動頭。旣能彀。張生你覷。兀的般可喜娘龐兒要人消受。

〔老〕明日收拾行裝。安排酒果。請長老一同送張生到十里長亭去。〔下旦〕寄語西河堤畔柳。安排靑眼送行人。

【收尾】〔貼〕來時節畫堂簫鼓鳴春晝。列着一對兒鸞交鳳友。那其間纔受你說媒紅。方喫你謝親酒。〔下〕

第十五齣 長亭送別

〔老法本上〕今日送張生赴京。就十里長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長老先行。不見張生小姐來到。〔旦生貼同上旦〕今日送張生上朝取應。早則離人傷感。況値着暮秋天氣。好煩惱人也呵。悲歎聚散一盃酒。南北東西萬里程。

【端正好】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泪。

【滾繡毬】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繫。恨不得倩疎林挂住斜暉。馬兒迍迍行。車兒快快隨。却吿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貼〕姐姐。今日怎麽不打扮。〔旦〕紅娘呵。你那知我的心哩。

【叨叨令】見安排着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心情花兒靨兒打扮的嬌嬌滴滴媚。准備着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沈沈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搵做重重曡曡的泪。兀的不悶殺人也麽歌。兀的不悶殺人也麽歌。今已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恓恓惶惶的寄。

〔同至長亭見老介老〕張生和長老坐。小姐這壁坐。紅娘將酒來。張生。你向前來。是自家人。不要迴避。此行努力。掙揣一個狀元囘來。休得辜負了俺孩兒。〔生〕小生託夫人餘廕。憑着我胸中之才。覷官如拾芥耳。〔本〕夫人主張不差。張先生不是落後的人。〔把酒坐介旦長吁介〕

【脫布衫】〔旦〕下西風黃葉紛飛。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簽着坐的。蹙愁眉死臨侵地。

【小梁州】〔生〕我見他閣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見了把頭低。長吁氣。推整素羅衣。

【么】〔旦〕雖然久後成佳配。這時節怎不悲啼。意似癡。心如醉。昨宵今日。淸減了小腰圍。

〔老〕小姐把盞者。〔貼遞酒旦把盞生嘆介旦〕請酒。

【上小樓】〔旦〕合歡未已。離愁相繼。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親。今日別離。我諗這幾日相思滋味。卻原來比別離情更增十倍。

【么】年少呵。輕遠別。情薄呵。易棄擲。全不想腿兒相壓。臉兒相偎。手兒相攜。你與俺崔相國做女壻夫榮妻貴。但得一個並頭蓮索强似狀元及第。

〔貼〕姐姐不曾喫早飯。飮一口兒湯水。〔旦〕紅娘。甚麽湯水嚥得下。

【滿庭芳】供食太急。須臾對面。頃刻別離。若不是酒席間子母每當迴避。有心待與他舉案齊眉。

【么】雖然是廝守得一時半刻。也合着俺夫妻每共卓而食。眼底空留意。尋思起就裏。險化做望夫石。

〔老〕紅娘把盞者。〔貼把酒介〕

【快活三】〔旦〕將來的酒共食。嘗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氣息。泥滋味。

【朝天子】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淚。眼面前茶飯怕不待要喫。恨塞滿愁腸胃。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拆鴛鴦在兩下裏。一個在這壁。一個在那壁。一遞一聲長吁氣。

〔老〕輛起車兒。我先囘去。小姐和紅娘隨後來。〔下本辭生介〕此一行別無話說。貧僧准備買登科錄。拱候先生榮歸。做親的茶飯。少不得貧僧的。先生鞍馬上保重者。從今懺悔無心禮。專聽春雷第一聲。〔下〕

【四邊靜】〔旦〕霎時間盃盤狼藉。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兩意徘徊。落日山橫翠。知他今宵宿在那裏。有夢也難尋覓。

先生此去得官不得官。須早辦歸期。〔生〕小生這一去。白奪一個狀元。正是靑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旦〕君行無所贈。口占一絕。爲君送行。棄擲今何在。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生〕小姐之意差矣。張珙更敢憐誰。謹賡一絕。以表寸心。人生長遠別。孰與最關親。不遇知音者。誰憐長嘆人。

【耍孩兒】〔旦〕淋漓襟袖啼紅泪。比司馬靑衫更溼。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雖然眼底人千里。且盡生前酒一盃。未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五煞】到京師服水土。趁程途節飮食。順時自保揣身體。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鞍馬秋風裏。最難調護。最要扶持。

【四煞】這憂愁訴與誰。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峯華嶽低。到晚來悶把西樓倚。見了些夕陽古道。衰柳長堤。

【三煞】笑吟吟一處來。哭啼啼獨自歸。歸家若到羅幃裏。昨日個繡衾香煖留春住。今夜個翠被生寒有夢知。留戀你別無意。見據鞍上馬。閣不住淚眼愁眉。

我有句話兒囑付你。〔生〕小姐有甚麽言語。敢不依從。

【二煞】〔旦〕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則怕你停妻再娶妻。你休要一春魚雁無消息。我這裏靑鸞有信頻須寄。你休要金榜無名誓不歸。此一節君須記。若見了異鄕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

〔生〕再有誰似小姐的。小生怎肯又生此念。

【一煞】〔旦〕靑山隔送行。疎林不做美。淡烟暮靄相遮蔽。夕陽古道無人語。禾黍秋風聽馬嘶。我爲甚懶上車兒內。來時甚急。去後何遲。

〔貼〕老夫人去好一會。姐姐。咱家去罷。

【收尾】〔旦〕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裏。遍人間煩惱塡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下生〕琴童。趕上一程兒。早尋個宿處。泪隨流水急。愁逐野雲飛。〔下〕

第十六齣 草橋驚夢

〔生引琴童上〕離了蒲東。早三十里也。兀的那前面是草橋。店裏宿一宵。明日趕早行。這馬也百般的不肯走呵。行色一鞭催去馬。羈愁萬斛引新詩。

【新水令】望蒲東蕭寺暮雲遮。慘離情半林黃葉。馬遲人意懶。風急雁行斜。離恨重曡。破題兒第一夜。

想着昨日受用。誰知今日淒涼。

【步步嬌】昨日個翠被香濃薰蘭麝。欹珊枕把身軀兒趄。臉兒廝搵者。仔細端詳可憎的別。鋪雲鬢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

早至也。店小二哥那裏。〔小二上〕官人。俺這頭房裏下。〔生〕琴童接了馬者。點上燈。我諸般不要喫。則要睡些兒。〔琴童〕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在牀前打舖。〔睡介生〕今夜甚睡得到我眼裏來也呵。

【落梅風】旅館欹單枕。秋蛩鳴四野。助人愁的是紙窗兒風裂。乍孤眠被兒薄又怯。冷淸淸幾時溫熱。

〔睡介旦上〕長亭畔別了張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着了。我私奔出城。趕上和他同去。

【喬木查】走荒郊曠野。把不住心嬌怯。喘吁吁難將兩氣接。疾忙趕上者。打草驚蛇。

【攪箏琶】他把我心腸撦。因此上不避路途賒。瞞過俺能拘管的夫人。穩住俺廝齊攢的侍妾。想着他臨上馬痛傷嗟。哭得也似癡呆。不是我心邪。自別離已後。到西日初斜。愁得來陡峻。瘦得來唓嗻。卻早覺掩過翠裙三四摺。誰曾經這般磨滅。

【錦上花】有限姻緣。方纔寧貼。無奈功名。使人離別。害不了的愁懷。卻纔覺些。掉不下的思量。如今又也。

【么】淸霜淨碧波。白露下黃葉。下下高高。道路囘折。四野風來。左右亂踅。我這裏奔馳。他何處困歇。

【淸江引】〔旦〕呆打孩店房兒裏沒話說。悶對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曉風吹殘月。今宵酒醒何處也。

元來在這個店兒裏。不免敲門。〔生〕誰敲門哩。是個女子聲音。我且開門看咱。這早晚是誰。

【慶宣和】是人呵疾忙快分說。是鬼呵合速滅。〔旦〕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幾時再得見。特來和你同去。〔生〕聽說罷將香羅袖兒拽。卻元來是小姐。

難得小姐恁般心勤。

【喬牌兒】你爲人須爲徹。將衣袂不藉。繡鞋兒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兒管踏破也。

〔旦〕我爲你呵。顧不得迢遞了。

【甜水令】想着你廢寢忘餐。香消玉減。花開花謝。猶自較爭些。便枕冷衾寒。鳳隻鸞孤。月圓雲遮。尋思來有甚傷嗟。

【折桂令】想人生最苦是離別。可憐見千里關山。獨自跋涉。似這般割肚牽腸。到不如義斷恩絕。雖然是一時間花殘月缺。你呵。休猜做瓶墜簪折。不戀豪傑。不羨驕奢。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卒子上〕恰纔見一女子渡河。分明見他走在這店中去了。打起火把者。將出來。將出來。〔生〕卻怎了。〔旦〕你近後。我自與他說。

【水仙子】硬圍着普救寺下鍬撅。强當住咽喉仗劍鉞。賊心腸饞眼腦天生得劣。〔生〕我對他說。〔旦〕休言語靠後些。〔卒〕你是誰家女子。夤夜渡河。〔旦〕你休胡說。杜將軍你知他是英傑。矁一矁着你爲了醯醬。指一指化做醟血。騎着一疋白馬來也。

〔卒搶旦下生驚介〕小姐。小姐。〔摟住琴童介〕小姐搶在那裏去了。〔琴〕相公怎麽。〔生〕咍。元來卻是夢裏。且將門兒推開看。呀。只見一天露氣。滿地霜華。曉星初上。殘月猶明。無端燕鵲高枝上。一枕鴛鴦夢不成。

【雁兒落】綠依依牆高柳半遮。靜悄悄門掩淸秋夜。疎剌剌林梢落葉風。昏慘慘雲際穿窗月。

【得勝令】驚覺我是顫巍巍竹影走龍蛇。原來是虛飄飄莊周夢蝴蝶。絮叨叨促織兒無休歇。韻悠悠砧聲兒不斷絕。痛煞煞傷別。急煎煎好夢兒應難捨。冷淸淸的咨嗟。嬌滴滴玉人兒何處也。

〔琴〕天明也。喒早行一程兒。前面打火去。〔生〕店小二哥。算還你房錢。鞲了馬者。〔童伺上馬介生〕

【鴛鴦煞】柳絲長咫尺情牽惹。水聲幽彷彿人嗚咽。斜月殘燈。半明不滅。暢道是舊恨連綿。新愁鬱結。恨塞離愁滿肺腑難淘瀉。除紙筆代喉舌。千種思量對誰說。

【絡絲娘煞】都則爲一官半職。阻隔得千山萬水。

第十七齣 泥金報捷

〔生引琴童上〕自暮秋與小姐相別。已經半載。託賴祖宗之廕。一舉得第。忝中探花郞。如今聽候聖旨。御筆除授。惟恐小姐罣念。先修一封書。着琴童囘去。達知夫人小姐。以安其心。琴童過來。〔童應介生〕這一封書與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見小姐時。說官人恐娘子憂憶。特地先着小人將書來報喜。卽忙取囘書來者。

【賞花時】相見時紅雨紛紛點綠苔。別離後黃葉蕭蕭凝暮靄。今日見梅開。恰離了半載。則說道特地寄書來。

〔下童〕領了這書。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旦貼上旦〕自張生去京師。半年光景。查無音信。這些時神思不快。妝鏡懶臨。腰肢消瘦。茜裙寬褪。好生煩惱人也呵。

【集賢賓】雖離了這眼前悶卻又早心上有。甫能離了心上。又早在眉頭。忘了依然還又。惡思量無了無休。大都來一寸眉峯。怎當他許多顰皺。新愁近來接着舊愁。廝混了難分新舊。舊愁似大行山隱隱。新愁似天塹水悠悠。

〔貼〕姐姐往常也曾不快。將息便可。不似這一番淸減得十分利害也。

【逍遙樂】〔旦〕曾經消瘦。每遍猶閒。這番怎陡。〔貼〕姐姐心兒悶呵。那裏散心耍咱。〔旦〕何處忘憂。看時節獨上妝樓。手捲朱簾上玉鉤。空目斷山明水秀。見蒼烟迷樹。衰草連天。野渡橫舟。

紅娘。我這衣裳這些時都不似我穿的。〔貼〕姐姐。正是腰細不勝衣。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紐結丁香。掩過芙蓉扣。線脫珍珠。淚溼香羅袖。楊柳眉顰。人比黃花瘦。

〔童上〕奉官人言語。特將書來與小姐。卻纔前廳上見了老夫人。老夫人好生歡喜。着入來見小姐。早至後堂。〔咳嗽介貼〕誰在外廂。〔童見貼笑介貼〕你幾時來。可知道昨夜燈花爆。今朝喜鵲噪。姐姐正煩惱哩。你自來。和哥哥來。〔童〕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書來。〔貼〕你則在這裏等着。我對姐姐說了呵。喚你進來。〔笑見旦介旦〕這小妮子怎麽。〔貼〕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這妮子見我悶呵。特故哄我。〔貼〕琴童在門首。見了夫人。使他進來見姐姐。說道姐夫有書。〔旦〕慚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頭。喚他入來。〔童見介旦〕琴童。你幾時離京師。〔童〕小人離京一月多了。〔旦接書介〕

【金菊香】早是我因他去減了風流。不爭你寄得書來又與我添些證候。說來的話兒不應口。無語低頭。書在手。淚凝眸。〔開書看介〕

【醋葫蘆】我這裏開時和淚開。他那裏修時和淚修。多管閣着筆尖兒未寫早淚先流。寄來書淚點兒兀自有。我將這新痕把舊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番做了兩重愁。

〔念書介〕張珙百拜。奉啓芳卿可人妝次。自暮秋拜違。迨今半載。上賴祖宗之廕。下託賢妻之德。幸中甲第。卽今於招賢館寄跡。以伺御筆除授。惟恐夫人與賢妻憂念。特令琴童奉書馳報。恭候興居。小生身遙心邇。恨不得鶼鶼比翼。卭卭並軀。重功名而薄恩愛者。誠有淺見貪饕之罪。他日面會。自當請謝不備。偶成一集。附奉淸照。玉京仙府探花郞。寄與蒲東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晝錦。定須休作倚門妝。〔旦〕慚愧。探花郞是第三名也。

【么】當日向西廂月底潛。今日呵瓊林宴上趨。誰承望跳東牆脚步兒占了鰲頭。怎想道惜花心養成了折桂手。脂粉叢裏包藏着錦繡。從今後晚妝樓改做了誌公樓。

你喫飯不曾。〔童〕小人未曾喫飯。〔旦〕紅娘。快取飯與他喫。〔童〕感蒙賞賜。小人就此喫飯。夫人就寫下書。俺哥哥着小人取夫人囘書。至緊至緊。〔旦〕紅娘將筆硯來。〔寫介〕書卻寫了。無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領。裹肚一條。絹襪一雙。瑤琴一張。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紅娘。取十兩銀子來。與他做盤纏。〔貼〕姐夫得了官。豈無這幾件兒東西。寄與他有甚緣故。〔旦〕你不知道。

【梧葉兒】這汗衫他若是和衣臥。便是和我一處宿。但黏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溫柔。〔貼〕這裹肚要怎麽。〔旦〕常不離了前後。守。着他左右。緊緊的繫在心頭。〔貼〕這襪兒如何。〔旦〕拘管他胡行亂走。

〔貼〕這琴他那裏自有。又將去怎麽。

【后庭花】〔旦〕當時五言詩緊趁逐。後來因七絃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詩中意。我則怕生疎了絃上手。〔貼〕玉簪有甚主意。〔旦〕我須索有個緣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則怕他撇人在腦背後。〔貼〕斑管要怎的。〔旦〕湘江兩岸秋。當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鶯鶯爲君瑞憂。這九嶷山下竹。共香羅衫袖口。

【靑歌兒】都一般啼痕啼痕湮透。似這等泪斑泪斑宛然依舊。萬古情緣一樣愁。涕泪交流。怨慕難收。對學士叮嚀說緣由。是必休忘舊。

這東西收拾好者。〔童〕理會得。

【醋葫蘆】〔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將包袱做枕頭。怕油脂膩展汚了恐難稠。倘或水浸雨溼休便扭。我則怕乾時節熨不開摺皺。一樁樁一件件仔細收留。

【金菊香】書封雁足此時修。情繫人心早晚休。長安望來天際頭。倚遍西樓。人不見水空流。

〔童〕小人拜領囘書。卽便去也。〔旦〕琴童。你去見官人對他說。

【浪里來煞】他那裏爲我愁。我這裏因他瘦。臨行時啜賺人的巧舌頭。指歸期約定九月九。不覺的過了小春時候。到如今悔敎夫壻覓封侯。

〔童〕得了囘書。星夜囘哥哥話去。〔並下〕

第十八齣 尺素緘愁

〔生上〕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本是舉過的便除。奉着翰林院編修國史。多住兩月。誰知我的心事。甚麽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遞送佳音。又不見囘來。這幾日睡臥不寧。飮食少進。給假在驛亭中將息。早間太醫院醫官來看視。下藥去了。我這病盧扁也醫不得。自離了小姐。無一日心閒也呵。

【粉蝶兒】從到京師。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頭橫倘着俺那鶯兒。請良醫看診罷。一星星說是。本意。待推辭。則被他察虛實不須看視。

【醉春風】他道是醫雜證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鶯鶯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兒死。死。四海無家。一身客寄。半年將至。

〔童上〕我則道哥哥除了職。元來在驛中抱病。須索囘書去咱。〔童見生生笑介〕你囘來了也。

【迎僊客】疑怪這噪花枝靈鵲兒。垂簾幙喜蛛兒。正應着短檠上夜來燈報時。若不是斷腸詞。決定是斷腸詩。〔童〕小夫人有書在此。〔生接介〕寫時節多管是泪如絲。旣不呵。怎生泪點兒封皮上漬。

〔念書介〕薄命妾崔氏歛袵拜覆。君瑞才郞文儿。別逾半載。奚啻三秋。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昔云日近長安遠。妾今始信斯言矣。琴童至。得見翰墨。知君瑞置身靑雲。且悉佳況。少慰離人沈思。有君如此。妾復何言。琴童促囘。無以達意。聊具瑤琴一張玉簪一枚。裹肚一條。汗衫一領。絹襪一雙。物雖微鄙。願君詳納。春風多麗。千萬珍重。珍重千萬。謹依來韻。敬書一絕。統乞淸照。闌干倚遍盼才郞。莫戀宸京黃四娘。病裏得書知中甲。窗前覽鏡試新妝。我那風風流流的姐姐。似這等女子。張珙死也死得着了。且莫說別的。

【上小樓】這的是堪爲字史。當爲款識。有柳骨顏筋。張旭張顚。羲之獻之。此一時。彼一時。佳人才思。俺鶯鶯世間無二。

【么】俺做經呪般持。符籙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貴似金貲。這上面若僉個押字。使個令史。差個勾使。則是一張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休說文章。則看這汗衫兒上針指。人間少有。

【滿庭芳】怎不敎張生愛你。堪與針工生色。女敎爲師。幾千般用意針針是。可索尋思。長共短又沒個樣子。窄和寬想像着腰肢。好共歹無人試。想當初做時。用煞那小心兒。

小姐寄來這幾件東西。都有緣故的。一件件我都猜着了。

【白鶴子】這琴他敎我閉門學禁指。留意譜聲詩。調養聖賢心。洗蕩巢由耳。

【二煞】這玉簪纖長如竹筍。細白似葱枝。溫潤有淸香。瑩潔無瑕玼。

【三煞】這斑管霜枝棲鳳凰。淚點漬胭脂。當時舜帝慟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這裹肚手中一葉綿。燈下幾囘絲。表出腹中愁。果稱心間事。

【五煞】這襪兒針脚兒細似蟣子。絹帛兒膩似鵝脂。旣知禮。不胡行。願足下。當如此。

琴童。你臨行。小夫人對你說甚麽。〔童〕着哥哥休忘舊意。別繼新姻。〔生〕小姐。你尙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淸淸客舍兒。風淅淅雨絲絲。雨兒零風兒細。夢囘時。多少傷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動止。急切裏盼不到蒲東寺。小夫人須是你見時。別有甚閒傳示。〔童〕再無他語。〔生〕我是個浪子官人。風流學士。怎肯去帶殘花折舊枝。自茲到此。不遊閒街市。

【賀聖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壻的嬌姿。其間或有個人似你。那裏取那溫柔。這般才思。鶯鶯意兒。怎不敎人夢想眠思。

你來。將這衣裳東西收拾好者。

【耍孩兒】書房中傾倒個藤箱子。向箱子裏面鋪着幾張紙。放時節用意取包袱。休敎藤刺兒抓住綿絲。高擡在衣架上怕吹了顏色。亂裹在包袱中恐錯了褶兒。當如此。切須愛護。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纔燕爾。爲功名來到此。長安憶念蒲東寺。昨宵愛春風桃李花開夜。今日愁秋雨梧桐葉落時。愁如是。身遙心邇。坐想行思。

【三煞】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爛時。此時作念何時止。直到燭灰眼下纔無淚。蠶老心中罷卻絲。我不比遊蕩輕薄子。輕夫婦的琴瑟。拆鸞鳳的雄雌。

【四煞】不聞黃犬音。難傳紅葉詩。驛長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國三千里。一日歸心十二時。凭闌視。聽江聲浩蕩。看山色參差。

【尾聲】憂則憂我在病中。喜則喜你來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書至。險將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第十九齣 鄭恆求配

〔鄭恆上〕自家姓鄭。名恆。字伯常。先人拜禮部尙書。不幸早喪。後數年又喪母。先人在時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兒鶯鶯爲妻。不想姑夫亡化。鶯鶯孝服未滿。不曾成親。俺姑娘將着這靈櫬。引着鶯鶯囘博陵下葬。爲因路阻。不能得去。數月前寫書來喚我同扶柩去。因家中無人。來得遲了。我離京師來到河中府。打聽得孫飛虎欲擄鶯鶯爲妻。得一個張君瑞退了賊兵。俺姑娘復許了他。我如今到這裏。旣聽得這個消息。不好便撞將去。這一件事都在紅娘身上。我着人去喚他。則說哥哥從京師來。不敢逕來見姑娘。着紅娘到下處來。有話對姑娘行說知。方可去拜見。〔貼上〕鄭恆哥哥在下處。不來見夫人。卻與我說話。夫人着我來。看他說甚麽。〔見鄭介〕哥哥萬福。夫人道哥哥來到。怎麽不到家裏來。〔鄭〕我有甚麽顏色見姑娘。我喚你來的緣故。是當日姑夫在時。曾許下這門親事。我今番到這裏。姑夫孝已滿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說知。揀一個吉日。成合了這件事。好和小姐一搭裏扶柩去。若不成合。一搭裏路上難廝見。若說的肯呵。我重重的相謝你。〔貼〕這一節話。再也休題。鶯鶯已與了張生也。〔鄭〕道不得一馬不跨雙鞍。可怎生父在時曾許下我。父喪之後。母卻悔親。這個道理那裏有。〔貼〕卻非如此說。當日孫飛虎將半萬人馬來時。哥哥你在那裏。若不是那生呵。那裏得俺一家兒來。今日太平無事。卻來爭親。倘被賊人擄去。你往那裏去爭。〔鄭〕與了一個富家。也不枉了。卻與了這個窮酸餓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裏出身的根脚。又是親上的親。況兼他父命。〔貼〕他到不如你。噤聲。

【鬭鵪鶉】賣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裏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敎你親上做親。又不曾執羔雁邀媒。獻幣帛問肯。恰洗了塵。便待要過門。枉腌了他金屋銀屛。汚了他錦衾繡裀。

【紫花兒序】枉蠢了他梳雲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憐香。枉村了他殢雨尤雲。當日三才始判。二儀初分。乾坤。淸者爲乾。濁者爲坤。人在中間相混。君瑞是君子淸賢。鄭恆是小人濁民。

〔鄭〕賊來。他一個人怎的退得。卻是胡說。〔貼〕我說你聽。

【天淨沙】把橋梁飛虎將軍。叛蒲東擄掠人民。半萬賊屯合寺門。手橫着雙刃高叫道要鶯鶯做壓寨夫人。

〔鄭〕半萬賊。他一個人濟甚麽事。〔貼〕賊圍甚迫。老夫人慌了。和長老商議。高叫兩廊。不問僧俗。如退得賊兵的。便將鶯鶯與他爲妻。時有遊客張生。應聲而言。我有退兵之策。何不問我。夫人大喜。就問其計何在。那生道。我有故人白馬將軍。見統十萬大兵。鎭守蒲關。我修書一封。着人寄去。必來救我。果然書至兵來。其困卽解。

【小桃紅】若不是洛陽才子善屬文。火急修書信。白馬將軍到時分。滅了烟塵。夫人小姐都心順。則爲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於人。

〔鄭〕我自來未嘗聞其名。你這個小妮子賣弄他偌多本事。〔貼〕怎麽便駡我。須索說你聽咱。

【金蕉葉】他憑着講性理齊論魯論。作賦詞韓文柳文。他識道理爲人敬人。俺家人有信行知恩報恩。

〔鄭〕就憑你說。也畢竟比不得我。

【調笑令】〔貼〕你直一分。他値百分。螢火焉能比月輪。高低遠近都休論。我且拆白道字。辯與你個淸渾。〔鄭〕這小妮子省得甚麽拆白道字。你說與我聽。〔貼〕君瑞是個肖字邊着個立人。你是個寸木馬戶尸巾。

〔鄭〕寸木馬戶尸巾。你道我是個村馿𡰯。我祖代是相國之門。到不如那個白衣餓夫。窮士則是窮士。做官的則是做官。

【秃廝兒】〔貼〕他憑師友君子務本。你倚父兄仗勢欺人。虀鹽日月不嫌貧。治百姓新民。傳聞。

【聖藥王】這廝喬議論。有向順。你道是官人則合做官人。信口噴。不本分。你道窮民到老是窮民。卻不道將相出寒門。

〔鄭〕這樁事都是那法本禿馿弟子孩兒。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說話。

【麻郞兒】〔貼〕他出家兒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橫死眼不識好人。招禍口不知分寸。

〔鄭〕這是姑夫的遺留。我揀日牽羊擔酒上門去。看姑娘怎麽發落我。

【么】〔貼〕赸觔。發村。使狠。甚的是軟款溫存。硬打捱强爲眷姻。不覩事强諧秦晉。

〔鄭〕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個伴當擡上轎子。到下處脫了衣裳。急趕將來。還你一個婆娘。

【絡絲娘】〔貼〕你須是鄭相國嫡親舍人。須不是孫飛虎家生的莽軍。喬嘴臉腌軀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難奔。

〔鄭〕兀的那小妮子。眼見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對你說。明日我要娶。我要娶。〔貼〕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郞君俊。我待不嗑來其實怎忍。〔鄭〕你再嗑一聲我聽。〔貼〕你這般頹嘴臉。則好偸韓壽下風頭香。傅何郞左壁廂粉。

〔鄭脫衣介貼下鄭〕這妮子擬定都和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門見俺姑娘。則做不知。只說張生贅在衞尙書家做了女壻。俺姑娘最聽是非。他自小又愛我。必有好話。休說別的。則這一套衣服。也衝動他。自小京師同住。慣會尋章摘句。姑夫許我成親。誰敢將言相拒。我若放起刁來。且看鶯鶯那裏去。且將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殢雨心。〔下老上〕夜來鄭恆到下處。不來見我。喚紅娘去問親事。據我的心。還是與侄兒的是。況兼相國在時。已許下了。我便是違了先夫的言語。不料這廝每做下來。着我首鼠兩端。展轉不決。且待鄭恆來見我。再作區處。〔鄭上〕來到也。不索報覆。自入去。〔見夫人拜老哭介老〕孩兒旣來到這裏。怎麽不來見我。〔鄭〕孩兒有甚面顏。來見姑娘。〔老〕鶯鶯爲孫飛虎一節。等你不來。無可解危。許了張生也。〔鄭〕那個張生。敢便是中探花的張生。我在京師看榜來。年紀有二十四五歲。洛陽張珙。遊街三日。第二日頭踏正到衞尙書家門首。尙書的小姐十八歲。人物標致。結着綵樓。在那御街上。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騎着馬看。險些打着我。他家麄使梅香十餘人。把那張生橫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國家女壻。那尙書是權豪勢要之家。那裏聽說。則管拖將入去了。他也是出於無奈。那尙書又說道。我女奉聖旨招女壻。聞說那崔小姐是先姦後娶的。法合離異。今且着他爲次妻。鬧動京師。因此認得他。〔老怒介〕我道這秀才不中擡舉。今日果然負了俺家。俺相國之家。世無與人做次妻之理。旣然張生奉聖旨娶了妻。孩兒。你揀個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語。依舊來我家做女壻者。〔下鄭喜介〕中了我的計策了。准備茶禮花紅。剋日過門者。〔下本上〕老僧昨日買登科錄看來。張先生果然高第。除授河中府尹。誰想夫人沒主張。又許了鄭恆。老夫人因此不肯去接。我將着餚饌。直至十里長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將軍上〕奉聖旨。着下官主兵蒲關。提調河中府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且喜君瑞兄弟。一舉得第。正授河中府尹。擬定乘此機會成親。下官牽羊擔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來慶賀登第。二來就主親事。與兄弟成此佳偶。左右那裏。將馬來。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二十齣 衣錦還鄕

〔生上〕下官奉聖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錦還鄕。小姐金冠霞帔都將着。若見呵。雙手索送過去。誰想有今日也。文章舊冠乾坤內。姓字新聞日月邊。

【新水令】玉鞭驕馬出皇都。暢風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職。昨日一寒儒。御筆親除。將姓名翰林註。

【駐馬聽】張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龍泉萬卷書。鶯鶯有福。穩請了五花官誥七香車。身榮難忘借僧居。愁來猶記題詩處。從應舉。夢魂兒不離了蒲東路。

接了馬者。〔見老介〕新任河中府尹壻張珙參見。〔老〕你是奉聖旨的女壻。我怎消受得你拜。

【喬牌兒】〔生〕我謹躬身問起居。夫人這慈色爲誰怒。我則見丫鬟使數都廝覷。莫不我身邊有甚事故。

小生去時。夫人親自餞行。喜不自勝。今日中選得官。夫人反行不悅。何也。〔老〕你如今那裏想着俺家。道不得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一個女孩兒。雖然妝殘貌陋。他父爲前朝相國。若非賊來。足下甚氣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卻與衞尙書家作贅。其理安在。〔生〕夫人聽誰說來。若有此事。天不蓋。地不載。

【雁兒落】若說着絲鞕仕女圖。端的是塞滿章臺路。小生向此間懷舊恩。怎肯別處尋新配。

【得勝令】豈不聞君子斷其初。我怎肯忘得有恩處。那一個賊醜生行嫉妬。走將來夫人行廝見阻。不能勾嬌姝。早共晚施心數。說來的無徒。遲和疾上木驢。

〔老〕是鄭恆說來。繡球兒打着你。就做了女壻也。你不信呵。喚紅娘來問。〔貼〕我巴不得見他。原來得官囘來。慚愧。這是非對着也。〔生背問〕紅娘。小姐好麽。〔貼〕爲你別做了女壻。俺小姐依舊嫁了鄭恆也。〔生〕有這般蹺蹊事。

【慶東原】那裏有糞堆上長連枝樹。淤泥中生比目魚。不明白展汚了姻緣簿。鶯鶯呵。你嫁個油煠猢猻的丈夫紅娘呵。你伏侍個烟薰貓兒姐夫。張生呵。你撞着水浸老鼠的姨夫。這廝壞了風俗。傷了時務。

【喬木查】〔貼〕妾前來拜覆。省可裏心頭怒。自別來安樂否。你那新夫人何處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生〕和你也葫蘆提了。小生爲小姐受過的苦。諸人不知。須瞞不得你。

【攪箏琶】小生若求了媳婦。則目下便身殂。我怎肯忘得待月迴廊。難撇下吹簫伴侶。受了些活地獄。下了些死工夫。甫能得做夫妻。見將着夫人誥勑。縣君名稱。怎生待歡天喜地。兩隻手兒分付與。剗地到把人贓誣。

〔貼對老云〕我道張生不是這般人。待小姐出來自問他。〔叫旦介〕姐姐快來。問張生其事。便知端的。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旦見介生〕小姐。間別無恙。〔旦〕先生萬福。〔貼〕姐姐有言語和他說破。〔旦長吁介〕待說甚麽的是。

【沈醉東風】不見時准備着千言萬語。得相逢都變做短嘆長吁。他急穰穰卻纔來。我羞答答怎生覷。將腹中愁恰待申訴。及至相逢一句也無。剛道個先生萬福。

張生。俺家何負足下。足下竟棄妾身。去衞尙書家爲壻。于心何安。〔生〕誰說來。〔旦〕鄭恆在夫人行說來。〔生〕小姐如何聽這廝。張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花】從離了蒲東郡。來到京兆府。見個佳人世不曾囘顧。硬揣個衞尙書家女孩兒爲了眷屬。曾見他影兒的也敎滅門絕戶。

這一樁事。都在紅娘身上。我則將言語謗着他。看他說甚麽。紅娘。我聞人來說道。你與小姐將簡帖兒去喚鄭恆來。〔貼〕癡人。我不合與你作成。你便看得一般兒了。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躊躇。何須憂慮。那廝本意糊突。俺家世淸白。祖宗賢良。相國名譽。我怎肯他跟前寄簡傳書。

【折桂令】那喫敲才怕不口裏嚼蛆。那廝數黑論黃。惡紫奪朱。俺姐姐更做道軟弱囊湍。怎嫁那不値錢人樣豭駒。你個俏東君索與鶯花做主。怎肯將嫩枝柯折與樵夫。那廝本意囂虛。將足下虧圖。有口難言。氣夯破胸脯。

張先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壻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廝來。你和他對證。〔貼見老介〕張生並不曾招贅。都是鄭恆說謊。〔老〕旣然他不曾呵。等鄭恆來對證了。再做話說。〔本上〕昨接張生不遇。今在老夫人宅中。老僧一逕到夫人那裏慶賀。這門親事。當初也有老僧來。老夫人沒主張。聽人言語。便待要與鄭恆。今日張生來。卻怎生了。〔本與生見介本見老云〕夫人。今日卻信老僧說的是。張先生決不是那等沒行止的人。況兼杜將軍是盟證。如何悔得他這親事。〔旦〕張生此一事。必得杜將軍來方可。

【雁兒落】他曾笑孫龐眞個愚。論賈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帥府。兼領着陝右河中路。

【得勝令】是咱前者護身符。今日有權術。來時節定把先生助。決將賊子誅。他不識親疎。啜賺良人婦。你不辯賢愚。無毒不丈夫。

〔老〕着小姐臥房去者。〔杜上〕下官離了蒲關。到普救寺。一來慶賀兄弟。二來就與兄弟成就親事。〔見介生〕小弟託兄長虎威。偶叨一第。今者囘來。本待畢親。有夫人的侄兒鄭恆。來夫人行詭說小弟贅在衞尙書府內。夫人怒欲悔親。要將鶯鶯與鄭恆。焉有此理。〔杜〕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尙書之子。況兼又得高第。況夫人曾言世不招白衣人。今日反欲罷親。莫非理上不順。〔老〕當初夫主在時。曾許鄭恆。不想遇此一難。虧張生請將軍來殺退賊衆。老身不負前言。欲招他爲壻。不想鄭恆說道。他贅入衞尙書家裏。因此怒他。依舊許了鄭恆。〔杜〕他是賊心。可知道誹謗他。夫人如何便輕信。〔鄭上〕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則等做女壻。今日好日。可撁羊擔酒過門去也。〔生〕鄭恆。你來怎麽。〔鄭〕苦也。聞知狀元囘。特來賀喜。〔杜〕你這廝怎麽要𩢼騙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到我跟前。說甚麽話說。我奏聞朝廷。誅此賊子。

【落梅風】〔生〕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個誰是主。被東君把你個蜜蜂兒攔住。不信呵。去那綠楊影裏聽杜宇。一聲聲道不如歸去。

〔杜〕那廝若不去呵。祗候拿下者。〔鄭〕不必拿。小人自退親事與張生罷。〔老〕將軍息怒。趕他出去就是。〔鄭怒介〕罷罷罷。妻子被人要了。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要這性命怎麽。不如觸樹身死。妻子空爭不到頭。風流自古戀風流。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下老〕可憐。可憐。我是他親姑娘。他無父母。我做主葬了者。喚鶯鶯出來。今日做個慶賀的茶飯。看他兩口兒成合者。〔旦貼上生旦拜介〕

【沽美酒】〔生〕門迎駟馬車。戶列八椒圖。四德三從宰相女。平生願足。託賴衆親故。

【太平令】〔合〕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勾好夫妻似水如魚。得意也當時題柱。正酬了今生夫婦。自古。相女。配夫。新狀元花生滿路。

【錦上花】〔使臣上〕四海無虞。皆稱臣庶。諸國來朝。萬歲山呼。行邁羲軒。德過舜禹。聖策神機。仁文義武。朝中宰相賢。天下庶民富。萬里河淸。五穀成熟。戶戶安居。處處樂土。鳳凰來儀。麒麟屢出。

下官天朝使臣。今日奉聖旨勑賜張君瑞崔鶯鶯結爲夫婦。望闕謝恩。〔生旦謝恩介〕

【淸江引】謝當今盛明唐聖主。勑賜爲夫婦。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隨尾】〔衆〕只因月底聯詩句。成就了怨女曠夫。顯得那有志的君瑞能。無情的鄭恆苦。

幾謝將軍成始終。    還承老母阿誰翁。
夫榮妻貴今朝是。    願效鴛鴦百歲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