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懷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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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香記

明陸采著

第一齣 家門始終

【靑玉案】〔末上〕悠悠世事風雲狀。得失何須苦惆悵。綠水靑山周四望。名繮利鎖。心猿意馬。因此都抛漾。  勸君亦莫思三上。且向歌臺聽寶障。淺淺斟兮低低唱。伯夷淸餓。子淵貧夭。總是蓬蒿葬。〔問答照常〕

【意難忘】韓壽文章。似琳珪淸越。星斗煇煌。司空徵作掾。才貌動蘭房。賈午姐逞紅妝。更風韻芬芳。靑瑣中。秋波頻盻。仔細端相。  相思夢寐顚狂。憑蜂奴撮合。雲雨高唐。異香生衆議。狐跡顯東牆。司空怒。事乖張。遣贊畫勤王。奏凱囘。貤封勑配。依舊成雙。

賈午姐風流絕代。    春英奴撮合多方。
賈司空粉牆覓迹。    韓德眞靑瑣懷香。

第二齣 赴辟登程

【逍遙樂】〔生上〕文林誇腹稿。信詞源三峽倒。功名唾手等鴻毛。徘徊際遇。挫抑雄豪。冷落風騷。

〔鷓鴣天〕肆志三餘力藝文。箕裘克紹襲遺芬。詩書典雅能傳業。禮樂縱橫可致君。懷道德。立功勳。不愁無地際風雲。臥龍且自吟梁甫。三顧方勤譽日聞。小生姓韓。名壽。字德眞。世居南陽之堵陽。曾祖曁仕魏爲司徒。不幸幼失雙親。夙勤六藝。高才越俗。每舉筆而凌雲。壯氣橫秋。方乘槎而犯斗。文旣鮮于綴錦。賦尤朗于金聲。枕經藉書。聖賢爲伍。策名脫穎。卿相是期。爲先達之推。出等夷之秀。過人事業。欲配二而參三。經世謀猷。將襲六以爲七。爭奈靑雲路杳。未遂升騰。黃卷情親。尙專勉勵。要將姓字驚天下。須把功名奏日邊。昨蒙賈司空行文書到本縣。辟取小生去爲司空掾。吾想男子生。桑弧蓬矢。以射天地四方。幼而學。壯而行。立身揚名。正在今日。況司空與我祖父通家。必有汲引之意。只得打點前去。已曾分付小廝。收拾行李。想完備了。書童琴童那里。

【金錢花】〔淨丑上〕書童生得淸標。淸標。琴童且又蹊蹻。蹊蹻。畫堂終日把臀搖。薰風盛。忒妝喬。家主見。也難饒。

〔見介〕官人有何使令。〔生〕昨日分付你們收拾行李。曾完備麽。〔淨丑〕琴劍書箱鋪陳包裹之類。俱完備了。〔生〕旣已完備。今日黃道大吉。可卽起身去罷。〔淨丑挑生行李生行介〕

【甘州歌】才高年少。荷司空禮幣相招。龍門容接。信是庸流難到。潭潭相府司文籍。耿耿襟期冠俊髦。〔合〕持法律。效管蕭。致身希不負靑袍。行囊薄。去興高。觀光上國陟層霄。

【前腔】〔淨丑〕纔離故國郊。見繁紅媚綠。村村佳好。流鶯飛燕。趁風日聲弄新嬌。雲山滿目無終盡。囊篋隨身豈憚勞。〔合〕循幽澗。過小橋。酒旗搖漾慰蕭條。苔痕滑。樹蔭饒。危崖飛瀑雜鳴濤。

【前腔】〔生〕平生倚馬豪。吐胸中星斗。芒寒光耀。斜封徵辟。匆匆馳騁鳴鑣。琴書跋涉愁千里。頭角崢嶸奮一朝。〔合〕誇瑚璉。鄙斗筲。從來出谷尙遷喬。遵周制。珥漢貂。歷觀形勝赴皇朝。

【前腔】〔淨丑〕天涯漸寂寥。看峰嵐凝紫。殘霞縹緲。斜陽西逝。聞空谷聲答歌樵。牛羊已下山徑靜。鳥鵲爭歸林木擾。〔合〕炊煙起。林影遙。垂楊古渡晚平潮。行蹤倦。旅況憔。馬蹄香逐暮塵消。

【尾聲】向神京程杳杳。前村燈火借今宵。明日鞭加款段勞。

一紙徵書起月評。    脩程不恤赴神京。
功名自是男兒事。    此去靑雲足下生。

第三齣 欽賜異香

【菊花新】〔外上〕調元贊化宰羣工。寅亮承天寵。追蹤周召奏膚功。四海音徽鏘湧。

淸廟圭璋器。明堂柱石材。赤心存燮理。無物不栽培。下官姓賈。名充。字公閭。平陽襄陵人也。先父逵仕魏爲豫州刺史。封陽里亭侯。晚年始生下官。言後當有充閭之慶。故以爲名字。襲爵爲侯。佐晉受禪。爲開國元勳。累官司空侍中尙書令。封郡公。兼領軍務。淸淨以寧民。心勤社稷。勞謙而得士。譽溢公卿。精識造微。炯若蓍龜之先見。威名流遠。卓如松柏之後凋。定策興王。允孚人望。寬刑著令。求奠邦基。惟獻替之日陳。殆弼諧之天授。擢登宰輔。實首中台。廣井邑之提封。增賦租之奠食。誠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夫人郭氏。生男俱殀。止有三女。長名荃姐。爲齊王元妃。次名𤀹姐。當朝欲議爲皇太子正配。尙未成婚。另居別院。以待册禮。幼女名午姐。今庚一十六歲。未曾許嫁。喜他才貌無雙。爲芳閨之窈窕。思我門楣有託。慰晚景之蕭條。屆此春光。宜開家宴。分付侍女春英。請夫人小姐出來。〔內應介〕

【海棠春】〔老旦上〕簾鉤聲觸和風送。正滿目韶華如擁。〔旦上〕無數曉鶯啼。百囀醒殘夢。〔貼上〕煖樹紅爭。寒蕪綠動。牽惹芳情種種。〔合〕雲物望中新。淑氣千門共。

〔見介〕〔鷓鴣天〕〔外〕黃閣歸來舃履輕。〔老旦〕天將五福介康寧。〔旦〕可憐詩禮虛先業。〔貼〕應託門楣慰暮庚。〔外老旦〕人富貴。景和明。〔旦貼〕花枝灼灼鳥嚶嚶。〔合〕尊前有酒須當醉。來日陰晴未可評。〔外〕夫人。我和你蒙祖宗餘廕。賴皇帝洪恩。尊榮之極。人間罕比。雖無子嗣。幸有女兒。聊將骨肉之情。且樂桑楡之景。〔旦〕大姐已作齊王元妃。二姐將爲皇太子正配。惟孩兒未得成人。深孤後望。〔貼〕老爺夫人福履永綏。遐齡同享。小姐深閨淑女。雖不締宮壼之緣。君子好逑。終當爲縉紳之匹。〔外〕言固有理。事皆由天。且賞春光。勿爲俗累。將酒過來。爛醉已𢬵酬白髮。〔衆〕輕陰莫自負靑春。〔貼斟旦遞介〕

【集賢賓】侯門樓閣朱翠聳。韶光漸入簾櫳。莫把年華空斷送。整五鼎三牲脩供。萊衣笑踊。怎能彀膝前娛弄。〔合〕承帝寵。保富貴。如磐安鞏。

【前腔】〔外老旦〕檐花迎日影映紅。鶯簧巧沸林東。睡鴨蘭煙浮篆湧。願白首和鳴鸞鳳。中心幸孔。喜弱息晨昏承奉。〔合前左右引道小生捧盒上〕

【琥珀貓兒墜】恭承綸綍。齎捧出彤宮。逕到元勳甲第中。異香一種產西戎。黃封。特旨頒恩。宣表宸衷。〔左右報介外老旦跪介〕

【前腔】誠惶誠恐。𥡴首吸仁風。竊愧何緣受惠隆。異香無價寶相同。開封。望天門拜賜。感戴難窮。

〔小生放盒在桌介〕此香出于西蕃。一着人身。香氣經月不散。乃無價之寶。上位爺念老相公功德。特此頒賜。〔外〕下官方慚曠職。忽被殊恩。揣分奚堪。捫心有忝。分付安排茶飯。管待中貴。〔小生〕上命難𥡴。就此吿別。頒恩來紫閣。復命詣丹墀。〔外看香介〕夫人。此香芬芳噴鼻。馥𩡏盈庭。眞至寶也。孩兒。你把此香好好收藏。勿得輕用。〔旦〕理會得。

【簇御林】〔外〕君恩厚。注意濃。念吾儂。定策功。異香推惠加榮寵。恁韜藏靑瑣當珍重。〔合〕致欽崇。時存愛護。絕品卒難逢。

【前腔】〔旦〕君恩及。父意鍾。管天香。在我躬。憐他出自殊方貢。麝蘭馨未許同稱頌。〔合前〕

一種奇香出帝閽。    黃封特用布殊恩。
蘭閨自是多珍重。    不負君親兩意存。

第四齣 京邸遇舊

【六么令】〔丑上〕侯門廝養。避干戈鼠竄多方。京畿棲止免乖張。年向暮。體粗康。栖栖猶自悲家喪。悲家喪。

世事如春夢。人情似曉雲。朱顏幷綠鬢。又見一番新。老身姓鄭。本貫堵陽人氏。乃是先朝韓司徒老爺府中奴婢。只因世代變更。兵荒相繼。流落到京。夫亡無子。止有一女。叫做春英。在賈司空府中爲侍女。蒙小姐看顧。老身常得沾惠。儘好度日。每想故主韓老爺亡後。家業凋零。有一曾孫韓壽。年四歲時。忽遭兵亂。抛他來此。一向未知如何。物是人非。豈勝傷感。

【一江風】盻家鄕阻隔同霄壤。忽爾生惆悵。看當今世事紛更。總是塵中幻。有女在他行。他行。那知我短長。論防老自觖終身望。

【六么令】〔貼上〕劬勞鞠養。昊天恩頃刻難忘。今朝請假出蘭房。離相府。詣萱堂。〔丑〕我孩兒囘來了。〔貼拜介〕莫嫌定省多疏曠。多疏曠。

母親。我每日想你。不能脫身。今早稟過小姐。囘來探問一番。又與銀十兩。代供甘旨。〔丑〕常蒙小姐看顧。何以克當。孩兒。你在豪門。光陰易過。只是我在此。年老身單。怎生是好。〔悲介〕

【一江風】〔貼〕我九迴腸。親老難廝放。邈矣疎音響。喜今朝得覩慈顏。蔗境安無恙。奴恨不兒郞。兒郞。承歡沒久長。供甘旨暫時得相偎傍。

【入賺】〔生上〕跋涉匆忙。纔到京都覓寓房。〔進見揖介〕推簾求見。自通歷履道端詳。〔丑〕官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生〕吿娘行。堵陽韓壽遙相訪。〔丑〕官人下顧。有何見諭。〔生〕欲暫借華居貯客囊。〔丑〕寓此貴幹。〔生〕司空相。辟吾爲掾來投向。特求依仗。

【前腔】〔丑〕覻儀容舉止甚相當。可信是南陽故主郞。〔生〕媽媽不要錯認了。〔丑〕老身鄭氏。原是官人府中奴婢。那時官人方四歲。只因兵荒。抛離多年。懷舊豈能忘。〔向貼介〕孩兒。這位官人。就是平日說的主人孫子。你可過來同我拜見。〔拜介〕官人呵。冒風霜。卒然失候希矜亮。〔生〕媽媽小娘。何須行這禮。〔丑貼〕得駐節蓬茅倍有光。〔丑〕官人。我女兒賈府通房。推恩周卹同姻黨。且容來往。

官人行李伴當在那里。〔生〕有兩個小廝。擔些行李。卽到了。

【掉角兒】聽伊言衷情甚良。思故舊眞誠怏怏。詢行藏雍熙似春。敍寒温醇和如釀。〔揖介〕這看承豈能當。實過望。恩誼難量。〔合〕山遙水廣。常縈懷想。今得聚萍蹤梗跡。頓消悽愴。

【前腔】〔丑貼〕羨郞君器宇堂堂。更德性謙虛慨慷。據今朝豹隱山霧。到他年龍翔雲浪。論人生道行藏。時得喪。隨機俯仰。〔合前〕

【尾聲】〔丑〕孩兒。你掃房廊。鋪牀帳。〔貼〕盤餐聊整勸壺觴。〔生〕還自愧不速三人擾老孀。

邂逅邸中人。    情緣故舊親。
久離天作合。    枯木再逢春。

第五齣 司空受掾

〔末上〕人生分貴賤。世事有低昂。我小他鈐束。他尊我伏降。旣居堂候職。便屬使令行。傳命趨階下。跟隨走道傍。馬前三步緊。轎後一聲忙。出入雖冠帶。勤勞沒俸糧。有官無事管。喜得不貪贓。自家是賈司空老爺府中堂候官。老爺早朝未囘。在此守門。怕有公幹。只得伺候着。

【寳鼎兒】〔生上〕徵賢書一下。是處遺逸。忻忻稱慶。欲行道先爲之兆。羨仕途多通捷徑。〔淨丑上〕相府旁求諸俊彥。豪氣文光衝瑩。〔合〕似雲潤星輝。風揚月上。人材隆盛。

〔相見介生〕相府招賢禮意勤。〔淨〕英才畢集似雲蒸。〔丑〕爲麟爲鳳王家瑞。〔合〕唾手功名慰此心。〔生〕二位高姓貴表。仙鄕何處。〔淨〕小子河南陸舞文。〔丑〕小子山東朱弄法。〔生〕到此貴幹。〔淨丑〕爲賈府辟取而來。請問老兄高姓貴表。仙鄕何處。〔生〕小生堵陽韓壽。亦蒙賈府辟到。望二位挈帶。同進參見。〔末介〕列位何來。〔衆〕吾輩蒙賈相公辟取來此。乞爲通報。〔末〕老爺早朝未囘。少待一待。〔衆〕承教。〔末〕道猶未了。老爺已到。〔左右引道外上〕

【阮郞歸】金鑾漸遠珮環聲。歸來戶尙扃。〔衆跪迎介外拱手介〕諸賢遮道擁車迎。深慚下士情。

列位請起。〔衆應起介外〕隨從人都囘罷。堂候官過來。〔末〕稟老爺知道。方纔門外三個書生。就是老爺文書取來。堵陽韓壽。河南陸舞文。山東朱弄法。〔外〕旣是這三人。乃天下名士。快請進來。當以禮待。〔末請介衆拜見介〕某等久懸山斗之瞻。素乏涓埃之益。豈期庸品。遽値奇逢。〔外〕常仰聲華。未親意氣。今蒙俯就。便覺生光。堂候官看坐的。〔衆〕旣作家臣。難當客禮。〔外〕列位。今日士林之蘭友。他年王國之楨臣。就坐何妨。〔衆揖坐介生〕某等自愧菲才。勉承尊命。荷大造不遺于小物。俾涓流得委于滄溟。禮出非常。榮生望外。〔外〕韓生。你是我故人之子。丹山彩鳳。洼水神駒。今爲掾史。又是通家。比別的不同。你與我管機密事務。堂候官收拾內掾房與他住。〔末應介外〕陸朱二生。刀筆之才。變通之智。你與我管各衙門文書。堂候官可收拾外掾房與他住。〔末應介外〕自今日爲始。各分職掌。〔衆〕領鈞旨。〔外〕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太平之功。非一士之略。聽我道。

【皂羅袍】竊忝官居台鼎。正身當樞要。心切冰兢。須知大廈衆材成。棟梁獨聳難安定。卑詞厚禮。敷求俊英。安民阜物。仰答聖明。從今以後。仗列位贊襄。〔合〕管敎世道雍熙盛。

【前腔】〔生〕遠被恩波涵泳。幸龍門容接。無任忻榮。敢陳芹陋效葵誠。家臣致主伊周並。〔外〕當今切務。以何爲先。〔生〕務農節用。輕徭減刑。幷官省職。儲糧練兵。

相公若能行此數事。〔合前〕

【前腔】〔淨丑〕某二人呵。蓬戶桑樞末品。忝敎承侍坐。誼列隨行。識慚迂陋自知明。敢將刀筆輕馳騁。〔外〕盡二位所長。用心辦事。〔淨丑〕刑名律令。小綸大經。簿書典册。條分類整。

這些都是小節。還仗韓兄總其大綱。〔合前〕

【前腔】〔末〕恩相勞謙恭敬。素虛心下士。四海知名。今日天下賢人君子。拔茅彙進感孚情。氣相求也聲相應。指日可見治隆於上。天淸地寧。化行於下。民豐物盈。

三位先生分理其事。老爺坐享其成。〔合前〕

乍詣龍門拭目榮。    仰酬洪造竭微忱。
庶明勵翼圖新治。    從此年年頌太平。

第六齣 繡閣懷香

【薄倖】〔旦〕霽色含花。煙光蘸柳。看庭臯風景。年年如舊。幽禽巧語。遊蜂輕逗。〔貼合〕人知否。恁藹藹酣紅戰綠。最惱是空閨獨守。

〔生查子〕〔旦〕林外鳥鳴春。聲急驚人起。花霧潤侵肌。衣怯黃金縷。〔貼〕紫陌動芳塵。車馬多遊侶。莫作婦人身。無任傷春苦。〔叩頭介〕前日給假囘去。蒙小姐厚惠。母親多謝。〔旦〕不消謝得。因你連日去了。嬾做針指。今日天色晴和。可同習些女工。〔貼〕如此甚好。繡綳花樣。牙尺翦刀。都在桌上。請小姐動手。〔旦做介〕

【羅江怨】輕綃細且稠。針穿線抽。〔貼〕今日描做甚麽花樣。〔旦〕先描並蒂蓮在洲。〔貼〕周圍做些水草。〔旦〕靑萍綠荇逐波浮也〔貼〕也做些禽鳥便好看。〔旦〕中綴鴛鴦交頸雙雙耦。〔貼笑介〕好有趣。上邊空處做甚麽。〔旦〕雲霞覆上頭。上頭。見五采輝煌透。

〔貼笑介〕小姐我到忘了。〔旦〕忘了甚麽。〔貼〕前日囘家。纔與母親話間。有一個俊俏後生。走進門來。要借下處。他與母親說話。我偸把眼兒一瞧。見他人物生得十分標致。世所罕有。〔旦〕怎見得。〔貼〕我說與你聽。〔西江月〕肌潤無瑕美玉。臉凝有燦輕霞。朱脣皓齒鬢堆鴉。眉聳遠山如畫。十指春葱嫩好。雙眸秋水淸賒。身軀扭揑俏寃家。難數風流聲價。〔旦〕不信有這般標致。〔貼〕不止容貌非凡。且是文才出衆。〔旦〕怎見得。〔貼〕我說與你聽。〔西江月〕意思雲蒸波湧。才華斗炫星明。揚鑣藝圃任縱橫。早向名場馳騁。良玉不雕世寶。靈根非種天成。文魔秀士早梯雲。含吐許多風韻。〔旦〕不信有這般抱負。〔貼〕果然才貌兼全。不是春英謊說。〔旦〕這後生家居何處。姓甚名誰。〔貼〕問其來歷。到是我家舊主人。堵陽韓司徒老爺的孫子。名壽。字德眞。小姐。他是

【前腔】簪纓貴胤儔。靑年懋修。〔旦〕旣生宦家。又習儒業。乃是個好人了。〔貼〕文光銳氣沖斗牛。人中才貌獨稱優也。〔旦〕可比何等樣人。〔貼〕曹植休誇。不讓潘安右。〔旦〕若果如此。其人可愛。〔貼〕不只如此。他還有一種可愛處。一發說與小姐知道。温存性雅柔。雅柔。最多趣味生情竇。

〔旦〕不信天地間生出這般十全的好人物來。〔嘆介貼〕韓生自生得好。小姐。干你甚事。就嗟嘆起來。〔旦〕春英。你那里知道。人同此心。心同此欲。人生百歲。光陰能有幾何。我爹爹呵。

【香遍滿】舊勳元宰。聲名冠九州。三女皆靈秀。我大姐呵。已去作王妃。我二姐呵太子將婚媾。惟有我呵。正芳齡妙質。無忝爲好逑。〔貼〕小姐是閬苑奇花。椒房貴戚。怕沒佳配。〔旦〕今日呵。奈三星未燦。寂寞了桃夭候。

〔貼〕小姐。你道那俊俏後生的韓官人。來此何幹。〔旦〕爲何。〔貼笑介旦〕小妮子爲何又笑。〔貼〕不說便罷。若說知了。連小姐也好笑起來。〔旦〕有何緣故。〔貼〕我老爺與他祖父通家。知他名兒。

【前腔】茂材多學。移文特聘求。懷寶乘時售。〔旦〕聘他何用。〔貼〕暫作掾黃扉。試展經綸手。昨日見過老爺了。待他明日進來。我報知小姐。去潛身靑瑣。指示親注眸。看文魔風韻。不謊了春英口。

〔旦〕如此甚好。待他來時。你千萬報我知道。看他一看。

蘭房寂寞苦傷春。    躭悞工夫繡不眞。
燒斷金猊香篆冷。    桃源偏杳問津人。

第七齣 靑瑣相窺

【金瓏璁】〔外上〕弧南多夜采。祥光方暎三台。〔老旦上〕張綺席。酌金罍。〔旦貼上〕高堂春晝永。逍遙何必蓬萊。〔合〕當此際。且開懷。

〔相見介外〕瑞鍾光岳應名儒。日上天衢手自扶。〔老旦〕八表同風開壽域。五雲異采映台符。〔旦貼〕神仙術妙何嘗學。廊廟功成永不磨。〔合〕雖乏斑斕供老眼。門楣足慰膝前娛。〔旦〕今日爹爹誕辰。喜與母親偕老。孩兒聊將旨酒稱慶。〔外〕夫人。我和你膝下無兒。眼前有女。旣臨初度。當樂此心。孩兒若有酒。可斟過來。〔旦遞酒介〕

【黃鶯兒】殘雪半含梅。見陰崖凍乍囘。夜來南極光生瑞。〔貼〕童顏未衰。龜齡未頽。椿萱並茂春常在。〔合〕紫霞盃。年年此日。骨肉笑花臺。

【前腔】〔外〕自慨已虺尵。衞王家志未灰。漢庭鳩杖榮當代。〔老旦〕伉儷永諧。門楣可偎。滿堂和氣春常在。〔合前生淨丑上〕

【尾聲】祝三台。祈千載。遶雲仙樂出蓬萊。疑向蟠桃會裏來。

〔末上〕治世尊三壽。高年見八朝。侯門初度日。賀客不須邀。〔衆見介〕煩堂候先生通報一聲。今日相公誕辰。吾等特來拜祝。〔末〕三位正來得好。老爺今早分付。只開家宴。不接賀客。倘在朝公卿大小官員下顧。但收帖子。登記門簿。不必通報。若是三位來。可卽稟知。想老爺要留三位一敍的意思。少待容稟。〔稟介外〕今日本不受賀。這三人是我門下。可請進來。夫人女孩兒且迴避。〔老旦〕我身子勞倦。暫去安息。〔貼附旦耳介〕那後生來了。可去靑瑣中窺他。〔老旦〕華堂延外客。〔旦貼〕靑瑣斂幽蹤。〔並下衆見拜〕相公獨立靑霄。早扶紅日。今逢降岳。特造稱觴。〔外〕深慚菲德。繆望長生。旣辱光臨。足知眷愛。堂候官看酒過來。〔衆遞酒介〕

【排歌】煙煖鶯啼。雲低鴈囘。雨餘新茁蒼苔。夜來南極照天街。最喜今朝綺席開。〔合〕靑山洞。碧水渨。人間到處有天台。花搖砌。酒泛杯。直須酩酊不知囘。〔旦貼上偸窺介低聲〕

【北寄生草】果然是文章客。美丰姿。聰俊才。桃源迷路風流輩。他生得這等標致。今世那里有。宋朝又得生當代。潘安再世應難配。那人兒打動倩娘情。霎時間定有離魂害。〔外衆飮介〕

【排歌】紫燕穿簾。紅塵繞臺。淸歌妙舞徘徊。主人不厭燭將排。坐客寧辭山玉頽。〔合前〕

【北醉扶歸】〔旦貼低聲〕偸覷風流態。靑瑣恨難開。枉自支頤嘆美哉。此見求須再。繾綣從今在懷。整備相思害。

〔貼〕小姐。天色將晚。請進去罷。〔旦〕且住。〔貼扯介旦〕明日再來看他。〔貼〕秋波頻盼久。〔旦〕春意自傷多。〔囘看下外與衆飮介〕

【排歌】寶鼎香銷。珠簾影飄。壺觴交舉重陪。管絃聲沸興方來。池面波溶返照洄。〔合前〕

【前腔】〔末〕誼在通家。情濃似醅。相忘形迹無猜。淸歡逸趣溢春懷。不覺牆東月影來。〔合前〕

光陰如電逝難追。    百歲開懷能幾囘。
今得及時聊一樂。    譙樓更箭又相催。

第八齣 相思露意

【臨江仙】〔旦上〕睡融春日揉金縷。閒聽鶯語移時。鳳釵斜軃鬢雲低。新愁添一點。徙倚獨生吁。

〔嘆介〕懶上妝樓學畫眉。春眠乍起繡簾垂。東風不管花無主。誰解停針不語時。奴家前日在靑瑣中窺見韓生。看他內含玉潤。外表蘭淸。風度襲人。芒寒色正。才華澤物。氣韻芬如。儀容若靑霞之冠曉山。言語如爽籟之驚幽律。神峯標映。學海浩茫。谷風乘條。必降彌天之潤。雲蜺亘漢。將爲貫日之光。旣生衣冠甚盛之家。定是社稷非常之器。足慰人意。深縈我思。心上甚是愛他。因此日則憔悴昏沈。夜則轉輾反側。想我大姐已作齊王元妃。二姐將爲皇太子正配。我便有良姻。不過公侯之子。倘遇有才無貌。或有貌無才。及不風流灑落之人。豈不枉了靑春。我欲得韓生偕老。難求媒妁通言。水性雲情。不可禁抑。夢魂愁緖。互相纏綿。總上心來。徒生浩嘆。正是針頭不解愁眉結。線縷難穿淚臉珠。

【賞宮花】東風透帷。紗牕刺繡遲。意在風流子。魂銷寂寞時。滿眼春愁無著處。羨他蝴蝶一雙飛。

【卜算子】〔貼送飯上〕玉粒軟翻匙。金椀香堪茹

小姐請午飯。〔旦〕我身子不自在。不要喫了。〔貼〕昨日好好的。爲何不自在起來。莫非冒了寒。〔旦〕不是。〔貼〕莫非傷了熱。〔旦〕也不是。〔貼〕卻是爲何。〔旦〕我心上有些不快。〔貼〕小姐差矣。春英做侍女。靠着小姐洪福。喫好穿好。終日歡喜。莫說小姐。生于侯門。長于繡閤。少你那些兒受用。連日朱顏憔悴。不理釵鐶。綠鬢蓬鬆。常親枕席。綺窗倦繡。金針倒拈。行坐不安。飮食俱廢。如何是好。我說小姐的受用。

【紅衲襖】穿的是五花紋錦繡衣。戴著金鳳冠。簇著珠和翠。〔旦〕我不愛他。〔貼〕更有叮咚環珮。在恁裙間墜。〔旦〕也不愛他。〔貼〕羨你每日食前方丈餘。〔旦〕這一發不愛了。〔貼〕隨後的頤可指侍側的氣可使。〔旦〕雖是他奔走承順。卻不如我意。〔貼〕因甚麼緩急關情也。黛鎖眉峰玉減肌

〔旦〕春英。你道我

【前腔】享繁華無事悲。怎知我有深思縈肺腑。〔貼〕小姐有愁。何不說與春英知道。〔旦〕最恨同胞早殀兄和弟。念彼暮影椿萱日漸低。〔貼〕老爺夫人強健。小姐在廕下。正好享用哩。〔旦〕一時間空自喜。百年後有誰倚。〔貼〕這個不妨。大姐二姐旣爲妃子。皆可倚仗。愁他怎麽。〔旦〕須道嫁雞各逐雞飛也。怎敎我不心傷不淚垂。

〔貼〕人生得失。各有定數。不必多愁。且到後園中看花消遣如何。〔旦〕我身子倦。不去。〔貼〕堂前去引鸚哥兒耍子到好。〔旦〕我也嬾去。〔貼〕不然只在庭下看鶴舞有趣。〔旦〕我亦不耐煩。〔貼〕旣都不去。待我烹些好茶來解渴。〔旦〕不要。〔貼〕安排些酒來消愁。〔旦〕這丫頭可厭。我身子不快。嬾得開口。只管纏我。快走進去。〔貼〕只當斂跡聊求靜。何必多言自惹嗔。〔下潛上聽介旦嘆介〕莫信直中術。須防人不仁。我自見韓生之後。相思成病。方纔春英問我。本欲說與他知。又恐女孩兒家口沒遮擱。倘露于外。不當穩便。因此托以他故。卻不是好。一種相思似海深。倚欄默默自沈吟。難將我語同他語。〔貼見介〕我曉得了。未必他心似我心。小姐你瞞得我好。我都聽着哩。〔旦〕春英。休要做聲。非是瞞你。恐你口不謹愼。故不對你說。

【江頭金桂】〔貼〕十載蘭閨承侍。緊隨身。不少離。朝夕深蒙付畀。凡百知契。今日緣何多過慮。小姐。你旣是心上有相思。〔旦〕雖有此心。亦徒然耳。〔貼〕願爲蜂使不須要金針倦繡。玉指支頤。昏昏終日似醉癡。待我去尋消問息。問息通因達意。〔笑介〕小姐這佳期。還你燈前笑綰同心帶。枕上歡成連理枝。

【前腔】〔旦〕非是我隄防疑忌。恐傍人講是非。倘把春情泄漏。花殘玉碎。因此欲言還又止。〔貼〕小姐不說。我自曉得。〔旦〕旣識得我相思。急須傳與。切記隔牆有耳。言婉聲低。備述晨昏傾慕私。恁忘餐廢寢。廢寢欄杆徙倚。春英。這佳期。若得會瀟灑風流客。怎忘卻慇懃撮合姨。

〔貼〕小姐耐心。春英明日就去。〔旦〕老爺在堂上。須要仔細些。

一春憔悴倚紅妝。    幾許幽情且暫忘。
若得鵲橋通一渡。    管敎織女會牛郞。

第九齣 託婢傳情

【鳳凰閣】〔生上〕叨承吏事。奉法公平淸似水。謹持三尺佐蕭曹。喜得潭潭門日閉亦無案牘勞神思。從容燕居。

年少才名播玉堂。司空掾職豈尋常。朝無苛政身多暇。終日題詩入錦囊。小生素讀儒書。兼通吏事。蒙賈相公辟爲司空掾。念是祖父通家。特加眷愛。爲忘年忘勢之交。比別的門客不同。可喜可喜。每想自家本非爲掾之人。只因志欲大圖。故此身甘小就。我目今以他依靠。他日後把我薦揚。所謂枉尺而直尋也。今日府中無事。且在寓所一坐。況鄭媽媽又不在家。謾自消遣一囘。

【駐馬聽】四海無虞。相府淸閒樂有餘。每日研硃點易。掃石焚香。閣筆吟詩。金樽獨酌月明時。瑤琴謾鼓淸風裏。雖則是爲掾名微。黃扉出入。不失文林佳致。

【前腔】〔貼上〕乍離香閨蓮屨輕盈舉步徐。不顧苔痕膩滑。轍迹縱橫。道路崎嶇。心忙迤𨓦幾多時。茅簷已是吾家矣。〔見介生〕春英。何事又走囘來。〔貼〕遽問我來歷因依。〔住介〕倉皇失措。自覺赧然羞恥。

〔生〕春英。你此囘必有緣故。欲言不言何也。〔貼〕我母親在那里。〔生〕媽媽出外未囘。〔貼〕如此正好講話。〔生〕你旣有話。可坐了講。〔貼坐笑介〕我有一樁心事。不好啓齒。〔生〕你來說心事。便是我心上人了。但說不妨。〔貼〕官人。不教你天生這般標致。有個人想你。特來通信。〔生〕是誰。〔貼〕你猜一猜。〔生〕莫非老爺的朋友。〔貼〕不是。〔生〕莫非老爺的親戚。〔貼〕也不是。〔生〕敢是新到的門客。〔貼〕一發不是了。〔生〕教我難猜。你把那人生得或長或短。或瘦或肥。或老或少。且說個形像與我。〔貼〕說也是。官人你聽着。〔西江月〕軟玉温生素質。輕霞采襯朱顏。綠雲矗矗擁雙鬟。脣擬櫻桃鮮綻。星眼碧澄秋水。柳眉黛聳春山。金蓮玉筍盡堪觀。鐵石心腸也亂。〔生笑介〕元來是個女人。據你之言。乃天下絕色。于今罕有。當于古名姬中求之。只恐不能彀如此。〔貼〕尙有好處。我比方與你聽。〔西江月〕瀟灑湘江妃子。風流巫峽神姬。才優褒姒與西施。誰數妖嬈妲己。〔生〕那家寶眷。姓甚名誰。〔貼〕開國元勳之女。當朝皇子之姨。要知居址姓名誰。便是司空賈氏。〔生驚介〕阿呀。我道是那個。元來府中的三小姐。怪哉。小姐是金屋阿嬌瑤臺仙子。小生乃草萊下士。韋布匹夫。比而論之。眞個

【桂枝香】天淵殊判。薰蕕相遠。深蒙不計僊凡。一旦俯垂靑盼。道靈犀已通。已通遂生牽絆。未知眞贋。〔貼〕這是實話。不必疑心。〔生〕自盤桓天池月窟花雖好。怎得雲梯向上攀。

〔貼〕官人不可推拒。辜負我小姐這片好心。〔生〕春英姐。我且問你。小姐身生公族。深居閨閤之中。小生職掌掾房。端坐廳堂之側。兩下裏未曾目接。一時間那得心期。必有緣故。可言其詳。〔貼〕豈無緣故。我仔細說與你知道。〔生〕願聞。〔貼〕

【前腔】前日我老爺呵。辰逢華誕。官人稱觴預宴。小姐潛身靑瑣相窺。佳麗風流着眼。便春意滿懷。滿懷忻忻稱羨。源源留戀。〔生〕留戀怎麽。〔貼〕要團圞。〔生〕小姐意甚好。只是事有些難成。〔貼〕若不成呵。他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乾

〔生〕多承小姐美情。豈敢辜負。待我設計。做個長便。你先去上覆一聲。

【醉翁子】呼喚。感小姐芳情款款。願插翅凌虛。上林游翫。〔貼〕旣有此興。可卽同去。〔生〕豈敢。〔貼〕卻又爲何。〔生〕恐跡隔雲泥閬苑春深覓路難。〔貼〕想你意兒懶了。〔生〕非意懶。便縮地升天。也覺間關。

【前腔】〔貼〕官人你當感。我小姐長吁短嘆。要誓海盟山。擬在百年同歡。〔生〕我心豈不欲此。〔貼〕作速便好。若遲了呵。〔生〕遲了些便怎麽。〔貼〕深患。倘泄漏春情。未便遊蹤任往還。〔生〕不要性急。緩緩圖之。〔貼〕休怠緩。可逐蝶追蜂。速繞花欄。

〔生〕待我稟過老爺。只說身子不快。早晚公務。出入不便。遷在內掾房安歇。如此好尋門路做事。〔貼笑介〕此計甚妙。小姐懸望。我先去道達此情。

機事須囊括。    心期在鳳交。
徘徊花上月。    空度可憐宵。

第十齣 蘭閨復命

【步蟾宮】〔旦上〕靑瑣窺觀生悒怏。苦殺也朝思夕想。繡牀空倚減紅妝。魂逐楊花飄蕩。

〔搗練子〕紅嫩嫩。綠深深。風遞鶯聲出柳陰。悵望上林春色好。耳邊消息正沈沈。自從窺見韓生之後。心動神馳。眠思夢想。深沈朱戶。寂寂無聊。轉輾繡衾。悽悽不寐。翠黛愁低斂。紅綃淚暗抛。今早着春英去通言。未知如何。他若肯來。只恐門戶重重。急切不能相會。他若不來。使我心猿意馬。不能檢束。當此晝長人靜。空度靑春。怎生是好。正是乍雨乍晴花自落。閒愁閒悶日偏長。〔嘆氣介〕

【駐雲飛】淚界紅妝。萬轉千囘嬾下牀。一點靈犀放黛鎖眉峰上。嗏。無語自徬徨。凭欄凝望。恨結丁香。芳草牽愁長。目斷遊蜂到蜜房。目斷遊蜂到蜜房。

今行坐不安。神思甚倦。不免暫臥片時。多少是好。〔倚桌臥介〕

【前腔】〔貼上〕匍匐街坊。只爲多情窈窕孃。染卻風流恙。撞了糊塗瘴。嗏。婉轉覆蘭房。將情傳向。鑽穴踰牆。密計須停當。免泄春光惹後殃。免泄春光惹後殃。

阿呀。小姐睡哩。〔旦做夢低聲〕韓德眞。你來了。我愛殺你也。〔貼倚旦聽介旦手抱貼介〕想得你緊。你知之否。〔貼笑介〕小姐不要性急。韓官人就來也。〔旦笑介〕是春英。〔貼〕是我。〔旦〕好惶恐。〔貼〕見了春英。尙且怕羞。若見韓官人。還要怕羞哩。〔旦〕春英。今早自你去後。

【素帶兒】無聊賴。倚遍欄杆意渺茫。一便似魚中綸鉤纏仗。慇懃望阮郞。銷盡金猊篆縷香。〔貼〕勞了小姐神思。費了小姐工夫。韓官人都知道了。教多上覆。來時面謝。〔旦〕他心諒。攜雲握雨。訂在何方。

【昇平樂】〔貼〕休望。天涯咫尺。〔旦〕爲着甚麽。〔貼〕爲海深潭府。山樣巍牆。蜂情蝶思。自覺不便輕狂。〔旦〕雖則如此。思量一計便好。〔貼〕思量。探花須近上林傍。方可恣紅酣綠釀。且姑寧耐。不勞神女夢迫襄王。

【素帶兒】〔旦〕春風入夢長。難禁斷腸。相思處。這些病早在膏肓。喬才意未降。豈知恤孤鳴獨舞凰。春英。那韓生呵。當相諒。香銷玉減寢廢餐忘。

【昇平樂】〔貼〕行藏。書生拘檢。這偎香倚玉。豈曾經慣。小姐你是奇珍異寶。可深祕翠幃珠幌。〔旦〕若是這等。悶殺人也。〔貼〕端詳。孤燈權自伴昏黃。待他那月兒幾望。香温玉潤。此時消卻風魔災瘴。

【尾聲】〔旦〕朱鉛冷落心期謊。〔貼〕莫把精神暗裏傷。〔合〕管取兩下相思債盡償。

〔貼〕韓官人設計。要稟老爺遷進內掾房安歇。方可成事。〔旦〕如此最好。

心期共訂結連環。    咫尺天涯欲見難。
此去全憑撮合手。    免敎紅袖淚痕斑。

第十一齣 氐羌謀叛

【夜行船引】〔淨領四將校上〕雄據西夷名號顯。恥稱籓頻將鬚撚。一奮干戈。中原席卷。方見轟雷掣電。

陰陽分內外。人物辨華夷。在外爲酋長。王封亦不卑。咱乃氐羌國王是也。形體並生于天地。名稱無間于古今。聲教殊方。云爲異習。僻居外域。往來紫塞。而聞所未聞。每覲中朝。出入玉關。而見所罕見。頗知華人禮樂。甚殊雞骨之占年。竊倣上國衣冠。不比鵝毛之禦臘。雖是蠻貊而袵服。實非馬牛而襟裾。東之日蜮。南之炎洲。同涉鯨波。犯蜿蟑而歸王。西之月螖。北之水天。共引繩索。荷毳氈而修貢。仰龍飛以輸款。恪遵西服之儀。躬虎拜以獻忱。忝在遠人之列。叵耐中朝無道。皇帝屢更。如今司馬篡位。國號爲晉。仍舊要咱們朝貢。咱心中甚是不甘。且待宣魯于來。商議一個長便計策。宣魯于在那里〔將校請介〕

【番卜算】〔丑上〕酣飮樂穹廬。琵琶彈不厭。一枕黑甜餘。那覺流光轉。

生長在氐羌。又尙氐羌主。職稱宣魯于。榮貴眞無比。〔相見番語介淨〕宣魯于。中朝無道。皇帝屢更。如今司馬篡位。國號爲晉。仍要咱們朝貢。咱心中甚是不甘。特與你商議。他國大。咱國小。小固不可以敵大。爲此歷代稱籓朝貢。目下若不朝貢。他必舉兵來伐。如何是好。〔丑〕啓大王知道。豈不聞在先中朝皇帝。設險而築城。反築了四海之怨。復讎以窮武。實窮了八荒之財。自古治世之明君。俱無禦戎之上策。況那晉朝篡人之位。竊人之國。君臣之分已大亂矣。所謂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難怪咱們不行朝貢。〔淨〕雖則如此。他慮各國效尤。必舉兵來伐。把咱們做個樣兒。斷不相饒。你且說個長便計策。〔丑〕大王放心。咱國中糧草可支十年。乃是足食。甲馬可當十萬。乃是足兵。能戰能守。愁他怎麽。〔淨〕宣魯于之言。深爲有理。衆將校以爲何如。〔衆〕這計策甚高。〔淨〕咱好快活。咱好快活。你們聽我道。

【豹子令】自古華夷冠履辨。冠履辨。稱臣朝貢例相沿。例相沿。今日中原輕簒奪。難將虛禮縛腥膻。縛腥膻。〔合〕算來各主一山川。從今彼此不相干。

【前腔】〔丑〕雄霸西羌羞貢獻。羞貢獻。覬覦中國久垂涎。久垂涎。越志橫行惟我獨。攻城略地讓誰先。讓誰先。〔合前〕

【前腔】〔二將〕鐵騎銅駝當百萬。當百萬。休誇騋牝有三千。有三千。足食足兵能固守。中華雖大勢難纒。勢難纒。〔合前〕

【前腔】〔二校〕執銳披堅經百戰。經百戰。餐風宿露歷兵燹。歷兵燹。聽得一聲廝殺也。張牙奮爪似飛鳶似飛鳶。〔合前〕

發揮新號令。    整頓舊山河。
我自有防備。    他人沒奈何。

第十二齣 協謀出征

【夜遊朝】〔末上〕少攻學術鳴當世。蒙簡取入侍儲帷。密邇天光。籌量機務汲汲志存經濟。

日上彤庭侍袞衣。運謀廊廟贊樞機。逢時報國能忘己。盡吐丹衷映紫微。下官任愷。字元襃。樂安博昌人也。官拜侍中。兼太子少傅。學本謀身。材堪用世。懿文華國。亶居俊譽之隆。正色立朝。屢效排奸之力。踐更衆職。夷險一心。肆因銓總之餘。入侍靑宮之邃。倚典刑于老成之重。崇道義于爵齒之尊。式敷衞護之功。仰副責成之意。喜得朝廷明聖。世道太平。但近日邊上飛報。氐羌反叛。擾害地方。不免聲罪致討。又起兵端。且待中書令庾公到來。商議區處。〔小外上〕

【西地錦】曾見淸風白簡。更期霖雨黃扉。驟聞邊報夷情事。懷柔之道須知。

咫尺親龍袞。從容接鳳池。化原資贊畫。陪位近台司。下官庾純。字謀甫。潁川鄢陵人也。官拜中書令。性本不囘。才優適用。發跡衡茅之下。願傾葵藿之忠。早奮雲霄。已際攀龍之運。繼司耳目。常懷補袞之慚。遭遇聖明。久叨任使。屢前而卻。知不足而心有餘。旣仆而興。威未加而恩已至。昨約任侍中議氐羌事情。特來相會。此間是他門首。不免逕入。〔見介末〕庾大人。氐羌之變。朝廷深以爲憂。爲今之計。當何區處。〔小外〕氐羌之變。非偶然也。有個緣故。〔末〕願聞。〔小外〕秦涼二境。比年屢敗。胡虜縱暴。百姓荼毒。遂使異類扇動。害及中原。皆由鎭守不得其人。撫綏不得其道耳。〔末〕然也。我們明日早朝。當舉薦一員才德兼全智勇俱備的大臣。出鎭關中方好。〔小外〕在朝公卿。難乎其人。必須司空賈充。實堪此任。〔末〕賈充雖有幹理之才而無剛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專以諂媚取容。這人去不得。〔小外〕任大人。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賈充爲人。下官豈不曉得。

【泣顏囘】本是小人儒。恃元勳罔上行私。夤緣宮貴巧機關。女做王妃。貪心無止期。〔末〕女兒做了齊王之妃。遂其貪矣。怎麽又無止期。〔小外〕任大人。你尙不知哩。他還有一幼女。又將圖太子求婚配。〔末〕事尙未成。便成了呵。與我何預。〔小外〕倚椒房蒂固根深。弄權綱把衆凌欺。

因此要舉薦他去。是疎斥小人之計也。

【前腔】〔末〕嗟伊。狐假虎之威。惟患一身得失。那知四海安危。胡行無忌。從此後勢盛難持。〔小外〕下官所言。正爲此耳。〔末〕可先爲遠思。履霜必見有堅冰至。〔小外〕陰道之盛。必害乎陽。不可不慮。〔末〕這也何妨。且由他蔓引株連。怎傷吾瑤草瓊芝。

〔小外〕任大人。你不知我就裏。我們舉薦他去。朝廷以爲重用大臣。殊不知那邊狼子野心。反覆不常。略有騷動。卽爲失機。他日藉口論之。彼雖是椒房之親。朝廷亦不得以私情而廢公法矣。此正所謂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術也。〔末〕所言甚當。不可輕動。還要仔細躊蹰。

【前腔】〔小外〕躊蹰。此舉正相宜。借重臣威望。信服邊陲。關中之地。又爲衝要之樞。舉薦賈充去呵。〔末〕去便怎麽。〔小外〕懷柔遠夷。假尊崇暗寓著牢籠計。管敎他逝水無迴。惡寃家且得相離。

【前腔】〔末〕行之。果決莫敎遲。同心協力。早奏丹墀。投機乘勢。此言料得能依。庾大人。我和你密切幹成此事。他們怎知。一便似平地風波起。縱使有口辯懸河。也難饒身落湯池。

一封朝奏九重天。    要使奸囘離目前。
心似神羊能觸惡。    管敎庶位布諸賢。

第十三齣 受詔安邊

【秋夜月】〔外上〕蓋世豪雄。允作王家棟。身在朝廷爲輕重。反遭羣小多愚弄。這怨忿滿胸。這怨忿滿胸。

我以禮待人。人未嘗敬我。橫逆由是來。難釋愁眉鎖。近日邊報氐羌反叛。擾害地方。只因鎭守不得其人。撫綏不得其道。致有此變。朝廷欲用一員才德兼全智勇俱備的大臣。出鎭關中。將以威服遠夷。爭奈侍中任愷。中書令庾純。平素與我有怨。今早朝廷面前。舉保我去。異口同詞。極力稱贊。陽爲尊崇之名。陰寓疎斥之計。其實中傷我也。我想此行所係不小。可惱可惱。〔怒介〕

【嬾畫眉】驟加鈇鉞制西戎。忽若轟霆震夢中。神銷股栗氣沖沖。恐禍至無旋踵。我此去後。朋奸滿朝。有誰在皇上面前。肯方便一言。甚日雙旌返漢宮。

我也想來。欲要上表辭官。朝廷決不廝放。衆公卿誚我不忠不勇了。

【前腔】金符準擬鎭關中。此去難占吉與凶。我平生呵。氣衝天宇。光動斗垠。甲兵百萬枉羅胸。怕狼子頻騷動。怎免干戈戰血紅。

〔淨上〕金殿九重明日月。丹書一札下雲霄。三呼三祝君恩重。敕使宣威山岳搖。〔見介〕聽事官稟老爺。朝使到了。〔外〕分付連忙擺香案迎接。〔丑賚詔上〕

【生查子】五色麗天文。特倚元勳重。當宁正懷憂。但願皇圖鞏。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外跪介丑〕皇帝詔曰。夷不亂華。素分冠履。義明討罪。必用干戈。茲者氐羌反叛。逞豺聲以欺天。恣狼性而犯上。良由所任內不足以撫夷夏。外不足以挕窮兇。輕用其衆。而不能盡其力故耳。非得腹心之重。推轂贊成。大匡其弊。恐爲患未已。司空賈充。雅量弘高。達見明遠。武有折衝之威。文懷經國之慮。信結人心。名震域外。使權統方岳。出鎭關中。則朕無西顧之憂。而遠近獲安矣。其以充爲使。持節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勉圖偉績。用對殊休。謝恩。〔外〕萬歲萬歲。〔相見介外〕請過聖旨。分付擺飯。管待朝使。〔丑〕小官卽要復命。邊方夷情。比別事不同。豈容延緩。就吿別了。匆忙辭紫閣。咫尺向丹霄。〔下外〕朝命旣下。勢不容已。只得打點啓行。且把家事付託一番。堂候官。你快請韓掾史進來。〔淨請介〕

【懶畫眉】〔生上〕畫堂何事恁匆匆。〔外〕氐羌反叛。朝廷命我出鎭關中。〔生揖介〕有甚姦囘嫉我翁。〔外〕侍中任愷。中書令庾純。與我有怨。故在朝廷極力舉薦。〔生〕阿呀。邊方夷情。乃利害所關。此行不與泛常同。氐羌反叛。乃是蜂蠆養而成毒。鳥獸飽而忘恩。相公此去。旣膺推轂之寄。當切枕戈之憂。須緊把烏號控。萬里干城奏懋功。

〔外〕德眞。你是我通家。知我心事。此行安危所係。吉凶難保。我去之後。你卽搬入府中內掾房安歇。事無大小。悉代我照管。

【前腔】〔生〕受知門下感恩隆。遭際今爲間世逢。〔外〕朝夕須要小心。〔生〕勤劬朝夕罄愚衷。相公此去。四方無警。三錫有加。惟願取承天寵。博帶襃衣嘯晚風。

〔淨〕夫人小姐出來了。韓先生。我和你迴避。〔生別介〕我知恩已受丁寧託。〔淨〕你服事難辭旦夕勞。〔並下老旦旦貼上〕

【玉山頽】姦謀陰中。致官家命下九重。念衰齡出鎭西陲。衽金革身罹驚恐。威權操縱。早看取華夷一統。〔合〕此別相悲痛。淚溶溶。甚時旌節再旋東。

【前腔】〔外〕平生忠勇。鎭關中禦侮折衝。夫人孩兒。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固所不辭。只是我到那邊。舉目無親。苦淸霜鼓角聲高。對淒風旌旗影搖動。〔老旦旦〕骨肉分離。好苦殺人也。〔外〕天涯鄕夢。料骨肉夢中歡共。〔合前〕

【尾聲】意怔忡。人倥偬。山長水遠信難通。彼此相懸恨怎窮。

朝受君言不宿留。    匆匆行色錦貂裘。
此囘定顯安邊策。    免卻中原後日憂。

第十四齣 夕陽亭議

【出隊子】〔末小外小生淨各冠帶上〕羣騶馳騁。羣騶馳騁。特餞元卿出鎭行。簪纓畢集夕陽亭。祖帳風寒柳色靑。立馬持杯。千里離情。

出郭送行客。雙旌漾夕暉。離亭一別後。只看白雲飛。〔末〕司空賈公出鎭關中。奉朝廷旨意。文武百官。都來送行。此是西城外夕陽亭了。不免少坐片時。待他來作別可也。〔衆〕你看旌旗蔽日。金鼓喧天。賈公到矣。〔左右引外上〕

【前腔】欽承王命。欽承王命。秉鉞安邊速去程。淸霜冷拂錦貂輕。欵段加鞭壯氣盈。殫力成功。彝鼎鐫名。

〔相見介衆〕飄飄使節出王畿。爲壯皇圖萬里威。行色一杯燕市酒。春風三月故山薇。〔外〕雲黯黯。草萋萋。臨岐把臂淚沾衣。陽關不忍聽歌唱。兩地相思一樣悲。〔衆〕老大人爲邊情而遠行。學生輩奉君命而來送。聊具一觴。少伸寸敬。〔外〕下官深愧菲才。繆膺重任。遠勞餞送。殊覺榮生。旣承列位厚情。敢不祗領。〔衆遞酒介〕

【畫眉序】征旆擁離亭。腸斷驪駒豈堪聽。羨君侯此去細柳安營。願諸蠻耒耜耕耘。期萬馬鞭韁閒靜。〔合〕這囘再把天山定。應須早返霓旌。

【前腔】〔外〕世道賴淸寧。蠢爾腥膻徒自逞。仗皇休此去宣布威靈。月明時雞犬皆安。天盡處𧴀貅無警。

〔合前外〕感列位相餞。飮酒多了。〔衆〕邊情緊急。不敢久留。就此拜送。〔拜介外〕今朝一別後。何日更相逢。〔衆〕囘首凭高望。應知彼此同。〔下丑急行上〕

【銷金帳】朝簪方卸。促騎到郵亭。送司空。敍別情。

下官荀勗。字公曾。潁川潁陰人也。官拜中書監。加侍中領著作。與賈司空共定律令。爲莫逆之交。如今司空出鎭關中。滿朝文武。欲進忠規獻替者。莫不忻幸此舉。望切維新之化。惟我憐他。有一挽囘之計。當衆公卿面前。不好說得。故此獨來私敍。〔左右報見介外〕荀侍中。你是我好友。何反來遲。〔丑〕下官所以遲來。正爲好友之情耳。衆公卿去。敢盡一言。左右且迴避了。〔左右下外〕請教。〔丑〕你聽我道。

【宜春令】今日事。甚不平。論伊爲朝廷鉅卿。〔外〕任大責重。理固然也〔丑〕遭諸姦佞。假公罔上埋機穽。〔外〕逆來順受。無可奈何。〔丑〕可惜恁受制朋謀。眞異哉委靡不兢。因此遲來把醉翁提醒。

【前腔】〔外〕荀侍中。他陰中我了。明爲軍機。豈容暫停。旣承君命。若抗辭推避非忠骾。我此去日遠天顏。有誰來代吾力諍。是以憂疑不快。遂作心病。

我被任愷庾純擺佈。勢不能免。進退兩難。計無從出。怎生是好。〔丑〕已有成命。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一節。勢必頓駕而留矣。〔外〕此事雖好。有誰爲我謀之。〔丑〕司空你不必愁。

【前腔】婚姻事。我會行。在朝堂從容言頃。管敎緣諧成聘。司空你且不必急行。可暫停輪須引領。你今夜呵。望三星何必憂疑。到明日呵。行六禮自生忻慶。也不用求歸。應有朝使宣請。〔外揖謝介〕

【前腔】蒙調護。可玉成。須防他讒人聲影。雖是姻緣前定。仗冰言一決方爲準。倘能彀瓊玉交枝。庶免卻桑楡飄梗。荀侍中。你果成得此事。下官感你的恩德。眞是鏤骨銘心。沒齒難冺。〔拜別丑介〕

要成轉日功。    須用囘天力。
眼望旌捷旗。    耳聽好消息。

第十五齣 春閨寄簡

【亭前柳】〔旦上〕蹙損遠山眉。幽懷誰得知。衾寒愁未起。滴盡淚臙脂。可憐人隔雲深處。柳外鶯聲。正是斷魂時。

〔憶秦娥〕花深深。一鉤羅襪行花陰。行花陰。閒將柳帶。試結同心。耳邊消息空沈沈。畫眉樓上愁登臨。愁登臨。海棠開後。望到如今。奴家每日思想韓生。愁眉頻斂。淚眼偸淹。倚繡牀不覺檀口咨嗟。對菱花自知玉容寂寞。此心此恨。抛放不下。好似和針呑卻線。刺人腸肚繫人心。前日着春英去通情。要他相會。爭奈書生膽怯。逡巡畏縮。不敢進來。許下設個計兒。搬進府中安歇。以便作事。誰料氐羌反叛。朝廷命我爹爹出鎭關中。臨行之際。分付韓生搬入府中。照管家事。正是天假良緣。甚遂我願。可喜可喜。今早聞得韓生已在內掾房了。我心急欲會他。又恐門戶深邃。卒難往來。雖有母親在堂。晚年多病。不耐管閒事。二姐因太子議婚。又居別院。只我自家主張家事。奴婢秋香冬秀等輩。俱屬鈐束之下。不必愁他。今夜月明。正好行事。且待春英來。與他商量則個。〔貼上〕

【前腔】曉日映重幃。雙雙燕子飛。蘭煙方裊裊。花氣正霏霏。有人獨倚欄杆覷。滿院韶光。何處是佳期。

〔點絳脣〕春雨濛濛。淡烟深鎖垂楊院。煖風輕扇。落盡桃花片。〔看旦介〕薄倖不來。前事思量遍。無由見。淚痕如線。界破殘妝面。小姐要會韓生。韓生正要設計進來。誰想老爺有關中之行。正輪機巧。今早搬在內掾房住下。不免去與小姐計較。方便他們成事。多少是好。〔見介旦〕春英。我連日情懷有恨。梳洗無心。香銷了六朝金粉。淸減了三楚精神。好生不自在。〔貼〕小姐不必愁煩。今早有個好太毉在那里。若請得他來。你的病就好也。〔旦〕我是心病。非藥所能治。雖華陀扁鵲。有何效哉。〔貼〕這太毉最妙。正是治心病的。強似華陀扁鵲。他不施法灸神針。能消災瘴。不用散丸飮片。可去風魔。其實十分應驗。〔旦〕住在那里。姓甚名誰。〔貼〕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乃是散相思五瘟使者。見在司空府中內掾房安歇姓韓。名壽。字德眞。〔旦笑介〕呸。這小妮子慣要癡耍。〔貼〕不是春英癡耍。因是這般病症。須用這般太毉。〔旦〕不要胡說。今早韓官人旣到。你相見他麽。〔貼〕相府家法。豈敢擅便。如今老爺不在。小姐管家。但憑分付引他相會便了。〔旦〕春英。我只爲着

【祝英臺】這酸丁眞可媚。釀就我相思。〔貼〕雖然想他。對此春光。且自消遣。〔旦〕花柳鬭妍。鶯燕爭飛。都是我的愁機。〔貼〕放下念頭。不要長吁短嘆。〔旦〕歔欷。凭欄杆曉望遲遲。滿苑逞嬌呈美。端詳看。沒個比他風味。

【前腔】〔貼〕知趣。他是玉樓人。瑤島士。舉止多旖旎。更有材裕濟川。文擅雕龍。堪作並蒂交枝。〔旦〕正愛他才貌兼全。故欲與相親。〔貼〕還未。〔旦〕你又作難。〔貼〕最堪憐鳳遠秦臺。雲斂巫峰十二。小姐在深閨之內。韓生是小心之人。麤麻線穿針怎透關兒

〔旦〕我想前日他不肯來。只因口說無憑。所以不信。沒有高興。如今我題一首詩封去。他若見了。自然肯來。〔貼〕如此甚好。有了簡帖兒。他便信你。不然又是畫餅。〔旦〕取紙筆來。〔貼取放介〕小姐用些意思。寫些寒温。這簡帖兒就比靈符請將。一召卽來。〔旦〕這個我自知道。不必丁寧。〔寫介〕竚立桃源側。花陰待月明。劉郞能一盼。足慰惜花情。〔貼〕這詩寫得停當。一見就來。〔旦封付介〕春英。你將此送去。須索小心。

【前腔】深倚。傳吾許久春愁。删抹斷腸詩。你去對他約定。今夜月色繡牕。花影雕欄。便是簡中佳期。〔貼〕若有心話。一發傳去。〔旦〕須知。我那萬種相思。只爲一時相覷。準擬要共締鳳盟鴛誓。

【前腔】〔貼〕今去。我與恁送煖偸寒。婉轉達衷私。〔旦〕說我相思苦切。〔貼〕去說小姐釵軃玉橫。鬢亂雲偏。憔悴幾番徙倚。韓官人聽了這話兒。忻然就肯來了。堪喜。管敎他度柳穿花任恁攜雲握雨。料今夜不似昨宵情緖。

修罷緘書欲斷魂。    安排餓眼望黃昏。
風流才子多春興。    管取輕敲月下門。

第十六齣 掾房訂約

【賀聖朝】〔生上〕春來花信相縈。那堪啼鳥聲聲。高唐有夢總難憑看巫岫崢嶸。

〔浣溪沙〕雨過紅芳濕未飛。華堂寂寂透朝暉。遊蜂釀蜜竊香歸。金屋無人風竹亂。玉爐盡日水沈微。傷春空有斷腸詩。前日春英到寓所來說。小姐垂盼小生。要求相會。我想潭府深沈。難展探花之手。浮蹤跼蹐。常懷捉月之疑。他兩個女孩兒家。不知利害。偶乘花興。遂訂鴛盟。他言之甚易。我行之實難。故把權詞推托罷了。正要設法圖之。誰料司空出鎭關中。命我搬入內掾房安歇。照管家事。正是天賜其便。當此春明景和。晝長人靜。如何排遣。

【好姐姐】自從芳卿致情。林深處花期難訂。柔條嫩萼。須看連理成。若得與小姐成事呵。心歡慶。翔鸞屛裏雙肩並。睡鴨罏邊兩意傾。

小生風情海樣深。小姐色膽天來大。〔笑介〕若沒有恁般大膽。怎容得這等深情。他也風流。我也知趣。正是天生一對兒。小姐乃天上靈苗。人間妙品。雖未曾親承其動履。亦可以想見其形容。

【前腔】將伊丰儀細評。必是花模樣星眸雲鬢。冰肌玉格。温香笑語生。

料他生得般般可意。件件過人。愛殺我也。〔合前〕

【行香子】〔貼上〕寄簡傳情。緩步輕行。出重幃轉過中庭。見時須索欵語低聲。隄防他隔牆外有人聽。

一緘情淚紅猶濕。滿紙春愁墨未乾。此是內掾房了。我且咳嗽一聲。〔咳介生〕是誰。〔貼〕傳心話的。〔生〕阿呀。春英。可進來坐。〔貼見介〕官人喬遷到此。遂着你的意了。〔生〕正是。多蒙小姐見愛。小生未達寸衷。你正來得好。〔貼〕有何分付。〔生〕自你前日別後。甚感小姐美情。眠思夢想。度日如年。幸得寓此。有你朝夕來往。可以取便行事。〔貼〕前日別來。你不知我小姐呵。半天風韻。萬種思量。蹙損那淡淡春山。望穿了盈盈秋水。夜則燈盡淒淸難作夢。朝則日高憔悴不明眸。針指懶親。幾番搔首。妝臺頻倚。半晌擡身。猛地里望空一聲長嘆。每日間對我千遍閒提。無非爲着你也。〔付簡介〕恐你不信我言。有簡帖送上。〔生接介〕重勞華札。深慰下情。小姐這等用心。小生何由報德。〔開誦詩介〕春英。這詩意兒好。句兒好。字兒好。眞是女中三絕。難得難得。〔貼〕官人。你如今旣看此詩。當行此事。〔生〕我是知趣人。不必丁寧。

【玉胞肚】花牋爲聘。要今宵共締鳳盟。喜襄王夢契神姬。似裴生緣洽雲英。〔合〕武陵流水本無情。自有飄紅逐水行。

〔生〕旣如此。甚麽時候好進去。

【前腔】〔貼〕更闌人靜。看東牆月光乍明。〔生〕門戶深邃。我不認得。如何是好。〔貼〕我潛來引入房櫳。使同調鳳瑟鸞笙。〔合前〕

【前腔】〔生〕心期纔整頓。敎人喜氣滿盈。料今宵倚玉偎香。願他時準結朱陳。〔合前〕

【前腔】〔貼〕燈輝月影。綰同心堪作證明。盡消除愁種心苗。免他行目斷行雲。

欲到天台訪玉眞。    花香馥馥影沈沈。
隨蜂飛入芳叢裏。    那覺侯門似海深。

第十七齣 赴約驚囘

【憶秦娥】〔老旦上〕良宵靜。孤燈寂寞傷多病。〔淨丑上〕傷多病。桑楡景迫。衰鸞分鏡。

〔老旦〕萬籟寂無聲。空庭月乍明。天涯人去遠。凝望正關情。自從我相公出外。老身多病。坐臥不安。每日勉強在地支持。好生不耐煩也。秋香冬秀。小姐睡麽。〔淨丑〕小姐喫過夜膳。將安歇了。〔老旦〕他是女孩兒家。有甚事在心上。不睡何爲。惟我衰年久病。白髮頻添。舊恨新愁。黃昏畢集。怎睡得去。相公在外。要歸不得歸。正是蝴蝶夢中家萬里。老身在此。求睡不能睡。忽驚子規枝上月三更。〔嘆氣介〕

【山坡羊】夜迢迢房櫳深迥。氣瀟瀟風威尖凜。韻悠悠譙樓起更。月皎皎照我形和影。我相公呵。去幾程。遙同隔世情。一家骨肉悲孤另。望斷關山。空勞延頸。〔合〕淒淸。離魂夢不成。伶仃。攢眉淚自傾。〔貼引生上低聲〕

【步步嬌】探花引蝶尋芳徑。官人乘興行須勁。〔生〕我未識門戶。舉步甚覺生疎。〔貼〕不妨。放心走。月色滿中庭。繞遍迴廊更闌人靜。〔生〕舉步輕些。怕有人聽得了。〔貼〕緩步寂無聲。莫愁牕外人窺聽。

【山坡羊】〔淨丑〕滿疎櫺花陰隱隱。溢幽襟愁懷耿耿。正嚴城鈴鐸振搖。漸金爐蘭麝煙消盡。我夫人呵。鬢已星。那堪別後情。寥寥音似瓶沈井。腸斷碪聲。隔林遙應。

〔合前生驚介〕不好了。此處有人說話。轉去罷。〔貼〕這是夫人的臥房。有我在此。不要害怕。〔生低聲〕

【步步嬌】潛蹤漸入桃源境。欲把花情罄。竊效鷺鷥行。兩眼生花。身如酩酊。〔貼〕我扶着你行。慢慢些去罷。〔扶介生〕畏懼切冰兢。料應難去成歡慶。

〔老旦〕丫頭。外邊有人走動聲響。〔淨〕敢是貓兒。〔老旦〕不是。〔丑〕必是狗兒。〔老旦〕也不是。分明有人脚步聲響。快出去一看。〔淨丑〕我們去看是甚麽。〔老旦臥桌介生躱介淨〕是誰。〔貼遮生介〕是我。〔淨〕元來是春英。夜深到此何幹。〔貼〕小姐要茶。着我㕑下去取。〔丑〕廚房在裏邊。怎麽反走出來。我知道了。不是小姐要茶。定是你去偸漢。〔貼〕呸。老丫頭見鬼哩。〔丑〕我不見鬼。只見有個人。〔扯生介〕小丫頭口硬。拏去見夫人發落。〔貼搖手介〕你兩個不要高聲。這是韓官人。小姐請去會話。你若方便了。小姐明日賞你。若不方便。自有小姐作主。不干我事。〔丑〕這小丫頭放刁。倚着小姐勢。便要壓我們。〔淨〕罷罷。不要管他別項。只查眼前作弊。〔貼〕我作甚弊。〔淨〕小姐旣請韓官人。你該徑送進去。因何半路先討饒頭。儘意快活。把他弄軟了。這般殘貨。怎麽去奉承小姐。〔貼啐介〕不要油嘴。你們快去囘覆夫人。遮掩這事。小姐決不虧你。〔丑〕不要信他。這是賒帳。我們只要現的。〔貼〕身邊沒有東西。〔丑〕不要你的。要韓官人身邊的。〔生〕我也沒有。〔丑〕方才你與春英用的。〔生〕何物。〔丑〕便是腰下這條短棍。也把我兩個弄一弄。快活快活。方便你去哩。〔貼〕休得取笑。夫人知覺。不當穩便。〔淨〕夫人待着哩。我們自去囘話。小姐面上。放他去罷。閉門不管牕前月。〔丑〕一任梅花自主張。〔見老旦介〕果是狗兒。見貓兒銜個老鼠。走去趕他。故此聲響。〔老旦〕雖則如此。今後還當小心。

【榴花泣】奴曹知省。倘遇夜間有形響審須明。疑他不測忽然生。思危能懼。遇變自無驚。〔淨丑〕重門夜扃。謹關防。素必遵台令。偶今宵貓犬爭馳。已端相寂寧無警

夜已深了。請夫人安歇罷。〔老旦〕我神思困倦。只得就寢。可惜更闌人不寐。〔淨丑〕不知月影在梨花。〔並下生倒地介貼〕官人。他們都睡了。你可起身進去。〔生〕罷了。我從來不曾受此驚恐。就如死的一般。〔貼〕須掙一掙。〔生〕我掙不得了。沒奈何。你可扶我起來。〔貼〕好笑你後生家恁般膽怯。〔扶起介〕

【漁家燈】乘高興。抖擻精神。須努力速赴花盟。〔生〕去不得了。〔貼〕中道止。忍負初情。〔生〕玉樹瓊枝難並。此行未必非前定。高堂夢途迷巫嶺。佳期空作畫餅。令彼此這悒怏怎禁。

〔貼〕官人。你眞個不肯進去了。〔生〕非假。多多上覆小姐。容待下次罷。〔貼〕旣是這等。你請轉。待我自進去也。〔走介生扯介〕你且住。我進了許多門戶。豈能認得出去。仍煩你送一送方好。〔貼笑介〕罷罷。歡喜寃家。沒用貨兒。只得送你出去罷。〔扶介〕

【剔銀燈】歷堂階如登峰頂。赴閨闈若臨機穽。〔生〕鴛鴦何日能交頸。枉波查往來疲病。〔合〕悲命。今宵良會未成。還要把心期再整。

特尋密約赴鴛幃。    雲雨無緣事已非。
夜靜水寒魚不餌。    滿船空載月明歸。

第十八齣 緘書愈疾

【丹鳳吟】〔淨上〕承直書房。風流伴當。〔丑上〕燒香掛畫能安放。〔合〕終日嬉嬉。快活無量。

〔笑介淨〕琴童。昨夜我官人好端端在此。被春英這小丫頭哄他進去。二更囘來。嚇得心驚膽戰。和衣睡倒。今早看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茶飯不喫。坐臥不安。怎生是好。〔丑〕書童。你曉得我官人平素讀書君子。驀地被這丫頭哄壞了。今日或者又來。我們只在掾房門首待着。定要擺佈他一番。〔淨〕道猶未了。遠遠望見他走來。我和你躱在空處。〔貼上〕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昨日韓官人赴小姐之約。經過夫人臥房。被秋香冬秀兩個老丫頭撞見。爭奈他年紀兒小。膽氣兒怯。一時驚倒。不肯進去。仍舊送他出來了。小姐等到夜深。頓成虛度。一場敗興。做了話靶。小姐一心想他。不肯干休。今早又寫簡帖兒。着我送來。此是掾房門首了。〔淨丑〕拏住。拏住這小丫頭。每日來這裏何幹。〔貼〕這兩個小廝可惡。是我府中。反來查我行動。〔淨丑〕老爺臨行。托我官人照管家事。你昨夜哄我官人進去。弄壞了他。如今將死。拏你去見夫人。〔貼〕去見夫人便怎麽。〔淨丑〕你是兇身。我是原吿。送到官司。精皮膚與你對手做一場。你弄壞了我官人。我兩個也弄壞你。〔貼〕是你官人叫我來。不怕不怕。〔淨丑〕休要口硬。女孩兒家不該與寡漢往來。好好打發我兩個方罷。不然定要拏你去。〔貼〕天那。身邊錢又沒有。鈔又沒有。把甚麽打發你。〔淨丑〕不要錢鈔。只要你身上的東西打發。〔貼〕我身上有那一件東西。可以打發。〔淨丑〕不多大。裙子裏邊的這些兒。〔貼〕呸。我雖是府中使女。便是你官人要我。也不能彀。莫說你們這小鬼頭。〔淨丑〕小丫頭誇口。旣是這等。昨夜哄他進去何幹。這也不細查你。我們只討個饒頭。你把嘴兒與我們親一親也罷。〔扯介貼叫介〕官人。你家琴童無狀。〔淨丑慌介〕官人來了。怎麽好。躱在戲房裏去罷。劈開生死路。跳出是非門。〔下生做病上〕

【金蕉葉】晝忙夜忙。偶憑人隨波逐浪。空跋涉路阻巫陽。只落得氣銷神喪。

〔臥卓介〕春英。我昨夜囘來。險些兒送了性命。〔貼〕因此小姐放心不下。特着我來問安。〔生〕多承小姐美意。夜來非我負約。只因病發。故爾中止。〔貼〕官人偶然受驚。非病也。

【二郞神】〔生〕心惆悵。把佳期翻爲災瘴。蝶思蜂情都是枉。林深地迥。迢迢柳色花香。正是咫尺天涯成遠望。這幽衷怎生撇漾。我此一行。不但負了小姐。自覺身子十分危矣。病將亡。苦風魔遺骸。甚日還鄕。

春英。我死不足惜。只恐小姐必定恨我敗興。

【前腔】〔貼〕堪傷。分疎鴛枕。緣乖鸞帳。雨跡雲蹤無影響。空勞神女。依依夢遶襄王。月下花間幾凝望。〔生〕可憐躭閣了小姐。未免生怨。〔貼〕他頸低垂翠攢眉上。我小姐爲着官人呵。深思想。豈能禁啼痕界破殘妝。

〔生悲介〕小姐因我生愁。我爲小姐成病。今生不偶。當結來生之緣罷。〔貼出簡介〕且不須忙。小姐有一藥方送上。若服此藥。病就好也。〔生〕屢承小姐厚愛。生死難忘。〔接簡看笑介〕此方甚妙。不曾服藥。病減七分了。好快活好快活。〔貼〕是那幾味藥。有此功效。〔生〕春英。你不知哩。〔貼〕不知。〔生〕不多幾件。只是一味肯來。〔貼〕你調謊。不信有這等事。且把簡帖內言語。誦與我聽。〔生誦介〕春光將盡燕鶯稀。可惜良宵事已非。寄語風流休閉戶。月移花影到書幃。〔貼〕果然是約自家來就你了。小姐要尋鳳侶。鬧中取靜。着我做蜂媒。忙裏偸閒。反瞞着我。好笑好笑。〔生〕不必怪他。我想小姐

【囀林鶯】昨宵不寐心怏怏。料難抛影裏情郞。鸞牋密切通書幌。相期戾止免得乖張。從前愁緖。在今宵一筆都勾帳。春英。我今日呵。眞技癢。偎香倚玉。雖死亦何妨。

〔貼〕官人。你看我小姐。詩句兒內包籠三更棗。簡帖兒上埋伏九里山。

【前腔】天般色膽言非妄。頓忘卻閨閫行藏。攜雲握雨如翻掌。書中啞謎。勝似毉方。纔經病眼。便知他渾身上下都通暢。小姐。你旣瞞我。我只做不知。看你怎麽來。笑天孫鵲橋不駕。怎得會牛郞。

〔生〕春英。你若作難。事又不諧矣。必如昨夜恁般方好。〔貼〕雖則如此。爲官人情分。自當贊成。〔生〕你上覆小姐。千萬不要失約。

今宵神女下陽臺。    莫把佳期作浪猜。
免陟巫峰高十二。    月明深處雨雲來。

第十九齣 醉娛佳期

【麻婆子】〔淨上〕美才美才人爭羨。曹植與我是比肩。美容美容人爭羨。潘安讓我坐右邊。〔丑上〕天生我才貌全。出外動觀瞻。春來是處鶯花遍。〔合〕和你同去偸閒學少年。

〔相見笑介淨〕朱兄。我們都是賈相公辟取來的。指望重用。誰想堵陽韓壽在此。我們不得上前了。〔丑〕陸兄。不該計較。本是韓壽才學優長。儀容俊雅。難怪賈相公擡舉他。我們生得平常。只好這般相待。〔淨〕這也罷了。賈相公出鎭。托他家事。搬入府中安歇。今日我們同去一訪何如。〔丑〕如此甚好。希帶希帶。〔行介〕轉灣抹角。〔淨〕此間就是。〔丑〕韓兄在麽。〔生上〕

【紫蘇丸】幽牕鎭日聞鶯燕。倚欄杆柔腸九轉。春愁一似柳絲懸。搖漾東風軟。

〔見介〕二位何來。〔淨丑〕聞兄喬遷。特造一拜。〔生〕方在想望。來得正好。〔淨丑〕有一言求教。〔生〕願聞。〔淨丑〕我們要把髭鬚都扯落了。如何。〔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何故如此。〔淨丑〕韓兄生得好。相公見之。喜似天花。我們生得醜。相公見之。惱如酸醋。思想起來。我們面貌也將就粗粗看得過。只多這口髭鬚。因此發很。要扯落他。或者相公見了。得其歡心。〔生〕二位差矣。相公敬我。只因有些才學。知些事體。豈爲面貌。〔淨丑〕噫。只道我們不知。人人說你與相公開染坊。〔生〕怎麽開染坊。〔淨丑〕撇靑。〔生〕休得取笑。且講正經。〔淨丑〕今日晴明。甚有春興。東城外有一竹林酒館。欲請韓兄到彼一耍如何。〔生〕三月光陰半流水。百年身世一浮萍。旣蒙相挈。願陪一行。〔淨丑〕如此。就請行了。〔行介生〕乘興東城款竹扉。〔淨〕滿前景物不相違。〔丑〕客愁賴有淸尊在。〔合〕盡醉花前忘卻歸。迤𨓦行來。此間已是竹林了。〔生〕果然淇園佳致。渭水淸風。一到便覺襟期已坐冰霜窟。眼界分開花柳塵。〔淨〕我們作一小東。閒酌片時。〔丑〕店主人那里。〔末上〕要消愁萬斛。須仗酒千鍾。〔與淨丑介淨丑遞酒介〕

【山花子】〔生〕竹林瀟灑淸陰遠。齊雲高節琅玕。碧沈沈曾棲七賢。風搖鳳尾蹁躚。〔合〕趁春光逍遙少年。千鍾美酒供笑喧。莫敎虛度空自憐。逸興濃時。誰數神仙。

【前腔】〔淨丑〕翠筠冷淡塵囂遠。靑靑能耐歲寒。玉琮琤涼聲透旋。月來影弄紛然。

〔合前〕韓兄。外邊有個水池。可去步一囘再飮。〔生起介〕

【前腔】徜徉沼邊。旅況通消遣。揮毫綴入詩篇。看佳園羣芳鬭鮮。淸歌妙舞留連。

〔合前生〕興高坐久。不覺天晚了。

【前腔】〔淨丑〕斜陽掛簷。池面霞光斂。遊悰飮興將闌。可囘去罷。〔行介〕詠而歸陶眞共歡。相忘月色嬋娟。

〔合前生醉介淨〕韓兄已醉。〔丑〕此是賈府門首。我們送他進去。〔扶進介〕韓兄請進去罷。〔生〕多謝了。明日答席。〔淨〕郊遊選勝笑啣盃。〔丑〕領略韶光亦快哉。〔生〕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請了。〔淨丑下生〕小姐約我夜間來此相會。因此歡喜多飮幾盃。不覺醉了。天色尙早。且在花臺上暫臥片時。待他出來。多少是好。〔看天介〕月已明矣。好有趣也。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飮。醉倒落花前。天地爲衾枕。〔臥地介貼引旦上〕

【霜天曉角】沈沈深院。夜靜經行遍。步窄弓鞋偃蹇。相逢欲進難前。

〔貼〕小姐。這是掾房門首了。請進去。〔旦〕春英。我一時乘興到此。羞答答怎生相見。〔貼〕旣肯來了。怕甚麽羞。相會間只低着頭。閉着眼。若到妙處。把春英在心上轉一轉。〔旦〕你同我進去。〔貼〕小姐你還不知哩。這樁事不可四眼見的。只可你兩個親手製造。〔旦〕休要取笑。你先進去說聲。〔貼〕小姐你忒奸猾。今早寫簡帖兒瞞我。臨期又要我做探子。〔進看介〕阿呀。待久睡去了。〔扯生介〕官人起來。小姐到了。快去迎他。〔生不動貼〕好沒趣。那里喫酒醉了。〔出見旦介〕又是好笑的事。〔旦〕怎麽。〔貼〕醉眠着哩。你自去喚他。〔旦看介〕春英。你看他滿身碎月搖花影。一笑春風倒玉山。早知如此不來也罷了。〔惱介〕

【大迓鼓】相期事久淹。芳心空戀。密簡徒傳。陽臺已陟雲蹤變。枉令人色膽大如天。冒恥擔驚。有誰見憐。

〔貼〕官人可醒。起來見小姐。

【前腔】嗟伊酩酊眠。正鴛魂飄蕩。蝶夢沈酣。惜花人挫過如花面。也須知紅粉命多慳。雲雨無情。愁盈楚天。

〔旦〕春英。事旣不諧。我們去罷。〔貼〕小姐不要性急。一時間出來了。且待他酒醒。上牀同睡。

【前腔】〔旦〕良宵嘆苟延。奈貪眸凝盼。饞口垂涎。苦嫦娥枉離淸虛殿。豈勝禁好事隔天淵。寂寞花陰。蹉跎鳳鴛。

春英。你再扶他一扶。〔貼扶介〕扶他不起。小姐。你想他久了。難得相會。今旣到此。可近他身邊一坐。也能釋興。〔扯旦坐介〕佳人才子。正是一對夫妻。好有趣也。〔對笑介〕

【前腔】堪誇並蒂蓮。羨淸芬胥茂。雅豔同妍。想赤繩宿世曾經綰。如何對面也無緣。得失從違。事非偶然。

〔旦〕春英。在他卓上取筆硯來。待我寫一首詞。放他袖裏。雖未得相親。也留個表記。〔貼取筆硯旦寫介〕何事無情貪睡。忘卻鸞緘來意。明月滿花臺。躭誤玉人心事。沈醉。沈醉。不管斷腸流淚。〔右調如夢令〕〔放生袖介內雞啼介旦〕盤桓許久。雞已鳴矣。快進去罷。〔貼〕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可惱。夜遊竚久聽雞聲。香冷燈殘夢不成。〔旦〕自是武陵消息斷。〔啐生介〕呸。落花流水兩無情。〔並下生醒介〕月色西傾。花陰東逝。夜已深矣。小姐不來。是失信也。〔內雞啼介生〕五更時分。料不來了。自去睡罷。〔伸腰垂袖落簡介〕甚麽東西。〔取介〕是個簡帖兒。寫甚言語。〔誦介〕阿呀。元來小姐到此。見我醉臥。不得交會。留此詞表記。怪哉怪哉。昨夜他就我。我又醉臥。小姐。你恩情厚之極矣。但小生兩次違約。罪安逃哉。

【江兒水】惱殺傷春酒一醉眠。卿卿觖望空囘轉。久慕小姐冶容。今夜失於刮目。月貌花容雖不見。〔指地介〕好有趣。只這一件。金蓮小印遺蒼蘚。此處留情非淺。小姐旣去。耳不聞環珮之聲。鼻尙覺麝蘭之氣。繾綣餘香。怎得芳盟重踐。

纖羅鉤玉步蓮蹤。    留印蒼苔表素衷。
有緣千里能相會。    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二十齣 承明雪宴

〔旦貼扮內臣上〕〔旦〕夜深萬籟寂無聲。〔貼〕曉看丹墀展素茵。〔旦〕爲報民間年穀稔。〔合〕天顏喜動宴承明。俺們乃晉朝宮中承奉司內臣是也。今當仲春。下此大雪。看九霄燦玉。千里飛瓊。凍合龍宮。水仙驚偪。寒侵兔窟。山鬼含愁。亂紛紛或高或低。效柳絮之顚狂。輕款款若遠若近。通梅花之信息。尖峯排玉笋。色凌世界壯威風。圓石曡銀盤。光照乾坤增氣槪。五門外悠悠颺颺。連雲作嚴凝之勢。六宮中慘慘淡淡。與月爭皎潔之輝。只見那建章宮甘泉宮未央宮長揚宮五祚宮長秋宮長信宮長樂宮。重重曡曡。盡妝成瓊樓玉宇。昭陽殿金華殿長生殿披香殿金鑾殿麒麟殿太極殿白虎殿。淅淅瀟瀟。都飛上繡箔珠簾。鳳池邊修竹婆娑。輕盈盈銀鳳尾蹁躚。龍陛下長松偃蹇。明爍爍玉龍形蜿蜒。投林鳥失卻舊巢。宿衞人疑爲淸晝。長門映耀。燈火無功。永巷昭明。琪瑤並色。巧舞寒穿幽𨻶。旋飛白戰長空。可占年穀豐饒。獨妒春叢爛熳。因風扶起。壓倒東南萬里山。點地還消。剩添吳楚千江水。帳前隱隱。偏宜低唱淺斟。牆角深深。雅稱尋幽吊古。騷人才減。惟堪體物之吟。隱士固窮。不作干人之態。如今何處堪游目。葛嶺浮圖第一層。今早上位爺傳旨免朝。着光祿司設宴承明殿。賜文武公卿坐飮賞雪。命散騎常侍羊祜監席。道猶未了。羊常侍已到矣。〔小生上〕

【搗練子】嚴風起。六霙飄。建章宮闕積瓊瑤。盡道梅花芳信到。

下官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世吏二千石。至下官九世。並以淸德聞。自幼誦詩習禮。博學能文。累官散騎常侍。掌機密。統宿衞。直入殿中。甚蒙皇上眷顧。與賈司空交厚。司空出鎭關中。我有挽留之計。免他此行。且待席散。約同荀侍中奏聞皇上。必有定奪。〔相見介旦貼〕羊大人。今日監席甚勞。〔小生〕二位內相。管洒曾完備否。〔旦貼〕完備久矣。待衆公卿取齊就席。〔小生〕俱已齊了。〔末小外淨丑上〕

【翠華引】〔末〕一夜靑山盡老。〔小外〕盈盈點滿簪袍。〔淨丑〕聞得江南三尺〔合〕應知呈瑞皇朝。

〔旦貼〕衆公卿取齊扣頭。〔衆扣頭介〕萬歲。〔小生〕皇上命下官監席。衆公卿各照朝班叙坐。〔衆應起介〕是。〔旦貼斟酒小生遞送介衆兩傍坐介〕

【梁州序】悠颺深夜。繽紛侵曉。白占人間多少。彌漫萬里。驚看瑞葉飄颻。漸覺橫飛朔野。盡壓西山。林木春囘早。可占年谷也最豐饒。喜溢宸衷勑免朝。〔合〕蒙御宴。愧難報。誓傾葵藿陳廊廟。祈萬壽。比嵩喬。

【前腔】〔小生〕淸光浮潔。威風增峭。幻出樓臺奇巧。望中一色平鋪。莫辨低高。但覺輕穿重幙。潛度疎櫺。拂樹驚梅早。廣文才力壯也堪笑。並和詩成興益豪。〔合前〕

【前腔】〔衆〕撒梨花遍地瀟瀟。飛柳絮漫空裊裊。正金樽酬酢。玉壺傾倒。那管寒侵銅柱。凍合龍崗。路擁藍關杳。冰澌掩蓋靜壓波濤。瑞足江南起頌謠。

〔合前〕

【前腔】〔旦貼〕想山陰不閉衡茅。恐乘興扁舟來到。苦漁父收綸樵夫迷道。謾有白鷼失素。皓鶴奪鮮。綠減蘭芽小。〔內作樂介〕伶工呵手也奏簫韶。上下騰歡賀聖朝。

衆公卿謝恩。〔衆拜介〕萬歲。〔合前旦貼〕衆公卿散班。〔衆應末小外淨下丑小生立介旦〕荀侍中有何事欲言。就此宣奏。〔丑跪介〕侍中臣荀勗。爲皇太子婚姻事。𥡴首頓首上言。〔旦〕皇太子妃。他日母儀天下。其責非輕。今有誰家女子。可以應選。〔丑〕司空賈充次女。實堪此選也。

【節節高】堪誇懿德饒。邁當朝。幽閒貞靜多才貌。閨中寶。女內翹。坤儀道。塗娥妊姒應相肖。更閒母氏庭幃敎。這女子呵。不惟才德兼備。抑且年貌相當。論他祖先。世系門楣總是高。靑宮正喜三星照。

〔旦〕上位爺有旨。依卿所奏。卽行禮部擇日成婚。〔丑扣頭〕萬歲。〔起介貼〕羊常侍有何事欲言就此宣奏。〔小生跪介〕常侍臣羊祜。爲司空賈充出鎭事。𥡴首頓首上言。〔貼〕氐羌之變。因邊防不得其人。今使重臣出鎭。將以威服遠夷又有何說。〔小生〕賈充朝廷重臣。關中蠻夷近地。況目今連日大雪。

【前腔】陰凝二尺高。路迢遙。征輪匍匐應難到。且賈充呵。年衰老。筋力消。精神耗。伏望皇上優憐勳戚加容保。速頒綸綍傳宣召。氐羌小虜。只須別遣一將。可以服之。割雞何必用牛刀。棟梁仍使歸廊廟。

〔貼〕上位爺有旨。依卿所奏。着賈司空暫劄近處。另遣將官一員往彼。交代囘朝。〔小生扣頭〕萬歲。〔起介〕

【尾聲】〔合〕如流納諫皇恩浩。共山呼聲徹層霄。惟願取轉日囘天在這遭。

各罄嘉謨獻帝堯。    六龍扶日仰靑霄。
三呼三祝情無已。    𥡴首君恩雨露遙。

第二十一齣 引示池樓

【三臺令】〔貼上〕佳人才子堪嗟。牽惹心如亂麻。兩下鏡中花。眼兒裏空自巴巴。春光九十恐無多。可惜良宵幾浪過。怪殺風流攀桂客。眞成薄倖誤嫦娥。

昨夜小姐赴約。誰想韓官人醉臥。不成歡會。囘到繡房。甚是懊惱。和衣睡了。今早起來。看他輕匀粉臉。亂挽雲鬟。憂戚戚蹙損了淡淡春山。淚汪汪朦朧着盈盈秋水。手兒內停針弄線。繡不出舊恨新愁。口兒內惜玉憐香。發許多長吁短嘆。好生不自在。我小姐呵。

【香羅帶】幽牕舊恨賒。新愁又加。悠悠此情難廝捨。你愛韓生。被他兩次誤了。要將良玉倚蒹葭也。明月上。被雲遮。可憐朗然消永夜。空度韶華也。髩軃釵橫寳髻斜。

前晚小姐等他。他至半路而返。昨夜小姐就他。他又沈醉而臥。

【前腔】難成連理花。渾如撒沙。佳期豈知爲話靶。多情枉自苦嗟呀也。肌減玉。臉消霞。淚眼偸淹珠點墮。小姐須索耐些性兒。今日不成。還有明日。明日不成。還有後日。好事多磨也。莫悔當初一念差。

小姐。只因韓官人悞約。口中十分恨他。心內十分想他。我如今瞞着小姐。再來掾房。通個消息。成就他兩邊好事。又恐韓官人看得容易了。我且住在掾房門外。托以別事。站着待他出來。做些假意兒。再作區處。

【謁金門後】〔生上〕萬轉千囘縈掛。怎得此情干罷。整頓寒牕空守寡。春愁難盡寫。

飄飄浪迹與萍蹤。誤入蓬萊第幾峯。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鄕中。〔嘆介〕小生客館孤身。蒙小姐見愛。欲圖一會。前晚我進去。被人撞破了。昨夜他出來。我又醉臥了。兩次負約。甚難爲情。未知此後再能相遇否。獨坐無聊。且出掾房門外閒步一番。多少是好。〔出見介〕春英。你又來了。〔貼〕我自有別幹。不干你事。〔生〕夜來小姐到此。只因朋友強逼多飮。醉臥花臺。有失迎接。得罪太甚。煩與小姐說聲。〔貼〕小姐何嘗出來。你問他怎麽。〔生〕苦也。小生一介寒儒。小姐千金貴質。多承不棄。方圖相敍。不料兩次不偶。雖則有罪。實非本心。設有所欺。惟天可表。〔貼〕好扯淡。有誰念你。你說那話兒。我有別幹要去。管不得你這閒帳。〔生扯介〕春英。這樁事是你說起。傳消遞息乃我心上人。如何不說心話。方才問你。你推不管。甚麽緣故。〔貼〕我將小姐心事。兩遭兒托你。你都誤了。看你是無情之人。怎做得偸情之事。〔生〕天那。心事不明。氣殺我也。我爲小姐擔驚成病。昨因有約。心上快活。多飮幾盃。不覺醉臥。負了小姐美情。自知惶恐。央你轉達。亮我情罪。你若見外。小姐豈知此故。只道我辜恩負義。那有再會之日。我亦不能苟存。多多上覆小姐。數日之後。索我于枯魚之肆。春英。從此一別。你也不得再見我了。〔貼笑介〕官人昨日何等性慢。就飮醉了。今日何等性急。就尋死哩。方纔我試你一試。見得眞心。與小姐相同。正是一對情人。〔生〕好苦。我夜來醉臥。似死人一般。不知影響。你可把小姐來時的情。去時的意。仔細說一遍。〔貼〕昨夜裏呵。

【月雲高】閒庭幽雅。花月俱瀟灑。我小姐呵。爲赴行雲約。久竚陽臺下。誰料沈湎襄王淒涼可憐夜。〔生〕你那時怎麽不喚醒了我。〔貼〕夢適黃粱熟。糊突如聾啞。花影頻移月漸斜。恍惚心驚打草蛇。

官人。你喫的酒兒好不少。我喚又喚你不醒。扶又扶你不起。小姐捨不下。自家坐在你身邊守候。雞鳴方去。

【前腔】〔生〕多情小姐。直恁至誠也。小生一時醉了。敗卻風流興。薄倖眞堪吒。春英。我願負荆請罪。𢬵取皮膚玉手纖纖打。軟款温存處。一刻千金同價。誓海盟山趣倍加。喜地歡天豈有涯。

〔貼〕官人。你便說得恁般好。只是小姐恨得緊。怎肯再相見。你請把這念頭息了罷。〔生〕久慕小姐芳容。未曾識面。倘小姐恨我負約。不肯相見。沒奈何。你可做個方便。待小姐在空閒所在遊耍。你設個法兒。報我一聲。指引去刮目一番。死而無怨。〔貼笑介〕這個通得。後花園中荷池裏邊。有棲霞樓。小姐時常登覽。我明日設法教他上去。你便往池外邊隔水一看何如。〔生〕甚好。只是我不認得此處。〔貼〕這不難。如今先引你進去認了。就隨我走。〔走介〕

【一盆花】過了高堂深廈。盡軒牕疎豁。棟宇奢華。曲砌迴廊路橫斜。荷池滉漾垂楊下。〔指介〕池那邊是棲霞樓。你只在此站着看他。他若有顧盼之情。你便近前相見。盡些禮數。加些意思。來打動他。或者皇天可憐。祖宗陰佑。使小姐囘心轉意。未可知也。〔生笑介〕甚好甚好。〔合〕相逢可嘉。相看畫花。各吐心苗愁種。庶免嗟呀。

【前腔】〔生〕歷遍幽亭虛榭。羨竹聲簫瑟。波影光華。累石層巒巧棲霞。危樓遙瞰荼䕷架。

〔合前生〕明日候你。〔貼〕午後准到。

癡心婦人負心漢。    這等相思空好看。
此去全憑撮合功。    免敎旅館愁魂斷。

第二十二齣 池塘晤語

【虞美人】〔旦上〕春愁贏得身憔悴。閒把欄杆倚。〔貼上〕蘭香燒斷冷金猊。〔合〕好夢難成。輕斂雙蛾翠。

〔沈醉東風〕〔旦〕花正開。月含半規。月初圓。花又蓓蕾。〔貼〕月無三五圓。花欠十分媚。想人間好事難齊。〔合〕及至花開月又虧。全不與東君作美。〔旦〕春英。我與韓生有約。他來會我。被人撞破了。我去會他。他又醉臥了。正是花月不能兼美也。〔嘆介〕兩次不偶。雖是不輪機巧。我看韓生無情于我。我這念頭只索罷了。〔貼〕小姐。不要錯怪了他。他不是那等人。〔旦〕你怎見得。〔貼〕春英昨日見他。把小姐的意責他他說因小姐有約。心中快活。多飮幾盃。不覺醉了。被我搶白一場。他深自惶恐。〔旦〕他是個讀書人。不搶白他也罷。〔貼笑介〕小姐休要護短。他兩次誤約。若不搶白。怎出得這口氣。請問小姐。還要相見他麽。〔旦〕我的意兒。瞞不得你。欲不見他。此心抛捨不下。欲待見他。又恐看得容易了。如何是好。〔貼〕他要求見小姐。負荆請罪。被我設法。教他在荷池外邊等着。小姐只做不知。去棲霞樓上閒耍。容他一見如何。〔旦〕此意最好。但恐他不認得那里。〔貼〕不消小姐費心。昨晚我已指引他去認了。〔旦〕好知趣丫頭。〔貼笑介〕若不是丫頭知趣。怎生方便得你。小姐就請去罷。〔旦行介〕春英。你看園中好景致。

【金井水紅花】繁綠攢新蕋。姸紅綴舊枝。紫燕與黃鸝。各交飛。呼聲相應。好一似芳年佳偶。兩兩共歡娛。最苦是相思也囉。孤幃惟有形影相依。懶上妝樓。無心針黹。〔合〕悠悠方寸。春蠶吐絲。良緣未就。空啼子規。落花可惜隨流水。

〔貼〕迤𨓦行來。已到荷池邊了。請小姐登樓。〔旦〕樓梯難上。春英。你可扶我一扶。〔貼扶登介〕小姐。你看四遠好景致。

【前腔】柳映煙光潤。花搖日色遲。曲沼煖風吹。水漣漪。登樓凝望。滿眼是妖紅冶綠。高下錦千機。虛度豔陽時也囉。幽情惟有燕鶯得知。託恨舒愁。花間葉底。〔合前〕

【鷓鴣引】〔生上〕芳草池邊徑路欹。朱樓峨聳壓雲低。風流有個人垂盼。縱使眞僊亦自迷。

可喜小姐已先在棲霞樓上了。春英眞是我心上人也。約我到此。果不失信。今日飽看一囘。遂我素想。不免整肅衣冠。安排禮貌。〔整衣冠介〕上前參見則個。〔揖介〕小生韓壽拜揖。〔旦答介〕春英。你可囘他話。我害羞。怎麽相見。〔貼推旦介〕此間對面有趣。強似靑瑣中窺他。如今正好敍些心話。〔招生介〕官人。小姐甚怪你。可卽跪下請罪。〔生跪介〕小生有罪。惟小姐恕之。〔旦〕春英。你可請他起身講話。〔貼〕小姐有命發放。起來站着。〔生應起介〕小姐聽小生相吿。

【本序】鯫生覉旅。爲多情可愛。平空惹起相思。廢寢忘餐。甫能彀覓得蝶信蜂期。奇異。水溢藍橋。火騰祅廟。可憐良夜難成美。〔合〕從此後仍諧莩誼。同效于飛。

【前腔】〔旦〕深恥。輕身自許。端爲恁蕙質蘭情。風流標致。盡吐芳心。便欲得共締山盟海誓。誰擬。閬苑幽葩。瑤臺靈種。被人覷做傍牆枝。〔合前〕

【前腔】〔生〕羞死。只因分淺緣輕不輪機。偶傷春空有斷腸詩。凝望處咫尺猶隔天涯。還慮。鬢似愁潘。腰如病沈。料應將屬枯魚肆。〔合前〕

【前腔】〔貼〕堪比。愛篤秦姬。情深蕭史。綵鸞終跨心期。今日裏莫將旣往重提。看取。萬種相思。一天好事。都敎發付月明時。〔合前〕

【古輪臺】解雙眉轉愁爲喜。訂芳期歡聲和氣。忻忻語。相看屈指。趁月影花陰。消卻從前風趣。正楚岫行雲。武陵流水。恩情眞是兩無虧。莫敎容易。料赤繩繫足何疑。花同並蒂。鴛同交頸。樹同連理。琴瑟與塤箎。音和美。天長地久相終始。

【尾聲】〔旦〕些時款曲情無已。〔生〕此會眞爲曠世奇。〔合〕惟願早綰同心莫少遲。

〔生〕小姐旣恕小生情罪。請期何日相會。〔貼〕明日我自出來囘話。不可又醉了。〔生別介〕

今日樓前面締盟。    慰卿靑瑣一窺情。
相逢宿注婚姻牘。    何必拘拘射雀屛。

第二十三齣 奉詔班師

【鵲橋仙】〔左右引導外上〕總制兵機。弘敷廟䇿。盡瘁撫綏蠻貊。干城萬里奮威權。師中寵命蒙三錫。

手握麟符寄獨專。宣揚聖諭務安邊。櫛風沐雨方圖進。忽荷皇恩又轉鞭。下官奉勑出鎭關中。連遇大雪。不能前進。駐軍數日。今得雪消。正欲起程。忽蒙朝廷特旨。宣召還京。想是荀侍中夕陽亭之議已行矣。又得羊常侍相與贊襄。故此朝廷信從。可喜可喜。昨日接了朝命。就班師囘程。叫左右的。此去京城。還有多少路。〔左右介〕稟老爺知道。離京尙有一程之地。〔外〕旣已將近。趲前去罷。〔行介〕

【憶多嬌】偃戈戟。還故國。旌旗掩映搖天日。壯氣威聲助忠赤。〔合〕苦茲行役。苦茲行役。要保皇圖磐石。

【前腔】〔衆〕雪久積。今乍液。盤桓道路歸心急。且得消停萍梗迹。

〔合前左右介〕已進京城。此是老爺府門首了。〔外介左右介老旦旦貼同上〕

【杏花天】〔老旦〕燈花昨夜傳消息。〔旦〕喜得椿庭完舊璧。〔貼〕一天和氣融瑞色。不覺離愁頓釋。

〔見介〕〔蝶戀花〕〔外〕春事闌珊芳草歇。客裏風光。又過淸明節。〔老旦〕庭院深沈人憶別。落紅處處聞啼鴂。〔旦貼〕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斷魂銷。應是音塵絕。〔合〕今日相逢深感切。雲開得見重圓月。〔老旦〕相公出鎭關中。乃遠方重任。何故就囘了。〔外〕夫人你尙不知哩。我去不多路。遂遇大雪。不能前進。正憂悶間。蒙朝廷特旨召囘。〔老旦〕有何緣故。〔外〕苟侍中奏議。我第二女孩兒爲皇太子妃。且又得羊常侍奏言。雪深三尺。難以進軍。俱奉聖旨准聽。特賜召還。得與你母女相見。不然。一到關中。身親軍務。況多奸人在朝排擠。那有囘家之日。〔旦〕爹爹高年貴體。豈能當此風寒。受此跋涉。母親與孩兒日夜放心不下。今得召囘。骨肉忻幸。〔外〕孩兒。我與你母親白頭偕老。富貴雙全。一荷聖上洪恩。二賴祖先餘庇。你二姐得成皇太子姻事。遂我心願了。〔老旦〕此事若成。實門楣之幸。

【四邊靜】〔外〕彤庭納禮誠丕赫。宜家慶朱芾。震位燦三星。靑宮鼓琴瑟。〔合〕熊羆叶吉。神人喜溢。瓜葛結椒房。門楣幸何極。

【前腔】〔老旦〕黃扉毓秀誇弱息。芳齡備坤德。申戒在衿鞶。光輝滿褘翟。〔合前〕

【馬福郞】〔旦〕兩姊乘龍爲貴戚。〔向貼低聲〕自慨當笄歲。兼妙質。玉鏡臺緣未諧得。〔合〕秦晉尙須擇。相輝映冰玉佳匹。

【前腔】〔貼〕婚媾由天難預測。自有鸞鳳侶。堪比翼。靑鳥傳音應在卽。〔合前〕

華堂喜見雀屛開。    莫把姻緣作浪猜。
萬事不由人計較。    一生都是命安排。

第二十四齣 謀踰東牆

【畫堂春】〔生上〕庭軒寂寞映斜曛。海棠花落紛紛。東風剗地客魂驚。寒怯圍屛。聞道淸明節近。愁來倍覺傷神。莫敎綠𩬆漸生銀。世事春雲。

〔踏莎行〕霧溼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情引眉梢。音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凭闌徙倚盼佳期。夢魂不到花間路。小生久慕小姐花容。不得一見。前日多虧春英指引。在棲霞樓邊。隔池相會。各道衷曲。彼此不能禁持。恨無縮地升天之術。若非荷池隔斷。准准得成事矣。我想小姐這般人物。眞是天上有世間稀。說不盡他許多好處。

【皂鶯花】想像記難眞。玉精神帶半醺。芙蓉豔冶同標韻。轉秋波流盼渾無定。笑生春。語飛瓊。最可愛翠鬟低。蟬影輕。最可愛黛眉匀。遠岫橫。況有蘭情蕙性。幽閒可欽。千嬌百媚。娉婷可矜。名姝絕代誰能竝。

小姐未見你之前。不勝想慕。旣見你之後。豈得從容。

【前腔】入眼便薰心。這風騷不自禁。佳人才子殊相稱。怎能彀鴛枕同盟證。幾長顰。欲銷魂。最苦是對花陰。剔短檠。最苦是聽風聲。擁冷衾。小姐在繡閤。小生在掾房。兩下裏呵。各天咫尺。侯門海深。同情千里。巫峰幾層。黃昏淸晝無非病。

棲霞樓邊會後。將圖新約。不料司空昨日已囘。此事又成間阻。眼見鳳約鸞期。裂如瓦解。花情柳思。渙若冰消。如何是好。連日司空在堂。人跡匆忙。不曾相見春英。未有消息。今日司空入朝。處置皇太子姻事。因此庭閒人靜。或者春英出來。商量一個計策。尋覓一條門路。與小姐相會。未可知也。

【天下樂】〔貼上〕蝶使蜂媒寄好音。屢經風雨阻花陰。

〔見介〕連日因老爺在堂。有礙出入。不曾親近官人。莫罪莫罪。〔生〕春英。我兩次誤小姐之約。自知多罪。前日虧你指引相見。各道衷曲。彼此暢然。但恨不能與他歡會。奈何奈何。〔貼〕小姐久有此心。自棲霞樓會後。愈覺眠思夢想。恰如中酒的一般。官人。你的尊容甚是淸減了。

【香柳娘】〔生〕爲多情可人。爲多情可人。滿腔春恨。幽居形影傷孤另。〔貼〕機會不偶。只索忍耐。〔生〕苦疎牕月冷。苦疎牕月冷。夢斷楚山深。雲期何日訂。〔貼〕老爺旣囘。急難相會。〔生〕望伊家曲成。伊望家曲成。撮合奇能。周旋歡慶。

〔貼〕官人。不是春英不用心。

【前腔】想裴航遇屯。想裴航遇屯。雲英引領。奈藍橋水溢波濤浸。〔生〕你可另尋一個便路進去方好。〔貼〕有迴廊可循。有迴廊可循。萱室並椿庭。經過必知警。〔生〕若是這等。事難成了。〔貼〕這姻緣炭冰。這姻緣炭冰。除非再生。方能交頸。

〔生〕春英不要這等說。我與小姐宿世有緣。今生相遇。佳人才子。自古難得雙美。你豈可坐觀成敗。不用些心力。不惟負了小姐情懷。必然斷送我的性命。〔跪介〕沒奈何。我的知心小娘。爲我方便。〔貼跪扶介〕官人何勞如此。折殺奴家也。罷罷。我有一個門路。只怕你做不得。〔生笑介〕只除老爺夫人臥所經過。此外若有門路。上天也去。入地也去。怕他怎麽。〔貼〕官人旣有此膽力。何故前晚進去。卽驚倒了。〔生〕這是初遭做事。被人撞破。不免受驚。如今興高膽壯。憑你到那里去。〔貼〕後堂東邊。僻靜之處。有一帶粉牆。亦不甚高。若能跳過此牆。徑到小姐繡房。不必經由老爺夫人臥所。〔生〕有此便處。何不早說。你可指引一看何如。〔貼〕官人要看。就隨我走。〔走介〕轉灣抹角。此間就是。〔指介〕這牆若過得。小姐就得見面了。〔同看牆介生〕春英。這牆呵。

【前腔】望岧嶢起驚。望岧嶢起驚。約高幾仞。如何插翅能飛進。〔貼笑介〕官人。你這些兒戰兢。這些兒戰兢。怎去跳龍門。子陽蛙在井。〔生指介〕好了。牆邊有這樹。喜喬柯偃形喜喬柯偃形。躋攀可憑。如梯層引。

〔貼〕你看牆內邊。

【前腔】太湖石易登。太湖石易登。外通內應。自高臨下猶平徑。〔生〕這計策倘行。這計策倘行。月殿雖高迥。嫦娥得相近。〔貼〕莫輕率逞能。莫輕率逞能。還須力掙。牢牷一念堅雙脛。

〔生〕臨期須用竹竿豎起爲號。但要約定幾時。〔貼〕就是明晚罷。

【前腔】〔生〕訂來宵締盟。訂來宵締盟。更闌人靜。東牆月上移花影。〔貼〕整合歡鳳衾。整合歡鳳衾。海誓兩心傾。情緣諒相盡。〔合〕這風流匪輕。這風流匪輕。着意温存。天長地永。

〔貼〕官人。此會不是當耍。再莫誤約。〔生〕春英若不相信。我有汗巾一幅。題詩爲聘何如。〔貼〕絕妙絕妙。〔生〕客囊乏物。非玉鏡臺之比。〔貼〕秀才人情紙半張。如今有汗巾題詩。勝于温生多矣。何乃太謙。〔生寫介〕鮫綃瑩白出龍宮。寄贈佳人翠袖籠。留待來宵明月下。海棠枝上拭新紅。〔笑介〕春英。將此送與小姐作爲表記。〔貼收介〕普天下結親的沒有這様淸士人情。〔生〕休取笑。

未跳龍門先跳牆。    鮫綃題句聘紅妝。
冰人莫訝輕財禮。    秀才人情紙半張。

第二十五齣 佳會贈香

【意難忘】〔旦上〕人靜更闌。正蟾光皎皎。花影珊珊。懷香愁滿眼。羞怯若爲顏。〔貼上〕今擬得踐初言。雲雨近巫山。〔合〕只恐是花深柳暗。佳會間關。

〔怨王孫〕〔旦〕夢斷漏悄。愁濃酒惱。寶枕寒生。翠屛塵遶。〔貼〕門外誰掃殘紅。曉來風。〔旦〕玉簫聲杳。人何處。春又去。忍把佳期負。〔貼〕此情此恨。此際擬托行雲。問東君。〔旦〕春英。你說韓生今夜赴約。此時不到。又是話靶了。〔貼〕汗巾詩句。特爲聘證。他是風流學士。豈肯忘情。小姐耐心少待。卽刻就來也。〔旦〕待之已久。好不自在。且閒步一囘。〔步介〕

【五更轉】輕移步雕欄畔。〔內鼓角介〕聽樓頭鼓角嚴。漏聲滴瀝蓮籌換。韓生。你旣許呵。爲甚有約不來。敎人凝盼。春英。只恐他爲牆高峻。不易登。多𥡴緩。燈殘香燼音蹤遠。餓眼將穿。愁魂先斷。

說的竹竿曾豎起麽。〔貼〕早已豎起了。

【前腔】有樹枝無他患。任嵬峨亦可攀。〔旦〕只恐他不慣這等事。〔貼〕恁般技藝何須慣。想他是逐隊遊蜂。尋羣飛鴈。乘月色。趁風光。無拘絆。少待松梢移影中庭半。方降星郞。渡河廝見。

〔旦〕旣是這等。你往牆邊候他一候。來不來再作理會。〔貼〕小姐你坐着。我去就來。〔看介〕

【一翦梅】〔生上〕仰瞻峭壁聳雲端。上固艱難。下亦艱難。我那多情小姐。知趣春英。竹竿早豎起了。樹枝層躡免盤桓。指望團圞。畢竟團圞。

且喜有這樹枝傍牆。牆內又有太湖石。就容易了。且把跳龍門手段試一試。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跳介〕僥倖過牆了。不知小姐繡房在那里。〔貼候介生抱貼親嘴介〕我心肝上愛的好小姐。〔貼〕啐。好糊塗帳。人也認不眞切。要偸情。〔生笑介〕元來是春英。我跳牆喫力。眼就花了。雖不是小姐正身。且把你次身來釋了興。小姐何不出來接我。〔貼〕小姐醉倒任花臺上。事難成了。且請出去。〔生〕休取笑。快些進去。〔貼報旦介〕小姐。新郞到了。〔旦扯貼介〕春英。你住在此伴我。〔貼〕平日伴得你。今夜伴不得你。這樁事不是三個做的。只好兩個對手。我且迴避。待你們事畢就來。〔推生進介〕結成鸞鳳靑絲網。做就鴛鴦碧玉籠。〔下生見旦介〕〔憶秦娥〕春寂寞。可憐辜負花間約。花間約。武陵溪水。東風作惡。〔旦〕臂銷不禁黃金杓。天寒尙怯春衫薄。春衫薄。那堪搵淚。爲君彈卻。〔生〕小姐是金屋嬋娟。俯垂靑盼。小生乃衡門薄劣。幸値奇逢。愛我之恩。至是極矣。感卿之德。何以報之。〔旦〕靑瑣相窺。風流入眼。黃昏眷戀寤寐銷魂。擬結鴛儔。不惜千金之重。願堅海誓。同諧百歲之歡。〔生攜旦手介〕小姐。你姿容絕代。風度過人。

【醉扶歸】似瓊樓玉宇神仙伴。多應是風流趣勝謫塵寰。只爲靑瑣留情交相感。惹得旅魂飄蕩。自此無拘管。受盡了千愁萬恨廢眠餐。捱至此夕償心願。

【前腔】〔旦〕一從那日偸睛見。就把這半天風韻付靑鸞。誰料得柳影花陰塵囂遠。爲你做下心苗愁種。空憶韶光變。今夜相會。整備着攜雲握雨遍巫山。〔生〕小姐不消分付。小生自當着意。〔旦〕須仗你了卻相思欠。

〔生〕小姐。夜已深矣。請上牀罷。玉手相攜入繡帷。罄將恩愛慰心期。〔旦〕嬌枝未慣風和雨。分付東君好護持。〔並下貼上〕無端春色亂芳心。今夜風流入夢深。消卻相思多少恨。殷勤彼此慰知音。〔笑介〕我小姐與官人六禮未行。先赴陽臺之約。兩情久協。纔通錦幔之歡。〔窺介〕我小姐呵。怯怯細腰。含羞謾展。温温嫩乳。解扣輕摩。起金蓮而弱態難支。度靈犀而嬌聲屢作。流紅一謝。春染鮫綃。翠舌半含。香傾肺腑。恍如鴛侶。何啻鸞交。誠仙府之奇逢。實人間之快事也。小姐呵。

【解袍歡】在靑瑣霎時流盼。把芳心直恁迷亂。我爲你偸寒送暖通方便。今夜裏呵。似巫姬遇襄王雲雨瀰漫。只見一個錦襠鬆卸。一個香羅解寬。一個情生百媚。一個眉皺兩灣。愛殺恁合歡被煖翻紅練。顚飛鳳倒舞鸞。貼胸交股樂無厭。看你兩人。今宵事。宿世緣。千金一刻不容閒。

【前腔】小姐。我爲你傳書寄簡。擔驚怕受盡多般。今夜裏呵。雙雙自出風流汗。把春英呵。牕兒外有甚相干。你兩個呵。翠幃香煖。我一個呵。花砌露寒。他也不管金爐煙斷。他也不管銀漏點殘。好笑兩個。分明烈火乾柴熯。春羅上紅點鮮。偸睛燈下笑相看。看了你們。我好動興。風流趣。一念間。忍酸咬得袖兒穿。

〔內雞叫介貼〕小姐快些起來。〔生旦披衣上〕

【山桃紅】雲情初膩。兩意方酣。無奈那雞聲喚。分開交頸兩鴛。不覺顚倒羅襦。不覺蓬鬆翠鬟。只因趁此時。盡此心。總釋卻傷春怨也。今夜姻緣果是難。〔合〕這風月眞稀罕。梯牆往還。但願暮暮朝朝楚岫間。

〔貼〕我看官人小姐兩個呵。

【前腔】芙蓉雙嬝。鸂𪄠同翩。可知道鏖情戰。喜得歡欣美滿。你們儘好受用。竟不顧春英呵。凍壞了瘦骨稜稜。熬殺了芳心戀戀。待到月已西。雞已鳴。恐有傍人窺瞷也。泄漏春光後會難。

〔合前旦與香介〕此香出于西域。一着人身。經月不散。乃朝廷特賜。家父命奴家收貯。今諧伉儷。無以寄情。敢將此爲表記。香氣之着身。如妾之在懷耳。〔生受介〕此香非常。此會不易。香氣着我身而不散。卽小姐在我心而難忘也。情同口語。感與忻幷。〔旦〕奴家千金之軀。托于足下。不止目前之樂。當爲日後之謀。〔生〕此是小生本心。不勞小姐分付。〔貼〕事已完了。言已盡了。請快些出去。夜間早些來罷。〔生〕小姐。小生別了。〔旦留介〕何忍相捨。

赴約鍾情贈異香。    堪憐此會不尋常。
百年恩愛今宵始。    贏得風流第一場。

第二十六齣 聞香致疑

【風入松】〔外上〕煖風輕透碧紗𢅥。正是困人天氣。畫梁乳燕雙飛語。搖浪影湘簾紋細。可愛淸和佳致。莫負了賞花期。

〔浣溪沙〕翠葆參差竹徑成。新荷跳雨淚珠傾。曲闌斜轉小池亭。風約簾衣歸燕急。水搖扇影戲魚驚。柳梢殘日弄微晴。下官前日蒙皇上特旨宣囘。議定皇太子姻事。處置第二女孩兒出閤成婚。費了多少心力。不勝勞苦。雖則如此。完卻一樁心事。此懷甚覺寬裕矣。但第三女孩兒未得佳配。再作區處。匆忙之際。不覺斗指南方。時當新夏。庭槐蔽日。綠潤圖書。隴麥連雲。黃催餅餌。碁罷楸紋人正懶。爐薰沈水日初長。當此無事之時。宜作賞心之樂。院子那里。〔末上〕竚立聽呼喚。奔趨奉使令。覆老爺。有何鈞旨。〔外〕早間分付設酒園亭。可完備麽。〔末〕完備已久。老爺可差人請客。〔外〕沒有外客。你去請三個掾史進來同敍。〔末請介生淨丑上〕

【翫仙燈】方値公餘。忽辱主公招會。

〔見介生〕光景蹉跎付擲梭。〔淨丑〕初晴天氣尙淸和。〔外〕雨餘溪上扁舟好。何日閒來理釣簑。列位請坐了。〔衆吿坐介〕方完公務。忽荷傳呼。不知有何分付。〔外〕我與列位會少離多。甚疎雅集。況我久勞乍逸。欲接淸談。今日閒暇。請過園亭一坐。少敍闊私。〔衆〕過辱隆恩。聊無寸補。得侍淸和之宴。益增感愧之懷。〔外〕院子看酒過來。〔末介外遞酒介衆跪答〕

【金索掛梧桐】〔外〕淸和景可怡。幾陣梅林雨。水溢池塘。荷葉香浮細。幽亭酬酢也共歡娛。脩竹長松映玉巵。閒吟遶屋扶疎句。須信淵明趣雅宜。南薰至。新裁白苧。扇動暑潛除。〔合〕論人生最要忘機。挽不住流光逝。

【前腔】〔衆〕虛簷燕引雛。碧沼遊魚戲。糝徑楊花。是處因風起。篆煙輕嬝也吐金猊。睡怯新蟬枕屢移。綠陰滿院淸如水。牆外葵榴逞豔枝。休辭醉。閒愁萬斛。管取盡消除。

〔合前外〕坐間覺有異香。甚是可愛。你三人身邊誰帶得這香。〔衆〕俱不曾帶香。

【鎖南枝】〔外〕香芬馥。雅且奇。是誰佩囊藏在衣。〔衆〕絕似沈檀之美。〔外〕幽遠勝沈檀。〔衆〕又如蘭蕙之佳。〔外〕淸嘉過蘭蕙。〔衆〕敢是簷外香風。〔外〕非簷外。〔衆〕那里香來。〔外〕在座隅。比龍涎。有餘趣。

〔生指介〕相公你看那。

【前腔】花屛障。錦繡機。乘風縹緲多芳氣。〔外〕不是花香。〔生〕我知道了。定是御爐煙。朝囘惹衣袂。〔外〕天道初熱。朝衣都已卸了。〔生〕或是金猊內。爇麝臍。〔外〕爐中那有此香。〔生〕或是鼎俎中。珍羞味。

〔外〕席上那有此味。〔淨丑嗅生衣介〕知道了。

【錦衣香】我三人雖同輩。羨韓生獨出類。素尙修潔衣冠。鄕人難浼。〔外〕德眞果是好潔淨。〔淨丑〕近多香氣漬襟裾。芳馨透徹甚異平時。神仙隊裏似追陪。令人可意。暫時相聚。卻疑身在萬花叢裏。〔外作疑介〕

【漿水令】這奇香温醇可貴。想從來亦非容易。靈根瑞種世間稀。上方禁苑恐不多儲。〔背介〕關心事堪疑慮。吾家曾受皇恩賜。〔合〕茲良會。茲良會。逢場作戲。忘年分。忘年分。樂雍熙。

晚上危亭亦快哉。    淸風如水辟塵埃。
一盃到手先成醉。    萬事無心觸處來。

〔外弔場〕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自家這幾日見得第三女孩兒容顏改變。舉止異常。正在狐疑之際。方纔韓壽衣間温香襲人。我想這香是西域所貢。一着人身。香氣經月不散。皇上獨賜于我。付托女孩兒密藏靑瑣中。他那里得來。我一向有事在外。莫非與他做下事了。因此方纔飮酒。事上心來。不覺易醉。可惱可惱。〔嘆介〕將信將疑。不能明白。且待晚間。徑到繡房中。與女孩兒取討此香。看他在否。便知端的。

疑事最關心。    弓蛇盃影參。
幽蹤不易覓。    呑卻線和針。

第二十七齣 索香看牆

【破陣子】〔旦上〕綠蔭扶疎夜。西牕新月娟娟。心疑近事身如夢。目盼佳期日似年。〔貼合〕凝思只黯然。

〔洞仙歌〕〔旦〕冰肌玉骨。自淸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貼〕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旦〕春英。我自會韓生之後。心神甚快。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形跡不露。料無知者。如此往來。目下雖好。但不知去後若何。〔貼〕韓官人元是貴族。今爲老爺通家。才貌兼全。未曾定婚。小姐乃是夫人愛女。未曾納聘。通一媒妁。諧老百年。亦不難之事。何必愁他。當此夜涼無寐。自須消遣爲妙。

【解三酲】〔旦〕芰荷池雨聲輕濺。似瓊珠滴碎還圓。欄杆十二閒凭遍。好淸夜。未成眠。玉鉤垂下簾高捲。耿耿明河已在天。〔合〕人不見。蕭牆千里。彼此心懸。

【前腔】〔貼〕覷流螢飛來庭院。舉齊紈笑撲纖纖。臨風對月聊消遣。堪解慍。理薰絃。雲形屢聳千峯巧。花氣渾飄百和煙。〔合前〕

【一疋布】〔外上〕心生慮。苦憂煎。根尋事始緣。黃昏獨到綺牕前。狐疑應立渙。

〔見介旦〕爹爹爲何黃昏來此。〔外〕我非爲別事。前日朝廷所賜異香。如今要用。特來取。可把與我。〔旦〕這香恐是爹爹取去用了。〔外〕胡說。我一向在外。那有閒情用此。我托你收藏。卻把與誰了。〔旦〕孩兒居深閨之中。無親戚之會。把香與誰。〔外〕旣不與誰。香在那里了。〔怒介〕

【剔銀燈】論女職當承父言。這些物無心收管。不惟負卻君恩眷。視天親殊爲輕淺。〔合〕要將就裏究研。這意兒敎人怎安。〔旦跪哭介〕

【前腔】望椿庭衰齡懽忭。何須得怒形顏面。異香雖好。不過外物耳。父子乃天性之親。可憐平地風波變天那好苦。霎時間膽驚心戰。〔合前〕

【前腔】〔外〕恁端居重門深院。把珍奇恣行暴殄。〔旦〕暴殄天物。古人深戒。孩兒豈不知道。〔外〕反張利口支吾辨。自輕狂輒同汙賤。

〔合前外〕想是春英這小賤人偸去此香。〔貼跪介〕天那。春英做使女呵。

【前腔】侍房幃力勤針線。守閨箴敢容偸捵。此香或是老爺取用。一時忘了。或是小姐收貯。一時失了。倉皇急遽尋不見。老爺今晚追尋。小姐與我一時無措。〔哭介〕徒多愁淚流如霰。

〔合前旦〕此香是淸玩之物。旣不能充飢。又不能禦寒。孩兒要他沒用。況獨處閨房。並無親戚往來。不敢私假。那知着落。〔哭介〕今晚爹爹爲此微物。發此大怒。恐傷天和。晚年衰質。豈宜如此。請自三思。勿生多慮。〔外惱介〕𠳶。沒了我香。又多饒舌。氣死我也。你且進去。少不得有個着實。再作區處。〔貼〕事到頭來沒奈何。〔旦〕枉將疑慮責差訛。〔外〕酒逢知己千鍾少。〔合〕話不投機半句多。〔旦貼下外轉行介〕此香乃西域所貢。皇上甚愛重之。惟下官與大司馬陳騫。得蒙所賜。其餘雖親王貴戚。皆不得預。皇上殊恩。不敢輕用。托他收藏。誰料他與韓壽通情。竟失此香。況他近來形容改變。不言可知。雖然如此。我府中門閣嚴峻。內外隔絕。怎能進得。將信將疑。不能明白。如何是好。〔起介〕我有計了。此事只好潛察。不宜揚言。且去暫臥。徉稱有賊。着人四下里遍看牆垣門戶。倘有往來所在。必存痕跡。這事就可知了。〔睡介內打更介外驚起介〕有賊有賊。院子那里。〔末上〕夜中高叫聲如撼。夢裏驚聞走似飛。老爺見賊走在那邊。〔外〕不知走那邊去了。快着多人搜尋。〔末叫介〕各廊巡夜的都來。〔淨丑執火把上〕貔貅驅小兔。鷹隼逐孤禽。〔外〕將火照明。各處去尋看。〔末引淨丑看介〕

【滴溜子】攜燈照。攜燈照。光明如電。穿窬的。穿窬的。潛身怎掩。四週巡邏將遍。〔外〕仔細用心搜看。〔衆〕各處都尋遍了。沒有些須蹤影。惟東北牆角上邊呵。似狐狸足跡痕。不生草蘚。那賊聽得喊聲。或者踰越逋逃。料在此間。

〔外看介〕正是了。這牆頭光光滑滑的。

【前腔】東北上。東北上。牆頭痕顯。今夜裏。今夜裏。狐疑可驗。此心不勝兢戰。自知欠謹防。致有此變。你們衆人自今以後。各要勤劬。不宜怠緩。

賊旣逃了。你們都去睡罷。〔衆〕捉賊不如辟賊。疑心須要小心。〔下外〕事已明矣。情已眞矣。又何疑焉。家門不幸。有這醜事。〔惱介〕可惱可惱。

【歸朝歡】寃家的。寃家的。德性喪天。全不顧閨門行檢。桑楡景。桑楡景。衰白可憐。這醜聲羞汚了晉元勳冠冕。

【餘文】寃家。豈不愆期有待求佳選。無端白璧輕汙玷。只恐路上行人作話傳。

靑瑣無端失異香。    東牆狐跡見乖張。
大風吹倒梧桐樹。    定有傍人說短長。

第二十八齣 鞫詢香情

【菊花引】〔老旦上〕光景迫桑楡。猶有閒愁苦。大事已糊塗。羞殺門楣差誤。

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家人利女貞。內外斯無愧。我第三女兒素多才思。頗重風情。不料相公出鎭。付託韓壽府中安歇。我因病臥。失于隄防。彼此潛通。做成醜事。帷簿不修。我之罪也。相公見女孩兒形容改變。韓壽又有異香。遂生疑慮。昨晚自去取討此香。已沒有了。相公大惱。形于聲色。倘外人聞知。壞我宮中兩女體面。殊不雅觀。且待相公出來。將些言語委曲解勸一番。多少是好。

【望遠行】〔外上〕元勳簪組。誰料得家聲如許。隱忍藏汚。滿腔子憧憧難數。

〔見介〕夫人。養子不教父之過。人皆知之。那養女不教。不知是誰之過。〔老旦〕相公。無𥡴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自古道眼見未爲眞。況未見者乎。〔外〕你說得好。這曖昧之事。容得你見。想你曾見。不以爲眞。而反縱他如此。〔老旦〕以無爲有。空懷載鬼之疑。弄假成眞。枉用張弧之計。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倘有後悔。噬臍莫及。相公請自三思。不可造次。〔外怒介〕你還道沒有這事。且問這香如何失了。韓壽從何所得。牆上痕跡。是誰往來。〔老旦〕香是爐中淸玩之物。或者女孩兒好香。日久已燒盡了。韓壽之香。別有所得。難必女兒所與。牆上痕跡。野貓黃鼠狐狸出沒。年久所致。韓壽一書生之力。豈能插翅飛過此等高牆。你今日之論。皆憑虛涉空之談。非眞知灼見之實。將我繡閣如花之女。當你雷霆不測之威。父子相殘。門楣自玷。天道人倫。皆有所虧。妾爲相公不取也。〔外〕溺愛者不明。你愛着女兒。兀自不肯信哩。我且把些證見與你看。〔老旦〕有何證見。便要明白。〔外〕我與你一個明白。丫頭秋香冬秀春英都喚出來。〔淨丑貼上〕聽得高聲叫。慌忙走來到。必定有蹺蹊。偸香事發了。〔跪介〕有何分付。〔外〕你這些奴才。把小姐與韓壽往來情由。何日送香與他。仔細實說。饒你性命。若有一言不實。就打死了。〔淨丑〕我們伏侍夫人。並不知道。〔貼〕這香甚好。天道初熱。小姐怕聞穢氣。每日金爐中燒用盡了。〔老旦〕我道是燒用盡了。這些小物。查問怎麽。〔貼〕夫人說的正是。〔外〕唗。這奴才不許開口。先打秋香冬秀。便知眞實。〔打淨丑介淨丑〕老爺饒打。容我們吿稟。前日老爺出鎭之時呵。

【玉交枝】房櫳深暮。侍夫人挑燈將臥。忽聞得牕外人行。我兩個呵。急出去週圍尋顧。〔外〕見甚麽人來。〔淨丑〕只見春英韓壽手相扶。稱言小姐邀情晤。〔外〕那時怎不拏住了他。〔淨丑〕也要拏他。想夫人病中。不宜着惱。小姐掌家。勢難違逆。因此上難行阻禦。因此上難行阻禦。

我兩人止見這遭。已後事情。都問春英。便知端的。〔老旦〕那有這事。不要聽他。這奴才怕打。隨口胡說。相公豈可以威逼之。〔貼〕夫人說的是。老爺詳察。〔外〕春英這奴才。如今賴不得了。送煖偸寒。來蹤去跡。都由你起。好把始末根由。從實說明。〔貼哭介〕沒有這事。便打死春英。亦無指實。〔外打介〕這奴才口硬。便打死罷。〔貼介〕好苦。熬打不過。只得說了。老爺饒打。容我吿稟。前者老爺誕日。韓壽赴宴。小姐迴避進去呵。

【前腔】潛窺靑瑣。見儀容風流雅素。向蘭閨寤寐相思。通鳳簡綢繆傳致。要圖百歲共歡娛。先期一夢行雲雨。〔外〕你怎不阻他。做這勾當。〔貼〕小姐是主。春英是下人。因此上難行阻禦。因此上難行阻禦。

〔外〕情眞事實。氣殺我也。雖則如此。便打死這些奴才。亦何益哉。〔喝介〕𠳶。且去。〔淨丑〕困魚離網罟。〔貼〕幽鳥脫樊籠。〔並下外〕夫人。如今有了證見。又何理說。〔老旦〕相公不可輕信胡言。還須自存體面。

【八聲甘州】堂堂相府。把門楣自壞。醜聲傳播。〔外〕方纔丫頭所言。你曾聽麽。〔老旦〕癡愚奴輩。怎當恁怒威如虎。相公。你須要三思着。流言卻成投鼠誤。偏惑猶然見豕訛。〔合〕可歔。全沒此遠大之圖。

【前腔】〔外〕盧胡。徒爲恃怙。逞遁辭護女欺夫。把黃扉紫閣。聲名喪在須臾。花殘已知難再補。圭玷誰云尙可磨。

〔合前老旦〕相公你且息怒。聽我一言。〔外〕事到如此。又有何說。〔老旦〕此事不論有無。你一朝之忿發之甚易。女兒終身之憂。當之實難。倘他羞憤。自盡而死。外人聞知。豈不辱你宮中兩女。皇太子齊王視你何如人。你亦何顏立于朝廷衆公卿之上。況韓壽原係通家。是你看他才德兼全。托在府中安歇。分明引盜入室。得成此事。自家不能防微杜漸。卻怨誰來。莫若卽通媒妁。速訂婚姻。一則免吾女別嫁。一則消傍人私議。〔外〕這般胡說。虧你不羞。〔老旦〕我是好話。你須

【前腔】躊蹰。乘時配取。勳名閥閱彼此相符。男才女貌。正是敵體葭莩。〔外〕公侯之女。豈嫁鑽穴之徒。〔老旦〕今朝莫誚鑽穴徒。他日驚看運廟謨。〔合前〕

【前腔】〔外〕糢糊。情辭鄙魯。我當朝元輔。肯婿戔夫。他草茅韋布。怎入玉簇珠鋪。〔怒介〕你休說那話了。門楣自緣輕玷汚。伉儷何勞妄覬覦。〔合前〕

溺愛眞禽犢。    糊塗豈丈夫。
是非終日有。    不聽自然無。

第二十九齣 問卜決疑

【瑞鶴仙】〔生上〕僻性耽風月。恨行藏疏淺。霎時機洩。姻緣從此歇。恐豹尾黃旛。使身顚越。

天道有盈虧。泰過還爲否。人事有得失。樂極悲應起。小生與小姐相通。東牆往來。朝出暮入。攜雲握雨。兩情甚歡。指望求通媒妁。以爲偕老之計。誰料園亭宴會。司空聞我身上異香。疑是小姐所贈。卽行查究。事跡昭彰。小姐驚憂成病。安危未知。春英鎖禁空房。生死難保。我孤身在此。若不逃避。恐有奇禍。〔悲介〕小姐春英受此苦楚。怎忍捨去。但事在難處之際。我亦無可奈何。只得往鄭媽媽家商議。作速動身。保全性命。料得司空饒我不過。〔行介〕

【神仗兒】隨機應變。隨機應變。難容𥡴緩。倘他行籌算。怎免剝牀膚患。須勁捷。效鵬摶。須勁捷。效鵬摶。

〔叫介〕鄭媽媽在家麽。〔丑上〕

【字字雙】衡門老寡晝垂簾。孤蹇。無是無非盡日閒。淸淡。忽聞門外喚聲諠。來看。〔見介〕原來是我官人。倉皇失措帶愁顏。何幹。

〔生〕鄭媽媽。我的事弄得不好了。〔丑〕官人身居相府。職掌文房。有何事不好。這等慌張。〔生〕一言難盡。〔丑〕但說不妨。〔生〕我與小姐通情。賈相公知道了。查究實跡。小姐驚憂成病。春英鎖禁空房。料他饒我不過。特來與你商議。意欲逃往他鄕。保全性命。〔丑〕天那。怎麽又有這件事出來。旣有這事。官人就難安身了。〔生〕因是這等。急欲潛避。〔丑〕雖則如此。且放從容。〔生〕勢在燒眉之急。從容不得了。〔丑〕不妨。聽老身一言相吿。〔生〕有何計策。〔丑〕沒有計策。老身只把府中事體。度量一二。說與官人裁處。〔生〕願聞願聞。〔丑〕小姐是夫人所愛。老爺難爲他不得。春英是小姐所愛。夫人亦能保全。老爺平素懼內的。夫人有言。並不違忤。況大小姐爲齊王妃。二小姐新爲皇太子妃。豈敢明白此事。自揚醜聲。玷辱他們體面。你放心安坐在掾房內。相見老爺。只做不知。照舊行事。決不難爲你。〔生〕你言雖是。不過寬我之憂。我自惶恐。何顏再住。如今一定要去了。〔丑〕旣是疑慮。我近鄰有個張先生。善周易課。能斷人一生榮枯得失。應驗如神。可請他來問卜一卦。以決行止何如。〔生〕這個到好。快請過來。〔丑〕官人旣允。老身就去。〔行介〕出門三五步。咫尺是他家。張先生在家麽。〔淨上〕

【前腔】筠簾垂肆四方傳。名遠。賣術不須多要錢。心坦。與三個好喜歡緣。婉轉。靈如郭璞驗吾言。欣羨。

〔見介〕鄭媽媽有何相喚。〔丑〕我家有個鄕親。請你卜課。〔淨〕如此就行。〔丑〕請進相見。〔見介淨〕官人高姓。〔生〕小生姓韓。〔淨〕對天禱吿來。〔生禱介淨占介〕拆拆拆。拆重拆。下坎上坤。地水師卦。第二爻發動。請問占何事。〔生〕目下事在危疑。恐有害及。欲往遠方避之何如。〔淨〕此課大吉之兆。富貴將來。不勞遠去。〔生〕何以見之。〔淨〕師卦九二爻。詞曰在師中吉。王三錫命。蓋九二在下。爲衆陰所歸。是有多人輔助。不至爲害。況有剛中之德。上應于五而爲所寵任。是有抱負。而得朝廷大用。目下當將帥之權。荷恩榮之賜。〔生〕君子問災不問福。豈敢望此。〔淨〕官人。我

【鬭黑蟇】據理論功名就在眼前。〔生〕目下驚恐。能累身否。〔淨〕閒事虛驚。何足憂煎。早晚要膺國寄。握兵權。似雲路天衢。龍翔鳳展。官人。你不但富貴。還有可喜之事。〔生〕又何以見之。〔淨〕卦中第二爻發動。變而爲坤。坤卦惟第二爻爲陰道之純。是女之貴者。以此論之。又當得一佳配。〔生〕狼狽之中。那有此事。〔淨〕我依經直斷。佳姻非誑言。玉葉金枝。玉葉金枝。光輝燦然。

【前腔】〔生〕蒙明示便似撥雲見天。開豁胸襟。雙眉解攢。那些個圖富貴。覓姻㜕。祇願無虞。微軀保全。先生直斷。果能如所言。他日成人。他日成人。感當鏤鐫。

〔淨〕就此吿別。〔丑〕勞金明早相送。〔淨〕鄰比之間。何須計較。據此陰陽明卜易。免他岐路苦亡羊。〔下生〕我未卜課時。去心如箭。旣卜課後。行興似冰。吉凶未歸于一定。進退實介乎兩難。如何是好。〔丑〕據老身之見。能決府中事勢。據卜課之說。又合官人行藏。況因禍得福。理之常也。不必多慮。且聽老身相吿。

【掉角兒】勸郞君不須淚漣。寓蝸居潛蹤排遣。待老身去見夫人。委曲周旋。〔生〕春英有罪。敢怕你難進去。〔丑〕到他行探機察變。那其間取一便。把音傳。通彼此可知寒煖。〔合〕臨危蹈險。江心漏船。惟願得風恬浪靜。早見平安。

〔生〕鄭媽媽。

【前腔】恁此去如涉大川。使吾心頓加兢戰。恐伊家適遇屯邅。反做了油添熾炭。〔拜介〕攄虔誠吿蒼天。消禍患。轉臲卼卽成歡忭。〔合前〕

【尾聲】心忙咫尺天涯遠。但願得乾旋坤轉。仍指望依舊團圓。

禍伏蕭牆起不虞。    此行休咎在須臾。
平空伸出拏雲手。    要把顚連用力扶。

第三十齣 母女傷懷

【一翦梅】〔旦扶病上〕平地風波勢拍天。事也屯邅。人也顚連。此情誰肯爲吾憐。跡旣昭然。心自茫然。

好花遭雨打。明月被雲遮。人事多更張。歡樂生悲嗟。〔嘆介〕自從事露之後。爹爹大怒。幸有母親朝夕勸解。頗得從容。每欲尋個自盡又想人身難得。抛捨韓生不下。勉強含羞。苟延性命。以俟後圖。但春英鎖禁空房。爹爹絕其飮食。必欲置之死地。是則可哀也。我今有病。母親必來看覷。我做個假意兒。用些言語激動他一番。必有保全之計。我在三女之中。最爲爹爹母親所愛。母親作主。爹爹無有不從。且待他來時。自能理會。〔臥介老旦上〕

【桃源憶故人】蕭牆禍起如雷電。閃得恩情翻變。朝夕長吁短嘆。只爲恁門楣玷。〔旦〕羸軀憔悴魂先斷。不久黃泉廝見。

〔老旦坐撫旦介〕孩兒。是你累我受氣。反怨誰來。〔旦〕母親。我不怨你。只恨自家命運當絕。遭此枉事。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爹爹偏信如此。事之有無。情之虛實。孩兒再不敢辨。人生百歲。難免一死。我比他人。雖有壽殀之分。生之與死。俱是紛紜之夢。千休萬休。不如死休。待孩兒尋個自盡。免累母親。譬如初生之時。死于襁褓之中。卻不是好。

【二犯傍妝臺】深寃無計籲皇天。包羞忍恥。血淚幾曾乾。人生自古皆有死。豈惟我死是徒然。祇愁楡景雙親邁。猶賴椒房二姊憐。〔哭介〕我的娘呵。劬勞罔極。一朝棄捐。銜恩重結再生緣。

【前腔】〔老旦〕你把淚痕拭卻放心寬。雲消霧釋。畢竟見靑天。孩兒豈不知道。恩情浹洽三冬煖。言語參差六月寒。當存喜懼懷雙老。底事癡迷喪九泉。〔哭介〕孩兒。自經溝瀆。有誰見憐。徒遺話靶使人傳。

〔丑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身別了官人。來到府中。探問小姐春英消息。聞得夫人在小姐房中。迤𨓦行來。此間正是。不免逕入。〔扣頭介〕夫人萬福。〔老旦〕鄭媽媽。你來得正好。老爺惱你女兒。鎖禁空房。要餓死他。怎生是好。〔丑〕春英有罪。全仗夫人小姐遮蓋。〔旦〕我亦死在旦夕。不能遮蓋他了。〔淨上〕有事不敢不報。無言不敢亂傳。〔跪介〕管家婆稟事。〔老旦〕有甚麽事。〔淨〕春英鎖禁空房。是老身收管。老爺分付不許飮食。夫人分付與他飮食。因此連日瞞了老爺。遵奉夫人之命。仍舊送飯。誰想今日老爺密切分付。要他氣絕。若夜來不氣絕。你就陪他死。老身思想起來。依了老爺之言。違了夫人之意。事在兩難。特此稟知。〔旦驚介〕是誰說來。〔淨〕老爺鈞旨。〔旦〕𠳶。老奴才。休得胡說。春英是你收管。要還我活的。早晚有些差遲。我就打殺你。〔淨〕小姐息怒。老身是下人。不過奉行上命。若得夫人作主。一力擔當。使老爺不見罪。我就太平了。〔旦立介〕母親。你救春英也不救。〔老旦〕你爹爹之命。管家婆怎敢逆他。若救了春英。管家婆就先打死。春英仍不能免。這是買一個饒一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旦〕我家事都是母親作主。爹爹無不從者。方纔母親推干。是要春英死了。春英若死。我亦何顏苟生。罷罷罷。拚得一死。遂了爹娘之意。天那。痛死我也。〔哭到介老旦扶介〕孩兒蘇甦。不必性急。我卽着管家婆去放出春英。〔丑〕小姐請起。夫人旣有命。容老身同管家婆去放春英出來。〔同淨下老旦扶旦坐介淨丑扶貼上〕

【哭相思】禁錮幽房身偃蹇。覆盆待盡悲殘喘。〔扣頭介旦悲介〕

【園林好】苦高堂威如鍛鍊。吾與汝勢難保全。〔起向貼介〕願取南柯同夢。拚死後。愧生前。拚死後。愧生前。

【前腔】〔貼〕思往事心中痛酸。何須用尤人怨天。自恨妬花風雨。輕斷送。枉鮮妍。輕斷送。枉鮮妍。

【前腔】〔老旦〕莫非命順其自然。這風波有時靜恬。管取囘天轉日。修破𨶏。再團圓。修破𨶏。再團圓。

【前腔】〔淨丑〕事參商於情可憐。在慈親豈容自安。莫使閨嬌失所。啣重恨。負芳年。啣重恨。負芳年。

【尾聲】〔老旦〕深慚白璧靑蠅玷。〔旦貼〕淚到無聲恨自呑。〔淨丑〕只望雲散天空月又娟。

天親不可以人爲。    得失何能辨是非。
雪隱鷺鷥飛始見。    柳藏鸚鵡語方知。

第三十一齣 假公薦舉

【北點絳脣】〔末上〕月淡星疎。花凝淸露。曉啼烏。千官蹈舞。玉陛動山呼。

雉尾高張擁玉皇。彤庭金榜燦明光。侍臣鵠立階前地。欲紀堯年化日長。自家乃晉朝黃門官是也。時値早朝。但見星河光淡。鼓角聲悲。白帶千山。知殘蟾之未落。紅涵半海。見初日之將升。閶闔欲開。霓旌飄颻乎翠樹。冕旒方坐。仙仗森簇于丹墀。樂列殿前。簫韶九奏。班齊陛下。簪笏千官。孔雀徐開扇影還。共睹天顏之穆穆。麒麟不動爐烟上。遙瞻香霧之霏霏。嚴蹕物無聲。治朝春有象。君臣契合。堯舜同休。禮樂光華。夏商莫及。拭目太平新氣象。萬方玉帛盡齊心。聖上已陞寶座了。奏事官早來。

【前腔】〔小外上〕四海無虞。東南荼苦。奏天衢。當施時雨。弔伐慰焦枯。

花樹熹微宮漏催。爐烟繚繞殿門開。遭逢欲罄揄揚意。共覩梯航四海來。下官王𤀹。字士治。弘農人也。累官益州刺史。以勳封關內侯。特加授龍驤將軍。今因東吳國孫皓無道。殘害地方。相應征討。爲此具本。奏請行兵。〔跪介末〕該衙門官所奏事。就此披宣。〔小外〕龍驤將軍臣王濬𥡴首頓首。冒死敢言。

【浪淘沙】孫皓據東吳。南面稱孤。荒淫暴虐廢君模。大旱雲霓民望久。可用征誅。

〔末〕孫皓不君。神人怒憤。固當伐矣。但恐天時人事。有未盡宜者。〔小外〕臣每參訪吳楚異同。孫皓荒淫凶逆。荆揚賢愚。莫不嗟怨。此一可伐也。以時運論之。宜速征伐。若今不伐。天道無常。倘孫皓卒死。更立賢主。文武得人。則爲強敵。此二可伐也。臣在益州。造船七年。日有朽壞。臣年已七十。死無多日。此三可伐也。三者一乖。則難圖矣。臣願陛下毋失事機。必早爲之計。

【前腔】兵甲向東驅。如虎追狐。以寬易暴使民蘇。莫待天時人事改。後變難圖。

〔末〕聖上有旨。王濬素存大志。屢展奇猷。先除巴郡。全活遺男萬餘。已堪戰役。繼守益州。預脩巨艦數千。久壯軍威。足徵謀國之忠。允稱帥師之任。茲特命爾爲平東將軍。假節都督益梁諸軍事。前往征討。謝恩。〔小外拜介末〕山呼。〔小外〕萬歲萬歲。〔末〕退班。〔小外〕玉陛光生恩命錫。金鐃聲振凱歌囘。〔下末〕聖上有旨。急宣司空賈充到來面議。〔內應宣介〕

【臨江僊】〔外上〕忽聞鳳闕傳宣語。料是征東之計。

〔扣頭介〕司空臣賈充。〔末〕聖上有旨。東吳孫皓不君。理應致討。已命王𤀹爲將。領兵前去矣。但王濬年力向衰。恐難獨任。可推有才識一人。充參謀官以副之。卿當舉其所知。〔外〕臣賈充𥡴首頓首上言。〔末〕何人堪充此選。〔外〕有堵陽韓壽。可以任之。

【浪淘沙】嫓美管蕭徒。文武兼敷。龍韜豹略貫如珠。參贊軍機多偉識。不負金符。

〔末〕據卿所論。可充任使。見授何等官職。曾立何等事功。〔外〕是魏司徒韓曁之曾孫也。雖抱奇才。未經銓選。

【前腔】練達少年儒。譽溢皇都。司空作掾效勤劬。星斗胸羅聊一展。廊廟謀謨。

〔末〕聖上有旨。據稱韓壽素抱經世之猷。堪授參戎之任。茲特命爲參謀官。卽同王𤀹征吳。克捷之日。不次擢用。〔外扣頭介〕萬歲萬歲。〔末〕退班。〔外起介末〕鳳閣已終綸綍語。龍階漸遠珮環聲。〔下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隨人意。豈曰偶然。我想韓壽乃文武全才。遠到之器也。況是故人之孫。我甚愛重之。收在門下。以爲他日依倚。誰料我不肖之女。與他通情。做成醜事。吾恐敗壞家聲。不敢明白。只得含糊罷了。前日夫人勸我。贅他爲壻。我一時怒中。不曾依允。仔細思之。甚爲有理。但我是當朝元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誰爲匹。多少公侯勳戚。求與爲婚。皆不許諾。韓壽未受官職。不過一書生耳。吾家豈宜白衣之婿。因此持疑不決。適値王將軍征吳。朝廷着我舉用一人爲副。正遂我願也。特舉他去。成得功囘。必大富貴。吾乃議與爲婚。倘有不利。難免失機之罪。他若死了。方絕吾女之念。

【刮鼓令】狐疑事有無。偶乘機用意圖。坐視他們成敗。可因時作避趨。凶吉兩糢糊。人生得喪皆天賦。難將好惡預躊蹰。料應不久見榮枯。

弄假便成眞。    姻緣繫赤繩。
萬般皆是命。    半點不由人。

第三十二齣 受詔參戎

【粉蝶兒】〔生上〕萬種風流。一霎時盡成僝僽。分開交頸鴛儔。意中愁。眉底恨有誰知否。

東風狼籍十分春。更有何緣見玉人。旅次孤身誰是伴。落花流水鬧愁雲。前日鄭媽媽往賈府中打探消息囘來。得知小姐春英賴有夫人護持。皆得保全。司空忿怒已息。含糊此事罷了。先凶後吉。都不出鄭媽媽所料。只是我與小姐。別來許久。枕邊恩愛。帳底温存。付之一夢。〔嘆介〕月色空梁。不見知心到眼。風聲泣樹。徒悲弱質傷神。奈何奈何。

【二犯解連環】離恨上眉頭。寥寥袖手。凭欄望斷雙眸。寸心徒悴。孤蹤强留。感時濺淚。比江水不停流。景悠悠。思悠悠。苦殺海山恩義。被他行摧挫得一齊休。〔合〕遙相隔。似女牛。天潢險阻。何日再綢繆。

小姐。我與你相遇之後。時刻不忘。如今呵。

【前腔】日隔似三秋。暌違旣久。那堪旅邸孤幽。暗魂飄蕩。浮蹤逗遛。忘餐廢寢。空追憶舊緣由。小姐。你心頭。我心頭。黃昏淸晝。兩下裏數不盡一般愁。〔合前小生捧詔上〕

【窣地錦襠】恩光赫奕動皇州。簡閱賢材爲國求。丹書一劄授參謀。帷幄行看速運籌。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生跪介小生〕皇帝詔曰。底平四方。固不免乎薄伐。決勝千里。寔有資于嘉謨。茲者司空賈充奏稱堵陽韓壽。性稟英明。才優練達。克繩祖武。夙懷謀國之忠。備歷時艱。已裕濟川之略。特命爲平東經略使。以副王濬。往征孫皓。用揚大武。速建奇功。謝恩。〔左右遞冠帶生換介小生〕拜。興。〔云云生拜介小生〕山呼。〔生〕萬歲萬歲。〔相見介小生〕參謀大人。君言不宿于家。況軍務緊急。可速起馬。〔生〕旣膺國命。卽赴戎行。有勞天使。待凱旋之日。踵門扣謝。〔小生〕手捧絲綸傳寵錫。耳聽甲胄建豐功。〔別下〕

【前腔】〔丑上〕少年英俊試兜鍪。正是遭逢奮志秋。行看事業遍江南。盡洗今朝暗裏羞。

〔見介〕老爹。且喜果不出老身所料。也應了卜課之言。〔生〕便是。我官雖有了但此行是塞翁失馬。未知是禍是福。〔丑〕我見老爹做了官。不勝之喜。怎說那話。請問這官從何得來。〔生〕朝廷命王將軍征伐東吳。賈相公舉薦我做參謀官同去。〔丑〕元來老爺爲小姐分上。自然要擡舉你。〔生〕鄭媽媽。你不知道。這舉薦不是好意。〔丑〕卻是爲何。〔生〕賈相公呵。

【雁來紅】狐疑作我仇。恐昭彰反見羞。潛圖陰中乘機偶。此舉歸他彀。我方攻翰墨。未習干戈。此去呵。暴虎馮河眞可愁。〔合〕臨時候。枯榮戚休。任逆來須順受。

【前腔】〔丑〕請開懷莫過憂。正風雲際會投。看奮神武膚功奏。喜慶消汚垢。那時節老爺夫人見你做了大官。這姻緣仍舊。富貴雙全得好逑。

〔合前衆扮將校上〕授鉞辭螭陛。分符運豹韜。〔見介〕元帥王爺差小將稟上。大隊軍馬已發。中軍住札郊外。特請參謀爺去。一同起程。〔生〕知道了。多拜上王爺。我分付些家事。卽刻便行。〔衆應介〕千里威風張武旆。一聲號令促征輪。〔下生〕那邊催得要緊了。只是小姐在府中。不能與他面別。怎生是好。

【朱奴兒】論軍務難容暫留。割恩愛淚血染袖。身似飄蓬逐水流。當此際豈堪囘首。〔合〕惟願取捷奏冕旒。終得遂鸞盟鳳求。

【前腔】〔丑〕望此去功名志酬。腰懸着金印如斗。拭目英雄奮九州。何須用啼痕襟袖。〔合前〕

殷勤寄語泣臨岐。    兩地相思各自知。
若得旌旗旋凱日。    便爲花燭結褵時。

第三十三齣 夜香祈祐

【天下樂】〔旦上〕玉碎花殘事轉非。雙蛾頻蹙淚偸垂。〔貼合〕不禁萬斛相思恨。最是孤燈照獨幃。

〔旦〕牆角空遺狐跡痕。異香杳杳欲銷魂。〔貼〕情深久斷行雲夢。愁極難迴織錦文。〔旦〕自嘆有天雖共戴。應知無地再通恩。〔貼〕郞心若似初相識。定覓佳緣慰拆鸞。〔扣頭介〕春英得罪。已在死數。蒙小姐再生之恩。沒身難報。〔旦〕這是我累你。何消謝得。只是韓生在你母家。如飄蓬斷梗。我在這里。若覊鳳囚凰。一時間忽見乖張。兩下里遂成間阻。如何是好。〔貼〕運蹇時乖。璞堅難乎見玉。數窮理極。人定可以勝天。小姐與韓官人伉儷之情。旣已相孚。婚姻之事。亦將有待。老爺轉展忿恨。雖則可憂。夫人動輒贊襄。實爲可望。小姐且放寬心。不必多苦。〔旦〕春英。你豈不知我與韓生自那日別來。苦在寸心。終難自慰。形暌異境。豈易相通。〔悲介〕好苦呵。

【四朝元】追思心素。嬌羞强自支。聽梧桐微雨。瀟淅聲細。寒潤侵羅綺。這山恩海義。這山恩海義。做了比目離羣。連理分枝。鳳隻鸞孤。鴈遙魚逝。空記當初事。嗏。忍不住淚交頤。倚遍欄杆。恍惚渾如醉。韓德眞。君心那得知。妾心愁欲死。羸形瘦影。涼涼踽踽。各天殊地。各天殊地。

〔貼〕我小姐呵。〔長相思〕長相思。心不絕。思到相思心欲裂。羅幃素月淸不眠。淚如懸河積成血。山可崩。海可竭。人生不可輕離別。別時容易見時難。長嘆一囘一嗚咽。

【前腔】樓頭鴻起。聲聲似怨離。苦孤燈明滅。欹枕憔悴。那堪愁萬縷。這悠悠夢裏。這悠悠夢裏。最恨峽雨巫雲。信杳蹤迷。寂寞神魂。蕭條風致。不比當初事。嗏。翹首望天涯。黃葉紛紛。亂逐西風墜。韓官人與小姐。紫簫久斷吹。素牋不可寄。疎簾淡月。悽悽慘慘。照人無寐。照人無寐。

〔丑上〕風觸愁人分外寒。愁人含淚倚闌干。閒雲阻盡相思路。消息聊通少慰安。〔見介旦〕鄭媽媽爲何能晚來。〔丑〕老身非爲別事。特來報個喜信。〔貼〕小姐正在此愁悶。有何喜事。娘可說知。〔丑〕韓官人做了官。今日起程去了。臨行之際。想着小姐。不能面別。兩淚交流。多多傳語。〔旦〕官從何來。今往何處。〔丑〕朝廷差王將軍征伐東吳。少一個參謀。你們老爺舉薦他去。今日受了勑命。許多人馬簇擁去了。不久得功囘來。姻緣穩穩成矣。〔旦哭介〕天那。可憐韓德眞。奴家害了你也。我爹爹是你宿世寃家。〔丑〕韓老爹做了大官。是老爺好意。老身不勝歡喜。特來相報。小姐反生愁煩。到怨着老爺。卻是爲何。〔旦〕鄭媽媽。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爹爹此舉。不是好意。韓生此行。不是好事。〔丑〕韓老爹頂冠束帶。威儀軒昂。前呼後擁。聲勢尊嚴。外人見了。稱羨不已。其中委曲。老身豈知。可言其詳。〔旦〕兵凶器也。戰危事也。他是書生。未諳弓馬。豈能身親征伐。我爹爹怪他。無計可施。乘此機會。假公濟私。舉薦他去。或因戰鬭陣亡。或因失機得罪。實是中傷之計。〔貼〕小姐不必多慮。他是個有謀略的人。此去料能成功。因禍得福。不妨不妨。〔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愁他怎麽。家裏夜間乏人。吿別囘去。〔旦〕多起動了。倘有消息。再煩說聲。〔丑〕爲傳消息因風便。不惜奔馳載月歸。〔下旦〕春英。我聽了這個消息。又增幾多愁悶。韓生此行。途中未知安危。軍中未決勝負。甚是放心不下。你可取炷香來。我在星月之下。對天祈禱一番。多少是好。〔貼〕這個到好。〔排香卓介〕香已有了。請小姐禮拜。〔旦〕滿目雲山。何處是鳳凰棲止。一天星斗。幾時成牛女歡期。總上心來。徒增浩嘆。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拈香拜介〕

【前腔】齋明虔意。祈天鑒我私。只爲韓生年少。乍職軍旅。這敷張恐未知。望陰加廕庇。望陰加廕庇。願取耀武宣威。制變臨機。不赤干戈。壺漿簞食。奏凱歡聲沸。嗏。三錫下堯衢。紓紫拖朱。方顯男兒志。那時節呵。身榮晝錦歸。速圖成伉儷。前愆克蓋。轟轟烈烈。泰來傾否。泰來傾否。

【前腔】〔貼〕兵雖凶器。雄材稱展舒。管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朝野胥慶美。這姻緣可擬。這姻緣可擬。再得相逢。重效于飛。煖轉罏灰。春囘衾翠。盡雪今朝恥。嗏。默默自尋思。此願能諧。不枉風流婿。韓官人。你應成天下奇。莫辜素自許。我與小姐黃昏白日。時時刻刻。揚眉屈指。揚眉屈指。

鴉鵲忽同鳴。    吉凶不可測。
憂喜兩持疑。    前程暗如漆。

第三十四齣 定策征吳

【生查子】〔小外上〕義旅下江南。銳氣衝霄漢。聲罪討凶殘。慰彼蒼生怨。

三尺龍泉吐赤光。英雄千載要流芳。長驅直擣東南窟。烈烈轟轟做一場。下官王濬。官拜平東將軍。奉勑征討東吳。與新參謀韓壽。水陸並進。刻日交鋒。我想那孫皓。毒痡肆及于無辜。征討宜加於有罪。虔恭師律。惟賞罰可以成功。鼓舞戎行。非奮揚無以報德。肅淸土宇。力易摧枯。混一規模。事同拾芥。勝槪橫于千里。歡聲洽乎萬方。氛沴潛消。須仰太陽之普照。鯨鯢就戮。行看東海之無波。將校何在。〔衆扮四將校上〕江晴風煖旌旗動。木落霜淸鼓角高。〔見介小外〕我們奉勑勤王。各要盡心報國。管陸兵的務要整齊人馬。各分隊伍。聽吾號令。管水兵的務要整齊船隻。各分幫次。聽吾號令。〔衆應介小外〕只待參謀韓爺到。卽進兵了。〔衆〕道猶未了。韓爺早來。〔生上〕

【前腔】奉勑贊兵權。幃幄參籌算。決勝運機宜。孰敢顏行亂。

〔見介小外〕參謀大人。東吳孫皓虐甚三苗。屢悖大虞之德。罪踰有扈。難逃神禹之誅。我和你奉命到此。要成一統之規。須有萬全之策。乞賜指揮〔生〕元帥。我看孫皓乃狐鼠之陋。無用深計。蜂蠆之微。豈能流毒。上賴聖天子神靈。下仗大元戎智勇。可不戰而自下矣。下官襪線之才。甕天之見。何能之有。但職忝參戎。敢陳愚陋。〔小外〕願聞。〔生〕元帥先任巴郡守。郡邊吳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肯收養。元帥乃嚴其禁令。寬其徭役。凡生男之家。皆與優卹。所全活者甚衆。今爲壯丁。皆堪軍旅。用此出征。則彼感元帥全活之恩。能效死力。一可當百。此必勝之兵也。〔小外〕下官亦有此意。未敢擅行。今蒙明敎。卽取而用之。〔生〕東吳水國也。利于水戰。元帥在益州打造的船。請問何等式樣。〔小外〕大船連舫方一百二十步。可容二千餘人。以木爲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又畫鷁首怪獸。以懼江神。〔生〕東吳有長江之險。該用此船。但彼素聞益州造船。木柹蔽江而下。乃在險磧要害之處。皆用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距船。則此船無用了。〔小外〕下官打造此船勞民傷財。盡心竭力。經今七年。付之無用。難道罷了。〔生〕不妨。自有破法。將校過來。聽吾分付。〔衆跪介〕謹聽號令。〔生〕速用竹木編作大筏數千。亦方百餘步。縛草爲人。妝着盔甲。仍拏器械。使善水性的駕筏先行。筏遇鐵錐。錐必着筏拖去。又作火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船前遇鎖。燃火燒之。鎖必鎔液斷絕。則船行不礙矣。〔小外謝介〕參謀妙計。量彼一丸之卵。不足以勝泰山。螳螂之臂。不足以當車轍。你衆將校過來。可聽參謀爺號令。〔衆跪介生〕閫以外將軍制之。今日之事。正在元帥。下官安敢攙越。〔小外〕如此下官占了。〔生〕正當。〔小外〕衆將校聽吾號令。

【催拍】布韜略申盟將官。盡忠勇當慚素餐。奉勑征南。水陸兼程。航海梯山。士卒張皇。鶚奮鵾摶。〔合〕時雨降。遠近騰歡。不血刃。凱歌還。

【前腔】〔生〕忝恩命參戎寄專。傾葵赤計圖萬全。彼起兵端。犯我邊疆。毒我黎元。赫赫王師。弔伐爲先。〔合前〕

【前腔】〔二將〕振軍聲山頽海掀。奮威風星搖斗寒。掃蕩塵寰。三箭無勞。啣璧轅前。一統輿圖。國祚如磐。〔合前〕

【前腔】〔二校〕視敵國君惡滔天。民塗炭久已號寃。代虐爲寬。徯后來蘇。爭餽壺簞。率化歸王。坤轉乾旋。〔合前〕

橫江誓衆取凶殘。    劍氣凌空星斗寒。
管使偏安歸大統。    功鐫麟閣並無刋。

第三十五齣 誑傳凶信

【淸江引】〔淨上〕司空掾職虛名望。機變言多謊。〔丑上〕賄賂自公行。法度都抛漾。〔合〕恣狼貪逞狐媚。爲欺罔。

〔淨〕持法全無準。〔丑〕存心未必公。〔合〕有人來請託。衣食自然豐。〔笑介淨〕朱兄。我和你在賈司空門下做掾史。一向被韓壽奪了魁。使我們不能擡頭。誰想他與府中小姐通姦事露。司空要擺佈他。乘機舉薦他做參謀官。與同王將軍征吳去了。如今我們頭上自覺輕鬆。心中何等快活。〔丑〕陸兄所言最是。〔淨〕我好笑。〔丑〕你好笑甚麽。〔淨〕我想起來。司空把韓壽十分敬重。反被他做這醜事。敗壞相府門風。滿京城流傳話靶。此是一好笑也。韓壽見司空擡舉了。就妝模做樣。眼底無人。甚把我們輕慢。今去出征。料是文人。怎做得武事。利害相關。吉凶未保。此是二好笑也。〔丑〕陸兄。如今我們用些見識。造些言語。做他一個三好笑如何。〔淨〕人心同然。我正欲如此。可設個法兒。〔丑〕府中有個丫頭。叫做春英。其母鄭媽媽。原是韓壽家奴。常在府中走動。小姐最親信他。我們徑到他家。謊說幾句。哄他一哄〔淨〕怎麽哄他。〔丑〕只說韓壽出征水戰。落在江中溺死。哄他報與小姐。必定哀苦。倘司空聞知他死。虛喜一番。卻不是好。〔淨〕有趣有趣。就行就行。〔丑〕穿長街。〔淨〕入短巷。〔丑〕着地行。〔淨〕漫天誑。此間是鄭家了。阿呀。鎖門在此。想不在家。〔丑〕正好正好。省得他認得我們。後來不好對證。如今說與他近鄰知道。央他寄信罷。〔淨〕停當停當。〔丑問介〕借問一聲。〔內應〕問甚麽事。〔丑〕隔壁鄭媽媽鄕親韓參謀。同王將軍出征水戰。落在江中溺死。我們是鄭媽媽同鄕。也是出征的。今差到京公幹。特來報信。〔內應〕知道了。待鄭媽媽囘來說與他知。起動了。〔淨丑笑介〕一場好笑。快活快活。

【雙鸂𪄠】巧機關眞鹵莽。弄虛言一切譸張。自今朝以訛傳訛紛然流謗。使深閨知凶信必生悽愴。把他們戲耍。心驚魂蕩。

〔下外上〕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淸風引出來。老漢閒中養病。睡在家裏。方才有人央我傳信與隔壁鄭媽媽。旣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待他囘來。說與他知。〔丑上〕

【淸江引】孤形寡跡無倚仗。白髮因愁長。井臼苦親操。匍匐街坊上。〔外〕鄭媽媽囘來了。〔丑〕見鄰叟。有何事。推簾望。

〔見介外〕方纔你們有個鄕里。隨王將軍出征。差來公幹的。說韓參謀水戰。落江溺死。因你不在家。託我傳信。〔丑〕天那。好苦。〔外〕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別下丑悲介〕

【雙鸂𪄠】聞凶信心中悒怏。這前程孤吾懸望。〔惱介〕恨司空用深謀。將人摧喪。果有此事。不免就去府中。報與小姐知道。〔行介〕此心忙。行步緊。特來傳向。使他們知得。豈勝惆悵。

此間已是繡房了。不免叫聲。〔叫介〕春英。請小姐出來。〔旦貼應上〕

【糖多令】何事到蘭房。呼聲甚恐惶。〔丑〕征東水陣厄韓郞。失足江心早喪。〔合〕遭不幸。實堪傷。

〔旦〕這話是誰傳來。〔丑〕今日老身有事出外才囘。近鄰說我有個鄕里。隨王將軍出征。差來公幹。因便報信。說韓參謀水戰。死于江中了。〔旦〕不信有這等事。天那。好苦。豈不痛死我也。〔哭倒介貼丑扶介〕小姐且請蘇甦。消息未知眞否。不必愁煩。

【刮鼓令】〔旦〕哀哉俊俏郞。試兜鍪赴戰場。枉自有胸藏錦繡。銳氣文光射斗芒。淪沒水雲鄕。韓德眞。你的命運乖蹇。一似麒麟鳳凰不逢時賞。爲奴牽絆受飛殃。痛呑聲淚血暗沾裳。

〔貼悲介〕韓參謀。我可憐你生不遇時。

【前腔】分明遭魍魎。使多才遽殀亡。拆散了瓊柯連理。義海恩山一旦荒。最苦這無常。可憐當初許多思想。熬煎月白與昏黃。今日裏依舊恨茫茫。

【前腔】〔丑〕訃音雖可傷。恐風聞或未詳。且暫展雙蛾蹙黛。莫作閒愁苦斷腸。〔貼〕母親。你往外邊仔細訪問。〔丑〕再去詢多方。東吳距京山遙水廣。有誰目擊這行藏。眞和假不久自傳揚。

【前腔】〔旦貼〕娘行速撥忙。覓來鴻當細訪。多管是依稀彷彿。疑信悲歡不可量。你可卽去問個端的。定要決災祥。使吾曉然知他音響。老爺夫人莫使他知。好將蹤跡避高堂。〔丑〕這個理會得。不必丁寧。〔旦貼〕隔牆耳言語更須防。

凶信遙傳到繡房。    恩情從此訴存亡。
傷心不敢高聲哭。    只恐猿聞也斷腸。

第三十六齣 征吳得勝

【水底魚兒】〔淨領兵上〕晉國胡行。無名師擅興。侵吾疆境。擄掠害生靈。擄掠害生靈。

下官乃東吳大都督孫歆是也。尀耐晉國恃強。無故加兵于我。差將軍王濬前來征戰。不幸我國鎭南將軍留憲征南將軍成據宜都太守虞忠監軍陸晏俱被生擒。平西將軍施洪等望風投降。連日彼軍倍長威風。我軍全沒鬭志。兵不血刃。攻無堅城。夏口武昌。不能支抗。因此他水軍順流鼓楫。徑抵三山。游擊將軍張象率水兵萬人迎敵。今又望旗而降。止有我一軍在此。正是纖縞當強弩之初。孤豚僨肥牛之下。可憐呵。爲今之計。且盡我爲臣之分。竭吾報國之心。僥倖退敵。未可知也。分付將校。排列陣勢。揚旗擂鼓。以挫其鋒。不可畏卻。〔衆應排陣介小外生領兵追上〕

【前腔】擊鼓鳴鉦。威聲泣鬼神。勢如破竹。攻取石頭城。攻取石頭城。

咄。前面來將何人。敢來迎敵。及早投降。㚲存性命。〔淨〕吾乃東吳大都督孫。親自領兵。你們何故侵我境土。〔小外生與淨鬭介〕

【前腔】仗義興兵。弔民伐暴君。敢來拒戰。盡敎伊喪此生。敎伊喪此生。

【前腔】〔淨〕休得强橫。侵凌至不仁。速當退舍。免輿尸潰亂奔。免輿尸潰亂奔。

〔戰三合敗介小外〕傳令。吳軍逃遁。速着廣武將軍唐彬乘勝追去。〔內應介〕饒他走到焰魔天。脚下騰雲須趕上。〔小外生坐介〕且扎住軍馬。開着轅門。待他們報來。〔末捧降文小生捧印綬上〕

【前腔】膽戰心兢。草木皆晉兵。人離國破。投降納款誠。投降納款誠。

〔末〕下官乃東吳光祿勳薛瑩。〔小生〕下官乃東吳署太常張夔。晉兵到此。旌旗甲仗屬天滿江。威勢甚盛。莫不破膽。將士離心。自相攻擊。散亡殆盡。京城破在旦夕。今奉吾主之命。賚捧降文璽綬。來獻大晉王將軍麾下。求存宗祀。須索小心進見。〔左右稟末小生跪伏小外〕汝等何人。手捧何物。敢來參見。〔末〕亡國小臣薛瑩。奉上降文。〔小生〕亡國小臣張夔。奉上璽綬。〔小外〕你東吳上下偸安。胡行兆亂。天人共怒。自底滅亡。何不先事而見幾。乃爲獨夫之負固。我這里殺伐旣行。難受你降了。〔生〕元帥。吾聞用兵者不殺降。用法者當以恕。今彼旣知向化。則我與其更生。〔小外〕參謀所言正是。接上來看。〔遞上看介〕吳郡孫皓叩頭死罪。昔漢室失御。九州幅裂。先人因時。略定江南。遂阻山河。與魏乖隔。大晉龍興。德覆四海。闇劣偸安。未喩天命。至于今者。猥煩六軍。衡蓋露次。遠臨江渚。舉國驚惶。假息刻漏。敢緣天朝。含弘光大。謹奉璽綬。委質請命。〔末小生〕大元帥旣允。吾主備亡國之禮。素車白馬。肉袒面縛。啣璧牽羊。卽詣轅門納款。〔小外〕旣是這等。你二人且去。〔末〕得他心肯日。〔小生〕是我運通時。〔下丑赤身面縛雙手上〕

【梨花兒】時窮勢窘。免不得牽羊輿襯。且含羞苟全首領。

〔跪介〕亡國俘囚孫皓。蒙大元戎不殺之恩。感聖天子好生之德。願歸大統。永旣微忱。〔小外生解丑縛介〕吳王請起。左右取靑衣小帽來換了。〔末換介小外生〕某等奉國威以行事。甫定江山。吳王順天命而伏降。同歸化育。分付將校。收其圖籍。封其府庫。卽日班師。〔衆應介〕得勝鞭敲金凳響。大家齊唱凱歌囘。〔轉行介〕

【四邊靜】〔小外〕奉行天討東南國。王師自無敵。簞食及壺漿。相迎喜形色。〔合〕金聲震赫。旌光電拂。勝氣徹雲霄。威風鬼神泣。

【前腔】〔生〕無勞幃幄多籌策。皇猷妙不測。干羽舞虞階。七旬有苗格。〔合前〕

【前腔】〔丑〕偸安褊小悲窮極。輸誠願啣璧。土地與人民。咸歸大圖籍。〔合前〕

【前腔】〔衆〕弔民伐罪嚴師律。收功在時刻。大旱現雲霓。東西望征急。〔合前〕

掃蕩東南不道鄕。    率賓納款盡歸王。
天威一怒安天下。    功業於湯又有光。

第三十七齣 飛報捷音

【宴陳平】〔外上〕黃髮貌如童。福祿兼隆。〔老旦上〕自憐弱息未乘龍。幽思忡忡。

〔鷓鴣天〕〔外〕身閱昇平樂暮齡。顏如玉雪鬢如星。〔老旦〕鳳幃香煖春同老。龍陛恩深寵不驚。〔外〕時履盛。勢持盈。常存謙抑見幾明。〔合〕瓊花共慰門楣望。亦勝萊兒戲綵情。〔老旦〕相公。你職列司空。爲百揆之總。官居元宰。作九牧之倡。可謂人臣之極。無欲不遂者矣。今乃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卻是爲何。〔外〕夫人。你不知我身受國恩。心存國事。前日朝廷遣將。征伐東吳。一去未有消息。得失相關。是以憂耳。〔老旦〕我朝征吳。如泰山壓卵。彼豈能當。且朝廷威福。將官忠勇。必定成功。愁他則甚。〔外〕下官憂國。不過如此。夫人。你和我紫府同榮。白頭偕老。有何不足。常懷戚戚之思。每發嗟嗟之嘆。〔老旦〕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你爲朝廷征吳。我爲幼女未配。其事不同。其憂則一。〔外〕國爾忘家。公爾忘私。待國事太平。我家事自行停當。先公後私。理當然也。何必愁他。院子那里。〔末上〕聽得一聲呼喚。便拚兩脚奔趨。老爺有何使令。〔外〕分付門上聽事官。但有征東消息。卽來稟報。〔末應介淨上〕俺是征東軍士。吳國投降。蒙韓參謀老爺差遞飛報。此是賈老爺府門首了。不免進去走一遭。

【越調鬭鵪鶉】俺走的脚似飛騰。風行電掣健勇。恰離了吳國的邊疆。俺急匆匆自不覺奔馳和那倥偬。只俺這一路上披星戴月經勞碌。過高山。歷險谷。挨得到京城內消停。打點着相府中拜覆。

〔末〕那里來的。〔淨〕征東軍士韓參謀老爺差遞飛報的。〔末稟見介外〕你把我們如何出征。他們如何迎敵。喘息定慢慢的試說一遍。〔淨應介〕

【紫花兒序】量地方分布了水陸。審機宜相時而動。仗皇靈聲言着征東。天應人從。勢如破竹。端的亂紛紛旗幟搖紅。狠殺人刀箭人馬如龍。威振山傾。銳觸虹衝。

【柳營曲】馬軍的馳驟威風。步軍的勁捷英雄。水軍的全不怕波洶湧。振金鐃聲沸。巨艦艨艟。一便似織就千機錦花叢。

〔外〕王將軍怎生用兵。韓參謀怎生設計。喘息定可慢慢細說一遍。

【么篇】〔淨〕中軍帳王老元帥發揮着號令如風。韓參謀安排下這謀搏虎。整備了計擒龍。一定要掃蕩那江東。似埋伏八陣圖。待臨期隨機用。吳國內甚驚恐。每發兵來交鋒敗北。端的神愁鬼哭。論斬戮與生擒。猛見了則是個把雞鶵戲弄。〔外〕他那軍將是這等了。其餘百姓如何。〔淨〕那百姓倒戈攻。都是心悅誠服。爲君的素好淫虐。昏黯黯彷彿醉夢。爲相的那知道豹略與龍韜。爲將的那知道戰爭時要把刀鎗來用。

〔外〕他國中君臣失德。我們將官何不曉諭他。早早來投降了。免費財力。喘息定慢慢的再說一遍。

【小沙門】〔淨〕都袖手無門可控。捱不過力屈計窮。一個個巍巍端立如翁仲。一個個美衣冠傀儡儀容。

〔外〕旣是這等。免不得要降了。〔淨〕他着光祿勳薛瑩署太常張夔。〔外〕着這兩個做甚勾當。

【聖藥王】〔淨〕差兩個詣軍中。獻降文璽綬先通。懇拜得元戎鈞旨許相容。方敢蹈王子嬰降漢踵。赤條條面縛了雙手拱。羞㗳㗳又啣璧牽羊奉。表哀哀乞延喘息保孤宗。

〔外〕旣受他降。何不班師。

【尾聲】〔淨〕只這東吳民踊躍歡聲哄。收拾輿圖朝貢。卽歌凱旋師將他的土地人民歸一統。

〔遞書介〕韓參謀老爺有書拜上。〔外〕接了書。打發軍士去罷。〔末介淨〕傳他消息依軍令。盡我驅馳奉上心。〔下外看書介〕屬吏韓壽拜禀恩相座下。竊叨薦章。繆參戎計。仰鴻休之普被。顧蚊負以奚勝。上仗皇靈。下蒙尊庇。百千丁倒懸之命。已賴生全。數十年不道之鄕。悉歸掃蕩。先行楮報。尙肅面陳。〔笑介〕夫人。韓生成此大功。必膺上賞。乃下官舉薦之力也。〔老旦〕旣是這等。天隨人願。所議婚姻。不負老身之言。〔外〕因此留心。故特舉薦他去。班師囘來。下官奏過朝廷。卽央荀侍中羊常侍同去作伐。成親便了。

【剗鍬兒】書生俊傑眞天縱。出人頭地建奇功。鐘彝鏤忠勇。流芳企崇。〔合〕雲龍景從。恩承帝寵。這段姻緣何勝幸孔。

【前腔】〔老旦〕婺光喜溢門楣重。靑鸞信出合歡宮。星期早傳送。鵲橋可通。〔合前〕

【前腔】〔末〕雀屛射目誇連中。不勞絲幕更牽紅。藍田璧先種。赤繩繫蹤。〔合前〕

天然富貴逼人來。    伉儷佳緣亦喜諧。
正是禹門三級浪。    分明平地一聲雷。

第三十八齣 哀中聞喜

【探春令】〔旦上〕攢眉切齒恨蒼天。把雙鸞輕拆。百年心事今休矣。〔貼合〕忍不住呑聲泣。

〔鷓鴣天〕〔旦〕白玉樓成促去期。天公故使哲人萎。〔貼〕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峯華岳低。〔旦〕雲夢杳。鳳緣暌。風摧連理剩孤枝。〔合〕英魂縹緲烟波遠。截髮空懷薤露詞。〔旦〕韓德眞橫死江中。不得歸葬。一恨皇天無知。奪我所愛。二恨爹爹用計。陰害善人。使我終身失倚。豈勝哀傷。〔貼〕小姐。天不由人。只索罷了。勿爲無益之悲。致損不貲之體。〔旦〕我與韓德眞之交。雖不由父母之命。實已締夫妻之緣。相應守制。誓不再嫁。但父母在堂。必不容我披麻戴孝。只穿些縞素衣裳。盡我心喪而已。〔貼〕小姐這等分方內得伸一念之誠。外不起二親之怒。豈不兩全。〔旦〕早間着你備些祭物。可卽取來。對空遙奠一番。〔貼〕祭物已完。必用做祭文方好。〔旦〕我自聞凶信之後。思其形容笑語。已寫得幾句在此。〔貼〕擺設靈位朝向何方。〔旦〕天高地遠。鬼神無所不在。他旣愛我。必享我誠。只把桌兒對着他平日過來的牆角便了。〔貼〕正是。〔擺介〕請小姐行禮。〔旦拜介〕

【七賢關】天胡不憖遺。歲厄當辰巳。梁壞山頽。一代風流逝。蕭條鳳枕。淒涼雨期。枉卻許多。許多同心誓。縱有恩山義海都抛棄。料江濤浩瀚。芳魄任風吹。〔哭介〕德眞。空敎我枝月三更泣子規。〔合〕想着從前情事。無限傷悲。惟願取後世姻緣再結褵。

〔貼〕春英雖是婢子。素蒙主恩。秉此虔誠。也奠一盃酒。我參謀老爺。〔哭拜介〕

【前腔】陰精犯少微。玉樹埋塵地。天奪英賢。徂落波心裏。你與我小姐呵。棲霞對語。東牆赴期。斷送此生。此生成夢寐。到如今呵。冷落花叢拆散鴛鴦睡。我小姐呵。苦孤燈夜雨。欹枕淚流珠。香銷玉減。束髮亂靑絲。誓不爲他人整翠眉。〔合前貼〕

三奠已完。請讀祭文。〔旦跪讀介〕維大晉太康元年冬十月乙亥朔。未亡妾賈午。謹以牲醴。敢昭吿于故夫平東經略使參謀韓德眞之靈曰。嗚呼。以君之德。宜受多福。以君之才。宜享厚祿。胡爲乎位止參戎。胡爲乎身葬魚腹嗚呼。蒼天旣無憐才佑德之公。乃有林木池魚之酷雲散長空。月沈西陸。花落深林。雪消虛谷。嗚呼哀哉。嘆箕帚之無緣。痛瑟琴之莫續。不能挽天以鳴寃。寧不臨風而長哭耶。尙享。〔燒祭文哭收祭品介〕

【不是路】〔淨丑上〕慶溢門楣。宿世姻緣成大始。〔旦〕春英。你看這兩個丫頭。爲何嬉笑走來。可去問他緣故。〔淨丑〕靑鸞喜。雀屛中目取紅絲。〔貼〕有甚親事。你來胡說。〔淨丑介〕秋香冬秀磕頭。小姐報佳期。〔旦〕有甚佳期。可站起來說。〔淨丑〕這事好得緊。不肯輕說。〔向貼介〕春英。你須上覆小姐。多加賞犒方詳語。〔旦〕韓參謀與我是夫妻。他今旣死。誓不再嫁。我賞犒你們怎麽。〔淨丑〕今日來呵。好事分明天送至。〔旦〕前日凶信。難道是虛傳來的。〔淨丑〕征東事。參謀得勝已班師。〔旦驚起介〕有誰說來。〔淨丑〕就是韓老爺有書來飛報。相公和夫人面議。喜把婚姻許。媒妁將通奠鴈儀。〔旦貼〕敢是你誤聽了。〔淨丑〕專聽記。眞言不比做猜謎。〔旦貼喜介〕不信有這等事。〔淨丑〕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拍手笑介〕好快活。好快活。小姐。這等喜信。須用重賜賞犒。〔旦〕果有此事。明日賞你。〔淨〕春問夜裏在夫人房門外邊。拏住韓老爺。春英許說明日討賞。小姐翻轉面皮。徑自賴了。今日不討賒帳。必要現錢。〔丑諢介〕若無現錢。春英教小姐寫個票子。〔貼〕休要胡說。你們且去。〔淨〕善傳靑鳥信。〔丑〕撮合赤繩緣。〔並下旦〕若得如此。感謝天地不盡。韓德眞。不枉了我和你今生相處。春英。我心中呵。

【大迓鼓】驚疑猶恐虛。未辨存亡孰是。悲喜何如。韓德眞。自你一別後。我只道瓊蕋終分蒂。誰承望又得締陳朱。〔拜天介〕春英。我與你拜謝皇天蒙加護持。

〔貼〕小姐豈不聞

【前腔】從來好事奇。須信福因禍得。古語無欺。〔旦〕雖則如此。難道爹娘就肯。〔貼〕高堂旣幸征吳利。爵祿勳名起霎時。這段姻緣天成就伊。

凶事傷心吉信來。    悲歡未決致疑猜。
姻緣本是前生定。    且把攢眉暫解開。

第三十九齣 班師議婚

【稱人心】〔衆引生上〕參戎決勝。克壯皇猷隆盛。已贏他降王子嬰。喜今日班師復命。

南伐旋師太華東。干戈不染血腥紅。功成掀揭驚天地。誰謂藍橋信莫通。下官奉勑參謀。征伐東吳。不戰而降。此不世之奇功也。一旦富貴不求而至。張先生卜課之言。信不誣矣。張先生又說師卦第二爻發動。變爲坤卦。六二得陰道之純。當有佳配。以此論之。則我與小姐伉儷之緣。終能再合。賈司空薦我來此。是把成敗試我。成則取之。敗則棄之。他的用心不淺。今我旣成功。這婚姻事自難棄我了。且待囘京之日。便知分曉。王將軍已從陸路班師去矣。我由水路囘京。分付水軍將校。各照幫次行動。不許擾害地方。違者梟首。〔衆應介生〕你看錦䌫牽風。牙檣破浪。白雲江上。洋洋一棹鉦聲。碧樹灘邊。渺渺半帆山色。〔開船行介〕

【柳搖金】金鐃聲振。霓旌影明。巨艦破滄溟。江遶羅迴帶。山圍錦列屛。彷彿似身居圖畫。彷彿似身居圖畫。不見意中人。歎音容久杳。寥寥此情。〔合〕威風勝氣。勝氣歡聲。勝氣歡聲。搖曳舳艫前進。

【前腔】〔衆〕煙波千頃。雲巒萬層。鼓角震空鳴。勢壓金湯破。謀摧鐵鎖橫。猛地里三軍歌凱。猛地里三軍歌凱。翹首望都城。喜行行將近。無多幾程。〔合前衆〕

稟老爺知道。已進京城了。〔生〕徑到衙門裏去。〔坐介末上〕富貴不求而自至。姻緣有定再相逢。〔見介〕賈府堂候官磕頭。〔生〕起來。你是我同門故人。何須行此禮。〔末〕不敢。賈老爺多拜上。在朝議事。不及自家來看。有句話兒。託荀侍中羊常侍二位老爺傳達。已到衙門外廂了。〔淨小生上〕

【勝葫蘆】紫鳳啣花出禁門。傳寵命。締佳姻。〔末合〕眞是郞才女貌能廝稱。金輝玉映。管取團圞共欣欣。

〔相見介〕韓大人允符廟算。早建奇功。鞏固皇圖。特膺上賞。某等不勝榮羨。〔生〕自慚後進。偶效微勞。未及先施。反蒙下顧。下官何以克當。〔淨小生〕我二人今日之來。一以奉皇上之旨。一以達司空之情。〔生〕有何見諭。願聞其槪。〔淨小生〕韓大人。你與司空先是通家。後爲屬吏。他今把三小姐求爲合卺。昨已奏過官裏。特着我二人作伐。此正閥閱相當。恩義兼盡。甚妙甚妙。〔生〕司空當代元勳。令愛又是金枝玉葉。家下堵陽末裔。下官又韋帶布衣。若議此親。自知多歉。二位聽吿稟。

【高陽臺】裔本蓬桑。材猶樗櫟。深慚智昏菽麥。幸近龍門。前綏得遂叨執。〔淨小生〕韓大人言之太謙。〔生〕今日。荷忘非偶之嫌也。使蕬蘿締緣白璧。二位大人。細思之龍猪殊類。自知莫及。

〔淨小生〕韓大人。你與司空呵。

【前腔】材德。氣味金蘭。詩書膠漆。通家世關休戚。髫齔相知。天生恁般家室。皇上爲着司空與足下呵。恩澤。龍樓特旨專鳳選。不費那雀屛遴得。羨星郞期通織女。正當七夕。

【前腔】〔生〕忻懌。巫峽行雲。武陵流水。瑞氣歡聲洋溢。〔低身背介〕海誓山盟。豈料不負宿昔。難得。須知前愆到此一筆都鉤了。這就裏有誰能識。〔揖淨小生介〕荷君家慇懃成就。何勝感激。

〔末〕韓老爺今日呵。

【前腔】奇特。功業驚人。恩榮冠世。不忝人臣之極。更玉葉金枝。窈窕實爲佳匹。叶吉。翁婿相看一似冰映玉。滿庭幃頰生春色。正堪誇花叢爛熳。一雙鸂𪄠。

【餘文】〔合〕華堂珠履三千客。共聽𡄸𡄸鼓琴瑟。不覺繚繞歡聲盈吉席。

靑鳥翩翩喜信傳。    松蘿共結百年緣。
自知齊大慚非偶。    須信滄溟得委涓。

第四十齣 𡠚姻封錫

【傳言玉女】〔外上〕瑞氣蘢葱。寳鼎篆煙浮湧。〔老旦上〕奏笙簧歡聲沸動。門盈簪紱。看花燭風光如擁。〔合〕梧桐枝穩雙棲新鳳。

〔外〕昨夜祥光騰婺女。〔老旦〕今朝喜氣應門楣。〔外〕雀屛中目諧心卜。〔合〕燭影搖紅慶結褵。〔外〕夫人。韓生功名大就。孩兒年貌相當。蒙皇上主婚。荀羊二公作伐。擇在今日成親了。〔老旦〕今日此舉。不惟遂他們終身之願。實足慰爾我暮景之情。雖出人爲。乃由天合。〔末上〕鴛幃窄地迎仙侶。鶴髮華堂舉壽盃。稟老爺夫人知道。筵席已完。只待韓老爺下馬。就行禮了。〔外〕院子。可喚掌禮人伺候。〔末喚介丑上〕門迎珠履三千客。雲滿巫山十二峯。〔見介〕掌禮人磕頭。〔外〕時辰將及。可迎親了。〔丑〕鼓樂喧天。韓老爺已到。分付梅香。伏侍小姐出來。待小人贊禮迎親。〔唱介〕新郞原是舊風流。小姐多情不害羞。又得春英生計較。竹竿暗約過牆頭。第一請。〔云云再唱〕靑瑣窺觀賽雀屛。奇香相贈表私情。東牆明證狐狸跡。不用媒人親自成。第二請。〔云云三唱〕相公夫人焦躁小姐春英守孝。參謀若不成功。做了三様好笑。第三請。〔云云〕

【女冠子】〔生上〕恩榮優渥。書中車馬如簇。〔貼扶旦上〕奇香馥𩡏。祥光繚繞。姻緣並美。魚水情同。

〔丑云云〕伏以男女及時。要遂室家之願。風流得意。何須媒妁之言。一種異香。百年佳偶。婚無定禮。只因你愛我貪。律有明條。實是先姦後娶。畫堂前向空展拜。堪誇兩個新人。錦帳內對面交歡。各出一般舊物。請新人行禮。〔云云生旦拜介〕

【錦堂月】〔生〕絲幕牽紅。冰人致語。喜他翠鸞成夢。年少風流。自知僥倖奇逢。今日裏金屋相歡。恰便似瓊枝交拱。〔合〕霞觴捧。看十二巫峯。雨深雲重。

【前腔】〔外老旦〕天縱。間世豪雄。兼人文武。當時朝野欽崇。正坦腹東牀。弱息百年承奉。幸相調琴瑟音諧。願永固海山情共。〔合前〕

【前腔】〔旦貼〕相從。伉儷恩濃。唱隨道始。赤繩早攣雙踵。並締蕬蘿。嬌羞不稱乘龍。雖黍綴玉葉金枝。恐難匹神駒彩鳳。〔合前〕

【前腔】〔衆〕還同。玉琢金鎔。珠明翠美。富貴姻緣天送。見春滿秦臺。不負紫簫吹弄。水漣漪銀漢橫橋。花爛熳桃源仙洞。

〔合前末〕朝廷差荀侍中賚詔書。羊常侍賚禮物來了。〔淨捧詔小生捧金帛上〕

【卜算子後】一劄丹書下九重。伉儷承天寵。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生旦跪介淨〕皇帝詔曰。朕惟事君盡忠。臣道之常。所貴初受一命。卽能委身。卓哉人紀。於此攸基。厥有奮志勤王。收功降敵者。不加旌異。曷以示勸。爾平東經略使韓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不勞血刃。率土來歸。功孰懋焉。特授散騎常侍河南尹。其妻賈氏封沛國夫人。嗚呼。酬功報德。率由典章。輔主匡時。尙冀後績。謝恩。〔生旦拜介小生〕皇上特念椒房之親。另行金帛之賜。〔生〕有勞二位大人。

【山花子】龍章渙汗紅雲擁。微臣鼓舞仁風。喜姻緣命出九重。椒房瓜葛春融。〔合〕荷淸時賢材登用。文謨武略伊呂同。明良喜起世道隆。願取一統皇圖。江漢朝宗。

【前腔】〔旦貼〕情緣契合誇占鳳。兼葭上倚喬松。似隔潢牛女期通。相攜各慰初衷。〔合前〕

【前腔】〔外老旦〕家庭骨肉歡聲哄。只望看承蔗境分榮。仰皇休沾濡已濃。罄葵誠奮效無窮。〔合前〕

【前腔】〔衆〕王家柱石千官冢。門闌瑞色流虹。羨嫦娥高挹桂紅。仙郞折取芳叢。〔合前〕

【紅繡鞋】椿庭萱室優容。優容。奇香誼篤房櫳。房櫳。狐狸跡。顯牆東。天作合。俾參戎。〔合〕成偉績。奏彤宮。成偉績。奏彤宮。

【前腔】綸音寵錫榮封。榮封。分明雲起從龍。從龍。機輻輳。慶穹窿。人世上。有誰同。〔合前〕

【意不盡】一般佳遇風流種。靑瑣懷香千古頌。謾把綴入宮商。永與知音傳諷。

才子佳人並美難。    情鍾靑瑣一窺間。
聊成離合悲歡調。    留與風流醉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