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水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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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記

明許自昌著

第一齣 標目

【玉樓春】〔末上〕東城漸覺風光好。皺縠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常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爲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問答照常〕

【滿庭芳】義士公明。輕財任俠。由來豪傑傾心。生辰綱起。保正集羣英。劫自黃泥崗上。風聞處脫手飛騰。梁山泊內。從此結啣深。  好施多軫恤。姻緣撮合。紅粉多情。靑瑣偸香巧。劍底風生。激得有家難奔。相拯處變起江城。都因是罡纒水滸。忠義盡傳聞。

打得上情郞的閻婆息。    擔得起忠義的宋公明。
梁山泊爲頭的晁保正。    水滸傳做記的高陽生。

第二齣 論心

【喜遷鶯】〔生巾服上〕晏嬰身短祇自笑。區區質賦優旃。蓋世忠肝。包身義膽。然諾重似丘山。酬死士萬金立散。答君恩一劍時懸。且雌伏自功曹。有日名垂鼎鉉。

〔鷓鴣天〕身賤多慚問姓名。氣狂羞與斗牛平。側身天地更懷古。活得蒼生幾戶貧。期郭解。效虞卿。劍橫天外八風淸。生平志業匡唐舜。還待中原致太平。小生宋江。表字公明。山東鄆城人也。氣壓三河。名傾六郡。非閭閻之豪右。設財役貧。豈今古之英雄。解紛排難。歌魚繫筑。堂前會列佳賓。屠狗椎埋。門下養成虎士。燕趙之聲名不朽。蕭曹之刀筆可投。正是壯志凌靑兕。精誠貫白虹。這也不在話下。小生吏隱公門。家中止有荆妻孟氏。不愧樂羊之婦。洵是梁鴻之妻。日來碌碌。未及歸寧。今日公門閒暇。不免到家中探望一囘。〔行介〕說話之間。早已到自家門首了。不免逕入。呀。娘子在那裏。〔旦上〕

【七娘子】香閨珠幕遮雲檻。鏡臺前菱花照妍。玉鳳雕釵。翠鈿貼靨。畫眉人對齊眉案。

〔見介旦〕外郞高步似神仙。〔生〕檢束酬知四十年。〔合〕寂寞春風花落盡。滿庭楡莢似秋天。〔生〕娘子。連日公務匆匆。無暇囘家。且喜今朝稍有餘閒。特地來家中料理。不知有甚要經理的事麽。〔旦〕相公。只一室之事。何煩你料理。我看方今外寇不寧。內亂交作。那些腰金佩玉的。又只管肥家潤身。不顧民害。似你這等挺生豪傑。卻又婆娑胥吏。困躓簿書。全不去經營。卻來碎聒家務。是何道理。〔生〕娘子。你道我宋江果是做押司麽。

【錦芙蓉】〔錦纏道〕我憶蕭曹向公門棲遲有年。六月息鵬摶。際風雲功扶漢室無前。論英雄龍蛇機變。肯守着刀筆如椽。〔玉芙蓉〕心懸念。待掃淸海甸。暫歸寧一時躡屩共盤桓。

【前腔】〔旦〕你生平氣凌霄三河少年。意在古人前。肯悠悠飾蛾眉取世相憐。看當道豺狼無厭。怎不把梟獍都殲。私相勸。暫艱貞蒙難。待他年縱橫江海效齊桓。〔外白髮野服上〕

【燕歸梁】俠骨嶙峋老更堅。看白髮上冲冠。不屑封侯魯仲連。齎壯志守林泉。

老夫晁蓋。鄆城縣一個保正便是。與宋公明意氣相投。謬稱知己。聞他囘在家中。不免走去探望一囘。早已到他門首。不免逕入。〔見介生〕自昔蕭曹任。難圖衞霍功。〔外〕未爲朱履客。〔旦〕已見白頭翁。〔外〕公明。你我意氣凌雲。肝腸貫日。有意棄繻。擊中流之楫。無因借劍。斬佞臣之頭。如何是好。〔生〕正是。我們且藏器待時。隨緣行事便了。晁兄。小弟見你平昔呵。

【芙蓉紅】〔玉芙蓉〕財疎鄧穴錢。義仗夷門劍。是千秋知己。同調相憐。論交豈爲黃金變。閱世惟將白眼懸。〔雁來紅〕還堪念。鵬程未摶。淹公掾。非吾願。

【前腔】〔外〕奸臣弄主權。墨吏釀民怨。把𣏌人憂切。漆室愁偏。田橫倡義咸思變。陳涉憑陵遂揭竿。誰釀亂。瀕危不安。誅讒佞。酬吾願。

【前腔】〔旦指外介〕伯伯。你本待鷹鸇秋漢摶。〔指生介〕相公。你騏驥春風展。恨延津何事。兩埋龍劍。妖狐空穴城隅畔。怒馬終馳塞外山。休嗟怨。疇甘瓦全。佐王圖。眞吾願。

〔生〕憐君一見一悲歌。    〔旦〕世路無几奈爾何。
〔外〕霄漢逼來心不動。    〔合〕年年惆悵是春過。

第三齣 邂逅

【似娘兒】〔老旦小旦同上老旦〕弱息蕙蘭姿。緣分薄歸妹愆期。〔小旦〕柳含烟翠拖金縷。韶光媚眼。鶯花入夢。撫景迷離。

〔浣溪沙〕〔老旦〕水滿池塘花滿溪。亂香深裏語黃鸝。東風輕輭弄簾幃。〔小旦〕日正長時春夢短。燕交飛處柳烟低。玉窗紅子鬭棋時。〔老旦〕老身閻婆。女兒閻婆息。色奪楚娃。美嬌宋豔。淡妝濃抹。無不相宜。斂笑含顰。舉皆得體。翠翰眉。蟬翼髩。足令下蔡迷魂。束素腰。橫波目。可使高唐賦夢。只是摽梅有待。夭桃未諧。如何是好。我的兒。我們這樣的人家。雖無附喬之蘿蔦。像你這樣的容貌。定有倚玉之蒹葭。你若肯行奸賣俏。何必獻笑倚門。你不惜目挑心招。無俟招搖過市。〔小旦〕母親的說話。奴家豈不知道。只是有意偸香。無因投珮。若非分淺。定是緣慳。只索自家寧耐。

【醉花雲】〔醉扶歸〕妝樓翠幌留春住。珠簾繡箔任風欹。年年桃李自成蹊。鶯花渺渺渾無主。那堪眉黛鏡臺施。莫敎長袖闌干倚。〔四時花〕棲遲。〔渡江春〕芳草王孫歎路岐。朝日殘鶯伴妾啼。

〔老旦〕我的兒。我年紀高大。這事也不消說起了。

【前腔】豔陽眼底誰知己。難道老梅花吐舊相思。只是可惜你這等靑年誤佳期。朝朝暮暮迷芳樹。孤負了摽梅眠柳及筓時。怎得箇迷花醉月風流壻。還思。若有日浴煖鴛鴦對對飛。那時節自在嬌鶯恰恰啼。

我有一句話兒。不知你肯聽我麽。我思量如今桂薪無計。玉粒堪嗟。到不如尋着一個年少兒郞。潘安比貌。鄧通比財的。只說生計蕭條。要把你來戤幾十兩銀子使用。那時便下他箇迷魂陣。起發他些銀子。你若得意着他。便與他多往來幾時。若是不得意時節。一年半載之間。尋他幾個釁頭。大家撒開。你的意下何如。〔小旦〕孩兒的身子是母親養的。但憑母親便是。〔老旦〕這等我到茶坊裏去尋那王媽媽。與他計較。有何不可。正是手栽桃李非無主。落盡春紅始見花。〔下小旦〕你看母親去尋王媽媽。奴家只在門前等他歸來便是。

【一封羅】〔一封書〕臨風半掩扉。悄含情暫倚閭。只見那結伴尋芳花外屐。選勝攜樽陌上車。〔皂羅袍〕教我惜春無計。春光暗移。惜花良苦。花期漸踰。鎭無言獨立長吁氣。〔淨巾服上〕

【前腔】花閒鳥自啼。杜陵東步屧移。小生姓張。行三。與宋公明同爲掾吏。今日公門無事。宋公明又歸去了。獨立無聊。不免到街坊上散步一囘。〔見小旦小旦欲避不避介淨〕呀。那女子生得十分標緻。你看他遮遮掩掩。那風韻一發動人哩。隱約朱簾遮翠髻。掩映芳容倚繡扉。教我凝眸偸覷。神魂欲飛。看他含羞斂袂。天香暗霏。〔小旦見淨避身低吁氣介淨〕似鶯聲嚦嚦偸吁氣。

〔淨四顧介〕且喜四顧偶然無人。待我上前去。看他怎麽。〔小旦見淨半躱偸覷介淨背介〕你看他見了我。故意賣俏。待我只做借茶。走將過去。〔淨見小旦揖介〕小生尋芳歸來。一時火動。渴吻不能寧耐。敢借香茶一杯。勝似瓊漿玉液。〔小旦含笑側身介〕你要茶喫。立在這裏等一等兒。正是茗飮蔗漿攜所有。瓷甖無藉玉爲缸。〔小旦囘顧虛下淨望介〕你看那小姐進去了。他叫我只在這裏等一等。我怎敢那移一步兒。〔暗笑介〕

【醉羅歌】〔醉扶歸〕徙倚徙倚緣階砌。延竚延竚望仙姿。依稀綽約洛川妃。炯含媚眼如秋水。〔皂羅袍〕翾風宋褘。翩翩遇奇。陽城下蔡。悠悠思迷。只怕螮蝀影阻高唐雨。〔排歌〕〔小旦持茶上〕攜茗椀。整繡襦。〔淨見小旦伸手接茶小旦放桌上介小旦〕爲憐鴻漸思依依。〔淨謝介〕

【前腔】茗借茗借憐崔護。消渴消渴甚相如。瓊漿一飮自躊躇。怎邀玉杵酬高誼。〔小旦〕相公。你說的話。都是偸情的故事。我好意借杯茶你喫。你到有這許多閒言閒語。我那裏睬你。我對你說。蓬萊海外。去時路岐。姮娥月裏。望來眼枯。〔偸看淨背介〕春山懵懂頻偸睨。〔淨背介〕我想他心私許。目亂迷。何期相見便相依。

〔小旦〕我母親囘來快了。你自去罷。〔淨〕小生怎麽忍得就去了。

數尺游絲墮碧空。    年年長是惹春風。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第四齣 遣訉

【生查子】〔副淨扮戴宗上〕瞬息繞天涯。信步騰雲駕。意氣欲橫秋。俠烈聞天下。

身輕一鳥過。鐵馬汗長趨。老驥思千里。飢鷹待一呼。自家戴宗的便是。捷足堪誇。神行無比。勇能挾荆軻之劍。義堪提朱亥之椎。向往賢豪。歸依俠烈。久聞鄆城縣有個宋公明。慷慨好施。人人稱爲及時雨。有意識荆。無緣御李。這也再作計較。只是寄跡公門。專供奔走。此時蔡九知府正當升堂時節。不免在此伺候則個。〔末冠帶雜隨上〕

【前腔】五馬喜通麻.相府威權大。紆紫坐黃堂。富貴傾天下。

當年好躍五花驄。玉珮成行引上公。身着紫衣朝北闕。捧持堯日慶雲中。自家蔡九知府的便是。籍父親蔭庇。爲朝廷命官。紫綬垂腰。幨帷出守。這也不在話下。今年父親生辰。例宜稱慶。括盡奇珍。搜遍異寶。差人獻納。名曰生辰綱。我姊夫梁中書在家。不免差人去約了他一齊舉行。有何不可。戴宗在那裏。〔副淨應介末〕我要差你到中書梁爺處。說太師爺的生辰近了。那生辰綱禮不可缺。作速置辦。免得臨期有誤。〔副淨〕老爺。這生辰綱也要費多少金銀呢。〔末〕你那裏知道。

【瑣窗郞】論潭潭相府豪奢。覷金玉等泥沙。若非世寶海岳精華。那堪鄭重綸扉獻納。〔合〕速探尋奇珍不惜千金價。期上壽得榮誇。

這生辰綱連年被劫。還要移文各郡。預先緝獲盜賊。不使猖熾。倘有疎虞。不當穩便。

【前腔】論年來劫掠堪嗟。剽寶玉似摶沙。若非預淸草澤根芽。怎能無恐台衡獻納。〔合〕速移文都城預約三章法。期上壽得榮誇。

相國台衡重。    稱觴共比肩。
行將備禮樂。    小醜未寧邊。

第五齣  發難

〔雜扮官軍上〕羣盜尙如毛。官軍擁賊壕。自家鄆城縣捕盜的官軍便是。連日因蔡九知府移文各處。要緝獲盜賊。恐防今年的生辰綱。又像往常擄劫。不當穩便。故此本縣老爺差我們各地方緝獲。凡有面生可疑之人。卽同保正協拿送縣。我們今日尋訪到東村。是晁保正的地方了。那保正仗義疎財。我們都是受他靑目的。不要去攪擾他。到前面寺院中安歇了罷。正是暮角飄殘韻。狐狸奈若何。〔下丑赤髮虬髯便服上〕燕南壯士吳門豪。筑中置鉛魚隱刀。感君恩重許君死。泰山一擲輕鴻毛。自家劉唐的便是。赤髮纓冠。丹心向日。千秋游俠。無愧英雄。一味粗豪。不設城府。落魄無賴。跅𧿶不覊。近聞得蔡京生辰。年年有那生辰綱貢獻上京。劫掠將來。到也是一主大錢。好供咱幾時賭博。只是咱一人幹不得這個勾當。欲待要去勾引宋公明。我思量他身在公門。斷然不敢做這等勾當。那東村的晁保正。爲人最直。義氣最高。不免勾合了他。同去劫這生辰綱也呵。

【北醉花陰】俺落魄生平甚潦草。不知書胸中分曉。還憑着膽氣豪。九死等鴻毛。問千秋誰共調。

【北出隊子】看世情忻然長笑。算將來眼睛前若個豪。宋公明扶危濟困隱功曹。晁保正疎財將義好。他兩個呵。咱俛首低眉要爲他肝膽效。

我一向要去見他們兩個。只是沒個因頭。如今乘此機會。去投靠晁保正。有何不可。咱思量起那生辰綱。好生技癢哩。

【北刮地風】說起那權臣忒煞也勢甚驕。慣縱着心腹貪饕。那生辰綱載珍和寳。逐件件是民間剝下脂膏。只見那搜刮價把民財耗。又見那輸運價把民力擾。那着處兒賈怨深激變囂。俺呵滿拚碎塗肝腦。入虎穴虎子掏。料不爲蠅頭激動得英豪。

【北四門子】俺仔細算將來底事關非小。底事關非小。料區區怎能把黨羽招。及早向東溪保正密投醪。恁縱不貪財寳。料來聞言氣難消。仗義集英豪。生辰綱把來輕輕擔上挑。那怕着官軍勢驍。干戈衞牢。霎時間攫取如拾草。

俺走得身子困倦。不免到村中去沽些酒喫再走。也未爲遲哩。正是斷送一生唯有。破除萬事無過。〔虛下雜上〕號山無定鹿。落葉有驚蟬。我們適纔遠遠望見一個赤髮虬髯的在村坊上經過。甚覺面生可疑。怎麽倏然又不見他了。不免再趕上去。正是由他走上焰摩天。脚下騰雲須趕上。

【北水仙子】〔丑醉上〕俺俺俺疲躡屩。怎怎怎怎說得不飮從他酒價高。早早早早已是價醉酕醄。強強強强把村徑遶。苦苦苦苦那迢迢跋涉遙。看看看看那牛羊下日沒林臯。這這這這虞淵漠漠誰伴寂寥。見見見見夕陽影裏傾頽廟。暫暫暫暫借宿度今宵。

〔丑作入廟介〕你看這殿上儘好睡哩。正是尋常絕醉困。臥此片時醒。〔作就地睡介雜上〕漏永沈沈靜。燈孤的的靑。你看這古廟中人跡不到。那個人一定躱在那裏邊。我們進去搜一搜看。〔作入廟尋見丑介〕呀。這個人果然睡在這裏。我們拿了他。先去見晁保正。一同送他到官請賞。有何不可。〔雜綁丑丑作夢中語介〕是那一個。不要擾咱的睡夢便好。〔丑〕

【北尾】鼾鼾醉臥恁休相攪。〔丑睜眼見衆介〕呀。俺是個海內人豪。今日價一似失林的困鳥。〔雜擁丑下〕

第六齣 周急

【一江風】〔老旦上〕景龍鍾。舊是風流種。轉眼成殘夢。歎煢煢子母相依。欲覓乘龍。月下邀笙鳳。因此上行行柳市東。行行柳市東。迢迢曲徑通。遙瞻靑帘迎風動。

老身閻婆。要把自家女兒戤財主幾十兩銀子。特來尋王媽媽做中。昨日遇他不着。今朝只得又到這茶坊裏來。不免問一聲。看。王媽媽在家麽。〔丑上〕烹葵邀上客。看竹到貧家。〔相見介丑〕原來是閻媽媽。昨日失迎。不知有甚麽事務。屢勞下顧。〔老旦〕老身生計蕭條。難以度日。欲把親生的女兒。在那財主人家戤數十兩銀子。歸家用度。待女兒有人來聘他時節。就把那聘禮來加利奉還。媽媽。你往來貴客甚多。特來央你做中。若得成就了這個事。中人錢加倍相謝便是。〔丑〕坊中來往的貴客雖多。要這等出錢的甚少。此事只怕有負所托。怎麽樣好。〔老旦〕媽媽。你聽我道來。

【前腔】泣途窮。老景多虛哄。鎭日愁眉擁。止生得這一個女孩兒呵。喜花容未及承筐。有意牽紅。撮合憐悲鳳。〔丑〕有到有一個財主。他又是不好女色的。怎麽樣區處呢。〔老旦〕是那一個。〔丑〕就是宋公明。疎財邁古風。疎財邁古風。扶危氣槪中。名聞天下都傾動。

若是見他不要。就說把女兒來戤銀子。只訴自家的苦楚。又說慕他的大名。特地來央我做中。與他借數十兩銀子。說到其際。就說道你若不信。我情願將親生的女孩兒。或戤或賣。與你做妾便是。〔老旦〕這個說得甚妙。如今就勞媽媽同去見他何如。〔丑〕他如今見做本縣押司。時常閒了就到我坊中來喫茶的。只消在這裏候他便是。〔生便服上〕

【懶畫眉】自公退食過新豐。笑指生涯樹樹紅。只見那茶烟輕颺落花風。〔丑指生向老旦介〕那來不是宋公明。待我先拿茶去與他喫了。再作計較。〔生作入介丑〕押司請坐。

坐丑遞茶與生介生〕流霞滿汎親供奉。渴吻旋消春筍中。〔丑〕押司。這位媽媽姓閻。他久聞押司大名。因目下生計蕭條。特來央老身哀求押司。要借幾十兩銀子。〔生〕他的丈夫在那裏。要他來借。〔老旦〕老身便是沒了丈夫。止生一女。又不曾適人。因此兩口兒難以度日。要求押司見憐。若是押司不信的時節。老身情願把親生女兒或戤在押司那里。或就賣與押司做妾。但憑押司的主意便是。〔生笑介〕這箇卻使不得。〔丑〕押司。你不知他的苦楚哩。

【前腔】西山日暮杳溟濛。生計蕭蕭向北風。他久聞押司大名呵。生平慷慨跨江東。今日若得相憐。不使他監河望貸成虛哄。他情願把女兒與押司呵。箕帚從容側室中。

〔生〕你旣孀居。無所倚靠。我自然該周濟你的。若因這些小惠。就起謀心。貪圖你的女兒爲妾。這個豈是我們大丈夫的行事。你若這等說。連銀子我也不好借與你了。

【三學士】市義何分燕市東。便敎倒篋無窮。〔生出銀介〕我祇憐伊蕭條生計傷頭白。豈爲那喜氣門闌愛燭紅。〔遞銀與老旦收介〕伊需用。幸囊中未空。說甚枯魚起。彩鳳通。〔老旦謝生介老旦〕

【前腔】歎息年來運未通。得君周急義何窮。押司。你雖不貪老身的女孩兒。老身思量起來。就是替女孩兒擇揟。也難得遇着押司這等好人。押司。你休得推阻。老身要使他終身有託諧連理。難道對面無緣類轉蓬。相欽重。你能敦古風。我自蛇銜切。鳳卜通。

〔老旦〕身在重霄鬢未華。    窮途日日困泥沙。
〔生〕無地可歸堪種玉。    何煩蘿蔓作交加。

第七齣 遙祝

【番卜算】〔淨冠帶上〕樂廣在皇州。屈指懸弧候。南山高對泰山浮。遣祝華封壽。

明時帝用補山龍。日照新池鳳跡重。卑散自知霄漢隔。若爲門下許從容。自家梁中書的便是。竊相府之權。藉郄家之蔭。一生富貴。止賴山妻。半世驕奢。惟憑岳丈。目今生辰在邇。稱觴不用蟠桃。獻壽豈徒華祝。連年舊例。搜括珠寶。獻納京師。叫做生辰綱。昨我舅舅蔡九知府。特差戴宗到來。相約祝釐。又說連年被劫。要差的當的人押綱進京。庶不致臨期有誤。我府中止有幹辦楊志。這人可以重托。我一向也另眼看他。如今不免差他一往。有何不可。楊志那裏。〔生扮楊志上〕養軍千日。用在一時。〔見介淨〕楊志。我太師爺生辰在卽。例有生辰綱賚送京師。以祝遐齡。只是連年被劫。今歲必須一個的當的幹辦。押綱進京。庶可無虞。我府中惟你老成停當。我如今差你送去。好好囘來。我自另行擡舉你。你不可違誤。聽我道來。

【桂枝香】玄黃輻輳。瓚璜駢偶。只是頻年剽劫堪虞。此際驅馳不苟。莫沿途逗遛。莫沿途逗遛。落人機彀。臨岐僝僽。暗夷猶。我見你報主心常赤。圖成䇿更優。

〔生〕小人蒙老爺一向擡舉呵。

【前腔】承恩自舊。啣環已久。旣蒙不棄駑駘。怎敢輒辭牛走。但區區遠遊。但區區遠遊。輜裝頗厚。不虞難救。還要求老爺分付。凡運綱的人夫早晚行止。都要聽憑小人的主意。不可執抝纔好。〔淨〕這箇何難。我只要你小心在意。早去早囘便了。〔生〕老爺。你問行舟。不惜驅馳苦。還憑約束優。

〔淨〕百花春隔景陽鐘。    紅蠟香殘誥未封。
〔生〕無計歸心何日是。    路邊戈甲正重重。

第八齣 投膠

【絳都春】〔外野服上〕一方保正。喜今日共推。齒德皆尊。本分衣冠。隨緣耕鑿安時論。猛按着腰間霜刃。發於新硎。問何年遇事。錚錚感奮。

勞生擾擾竟何能。鵬翅垂雲不自矜。得劍乍如添健僕。肯教世路日兢兢。老夫鄆城縣一個保正晁蓋的便是。年老無成。雄心未耗。乘時感憤。每思奮不顧身。見事風生。不憚親爲戎首。不輕然諾。果然季布千金。有意酬知。直是侯嬴一劍。今早優游無事。不免向門前散步一囘。〔行介〕你看遠遠有人來了。只得避跡門中則箇。〔雜綁丑上行介〕

【出隊子】〔雜〕沿村盤問。莫夜禪林照炁星。一朝雁爪共鷹擒。〔丑低介〕俛首無言心自省。〔合〕轉過溪橋。天色乍明。

我們拿了這箇賊頭。要去請賞。不免報與保正得知。此間已是他門首了。待我把這賊頭縛在這株樹上。進去相見則箇。〔縛丑作進見介外〕列位何來。〔雜〕我們是縣裏差來捕盜的。本不敢驚動保正。只是昨夜在村中古寺。拿得一個異人。赤髮虬髯。甚覺可駭。他醉臥在佛殿上。因此被我們拿了。及至問他。只是不應。本縣老爺原分付說。叫我們協同保正緝獲賊盜的。故此特來通與保正得知。

【鬧樊樓】綠林遍野多亡命。因此上各郡都效秦庭大索漢時黨禁。我們昨夜緝訪到貴村。不想遇着這一人呵。紺宇藏身穩。面目眞堪憎。更三緘聲窨。這行藏狐疑難定。特忙投照妖秦鏡。

〔外〕妙妙。這樣古怪的。正該拿他。如今在那裏。〔雜〕如今見縛在保正門前樹上。

【滴滴金】〔外背介〕聞言暗把狐冰聽。我這裏若有這等樣一個人呵。管取荆州曾識認。牛衣影裏難懸問。哦。我有計在此了。待我瞞過了他們。背地裏去問他一個端的。〔轉身向雜介〕列位。旣是這等說。要老夫同到縣裏去。只是今日有些須小事。列位在此寬飮一杯。待老夫完事。卽便同行。念朝來鞅掌甚。乞容整頓。效陳遵井中投轄穩。把村醪共傾。拚得沈沈酩酊。

〔外〕叫小使快拿酒來。〔雜飮介外潛出見丑介外〕果然是個奇男子。我且問你。你是甚麽樣人。到這村裏來作何勾當。〔丑睜眼看外介外〕對我說不妨。〔丑〕我要見晁保正來的。〔外〕老夫就是晁蓋。〔丑〕我姓劉。名唐。別號赤髮鬼。有一主偌大財錢。特來送與保正。〔外〕這等你且從容。待老夫送他們出來時節。你見了我。便叫舅舅救人。待老夫見你。假意發起怒來。提着棍只是打。這個叫做苦肉計。他自然放你了。〔丑應介外轉與雜坐把盞介〕列位。老夫失陪。切莫見怪。

【畫眉序】〔外〕草寇匿鄕村。想卽鹿無虞未狂逞。賴窮搜穴兎。捷取饑鷹。又何須擊柝重門也。免得伏戎時警。此行功蹟貽荒徑。〔出銀與雜介外〕聊把靑蚨相贈。

〔雜收銀介〕受之不當。卻之不恭。怎麽樣好。〔外〕這些須何足掛齒。〔雜〕這等多謝了。我們同到縣裏去何如。〔外〕老夫就此奉陪。〔作出介丑見外介〕舅舅。救我一救。〔外見丑怒介〕呀。原來是你這畜生。〔向雜介〕這是老夫的外甥。〔雜〕旣是令甥。得罪了。〔放丑綁介外〕一向漂流在外邊。你今日旣囘家來。就該來見我。怎麽又喫醉了酒。睡在那古廟之中。成何勾當。〔提棍打丑介〕

【啄木兒】〔外〕睛將裂。梃頓橫。羞說韓家宅相親。你果然訪戴臨岐。又緣何僵臥祗林。我待不送你到官呵。你行蹤詭祕誰能信。我待送你到官呵。一時柱國家聲隕。到不如杖下將伊一命傾。

〔外又打丑雜勸介雜〕保正。你請自息怒。

【三段子】〔雜〕他鼾眠梵林。又誰知擒同臂鷹。疑爲綠林。又誰知竿驚隱鱗。蛇弓誤落杯中影。茫然造次眞堪哂。幾送家禽淪陷阱。

〔雜〕我們吿別。〔外〕列位。還是帶這不肖的到官。打死他纔是。〔雜〕豈有此理。〔外又出銀介〕這等還有些須薄意。一發請收了。〔雜收丑怒視介外向丑介〕你只在這裏。待我送列位幾步轉來。正是故里疎蕪獨掩門。春前爲送浣花村。〔外同雜下丑〕你看他們把我縛了這一番。又白白的得了晁保正的銀子去。我氣他們不過。趁着晁保正不曾囘家時節。趕到前村去。殺了他們。又奪了那銀子囘來。方出得我的氣。〔作急走介〕

【鬭雙雞】胸中氣。胸中氣斗牛怒噴。腰間劍。腰間劍虹霓光奮。崗轉疑村飛奔。行行未一程。相逢狹徑。〔雜〕恩人相見。分外眼靑。仇人相見。分外眼昏。〔丑拔劍介〕怎顧得怒當車螳蜋臂逞。

〔丑〕你好好還了我舅舅的銀子。萬事全休。不然。你看我這劍不是好惹的。〔雜〕這銀子是你舅舅與我們的。便是要還。也當面交與你的舅舅。沒得與你。〔丑〕我偏要你與我。〔雜〕我偏不與你。〔丑輪劍雜抵介小生綸巾羽扇急上〕古人稱逝矣。志在必騰騫。小生吳用。在此教學。見他們相鬭。不免去救一救則箇。〔小生隔住丑雜介小生〕你們爲甚麽在此廝殺。〔丑〕小人到村裏來訪舅舅晁保正。不想多喫了幾盃。醉倒在古廟中。他每竟把我做賊。綁去見保正。保正見了小人。只是箇打。又送他們些銀子。因此我氣他們不過。趕來與他們討這箇銀子。他們不肯還我。不殺他更待何時。

【下小樓】〔小生〕暫停一朝之忿。謾關弓類越人。他們都是你舅舅的相識。你何無愛屋及烏情。〔丑〕干你甚麽事。要你多管。〔小生〕小生也是你舅舅的好朋友。雖是鄕鄰相競。怎能閉戶無聞。

〔丑又輪劍向雜小生止不止介外急上〕一心忙似箭。兩脚走如飛。這畜生休得要動手。〔丑住介小生〕我也說須得保正來勸一勸。〔外〕老夫送了列位轉去。再尋他不見。我料想一定是趕來與列位相爭。故此急急趕來。你這畜生。果然在這裏胡行。〔外向雜揖介〕無知小子。一時冒犯。休得見罪。〔雜〕令甥趕來索取保正所賜之物。我們原對令甥說。面還保正。如今保正請收了。〔雜出銀介外〕列位又來了。

【鮑老催】粗豪素性。嗔伊疏屬拘攣甚。馳驅祇欲抒小忿。念薄分。且包籠。還含忍。區區不腆聊將敬。難道受餐返璧多遺恨。須知我生平長物何曾呑。〔雜〕

這等保正你且自請囘。我們也吿別罷了。日暮長堤更囘首。一聲鄰笛舊山川。〔雜下小生向外介〕保正。你的親友。我都相識的。那裏又有這一位令甥哩。

【雙聲子】瞻行徑。瞻行徑。這親故非凡品。明詢問。明詢問。這蹤跡休容隱。〔外低向小生介〕他仗事因。仗事因。特訪尋。特訪尋。怕屬垣有耳。怎班荆相證。〔外〕

老夫那有這個外甥。這話只好瞞得他們。學究。難道瞞得你過不成。他姓劉。名唐。說有天大一主錢財。送與老夫。特地來的。老夫正要來請學究。共商此事。如今就同行罷。〔小生〕待小生放了這些蒙童就來。保正與劉兄先行。正是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小生下外與丑行介〕

【尾聲】〔外〕一朝邂逅多徼倖。〔丑〕我自分交誼期刎頸。〔合〕款款林臯並轡行。

〔外〕門館無私白日閒。    家僮不復掃柴關。
〔丑〕異鄕一笑同酣醉。    感會潛生氣槪間。

第九齣 慕義

〔末雜扮軍士扛箱上〕斷磧簇烟山似米。野營軒地鼓如雷。〔末〕我們梁山泊內小僂儸的便是。昨日蒙寨主差我們到地方上搶擄。且喜得勝歸來。寨主還未升帳。不免在此伺候。你看這梁山泊。眞好一箇形勝也。〔雜〕怎見得。〔末〕但見四山兀突。一水濴洄。嶙嶙若海上神山。迥迥似江皋赤壁。影浮烟水。氣壓雲林。飄飄漾漾。依依稀稀。若遠若近。參差雁落平沙。紅蓼下列成陣勢。絪絪縕縕。霏霏亹亹。非烟非霧。縹緲雲歸遠浦。碧峯前插起旌旗。如雲如雨。如貔如貅。如狼如虎。糾糾桓桓。冲冲矯矯。前有茅。後有勁。右有突。左有衝蓼兒洼內。義屯豪傑千千。如崇如墉。如櫛如比。如茨如梁。整整齊齊。累累若若。東有積。西有倉。南有府。北有帑。宛子城中。富積餱糧萬萬。靑翰船。蒼隼船。先登船。飛鳥船。博昌船。潯陽船。大翼中翼小翼。載浮載沉。載翔載翺。破長風。衝巨浪。怕得那鯨鯢深伏寒潭。天竺駞。鄯國駞。識泉駞。知水駞。陽光駞。泉渠駞。上乘中乘下乘。倏奔倏逸。倏疾倏徐。吼外廐。鳴中陽。嚇得那糜鹿遠藏茂屮。六軍所望。左靑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若五牛。若四獸。若九仞。若六斿。蜿虹之垂天。認旗飄漾。綠楊影裏飛出黃雲。四介所旋。表東京。獻西宛。傾函夏。竭都城。若龍俛。若鸞盼。若雞目。若麐形。匹練之曳光。戰馬咆哮。靑屮叢中騰來紫燕。這壁廂持專諸所持。舞統陵所舞。銅口金頭。有那昆吾刀。鳴鴻刀。靈寶刀。含章刀。露陌刀。龍鱗刀。文身刀。水截鯨鯢。陸剸犀兕。那壁廂鑄歐冶所鑄。造辟閭所造。玉頭珠口。有這純鉤劍。湛盧劍。豪曹劍。魚腸劍。巨闕劍。干將劍。莫邪劍。氣沖牛斗。形轉鹿盧。曲灣灣的權弓𢑄弓彏弓弸弓角弓雕弓彤弓墨弓。綉質綠沈。靑檀墨幹。無非楚之桃。越之棘。風高月影圓。直矗矗的枉矢潔矢殺矢𨩀矢矰矢茀矢恒矢庳矢。靑鏃赤莖。白翎朱羽。無非夏之服。趙之䪍。霜重麟膠勁。個個披堅。則穿的是浴鐵縲金。纓縢綴組。曰甲曰介。曰函曰鎧。韋人製縫。函師震椎。說甚麽繕京益趙。人人策肥。則執的是指天柱地。埋銅持鐵。曰鞭曰弭。曰策曰箠。埋自北山。種從南社。說甚麽楚令秦謠。列着亂叢叢。密札札。整齊齊。高的高。下的下。參的參。差的差。關柵營屯。如天險。如層巒。如連雲。如列棧。林路一樣森羅。不數那如礪的金城。百雉千雉。鑿看滉漾漾。浩蕩蕩。亂滾滾。深的深。淺的淺。灣的灣。直的直。溪澗流波。如羶湍。如鯷壑。如蛟室。如鯨灘。水港一般罄折。不數那如帶的湯池。委水委輸。陸戰則乘墉伏莽。曡路開山。荷殳的。執戟的。操戈的。橫槊的。五步六步。七步八步。鸞鈴一振。人人立馬峯尖。水戰則翻江擾海。破浪乘風。擊楫的。鼓枻的。扣舷的。操舵的。五伐六伐。七伐八伐。鼉鼓三撾。個個勒兵水次。靜悄悄潛天潛地。攻不意。備不虞。伏路的不須盤蛇谷裏。喘吁吁倏往倏來。偵其虛。伺其實。哨馬的自有落雁坡前。輕輕重重。疾疾徐徐。淸淸濁濁。高高下下。聲振林木的。菰蒲忽起漁歌。那曉是轅門號令。吚吚啞啞。切切嗚嗚。繞繞繚繚。遠遠近近。響遏行雲的。荆𣗥陡聞牧笛。誰知是陣上金鉦。饒伊是孫臏。是張良。是諸葛。便有陰符黃石。說甚麽聚米能籌。終須閣箸。怕你是尙父。是廉頗。是韓信。總有大樹唾壺。說甚麽按圖可定。到底摧鋒。河自兗州迤邐而來。盤盤旋旋。環雷夏。帶雝沮。達濟漯。投鞭豈可斷流。山自泰岳迢遞而入。巃巃嵸嵸。聳天門。通日觀。傍石閭。靴尖安能踢倒。洵矣天塹之雄。進可攻。退可守。不讓那劍閣崢嶸。美哉山河之固。水難泛。陸難登。枉說那金陵鞏固。正是激水蛟龍三浪闊。拒人虎豹九關雄。道尤未了。寨主早到。〔淨扮王倫上〕

【光光乍】措大泣窮途。投筆袵干戈。召英雄哨聚梁山泊。那怕官兵爭勝負。

決志身殲軍務勞。家家壁上有弓刀。雄應垓下收蛇陣。滯想溪頭伴豹韜。自家白衣秀士王倫的便是。哨聚山林。招徠豪傑。官兵不能直搗。商賈不敢私行。卽此可以終身。舍是何必過分。日來糧餉不敷。差僂儸們到外村擄掠。怎麽還不見囘報。〔末雜扛箱見介〕稟元帥。小僂儸每昨日到鄆城縣東村擄掠了一個人家金銀衣飾。請元帥親自檢點。〔淨作看驗得劄付介淨〕這是甚麽文書。〔看介〕阿呀。僂儸每擄掠差了。這是一紙劄付。上寫着宋公明的名字。這擄掠的一定是宋公明家裏了。他是個當今好漢。我們正要去結識他。怎麽到去擄掠他的財物。我如今要你們拿去送還他。〔雜〕我們做賊的只恨擄掠得少。怎麽到要送去還人。〔淨〕你們那曉得。

【瑣窗繡】〔瑣窗郞〕及時雨名震皇都。是當今大𠀋夫。登龍附鳳。愧我無途。探囊胠篋。教他被虜。〔繡衣郞〕〔合〕疾忙的璧還故土。疾忙的璧還故土。

〔雜〕小僂儸每將這些擄掠來的一一送還他到不打緊。萬一他就把我們一時拿住。送到官府去時節。怎麽區處。〔淨〕你這個也慮得是。只是宋公明不是這樣的人。

【前腔】慷慨仗義堪多。豈區區小丈夫。負荆開罪。樂與爲徒。他怎肯乘機就計。輕收降虜。〔合〕疾忙的璧還故土。疾忙的璧還故土。

〔雜〕旣是這樣好人。就此送去還他便了。

階平庭滿白皚皚。    始信昆明有劫灰。
地僻尋常來客少。    臨期終日獨徘徊。

第十齣 謀成

【點絳脣前】〔小生上〕羽扇綸巾。自誇多智天罡耀。參謀巧。帷幄供談笑。

思飄雲外物。律中鬼神驚。多病体儒服。悠悠滄海情。小生吳用。多謀足智。應變隨機。陳平之奇計先人。足參帷幄。諸葛之玄機役鬼。有裨韜鈐。雖然力不勝衣。自是術能籠衆。只是未逢知己。有謀無用。有奇不施。暫在村中做個塾師。訓誨蒙童。以消胸中磈礧。適纔晁保正約小生議事。蚤以放了這些蒙童。來到此間。寂無一人。不免喚一聲。晁保正有麽。〔外丑同上〕

【點絳脣後】密語關情。附耳言難了。羊求到。且匆匆屣倒。〔見介合〕功成借箸緣非小。

〔小生〕徐庶交高友。憐君如弟兄。〔外〕將期一諾重。〔丑〕歘使寸心傾。〔小生〕保正。那劉兄不知有甚麽事來相議。〔外〕劉兄因生辰綱一事。相約去劫他的。故此不憚遠來相訪。〔丑〕學究。你曉得那生辰綱麽。

【降黃龍】權相當朝。祇爲生辰。剝盡民膏。奇珍異玩。看輻輳渾如米船多寳。我思量那黃泥崗上。人跡罕到的所在。我們預先屯聚在那裏。不怕他走了天上去。林臯。先張羅網。料千箱須臾籠𦋇。〔外〕學究。你道這事如何。〔小生〕此事深合小弟的意思。〔丑〕保正。不要說劫將來可以肥家。就是供我們的酒資。亦是好的。我每苦杖頭吿乏。取供潦倒。

【前腔】〔外〕羣豪。傾蓋投歡。抵掌圖謀。應非草草。只是有一件可慮。他累年遭虜。到今日隄防必然周到。學究。這箇定須用着你的計較。難調。千鈞倚重。藉武侯錦囊機巧。學究。據小弟愚見。此事又動不得干戈。使不得氣力。怎能勾將伊輜重。任吾傾倒。

〔小生〕這箇事有何難處。我們扮做山東販棗子的客商。先把幾輛車兒。裝了些棗子。也推在那崗上林子裏面躱下。那崗下有個白勝。專以賣酒爲生。待小弟去合他入夥。叫他等載生辰綱的上嶺來了。如此炎天。他們必然在崗上避暑。白勝挑兩桶酒上來。待我們先買他一桶喫了。只做要他找一瓢。強把瓢去兜他的酒起來。就把蒙汗藥放在酒內。白勝搶那酒。仍舊倒在桶裏。他見我們喫了一桶。決不疑心。一定也買這一桶喫的。那時他一齊跌倒。我們把車上棗子傾翻。將這生辰綱內財物大家同載而歸。有何不可。〔外笑介〕妙計妙計。

【前腔】〔小生〕龍韜。六出奇謀。縱智乏陳平。運籌差到。佯爲估客。似優孟權將叔敖相效。山椒。乘機應變。料難逃漫天圈套。管敎似探囊取寄。使人絕倒。

〔外〕這等我們且自飮酒。叫院子。外面有人相訪。一槪不見。不許通報。〔作飮酒介末道服上〕

【前腔】逍遙。鶴氅摳趨。玉笈隨行。雲龍山嶠。貧道公孫勝。思量劫取生辰綱。特地來見晁保正。此間是他門首。待我問他一聲。裏面有人麽。〔雜上〕衡門深似海。不許外人敲。呀。師父何來。〔末〕貧道有一事要見你主人的。可通報聲。慕緣羽士。欲覿面主人東道。〔雜〕主人今日在此議事。一槪人來。分付說不相見。老師父不過要抄化的。待我拿些錢與米送你罷。何必定要見我主人。〔末〕貧道不爲抄化而來。要見你主人的。遊遨。遠方跋涉。我自挾智囊相效。〔雜〕你就要多布施些。也是容易的。我主人實沒工夫相見哩。〔末〕你不肯與我通報。待我自進去罷。〔末將入雜攔阻末怒推介末〕按不定雄心磊凷。崑崙踢倒。

〔雜跌倒起與末鬧外出相見小生丑暫下介末〕貧道公孫勝。在雲龍山裏。便聞得晁保正的大名呵。

【黃龍滾】當今一俊豪。當今一俊豪。遠躡芒鞋到。誰料你浪得虛名。那裏肯虛左夷門老。我向驪龍頷下。探珠計巧。今日裏豈無因相溷擾。

〔外〕老師父。旣是有事相聞。請裏面坐談。〔進介末〕貧道爲那蔡京的生辰綱。思想去劫掠他的。特來叩見保正。〔小生潛上聽外囘見小生搖手介外〕老師父。這是官物。我們平民怎麽好去劫掠他的。〔末笑介〕保正。你道是官物麽。你看如今百姓爲何窮了。你道平民不可行劫麽。你看如今的好漢。那一個不思倡亂哩。〔小生〕待我試他一試。〔急出把末扭介〕你們在此思量劫掠官物麽。〔末變色不語小生放末介外〕實不相瞞。我們早已計定了。又得師父相助。正所謂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丑相見介合〕

【前腔】羣雄聚義高。羣雄聚義高。羣策陰謀巧。俠骨槎枒。不覺寥天杳。爲嗔貪黷。故要把江翻海倒。豈止爲利蠅頭相溷擾。

〔外〕公孫師父與劉兄都在舍下暫住幾日。一同到黃泥崗去便了。學究。你去約那白勝。不可有誤。〔小生〕這箇自然的了。

〔外〕今朝貰酒與君傾。    我與汝曹俱眼明。
〔合〕遙想靑雲丞相府。    此中多恨恨難平。

第十一齣 約婚

【上林春】〔生淨同上生〕碌碌功曹掌公案。家園裏不遑分念。〔淨〕蕭曹協力同寅。管鮑交情金斷。

〔生〕悵望春襟鬱未開。心從到處卽成灰。〔淨〕哎。公明。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生〕張兄。你那裏知道小弟的心事。小弟不爲一家愁絕。止因萬姓心傷。奸佞盈朝。豺狼當道。不思爲民爲國。但要自利自私。小弟適纔接着紙文書。又是爲那生辰綱一事。旣要差民轉運。又要委兵隄防。張兄。你只看因他一個生辰。驚動多少地方。刻剝多少小民。如今人人思亂。家家動搖。豈是個太平的景象。〔淨笑介〕公明。你又多事了。他們自家一身也顧不來。這樣的事管他做甚麽。〔生〕張兄說那裏話。

【小措大】城狐社鼠。擾朝廷。毒閭閻。今日轉輸。騷動何堪。不思民困時艱。衆心難按。因此上頻年劫掠滋變。〔淨〕這盜賊就是太平時節也是有的。干上官甚麽事。〔生〕呀。張兄。你看如今爲盜的那裏盡是無賴所爲。便是那豪傑人人甘作亂。膽欲寒。眼見中原不獲安。一木難將傾厦撼。𣏌人妄自憂天。

【不是路】〔丑老旦同上〕攜手風前。糝徑楊花鋪白氊。蒼苔軟。萬家烟樹滿晴川。訪名賢。〔丑〕早已到縣門首了。〔老旦〕只見琴堂軒敞臨南面。〔丑〕那邊廊下便是他的公廨。〔轉介合〕轉過迴廊公廨邊。〔丑指介〕早已到他門首了。〔看介合〕門斜掩。只見他同心握麈閒消遣。〔見介老旦丑〕斂袵相見。斂袵相見。

〔淨〕王媽媽。這位是何人。秋娘雖老。丰韻猶存。〔丑〕張押司。你又來笑話了。這位閻媽媽。特來叩見宋押司的。〔生〕媽媽。又有甚麽事。來見小生呢。〔丑〕押司請猜一猜。

【紅衲襖】〔生〕莫不是剡溪舟乘興還。〔老旦〕老身特地來的。〔生〕莫不是豫章郵乘風便。〔丑〕我們又不是殷洪喬。〔生〕莫不是桃源誤入迷劉阮。莫不是雀角縱橫訟淑媛。〔老旦〕都不是。〔生〕莫不是慕河陽看花遍。莫不是乞監河搖尾憐。〔丑〕一發不是了。〔生〕哦。這等我猜着你們了。多敢是投桃思報不忘戔戔也。今日同㘅黃鳥環。〔丑〕

這個到有幾分猜着了。押司。老身實對你說罷。

【前腔】他怎敢再干求冒那馮婦嫌。他怎敢妄思量焚那馮驩券。他祇念感恩圖報骨空鐫。他祇念恩山義海盟難變。如今押司與他令愛呵。一個兒閨閣幽枉待年。一個兒館舍虛誰作伴。因此乞好逑君子暫詠關關也。花燭輝煌映玉環。

〔淨〕媽媽。你特地送一個如夫人來與宋公明。妙妙。〔生〕這個豈有此理。我當日原對二位說。親事斷然不允的。哦。我曉得了。你們一定尋得一個郞君要嫁。恐怕我來取償夙負。故此先來盡我一個意思麽。〔老旦〕押司。那有這等說話。〔淨〕公明。他們送一個如夫人與你。這是尋也尋不來的。何故如此推三阻四。〔生〕張兄。你不知道這位媽媽。當日央王媽媽與小弟借幾十兩銀子。小弟借他的時節呵。原是

【大節高】〔大勝樂〕憐孤寡仗義周旋。又何心諧繾綣。丈夫意氣原非淺。〔節節高〕那風流擔袵席緣。婚姻眷。區區何足經吾念。媽媽。我若因你窮的時節。借你幾兩銀子。就貪圖了你的女兒呵。乘機輒利私情便。質之公義甚堪慚。一時墮落千秋願。

〔老旦〕押司。這個不是你貪圖我的小女。老身爲小女擇配。情願送與押司的。況且不要說我

【前腔】啣高誼薄雲天。就是押司這樣一個大丈夫。使小女效齊眉相舉案。終身有託憐嬿婉。也好帶挈老身呵。桑楡晚。織艱。龍鍾倦。相依白髮無憾。〔淨〕公明。適纔王媽媽說一個館舍虛。說得極有理。你尊嫂在宅上管家。又到這裏來不得。你如今公廨中又沒有個服事的人兒。梅花紙帳眠孤館。況且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鍾情我輩又何嫌。鶼鶼莫負于飛願。

〔生〕王媽媽。你又再三求我。張押司又是這等勸我。我只得勉強從命。只是我公廨裏不便。就在閻媽媽宅上罷。〔出銀與老旦介〕閻媽媽。這是令愛的聘金。你先收了去。若是一應使費。待我明日送來。〔丑〕押司。這等幾時做親。〔生〕這個且從容。

【尾聲】〔生〕須擇日開羅韉。〔合〕依稀犢子遇眉連。始信姻緣匪偶然。

一飮瓊漿百感生。    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自是神仙窟。    何必崎嶇上玉京。

第十二齣 目成

【熙州三臺】〔淨上〕日來公務蹉跎。無因訪問嬌娥。乘興暫相過。願天敎瞥然遇他。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張三郞爲何道此兩句。前日無心走到街上。見一個女子。十分丰緻。我看他。他也看我。我因此與他借茶喫。他就進裏面拿茶出來我喫。我把言語調戲他。他甚是知音。一向忙忙的不曾訪問他是甚麽樣人家。且喜今朝無事。閒步到他門首。看他若在。再去乘機調戲他一番。不然到他鄰舍人家訪問個下落。也好用些計較。做些勾當。〔老旦上〕計拙無衣無食。途窮仗友生。〔淨見介淨〕你是閻媽媽。在此何幹。〔老旦〕張押司。這是老身家裏了。〔淨〕哦。小生到不知道。這就是媽媽家裏。〔背介〕這等說。我前日見的那女子是他女兒。哎。到不想喫宋公明得了這等丰緻的女子。〔老旦〕押司爲何到此。〔淨〕我出去拜個朋友。打從這裏經過。不想撞着媽媽。〔老旦〕這等舍下請坐。待了茶去。〔淨〕這等造次了。〔老旦〕好說。

【黃鶯學畫眉】〔黃鶯兒〕榮藉子猷過。奈衰殘應接疎。蛙居窄狹慚虛左。女孩兒。有客在此。快拿茶出來。〔淨〕這位令愛。莫不就是許與宋公明的麽。〔老旦〕正是。〔淨〕靑春多少了。〔老旦〕年華不多。瓜期未過。止有十六歲。〔淨〕正是二八佳人。〔老旦〕好說。前日多蒙押司攛掇。成就得這姻緣。東牀賴贅東方朔。〔小旦持茶上〕〔畫眉序〕堂前喚客嬌鸚鵡。捧龍團光映冰壺。〔小旦見淨急轉身老旦過接茶小旦偸覷淨下淨見背笑介〕

【黃鶯穿皁羅】〔淨〕〔黃鶯兒〕看他拂袂似穿梭。俏身材輭玉搓。嬌羞一段眞無那。不要說別樣。你只看進去的時節。有許多光景哩。他芳眸暗睃。香魂欲蘇。〔老旦〕押司請茶。〔淨喫茶介淨〕瓊漿飮自藍橋路。〔皂羅袍〕〔小旦偸覷淨望介淨〕看他遮遮掩掩。光生綺羅。霏霏拂拂。香穿綺疏。哎。可惜他許嫁了宋公明。教我芳菲有主空相慕。

〔淨〕就此吿別。〔老旦〕旦慢。〔淨虛下小旦〕母親。這個是甚麽人。〔老旦〕這個就是與你官人宋公明同房做押司的張三郞。〔小旦〕他前日也曾在這裏經過。問孩兒借茶喫哩。這個人倒也俊俏。

【貓兒墜玉交】〔貓兒墜〕隔簾偸覷。彷彿憶當初。鴻漸曾經駐玉珂。翩翩結束自婆娑。〔老旦〕我的兒。你快不要說這樣話。我把你許嫁宋押司。原是貪他的錢財。〔玉交枝〕盟姻祇是居奇貨。況檀郞風流不負。配嬌姿姻緣不錯。

〔淨復上〕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那女郞甚覺有情。只可惜他母親在坐。待我再走轉去。或者那媽媽進去了。他有小生的情。獨自在門前等。也不可知。

【貓兒墜桐花】〔貓兒墜〕他囘頭一顧。留意在秋波。欲向瑤宮問玉蜍。梧樹何年歇鳳雛。〔淨作入門小旦避老旦後介老旦〕呀。押司爲何又轉來。〔淨〕我失落了十數兩銀子。不知在那裏失落的。〔老旦〕這等押司你自尋便是。〔淨作低頭小旦避老旦後介淨背介〕只見他〔梧桐花〕六幅瀟湘水半拖。低囘睨處金蓮露。

相見眼還明。    香羅曡雪輕。
飮中相顧色。    送後獨歸情。

第十三齣 效款

【天下樂】〔旦上〕夜半妖星照水濱。遭逢樑上相驚。探蹤跡。憑閨閫。側望傷神不自禁。

萬事干戈裏。低垂氣不蘇。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奴家昨夜門掩梨花。戶扃魚鑰。不驚淸夢。來旣無蹤。劫盡黃金。去又無跡。今早起來。方纔知道偸兒相犯。如何是好。不免待相公囘來。再做道理。〔生上〕家山牢落戰塵西。匹馬偸歸路已迷。〔生入見介〕娘子。吾聞家中失盜。特地囘來。不知昨夜那賊從那裏進來的。看得個蹤跡明白。便好教人緝獲。〔旦〕便是。昨夜杳然不覺。今早起來方得知失盜。

【瓦盆兒】穿窬輕覷。正出花宮漏報嚴更。迷香夢。擁孤衾。那裏是無端揖盜自開門。端不爲謾藏疎誨盜相侵。〔生〕我陡然間侍琴堂靑鸞把信聞。忙慰你少原遺恨。塞馬去無憑准。楚弓喪何須問。況且那盜賊本王臣。

〔雜扛箱上〕將心感知己。萬里寄懸旌。我們是梁山泊的小僂儸。奉主帥之命。將昨日擄掠宋公明的財物。一一送還。此間已是他門首了。不免徑入。〔入見介生〕勇士何來。〔雜〕小校們是梁山泊上一夥僂儸。昨日不知潭府。偶然犯夜。今早檢點財物。見了押司劄付。方纔得知是押司宅上。不勝惶悚。特奉主帥之命。一來負荆請罪。二來送還財物。一毫不失。悉憑押司檢點就是。

【榴花泣】梁山水泊。聚義有羣英。〔生〕吾聞得寨主是個白面書生王倫。果然是麽。〔雜〕正是。遵約束。禀王倫。聞得押司的爲人呵。大名遠播素欽承。輕干閫禁。擢髮罪不勝。小校們此來呵。負荆相請。便成擒我自甘心忍。〔送箱還介雜〕把珠還合浦重淵。更劍合豐城舊型。

〔生〕這區區長物。何必送還。只是你們寨主固係書生。列位僂儸亦皆人子。何苦抛離家業。哨聚山林。旣犯不赦之條。更爲無藉之輩。何不棄去山寨。歸就耕耘。你們若無本錢的。就將這些須財物分爲資本。我決不吝惜。你們囘去。可對你寨主說。

【喜漁燈】書生白面應知禁。怎學黃巢亡命。須知你每原屬良民。怎憑依綠林。綠林烏合猖狂甚。好勸你星散歸耕。金銀你權爲資本。我便罄囊中曾無吝心。

【尾聲】〔雜謝介〕你言詞正。意可親。果不負生平有盛名。直敎我感激自傾心。

〔生〕一談一笑俗相看。    直道無憂行路難。
〔雜〕今日鑪錘任君宰。    强移棲息一枝安。

第十四齣 剽劫

【香柳娘】〔外小生末丑俱扮商人推車上〕早匆匆出門。早匆匆出門。驅馳前進。我們都扮做販棗子的客商。來到此間。已是黃泥崗嶺下了。大家同上嶺去。〔行介〕看森森樹蔭黃泥嶺。〔小生立顧指介〕這林子裏面正好藏身。把車兒推進去。〔推車介合〕且推車入林。且推車入林。藏器待時行。圖謀預期定。〔外〕白勝怎麽不見。〔小生〕我已約定他。等他們到了。白勝方纔挑酒來哩。俟紛馳畫輪。俟紛馳畫輪。暫憩炎蒸。暗施勾引。〔衆虛下生扮楊志同衆載生辰綱上〕

【前腔】向山前趲行。向山前趲行。〔生〕莫辭勞頓。須知日遠長安近。〔衆〕歎炎天困人。歎炎天困人。重負不能勝。微軀已將隕。〔衆共歇倒地生催介〕你看這個嶺上。人跡不到的所在。可是安歇得的。念連遭綠林。念連遭綠林。怎在僻徑存身。我自先驅導引。

〔衆〕隨你怎麽樣。也要歇一歇兒。〔生拔劍嚇衆小生上見生介小生〕你是何等樣人。提着刀在此嚇人。〔生〕干你甚麽事得。〔小生鬬生衆上介〕

【劉滾】〔小生〕咱每是。咱每是經商自鄰郡。棗販安期。車踰峻嶺。溽暑不能行。婆娑疏影。怎敢乘機。輒思翦徑。

【前腔】〔生〕咱每是。咱每是公旬苦奔命。幾輛圖書。京華呈進。你們旣是那估客憩林陰。何須窺影。蹤跡堪疑。莫非翦徑。

〔住鬬介小生〕原來大家是行路的。正好作伴同行。你若疑心我們是歹人。請你看我們的棗子就是。〔衆〕如今旣有伴兒。我們放心坐一坐去罷。〔旦扮白勝挑酒上〕

【吳歌】此酒釀成恰是有價個因。一味裏馨香誰勿起子個貪心。要曉得麴糵一時那價得容易。一擔挑來雙手子價送與人。

〔歇擔介小生〕你這酒挑到那裏去的。〔旦〕我這酒挑過嶺去。賣與農莊人的。〔小生〕賣一桶與我們何如。〔衆〕我們也買他這一桶喫了罷。〔生怒介〕得知他這酒怎麽樣的。就要買他的喫。〔旦〕你這客官好不達理。這個我是挑與主顧人家的。又不強要賣與你。你說這等話做甚麽。〔挑酒行小生扯介旦〕不賣不賣。這个酒是有毒藥的。你不要買他喫罷。〔小生〕他們只是這等說。也不衝撞你。況且說的又不是我們。怎麽就使起性來。我多與你幾個錢罷。〔遞錢與旦小生外末丑共飮衆看介外小生末丑〕

【大砑鼓】村醪比聖明。欲消渴吻。不必芳尊。價酬生樂何須論。持螯兩腋便風生。〔小生把酒與生介小生〕老兄。不妨事。喫一杯。乘醉偏能信步行。

〔生飮衆飮小生奉棗介丑〕這酒我們要找兩瓢。〔旦〕你這客官。適纔說過了賣的。怎麽又要找起來。〔丑〕我偏要你找。〔把瓢兜酒飮罷又兜一瓢走林裏旦趕奪酒傾桶內介旦〕好沒趣。找了一瓢。怎麽又來兜。〔衆向生介〕你看這酒眼見得不妨事的了。難道一桶是好的。一桶是有毒的不成。況且這一桶那位客官又喫過一瓢的了。你看

【前腔】香醪噴鼻馨。教我們涎垂口角。汗漬周身。數杯未必沈沈困。〔生〕這也說得是。隨你們罷。〔衆買酒介衆〕把靑蚨幾貫易縹淸。酩酊何辭褦襶行。〔衆生同飮小生看笑旦挑桶下介〕

【吳歌】〔旦〕此酒釀成原自那個麴生。麴生價得售好把大家傾。你便奸巧好像子個鬼。那亨子出得個劉伶造計深。

〔旦先下生衆倒介小生〕你看倒也倒也。我們一齊動手。〔外丑末推車出裝生辰綱介〕

【金錢花】〔合〕堪憐一飮沈沈。沈沈。空敎兩眼睜睜。睜睜。干戈不必用縱橫。將杯酒。易車輪。齊拍手。快生平。

由你奸如鬼。喫了洗脚水。〔小生外末丑推車下生先起衆亦起看介〕這個事怎麽了。怎麽了。

【前腔】看他們呵呵齊下山林。山林。教我們茫茫何處追尋。追尋。須知竹葉鴆偏深。憑誰救。淚空橫。天欲暝。暮雲平。

〔生〕我叫你們不要喫這個酒。你們不肯信。如今害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怎麽樣了。〔衆〕如今我們趕上去拿他便是。〔生〕也罷。趕得着時。是千幸萬幸了。若趕不着時節。只得先去見蔡九知府。叫他行文各處緝獲便了。正是一心忙似箭。兩脚走如飛。〔下小生外末丑推車上〕

【引駕行】〔合〕怪他每遇生辰。便紛紛騷擾民生。幸喜得今日呵。大事圖謀已有成。乘夤夜載歸輪囷。有甚風聲。誰知影形。

〔末〕貧道還有一句話說。我們劫了生辰綱。少不得連累地方。又不是我們倡義的本意了。不若就叫白勝哥出首在本府。待本府來拿我們的時節。貧道設起法來。呼風喚雨。走石飛沙。把官兵驚得他魂不附體。我們竟逃到梁山泊水窪哨聚。豈不兩得其便。〔衆〕此計正合我們意思。

【前腔】〔合〕牽牛無妄堪矜。料伐國不問仁人。教他首匿潛同狄慶靈。梁山泊水窪難進。我們預辦前程。堪藏影形。

當年膽氣已縱橫。    錦帶騂弓結束輕。
獨對一樽開笑口。    十年身世一浮萍。

第十五齣 聯姻

〔淨上〕姻緣姻緣。事非偶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張三郞半世風流。一生落莫。前日遇着那女郞。十分丰緻。十分有情。滿望偸香竊玉。與他鳳倒鸞顚。不意就是宋公明所定偏房。今日做親。叫我做了一場春夢。好生敗興。只得在此納悶閒坐。〔丑上〕媒婆媒婆。兩脚奔波。成事時少。說謊時多。今日宋押司與閻婆息成親。閻媽媽因前日張押司攛掇成了這個婚事。叫我請他陪宋押司過門。此間已是他的公廨了。〔見介丑〕押司。爲何悶坐在此。〔淨〕今日宋押司納寵。喜氣冲冲。你又不肯與我作伐。叫我不在此悶坐則甚。〔丑〕老身不曉得押司也要納寵。得罪。如今慢慢的與押司尋有丰緻似他的便了。〔淨〕這閻婆息我曾見來。那裏還有丰緻如他的。可惜到喫宋公明先下手了。

【荷葉鋪水面】〔淨〕思嬌豔。煞自憐。誰敎祖生鞭着先。只是宋公明不是個知趣着人的人哩。一朶奇葩到把遊蜂採野蝶穿。我想他每今夜。兩個好不受用。雀屛花燭焰。象牀鸞鳳顚。〔丑〕正是他們今日成親。閻媽媽叫老身請押司陪宋押司過門。〔淨〕我不去。〔丑〕押司怎麽不去。〔淨〕我去時節對面無緣。有夢難成。睜睜祇懸雙餓眼。

〔丑〕押司。你還去一去兒。〔淨〕這等待了宋公明同去。〔生上〕

【玉井蓮】館舍蕭然。良夜交歡嬿婉。

〔見介丑〕押司。老身在此候久了。閻媽媽請張押司奉陪過門。〔生〕旣如此。卽便同行。〔行介丑〕轉灣抹角。此間便是。〔丑〕閻媽媽有請。〔老旦小旦同上〕

【前腔】虛左堂前。此日紅鸞光燦。

〔相見介淨覷小旦歎小旦偸視淨介老旦〕今日蒙押司不棄葑菲。使小女終身有託。卽備魯酒。以爲合卺之杯。女孩兒送酒。〔小旦送酒淨小旦偸視介〕

【海棠醉東風】〔月上海棠〕〔合〕酒合歡。杯浮琥珀光偏豔。〔老旦指生介〕看五陵俠少。裘馬翩然。幸蔦蘿附木纏綿。更兎絲從風婉轉。〔沈醉東風〕念奴暮年。〔指小旦介〕念伊少年。影形弔處。相依有伯鸞。

【姐姐插海棠】〔好姐姐〕〔小旦〕枉然。小星光燦。妬娥眉入宮難免。〔月上海棠〕怕形孤友鳳。影隻交鸞。〔淨〕尊嫂請自放心。宋公明不是這等的人。喜今朝二姓交歡。管異日百年相眷。〔丑〕還須念我月下冰邊。拈成繾綣。

〔淨〕我們知趣些。別了罷。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淨丑老旦下生小旦弔場生坐小旦移近生坐笑介〕相公。奴家種玉不虛。破瓜無負。今夜得侍君子。眞是三生有幸。百歲多緣。〔生笑不語介〕

【撥棹入江水】〔川撥棹〕〔小旦〕三生願。喜燈前繡帳懸。〔又移近生笑介〕擁鴛衾夢繞巫山。擁鴛衾夢繞巫山。〔貼生臉笑介〕但豆𦸅含胎可憐。〔江兒水〕須要款款輕輕。呵護香温玉軟。〔生作倦伸腰又坐介〕

【玉枝帶六么】〔玉交枝〕〔生〕酒闌人倦。眼矇矓神思黯然。〔六么令〕娘子。你燈前絮語煞堪憐。樵樓鼓已催殘。黑甜鄕裏周公伴。

〔小旦〕正是。〔摟生頸介〕我們去睡罷。〔生作睡在椅上介小旦〕啐。遇着這等一個俗子。豈不孤負了奴家的終身也。〔掩淚背介〕

【園林帶僥僥】歎今生緣慳分慳。到今宵情憐意憐。看他月思風情曾不諳。教我寂寞若爲妍。珠淚連。〔生醒向小旦介〕我們去睡罷。〔生〕樓前鐘鼓遞相催。〔小旦〕温嶠終虛玉鏡臺。〔小旦〕此夜斷腸人不見。〔生〕起行殘月影徘徊。

第十六齣 報變

【海棠春】〔末冠帶上〕心懸輜重渾難定。但願得沿途寧靜。何日到神京。偏怪鴉成陣。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我蔡九知府。爲那生辰綱一事。日夜在心。昨戴宗自梁中書處囘來。聞說已差的當幹辦楊志押送至京。可保無虞。雖然如此說。我只是放心不下。必待京中有囘信出來。方纔安穩。叫左右。若京師有人到來。卽便通報。〔生扮楊志上〕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傳。我楊志押生辰綱到黃泥崗。被賊劫去。追趕不着。又不敢囘到梁府中去。只得走到蔡九知府這裏來。求他緝獲賊盗。此間已是他門首了。不免逕入。〔進末驚介末〕楊志。你怎麽這樣光景。敢是生辰綱又被賊擄掠了。〔生〕便是。小人押這生辰綱到黃泥嶺上。人跡罕有。忽被一起強人。不知多少。在林子裏衝將出來。衆人俱已逃散。叫楊志一人難以抵當。竟被他們剽劫殆盡。小人不敢囘去。特來求老爺作主。緝獲強人則個。

【六么姐兒】〔六么令〕途經兗城。黃泥鳥道。小憩炎蒸。乘墉誰料有黃巾。〔好姐姐〕干戈蠭起苦只苦無救兵。〔梧葉兒〕虎口逃生。拯救求憐切人。

【前腔】〔末〕聞言頓驚。我因莊蹻充斥。叫他們刁斗時鳴。那濟州的北門鎖鑰屬何人。伏戎于莽縱容毫不禁。我如今不難移文到濟州府去。叫他緝獲便是。限勒嚴明。那管詰捕頻驚邑人。

〔末〕楊志。我寫書與梁爺。一定不難爲你的。你自囘梁府去便了。〔生應介〕

辛苦賊中來。    茫茫何所開。
不知滄海上。    天遣幾時迴。

〔生弔場〕蔡九知府雖然寫書與我。叫我囘去見本主梁中書。只是我自羞見江東父老。怎麽囘去得。聞得梁山泊廣招豪傑。不如逃到那裏去存身幾時。再作道理。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下〕

第十七齣 義什

【顆顆珠】〔淨扮公差上〕公務不容停。濟州匹馬。蚤已到鄆城。

自家濟州府緝事公差便是。連日因黃泥崗上劫了生辰綱。蔡九知府移文到府。要立刻緝獲這盜。報聞蔡太師。我本府老爺好不心焦哩。昨日黃泥崗白勝到府出首。說劫了生辰綱。中間有箇鄆城縣保正晁蓋在內。故此我本府老爺立刻僉了文書。叫我來鄆城縣下了公文。協拿晁蓋。星夜來到此間。天色尙早。縣主還不曾升堂。只得在這茶坊少坐一坐。〔生上〕傲吏身閒笑五侯。人間不解重驊騮。〔見淨介〕客官何來。〔淨〕小子濟州府差來縣裏下公文的。〔生〕小生本縣掌案的功曹。有甚麽事。該對小生說知。少間纔好答應。〔淨〕押司莫不是宋公明麽。〔生〕小生正是。〔淨揖介〕久慕久慕。這等小子便說與押司得知。料也不妨事的了。那黃泥崗上打劫了生辰綱。押司一定得知的。一向緝訪。再沒下落。昨日有人出首在本府。特地行文到貴縣來拿人哩。

【馬蹄花】寇盜橫行。爲劫生辰綱內珍。一向明懸象魏。督責功曹。廉訪無憑。陡然吿訐喜分明。堯天不共驩兜穩。因此上向沙中博浪追蹤。還怕他做髠鉗季布潛身。

〔生〕這箇一定奉命。待縣主升堂。小生卽便稟差幾箇的當人協拿便是。但不知是那幾箇。〔淨〕押司下問。不敢不說。〔附生耳介〕是本縣保正晁蓋。〔生〕是那箇出首的。〔淨〕黃泥崗居民白勝出首的。〔生〕少待。小生略有些小事。轉一身兒就來。〔淨〕押司不可誤事。〔生〕這箇豈敢有違。

【前腔】胠篋堪嗔。令甲森然敢不遵。那人呵。好似籠中窮鳥。釜底枯魚。頃刻成擒。我們縣中百姓都是守分的。那有朱家仗義屬明庭。那有鄰邦須賈藏孫臏。只是神君未蒞琴堂。從容此地安身。

〔淨〕正是鼎魚猶假息。穴蟻欲向逃。〔生別淨出淨下生〕不想劫生辰綱到是晁保正。我若不預先去通知他。叫他逃走。臨時怎能勾脫身。適讒賺了這緝事的出門。不免乘馬趕到他家裏去則箇。〔上馬介〕

【撲燈蛾】聞言膽戰驚。聞言膽戰驚。緝捕風聲緊。株及惜雷陳。欲待旁觀安忍也。區區保正。眞成一擲賭乾坤。效漁人縱子胥星奔。驅馳傳信。早見馬足起紅塵。

〔下馬繫介〕早已到他門首。不免奔將入去。晁保正在那裏。〔外上〕日間不幹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見介生〕晁兄。你那黃泥崗上的事已露了。本府差人來縣中。叫添人協拿。小弟特來通知晁兄。爲今之計。古人說得好。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外〕首人可是白勝麽。〔生〕他說是白勝。

【亭前送別】〔亭前柳〕倏見郅都鷹舞爪攫鵬鵾。須傍那陽烏朝展翅。陰魄夜飛輪。〔江頭送別〕倉忙快把征衫整。賣心知負義君卿。

〔外〕小弟此舉。原不是一人做的。因劉唐來報信。隨後又有道者公孫勝贊助。故此與吳用商議定了做的。又恐連累平民。特地叫白勝到本府去出首。他們都在後花園內。逃奔之計。已布定在此。只要待差人到來。顯箇手段與他看看。卽便起程了。〔生〕原來是這等。小弟不知詳細。一時聞聽得這箇消息。到爲晁兄着忙了。〔外〕公明。你的高誼。我自然佩服的。

【雁過南樓】感君交存故人。肯臨岐引手殷勤。小弟們此舉。也不專爲些須財寶哩。爲豺狼當塗擾民。英雄發憤。甘共叢神一逞。這其間參謀有人。今婆娑三徑。教你好把荆州識認。

〔生〕快請出來相見一面。縣主此時想已升堂快了。小弟就要去答應哩。〔外〕學究那裏。〔小生末丑上〕客到但知留一醉。盤中祇有水晶鹽。〔相見介外指小生〕這是吳兄。〔指末〕這是公孫師父。〔指丑〕這是劉兄。〔小生〕公明。小弟們

【章臺前柳】〔章臺柳〕〔合〕瞻山斗仰止殷。介紹無從御李膺。誰料天涯知己存。仗義知非浪得名。〔亭前柳〕入林把臂交盟訂。〔生〕小弟就此吿別。會唔無期。前途保重。〔合〕賦別銷魂。早結伴向通津。

關河萬里秋風急。望見香山不見家。〔生別作上馬同下淨上〕祇因與朋好。且得慰蹉跎。你看本縣將次升堂了。宋押司怎麽還不見到來。〔生上〕往來星騎一相過。行盡淸溪日已蹉。〔見介生〕小弟失陪。得罪得罪。如今本縣將次升堂了。我們同去罷。

【尾聲】狂且運落生應隕。看敗露一朝難禁。管頃刻追蹤不暫停。

官曹崇重難頻入。    第宅淸閒且獨行。
敢請相公平賊後。    暫攜諸吏上崢嶸。

第十八齣 漁色

【秋蘂香】〔小旦上〕金井轆轤歷亂。渾驚覺珊枕捱殘。手攬寒衾窗內見。敗葉蕭蕭風翦。

〔蝶戀花〕庭院碧苔紅葉遍。黃菊開時。已近重陽宴。日日露荷凋綠扇。粉塘烟水明如練。試倚涼風醒酒面。雁字來時。恰自層樓見。幾點護霜雲影轉。誰家蘆管吟秋怨。奴家閻婆息。雖嫁了這箇宋郞。鹵莽有餘。温存不足。那曉嘲風弄月。豈知惜玉憐香。夜月獨啣盃。孤負梁鴻之案。秋雲空掩鬢。冷落張敞之眉。衾冷爐烟。說甚麽蜂交蝶戀。牀閒明月。那些箇鳳倒鸞顚。眞箇可人期不來。俗子推不去。好生悶人。且門首閒步一囘。消遣悶懷則箇。

【忒忒令】歎寂寞沈吟畫闌。暫徙倚徘徊雕檻。金風颯颯。景物增悽惋。悲搖落向誰言。悲搖落向誰言。嫁蕭郞也枉然。鎭愁凝淚臉。

【尹令】〔淨上〕憶邂逅春風曲檻。又蹉跎秋風紈扇。我思量那閻婆息呵。他幾度秋波偸展。彷彿時惡笑靨。教我魂蕩香閨。百尺游絲夢裏牽。

小生爲這閻婆息。眠思夢想。意亂情迷。今日明曉得宋公明在縣中。只說去尋他講話。到他家裏。看閻婆息出來見我還是不出來。且去再作道理。呀。你看他早已在門首。不免闖將過去。〔相見介淨〕宋公明在宅上麽。〔小旦〕今早到縣中去了。還不曾囘來。〔淨〕小生與他同出縣門的。他又不知到那裏去了。〔小旦〕這等。押司且請在裏面坐了。等他便是。

【品令】〔淨〕須知子猷訪戴步蹁躚。誰知呂安題鳳惜留連。蒙尊嫂留小生進裏面來坐。這箇都是看宋公明的分上。屋烏推愛。一時相繾綣。〔小旦嘆介淨〕你新婚正燕。況佳人莫愁字豔。因甚霧髩雲荒。翠黛顰含遠岫攢。

【荳葉黃】〔小旦〕眼兒前。落莫光景堪憐。怎敎人瀟灑蘭閨。怎敎人瀟灑蘭閨。只落得香愁玉怨。舞裙歌扇。塵埋可憐。〔淨〕這等看來。多分是宋公明不知趣。不着人了。〔小旦嘆介〕好一似失羣的孤雁。好一似失羣的孤雁。形影淒然。爲着那風流扼腕。

〔淨〕呀。人常說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宋公明爲人到是反這兩句話的。故此擔閣了尊嫂。

【玉交枝】〔淨〕錦衾羅韀。誤卿卿靑春少年。芙蓉狼藉秋江畔。若是小生得了尊嫂這樣一位美人呵。妝成金屋闌斑。攜將阿嬌相貯偏。爲雲爲雨迷鶯燕。只是你可惜差配了對頭。嘆紅蕖浪交野鴛。只是我可惜緣分淺些。嘆金梧不停彩鸞。〔小旦〕

押司。你休得要調戲奴家。奴家實對押司說。

【賽紅娘】紅顏命淹蹇。鳳衾寒。秋風任冷落。悲團扇。祇自憐。他雖然奚落奴家。奴家只是守他的閨門。羅敷蚤把兎絲綰。難挽斷。宿瘤甘把翠鈿減。難逗亂。

〔淨笑介〕尊嫂雖是這等說。難道不曾聞古時節偸香竊玉的故事麽。

【雙蝴蝶】香偸羨賈午靑瑣褰。琴心司馬綠綺彈。便匪石心難轉。聽關關鳥兒也相喚。若得神女繞巫山。香夢圓。便做韓重赴黃泉。鴛塚安。

〔小旦〕押司。你一發說得沒理了。我只是不睬你。〔小旦走入淨追入小旦轉身介〕押司。各有內外。你跟我走進來做甚麽。〔淨笑介〕只走進來這一次兒。〔小旦〕有你這箇涎臉。

【鶯踏花】絮叨叨空煩巧言。笑吟吟空涎慢臉。難道你家裏沒有內眷的。只管在此胡行亂走麽。便無衣綏狐堪念。那陌上褰裳可慚。

〔淨〕尊嫂還不知小生心事。小生自見了尊嫂的面呵。

【元卜算】從來意惹情牽。未及尋芳覓便。今日天憐念。江妃逢洛川。難道隔蓬山。

〔小旦〕這等。你去把門閉上了。再作區處罷。〔淨作閉門摟小旦小旦作不肯下介〕

【窣地錦襠】〔生上〕外郞高步似神仙。壯志仍輸祖逖鞭。呀。爲何門都閉上在此。柴門深鎖綠楊天。細草侵階亂碧蘚。

〔生作敲門淨慌介小旦〕想是宋郞囘來了。你且往我母親房裏躱一躱。〔淨避小旦作開門生進介小旦〕相公曾喫晚膳不曾。〔生〕我在公廨裏喫了來的。媽媽在那裏。〔小旦〕出到親眷人家去。還未囘哩。相公。你坐在這裏。待奴家去拿茶你喫。〔生〕這箇到好。〔生坐小旦出介〕張三郞出來。〔淨出介小旦〕今日不能勾成事了。你去罷。

【十二嬌】〔淨〕今朝鴛侶驚散。何時鳳友團圞。〔小旦〕明日你早些來就是。不可失信。宓妃留枕君須念。休孤我眼懸懸。〔淨〕這箇怎麽敢遲時刻哩。月下共星前。蹉跎這良緣。

〔生〕娘子在那裏。快拿茶我喫。我要睡哩。〔淨驚介小旦〕你去罷。〔淨〕牡丹花下簾鉤外。獨憑紅肌捋虎鬚。〔下小旦持茶進介小旦〕相公喫茶。〔生〕早識臥龍應有分。先判一飮醉如泥。〔不顧下介〕小旦〕啐。你看他把奴家

【尾聲】等閒相視司空慣。誰解憐香依玉軟。哎。張三郞。張三郞。我一發要思量你了。敎人留意桑間。

城烏獨宿夜空啼。    孔雀東飛向處棲。
我寄愁心與明月。    五雲仙佩曉相攜。

第十九齣 縱騎

【六么令】〔旦同雜扮士卒上〕官差緊者。爲黃巾鉤黨嚴者。風行雷厲莫停者。怕鼠竄掉頭者。東溪望望忙行也。東溪望望忙行也。

我們鄆城縣官兵便是。蒙縣主之命。差往東溪村協拿晁保正。只索去走一遭哩。正是上命公差。槪不由己。〔下〕

【前腔】〔外戎服上〕田嘗客也。盡雞鳴狗盜人也。田橫死士義高也。便官兵百萬也。臨岐怎出牢籠者。臨岐怎出牢籠者。

老夫晁蓋。只爲劫了生辰綱。府上移文本縣。來協拿我們。今日准備行裝。一齊起身到梁山泊逃躱。不免請衆兄弟們出來則箇。〔小生末丑戎服上〕末〕不薄今人愛古人。馬蹄空踏幾年塵。指揮能事囘天地。訓練彊兵動鬼神。俺公孫勝。氣呑日月。掌握乾坤。風伯雨師。供吾呼喚。天兵神將。任我驅馳。一縱一橫。九天九地。今日官兵到來。不免顯箇神通。使他膽戰心驚。那時節咱們長驅前往。可保無虞也呵。

【北新水令】一時舉義倡豪傑。到頭來怎能辭跋涉。不倩着齊關雞叫徹。管取那海島田橫越。這些時苦費周折。猛可的怒懷起壯心熱。

【南步步嬌】〔外小生丑〕悠悠往事休提者。孔亟情何切。臨岐浪自嗟。預計前程行囊打曡。他怎肯網開三面謾相遮。教我掉頭鼠竄無寧帖。

〔旦同雜持器械上〕劍決浮雲氣。弓彎明月輝。此間已是晁保正門首。你看重門緊閉。我們先把四下裏密密圍定。然後打將進去。〔吶喊介外〕外面喊聲動地。一定是官兵到了。

【北折桂令】〔末〕怪他們敢肆兇劣。驀地裏顯箇神通直敎膽怯。那裏要矢石紛射。旌旗高揭。戈戟森列。子憑着運陰符鬼谷玄訣。煞強似役鬼神法和妖孽。不爭差英雄送也。一任恁地網天羅。怎禁俺熟路輕車。

〔外〕待我到牆頭上望一望看。〔立望介〕你看。

【南江兒水】驍騎重重列。圍兵密密設。喊聲四下如雷徹。〔小生〕保正。你看那官兵小覷我們哩。他道子陽井底蛙堪滅。誰知道金蟬有計軀輕脫。談笑臨期。祇用着一時俠烈。〔末披髮仗劍作法介〕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末〕俺仗着那晃晃的星劍光生月。俺噴着濛濛的法水壇霏雪。早見那封家嫂一時林下徹。張超霧五里空中合。〔旦〕阿呀。不好了。怎麽一時間狂風四起。烟霧漫天起來。〔末〕莽騰騰陣勢把軒轅設。顫巍巍牙纛把玄武列。〔雜扮鬼兵上末〕任官兵十萬親提挈。俺伎倆何窮竭。〔外〕這房子把火燒了罷。〔放火介旦〕阿呀。你看裏面火起了。〔末〕家業。都付那煨燼同消滅。我們快出門去。車轍。蚤趁着流星奔飛電躡。〔鬼兵先殺出旦雜驚下外小生末丑行介鬼兵下介〕

【南僥僥令】〔外小生丑〕五丁同夾盾。六甲共隨車。籓觸羝羊隨手決。一似白登圍輕解脫。白登圍輕解脫。

〔旦同雜持器械復上〕行人趕行人。一程又一程。我們適纔喫這些鬼兵驚散了。如今再趕上去。

【北望江南】〔末〕呀。早則是破重圍前隊捷。〔外〕追兵又來了。〔末〕子又見逞窮追後塵躡。〔又作法鬼兵上介末〕驀地裏怪風獵獵走飛沙。黑雲渺渺彌原野。〔旦雜慌介末〕管敎恁殄絕。俺這裏天兵八部甚猖獗。

〔旦雜逃下外〕你看這些官兵。逃的逃。死的死。我們如今可以縱意行走了。

【南園林好】〔外小生丑〕喜追兵一時隕滅。趁長驅一鞭輕捷。分明似蛟龍戰野。〔外〕這也不干我們事。都是蔡京有甚麽生辰綱。激動我們的哩。〔外小生丑〕我們豈無端造妖孽。祇因伊釀寃業。

〔小生〕我思量今日公孫師父施了這等樣的神術。不要說本地方的官兵害怕。便是蔡京那廝知道了。也不敢來搖動我們哩。〔外〕正是。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末〕他今日心膽懾。他今日心膽懾。怎敢再小覷英雄者。南北東西恁阻截。驅馳縱輗軏。早棄着家鄕舊業。好盼那關山明月。望梁山雲樹幾曡。計水窪烟波百折。忙發疾發。途路無停轍。呀。難打熬一腔熱血。〔外〕

那宋公明呵。

【尾聲】囘思當日堪銜結。爲人眞箇能爲徹。〔小生〕我們此行。那王倫不過一箇書生。無甚伎倆。見了我們這一夥。他還未必肯容留哩。還怕那措大臨岐把我們輕磨滅。

第二十齣 火併

【迎仙客】〔淨戎服雜持禮上〕事謀始。費商量。權在我。任主張。他們似虎更如狼。今日容情到底有參商。

女無美惡。入宮見妬。士無賢否。入朝見忌。昨日晁蓋數人相投山寨。本該留他。只是我區區一個書生。頗無過人謀略。他們人人勇敢。箇箇高强。若還留他在寨。這箇位兒到底要讓那晁蓋坐了。這一時怎麽容得人情。〔笑介〕我是箇秀才出身。怎脫得秀才見識。不免請他們出來。打發他們起身便了。叫嘍囉。請晁保正上堂。〔外小生末丑上〕久客將歸失路蹊。家山牢落戰塵西。江春不肯留歸客。太白山前月欲低。〔見介淨〕列位遠來。扶持山寨。不勝欣幸。只是山寨窄狹。不能容長者之車。聊具黃金綵段。以供從者喬裝。萬勿見笑。〔外背向小生介〕學究。這箇如之奈何。〔小生〕保正不妨。小弟見衆好漢意思。甚是欣然樂從。憑小弟三寸不爛之舌。激動衆好漢。使他自相火倂便是。〔外小生轉向淨介〕小弟們此來。思效犬馬。豈貪錙銖。旣蒙見拒。自當遠遁。金帛一些也不敢拜嘉。只要請衆好漢一別。就起身了。〔淨〕請衆好漢上堂。〔生旦雜戎裝上〕殷勤相送出天台。不惜千金佐酒盃。〔小生〕小弟拜辭。〔生驚介〕列位到那裏去。〔小生〕適蒙寨主峻拒。只得拜辭。俗語說得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生〕寨主。豈有此理。我們山寨方且要招賢納士。旣承列位肯惠玉趾。方且扳轅不暇。怎麽到固辭列位。叫他們到那裏去。〔淨〕你不曉得。〔小生〕正是寨主自有主意。只小弟們此來呵。

【滾繡毬】端不爲那逐烏飛兎走忙。趁狼奔鼠竄慌。祇爲這些時梁山泊能收人望。因此上兄弟們結束喬裝。路迢迢。急煎煎。奔走相降。又怎料負虛名露出那書生伎倆。〔向生介〕恁那曉得費千金馬骨有餘香。子是那箋箋株守。邊幅小難開廣。〔淨〕果然山寨狹小。不能開廣。休得見罪。〔小生笑介〕小弟們自然去的。只因衆好漢們強留。故此是這等說。況此行呵。料不就似臧獲亡羊泣道傍。〔向生介〕只是梁山泊好漢再不思量要與人論弱共爭彊。

〔外〕小弟們就此吿別。〔生怒介〕哎。那裏有這等事。〔小生〕小弟們初來。也道沒有相拒的事。如今眼見得的了。小弟們此行呵。好教那

【滾煞尾】英豪氣短。盡成虛謊。子落得裹足徘徊岐路傍。那討日月雙擎依末光。〔淨〕山寨糧草不足。以後也自然不能勾招賢納士了。〔小生目淨小生向生介〕這是升斗規模煞可量。只是可惜連累了衆好漢哩。俺見箇箇爭先誰敢當。今日價一槪聲名隕四方。貽笑千秋氣不揚。〔生〕說得是。寨上不留列位。小可偏要留列位。〔小生〕只怕義士做不得主麽。令禀中軍怎主張。〔外〕小弟們雖蒙義士固留。只是去罷。〔生〕去不得。去不得。若要去。大家同去。〔淨怒介〕這等。山寨一向的號令那裏去了。〔生〕甚麽號令。甚麽號令。你這樣人也做不得寨主哩。〔外〕我們只是去罷。不要傷了你們的和氣。〔生〕有甚麼和氣可傷。〔淨〕這等你敢是要殺我哩。〔生〕我便殺了你。待何如。〔淨〕叫嘍囉。與我綁他出去。梟首示衆。〔生拔劍扭淨介〕我與你倂箇你死我活罷。〔外佯解介小生〕你看衆叛親離盡反唐。禍起蕭牆都淪喪。〔生殺淨介小生〕他一事無成悲懊喪。

〔生〕么魔已喪。寨中不可一日無主。請晁兄坐了中軍帳。〔外〕小可怎敢。〔衆〕人望所歸。不是保正坐。是那個坐。〔外〕這等小可權爲衆好漢效勞。以後再處。只是宋公明他在那裏懸望我們。我們旣有了下落。不可不通知他。今夜就煩學究寫下一書。再備黃金五十兩。明早差人到鄆城去。〔小生〕就是白勝。也該差人招他上山來纔是。〔外〕這等明日一同打發人前去便了。

第二十一齣 野合

【霜蕉葉】〔淨上〕蝶攘蜂鬧。牽惹閒花草。整頓風情月調。又何愁桃源路遙。

秋來相顧尙飄蓬。一片西飛一片東。夜半酒醒凭檻立。錯教人恨五更風。張三郞爲那閻婆息。眠思夢想。廢寢忘餐。昨日纔有些兒好光景。不意又爲宋公明歸來。鴛鴦驚散。雲雨倏收。臨別的時節。承他約我今日相會。可恨縣中公務偏多。只得撇了去走一遭則個。〔行介〕

【小桃紅】日來營係苦無聊。不知是那一點紅鸞照也。喜孜孜的千金一刻在今宵。〔丑上〕愁窺高鳥過。老逐衆人行。〔見介丑〕呀。張押司。你到那裏去。宋押司在我茶坊裏候你哩。〔淨〕你對宋押司說。我不得工夫來。〔丑〕曉得。兩地無千里。因風寄數聲。〔下淨〕哎。今日偏又遇着王媽媽。這都是遇敲爻。還怕他遠相追。復相邀。仍相値。幸喜得這機會巧也。取次已到藍橋。呀。你看怎麽閉上門兒在此。我只得從容等他。權延竚暫徘徊敢月下倣僧敲。

【下山虎】〔老旦上〕閒來無事甚逍遙。〔作開門遇淨介老旦〕驀地裏衡門開處。遇果車縹緲。老身見小女說。押司昨日也到舍下來哩。你惠顧頻頻慰伊寂寥。押司裏面請坐。小女身子不自在。還睡在那裏。他聽得押司到此。一定就起來了。孩兒。張押司來了。〔小旦上〕帳掩流蘇香夢杳。忽被鸚鵡覺。睡臉朦朧枕印俏。猛可的臨邛客抱琴共調。斂袂相邀。〔見介小旦〕不語祇含笑

〔老旦〕孩兒。你陪張押司在這裏寬坐一坐。待老身到市上沽一罇與押司消閒。〔淨〕這個怎麽好奉擾。〔老旦笑介〕如今是一家了。怎麽說個擾起來。蓮花幙下風流客。試與温存譴逐情。〔下淨〕尊嫂今日要去關門麽。〔小旦笑介〕靑天白日。關這門做甚麽。〔淨〕尊嫂昨日叫小生關門。故此動問。〔小旦〕昨日今朝事不同。昨日要關。今日要開在這裏。〔淨〕呀。尊嫂不要把這話兒說遠了。你記得昨日麽。〔小旦〕昨日便怎麽。

【山麻稭】〔淨〕昨日呵被洞口花相笑。笑我路入天台。棹阻藤稍。今朝特地裏來踐你鶯期燕約。〔小旦〕這也難些。〔淨〕尊嫂。〔小旦〕甚麽尊嫂尊嫂。若說尊嫂。須知朋友妻不可戲了。〔淨〕這等要小生叫甚麽呢。〔小旦〕我要你叫娘。〔淨笑介〕這等我被蘇州人駡着了。說是入娘賊。〔小旦笑淨摟小旦介淨〕喜乘機纓冠掏李。納履攘瓜。傍朔偸桃。

【五韻美】〔小旦〕洧梁期。西廂約。無言息國娃恥效。三郞。你自思量。看你一向怎樣調戲我。我怎麽樣拒絕你。見金夫幾度相推調。那裏當得你這涎臉兒偏憐窈窕。適零露相逢蔓草。休做牆花覷。路柳嘲。〔小旦攜淨手介小旦〕直任你翠被鴛衾。鸞顚鳳倒。

〔將下丑扮童子提酒上〕流霞分片片。涓酒就徐傾。有人在麽。〔淨小旦驚轉身介丑〕你們媽媽叫我先拿這酒來。〔小旦〕這等放在這裏。你自去罷。〔丑看淨笑介丑〕客至從嗔不出迎。〔下小旦向淨〕今宵貰酒與君傾。〔淨摟小旦下〕

【蠻牌令】〔老旦上〕繡戶靜。畫簾飄。〔聽介〕房櫳閉。語聲嬌。三郞。你崑崙誰赤緊向郭府盜紅綃。〔淨〕忙整着衣裳顚倒。〔小旦〕忙整着釵髩蕭騷。〔小旦〕母親。你來多少時候了。〔老旦〕已是來好一會。〔向淨介〕三郞。也勾你了。請坐。〔淨小旦老旦坐飮介合〕鴛鴦侶。鸞鳳交。這情蹤一時不覺逍遙。

〔丑上〕密垂珠箔晝沈沈。兩兩鴛鴦護水紋。〔入見介淨背介〕怎麽又撞着他。〔丑〕張押司。你說不得工夫。怎麽到在這裏。〔淨〕我因媽媽說宋押司要見我。特地來的。〔丑〕老身說宋押司在我茶坊裏。不曾說在閻媽媽宅上。〔淨〕這等是我差聽了。〔老旦〕你們不要閒講。且坐了喫酒。〔丑〕滿堂僧不厭。一個俗人多。我自去了罷。〔老旦〕王媽媽。你說那裏話。〔坐介〕

【五般宜】〔老旦〕偶相顧潘安車儼然草茅。適相左東方千騎悵然寂寥。聊把這雞黍范張邀。〔丑〕只是老身在此不方便哩。〔老旦〕謾說是男女雜坐。共相傾倒。〔丑〕這掩耳偸鈴堪笑。早露尾藏頭空巧。〔向小旦介〕這本等不該老身管的。只是老身旣曾作伐。不得不說。你須念他是今日英豪。謾將他帷簿擾。

〔小旦怒介〕王媽媽。你怎見得我帷簿不修。說出這等話來。〔衆起介〕

【江頭送別】〔小旦〕聽伊語。聽伊語心煩意惱。將奴做。將奴做倚門獻笑。吾自愛吾連城寶。何必你舌鼓脣搖。

〔丑〕這等老身多嘴了。就此吿別罷。〔淨〕我也要去了。酒逢知己千鍾少。〔丑〕話不投機半句多。老身不得陪押司同行。要往那一邊去哩。〔分下淨轉身小旦招介〕

【江神子】〔淨〕轉身望綺寮。只見他笑臉相招。〔淨攜小旦手介〕香風拂拂鮫綃。從容攜手欲魂消。〔老旦〕三郞。適纔也勾了你了。你還要通宵。咦。你好受用的是珠圍翠繞。

銀漢星囘一道通。靑鸞飛入合歡宮。〔下丑〕有寃報寃。有仇報仇。那閻婆息分明看上了張三。到在我跟前假狠。把我搶白了一場。我故此假意兒說要往那一路去。放張三一條門路。待他進去時節。我好捉他一個破綻。只得在此伺候則個。〔內作狗叫老旦提燈上〕往往雞鳴巖下月。時時犬吠洞中春。甚麽人在此。狗這等叫得緊。〔開門照見丑介〕呀。王媽媽。你爲何在此。我曉得你了。你見我女兒搶白了你。你在此要捉他的破綻。媽媽到進去搜一搜。放心囘去罷。〔丑〕我那有這等的心。不覺羣心妬。休牽衆眼驚。〔下淨小旦上〕碧霄何路得相從。紫鳳啣花出禁中。呀。媽媽怎麽還不睡。〔老旦〕幾乎做出來。那王媽媽還在門前等你哩。幸得狗叫。被我出來撞破了。他方纔去的哩。〔淨〕有這等的事。

【尾聲】〔老旦〕他潛蹤祕跡眠芳草。喜犬吠籬邊相擾。三郞。你這遭來。到要謹愼些兒。須防他一縷柔腸恨未消。

〔小旦〕羨爾優游正少年。    〔淨〕謝娥行處落金鈿。
〔老旦〕情多最恨花無語。    〔合〕忍委芳心與暮蟬。

第二十二齣 閨晤

【三曡引】〔旦上〕朦朧早起芙蓉帳。籠裏家雞初放。夫壻滯花封。徙倚妝樓竚望。

〔搗練子〕明月下。白雲天。何處風光不眼前。遙爲晚花吟白菊。近炊香稻識紅蓮。奴家宋公明之妻。兒夫一向執役縣中。近則浹旬。遠幾一月。纔到家中料理一番。不憂我枕冷衾寒。只愁他形單影隻。好生放心不下哩。

【犯胡兵】蛾眉淡掃思張敞。情憐樂羊。縱然有婦糟糠。雞鳴成夢想。齊眉成孟浪。那曾敎夫壻覓封侯。倚門凝望。

〔丑上〕一飯之德不忘。睚眦之怨必報。老身受了宋公明之恩。旣不敢忘他。受了閻婆息之氣。又思量報他。不免到他大娘子面前。講些是非。叫他大娘子移那閻婆息到了家裏來。那閻媽媽不得賣俏了。那張三郞也不得行姦了。有何不可。〔見介旦〕王媽媽。一向不見你來了。你今日爲何到我舍下來。〔丑〕老身因押司娶了個偏房。實不瞞大娘子說。是老身作伐的。恐怕大娘子見怪。故此不敢來相見。〔旦〕這個何妨。我們官人獨處在外邊。正該尋個人兒伏事他。

【前腔】功曹暇日權偎傍。悠悠徜徉。綠衣黃裏何妨。只怕野鴛生妄想。管取小星光自朗。定不敎江汜歎相抛。終身𡙇望。

〔丑背介〕我到要來講些是非。誰想他一味的好叫我說不入去。也罷。待我到押司面前說個明白。叫他不要睬他便是。〔轉介〕就此吿別。〔旦〕你難得來的。在裏面喫了飯去。〔丑〕多謝。

〔丑〕已共江塵跡漸疎。    〔旦〕風塵滿院稱幽居。
〔合〕秋光何處堪消遣。    閒看江雲思有餘。

第二十三齣 感憤

【駐馬聽】〔雜便服上〕遠到鄆城。敢置郵筒浮與沈。自家梁山泊小嘍囉。奉晁寨主的命。送書與禮到宋公明處。說謝他前日恩德的。報書神鵲。酬印靈龜。一飯千金。寨主叫我在縣前茶坊內尋宋公明。你看遠遠望見那茶坊了。遙瞻靑帘漾風輕。行行步屧茶坊近。雙魚寄公明。尋蹤訪跡到衡門。

【前腔】〔生上〕緩步西鄰。白眼看他世上人。〔雜見介〕相公不是宋公明麽。〔生〕小生便是。〔雜附生耳介〕晁蓋有書拜上相公。〔生〕我正在此念他。望風懷想。引領臨岐。〔雜遞書生看書介生〕喜接鴻鱗。保正好麽。〔雜〕梁山協力迸王倫。揭竿高處星河近。因此差小嘍囉送這金子來。瓊瑤報聊伸。迢迢一介到衡門。

〔生〕這裏不是說話的所在。我與你到那邊酒肆裏去。衡陽歸雁幾封書。〔雜〕欲報瓊瑤愧不如。〔下〕

【思園春】〔老旦上〕張敞無端滯此身。畫眉契闊已經旬。宋公明一向不到我家裏來。多分是王媽媽講了些是非。我如今特地尋他歸去。各處尋不見他。只得在此等他一等。〔生上〕天外故人飛信。意氣死生親。〔見介老旦〕呀。宋相公。你爲甚麽一向不到家裏來。我那裏尋你不到。不想你到在這裏閒走。今日相看眼倍靑。應憐繡榻滿埃塵。

我的女孩兒好不思量你哩。〔生冷笑介老旦〕我如今一定要與你同到家裏去。〔生〕那裏有這等閒工夫。今日縣中呵。

【粉孩兒】匆匆的案如山旁午甚。怎偸閒頃刻晏然安寢。〔老旦〕相公說那裏話。齊眉舉案岑寂深。倚紗窗望眼含顰。〔生背介〕且哄這婆子去再處。〔轉介〕這等媽媽你請先行。我到公廨去完了些事就來。〔老旦〕押司。老身若不與你同行。你一定又不來了。〔扯生介〕一定要你去。促芳塵蚤趁膏車。憐閃得鴛瓦霜冷。

〔行到介生作坐介老旦〕我的兒。你心上的三郞在此。快些出來。〔小旦內應介〕母親。你問他爲何這一向不來。與我先打他幾個耳光。待我再細細的問他。

【馬福郞】〔小旦上〕你閃得霜闈誰顧問。負芙蓉香傍鴛鴦瞑。眞薄倖。〔見生轉身介〕啐。我只道是張三郞。原來是這個厭物。你看他言無味。面堪憎。藕已斷絲縈。纒綿葛牽藤。

〔小旦不肯出生不肯進介老旦〕宋三郞不來。你又時刻念他。他來時你又怕羞怎麽。〔又附小旦耳介〕我的兒。一家的身衣口食。都要在他身上。我特去尋他來的。你也留些情兒與他纔是。〔小旦〕我好不耐煩。〔老旦向生〕相公。只是男子下氣與女娘纔是。他見你一向不來了。他怎肯下氣與你。〔扯生介〕還是你進去。〔生進坐小旦向西泣生向東介〕

【紅芍藥】〔老旦〕我的兒。你收拾了此際檀痕。還須念舊日鴛盟。〔背向小旦介〕你把嘴弄虛脾。賣些甜淨。眼乜斜遞些風影。〔轉介〕你們兩個怎麽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悠悠渾似陌路人。相公這也怪我女孩兒不得。你看他沒來由腰同瘦沈。也祇因夢斷梨雲。你們兩個進去睡罷。〔扯小旦生進房坐介〕好兩兩鴛鴦睡穩。

〔老旦附小旦耳介〕你還是依我說。枕蓆上留些情兒與他。我自到房裏去哩。莫怪追歡笑語頻。情深應不厭家貧。〔下小旦生分坐不語生伸腰介〕

【耍孩兒】〔生〕倦體欠伸渾欲瞑。自覺無聊甚。聽簾外秋漏沈沈。寒燈。一任你背地空挑盡。夢蝴蝶栩栩莊周寢。那顧得閒愁悶。〔生作掛釗文袋睡介小旦起背覷生介〕

【會河陽】〔小旦〕對面無緣。撫心自矜。陰蟲切切不堪聞。短檠照我寒衾。與黯然淚痕。偏不照情郞影。似含桃顆顆我心頭滾。呑刀寸寸我心頭刃。

〔內作雞鳴生醒介生〕你聽雞鳴了。不免起身到縣中去罷。氣衰甘少寐。心弱恨多愁。〔忘取釗文袋下小旦〕你看那厭物去了。不免收拾睡罷。〔把燈照見釗文袋介〕這是那厭物的。〔丢介〕哎。你聽裏面甚麽響。〔取看介〕阿呀。到有許多金子在裏面。這是文卷。這是人與他的書了。待我看。〔看介〕阿呀。這是梁山泊上賊頭的書。好了好了。他若嘴狠。待我拿將出來。不怕他不軟哩。我與他開交的機會都在這書上了。

【縷縷金】〔笑介〕甘唾井。恨無因。拾遺非祇幸得兼金。黨結梁山泊。反形足證。天敎籠鳥翮凌雲。銀瓶落梧井。〔作睡介〕

【越恁好】〔生急上〕楚弓遺影。楚弓遺影。慮禍甚關心。我起身得急了。把釗文袋遺失在房內。那金子到也不打緊。晁保正與我那封書。怎麽洩漏得的。只得轉來拿了去。〔進房尋不見搖小旦小旦做不醒又搖小旦醒介生〕我有個釗文袋。你見在那裏。還了我罷。〔小旦〕你那一隻手交與我。到來問我討還。〔生〕難道璧沈江漢無憑准。好返鎬池君。〔小旦〕在到在我身邊。你做人狠得緊。我要留在此做欛柄的。沒得還你。〔生〕甚麽欛柄。不過五十兩金子在裏面。你要就送了你。黃金閃爍堪獻芹。贈遺何吝。〔小旦〕難道只有金子在裏面。我今日要與你討個了當。省得明日做出謀反大逆的事來。連累着我母子。你好好寫一紙休書與我。〔生〕這個何難。我就寫。〔生寫介小旦〕中間要寫說。任憑改嫁張三。〔生〕哦。這等王媽媽說是眞的了。我就寫這一句。〔寫完付小旦介生〕你如今好還我了。〔小旦〕我決沒得還你的。〔生奪得袋中刀介〕你看我有刀。不怕你不還我。〔小旦〕我不還。難道殺了我不成。〔生〕手兒內光閃閃鋒難近。心兒內氣憤憤情難忍。

〔小旦〕四鄰八舍。宋江通了梁山泊。思量謀反。到要殺妻子哩。〔生〕這等可惡。〔刺小旦倒在卓上介生〕你看他已死了。待我把釗文袋掛在身邊。把被兒來覆了這屍骸。與閻媽媽說一聲兒去罷。

【紅繡鞋】一朝血濺紅裙。紅裙。一時粉碎靑萍。靑萍。把骸骨覆羅衾。把魚雁袋釗文。閻媽媽。你的女兒被我殺了。我如今自出門去哩。把蠟履出柴門。

〔老旦上〕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公明爲何要去得這般緊。〔入見小旦死哭扯住生介〕我的女孩兒原不好。你該殺他的。只是你要養我的老便好。〔生〕這個何難。〔老旦〕只是他與公明做了一場夫妻。買口好些的棺木盛了他。也見你平日的情。〔生〕這個使得。〔老旦〕這等老身與公明同去。

【尾雙聲】〔老旦〕今朝相弔憐形影。誰伴桑楡悲晚景。〔攜小旦下老旦同生行介老旦〕陌上愁看淚滿巾。〔生〕管教你春草秋風老此身。

星河無夢夜悠悠。    惱亂司空犯斗牛。
人世幾囘傷往事。    他生未卜此生休。

第二十四齣 鼠牙

【碧牡丹】〔丑上〕茶肆邀冠蓋。傍市開。底事關心處。延頸待。因何聒耳。噪簷前鴉可怪。

老身前日因閻婆息搶白了我。我在宋公明跟前說了他些勾當。宋公明竟一向不到他家裏去。昨日那閻媽媽親來拉他到家裏。不知怎麽樣了。待宋公明到來。便知端的。

【大齋郞】〔老旦扯生袖上〕向長街。步難捱。〔丑見介〕呀。你們爲何做這個模樣。〔老旦〕他把我的女兒殺了。一時紅粉痛塵埋。哎。相公相公。啣恩非是奴心改。伸寃共你赴天臺。

〔老旦〕我實對你說。適纔孤身獨己。恐怕你走了。故此只說要你買口棺木盛他。如今到在縣前。我與你同去見縣主老爺。人命關天。料不怕你怎的。〔丑〕這等待我做干證。我扯住他在這裏。你去叫屈就是。〔老旦放生介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生〕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定不囘。〔奔下老旦扯丑叫屈介淨上〕從此時時春夢裏。一生遺恨係心腸。〔見介淨〕閻媽媽。你們爲甚麽在此叫屈。〔老旦〕張三相公。老身正要見你。那宋江昨夜竟把我的女兒殺了。〔淨驚介老旦〕我正結他到縣來。這王媽媽竟把他放走了。〔淨〕有這的異事。

【碧牡丹】聞訃堪驚駭。淚滿腮。哎。宋江宋江。親手將人刃。三尺在。閻媽媽。不怕他走到天上去。待我與你拿狀紙進去稟縣主老爺。看王媽媽身上要宋江便是。管敎勾治。王媽媽。禍臨頭伊莫怪。

〔淨〕閻媽媽。你不消進來得。待我與你拿進去。就差人去拿便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虛下老旦〕王媽媽。你也忒抱富欺貧。〔丑〕閻媽媽。你也忒忘恩負義。〔老旦〕他殺人償命。王法難逃。〔丑〕你欠債還錢。人心難昧。〔老旦〕宋公明怎對得過堂堂縣令。〔丑〕張三郞怎欺得過湛湛靑天。〔老旦〕你如今沒了這𡰛𡯗凶人。開不成茶肆。〔丑〕你如今死了那烟花潑賤。做不得鴇兒。〔老旦〕我自有寃報寃。于你何與。〔丑〕我也以德報德。替他解交。〔老旦〕你叫化不得。開這茶坊趁食。〔丑〕你打劫不來。叫這女兒騙人。〔老旦〕你一盃濁水。賺人幾貫靑蚨。〔丑〕你兩片精皮。拐人無窮白鏹。〔打介淨同雜上〕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們不要爭。不要爭。〔老旦丑住介淨〕公差出了。我們就要他到宋江家裏緝拿便是。〔雜〕曉得。

【大齋郞】〔合〕奉官差。稟鈞牌。追逋頃刻疾如雷。臨岐若少相延捱。株連親黨到天臺。

〔丑〕漢陽窮鳥客。    梁甫臥龍才。
〔淨〕逋竄誠負累。    迷津遽易囘。

第二十五齣 分飛

【一翦梅】〔生急上〕一時殺氣貫長虹。纔離孤鴻。又逐飛鴻。〔作到家介〕娘子在那裏。〔旦上〕飛揚跋扈爲誰雄。適駭匆匆。試問匆匆。

相公。你爲甚麽慌慌張張的走將囘來。〔生〕我新娶的那閻婆息。今早留住了我的釗文袋。不肯還我。一時怒發。把他竟自殺死了。那閻婆結我到縣中去。幸得王媽媽計賺。使我脫逃囘來。

【柳南枝】〔香柳娘〕憤鴛闈背風。憤鴛闈背風。胸塡洶洶。劍光落處紅顏送。那閻婆泣桑楡影窮。泣桑楡影窮。膝下霎時空。公庭亟相控。〔瑣南枝〕我幸脫手趁轉蓬。怕追亡逐飛鞚。

〔旦〕相公。這等怎麽樣好。依奴家說起來。只該及早走到他鄕外郡去住幾時。這官府裏。相公有的是銀子。待奴家上下使用。事平之後。囘來也未爲遲。

【柳交枝】〔香柳娘〕歎蕭牆禍逢。歎蕭牆禍逢。勢難輕縱。天涯飛把東華控。料錢神可通。料錢神可通。公府好朦朧。私仇枉倥偬。〔玉交枝〕莫遲疑守株待窮。好驅馳乘時御風。

〔生〕娘子。走到要走。只怕連累娘子。

【玉嬌娘】〔玉交枝〕我關河縈夢。離家園飄搖斷蓬。忍看掩泣牽衣送。敎人心折臨風。錦瑟無弦賦落鴻。玉籠不鎖乘飛鳳。〔香柳娘〕〔合〕痛風波乍逢。痛風波乍逢。話別情濃。分飛淚湧。

【園林柳】〔園林好〕〔旦〕向天涯冥鴻遠空。好隨機靑鸞數通。免使我泣麟悲鳳。〔雜上〕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我們奉縣主之命。爲宋押司殺了閻婆息。特來拿他的。此間已是他門首。你看那門兒閉上在此。不免打門則個。〔敲門介〕〔香柳娘〕〔旦〕叩雙鐶遽匆。叩雙鐶遽匆。怕縲絏相叢。把縑囊偸縱。

〔生〕這等我與你只得分別了。〔旦〕相公。你打從後門走了罷。〔生〕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下雜又作敲門旦開門見介〕公差何來。〔雜〕本縣因押司殺了閻婆息。特差我們來拿他的。〔旦〕不曾囘來。

【劉潑帽】〔雜〕三章法約無私縱。奉官符覓跡尋蹤。他若躱在家裏。叫他出來。這是躱不過的。兎藏三窟成何用。莫朦朧。他若不出來。要連累你哩。城門火池魚驚恐。

〔旦〕公差。你是曉得他的。他從來四海爲家。何況今日。到走在家裏來不成。他一向呵。

【秋夜月】氣槪雄。論交四海芳名重。魏齊應有平原擁。就不然的時節。他做喪家之狗天涯哄。強似游魚就釜底。任區區擒縱。

公差請坐。待奴家拿幾貫靑蚨送你們罷。

【東甌令】〔淨上〕乘機會。使牢籠。蕭何成敗笑談中。我張三郞財色上安命的。閻婆息在日。我愛他的色。如今死了。眞個與宋公明有甚麽不共之仇不成。不免乘機去賺他的銀子用用。卻不是好。〔進見介淨〕尊嫂。認得小生麽。〔旦〕你是張押司。與我相公同廊。怎麽不認得。〔淨背介〕他嬌柔旖旎雲鬟擁。我張三郞偸香竊玉的心又動了。再把風月機關用。〔轉介〕尊嫂。我與宋公明呵。同寅交誼久相從。忍使你今日泣途窮。

〔淨〕凡事有我在此。我坐在你家裏。他們自然不敢來鬧燥哩。〔旦〕如今這二位怎麽樣打發去。〔淨向雜介〕宋押司實落不在家裏。你們且去着。差使錢明日我到縣同你們囘官的時節打發你們。〔雜應介〕正是好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下旦謝淨介〕押司。我

【金蓮子】歎煢煢。多君惠顧邀靈寵。鼠牙雀角甚縱橫。全仗你力周旋。死生肉骨感何窮。

〔淨〕這個小生怎敢辭勞。凡事都在我身上。

【尾聲】虛脾敢向相知弄。管及早彌縫終訟。〔背介〕我早見他心有靈犀一點通。

〔旦〕雖言千騎上頭居。    一世生離恨有餘。
〔淨〕葉下倚窗銀燭冷。    茂陵秋雨病相如。

第二十六齣 召釁

【緱山月】〔生上〕忠信涉波濤。行矣莫徒勞。似孤雲無定鶴辭巢。盼梁山在望。鄕關在念。轉自牢騷。

〔西江月〕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暖暖微霄。障泥未解玉騘驕。東風淚零多少。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碎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數聲春曉。我自殺了閻婆息。別了妻子。水宿風餐。披星戴月。一路行來。再沒安身所在。記得去年有個戴宗。曾到鄆城來。與我爲八拜之交。且到那裏去看。若是不能容身。只索要到梁山泊去哩。

【普天樂】離家來雲山遶。囘首處松楡邈。望雲端怨氣成虹。按刀頭血痕猶繞。猛可的追想到。好姻緣到把寃家造。閃得人水遠山遙。拚得箇雲深霧杳。憶交情使人夢役魂勞。

〔副淨扮戴宗上〕越絕孤城萬里重。相逢之處草茸茸。〔見生介副淨〕呀。公明爲何獨自一個。到那裏去。〔生〕小弟只爲一口氣殺死了新娶的偏房閻婆息。如今縣中差人拿我。我只得逃走出來。要尋一個安身去處。〔副淨〕小弟這裏那蔡九知府甚是利害。不可安身。怎麼樣好。如今且到潯陽酒樓中飮幾盃。以敍闊悰何如。〔入店介丑扮酒保上〕店如星布。味不雷同。〔見介〕原來是戴院長。〔副淨〕拿酒來。〔丑擺生副淨坐介丑下〕

【雁過聲】〔副淨〕連朝。紫氣繚繞。欣逢着天涯故交。小弟自昔年別後。風塵荏苒音書杳。念空懸。夢徒勞。幸喬裝遠棹河潮。眞天緣輳巧。〔生歎介副淨〕開懷敍闊相傾倒。怕此去你行藏難預料。

【傾盃序】〔生〕波濤。起繡闈。湧絳綃。遼海遠投皁帽。〔副淨〕那閻婆息爲甚麽事便激起兄長的怒來。〔生〕其時梁山泊晁保正寄小弟一書。那閻婆息拿了小弟的不肯還。小弟故此殺他的。爲雲牋一幅。齊餽多金。嗔他堅執。激我焦燥。把紅顏一命。靑萍三尺。霎時顚倒。因此學當年避秦。行李逐蓬飄。

【玉芙蓉】〔副淨〕交情托寳刀。濁酒供談笑。歎馬周寥落。張儉飄颻。便縑囊不惜居傭保。複壁無緣慰寂寥。〔生〕小弟要趕路行走。酒不喫了。〔副淨〕憐松紹。再盃傾幾瓢。謾催程我心懸斾正搖搖。

盃盤狼藉。待小弟再到街上去買些下酒的物事來。正是有客無酒。有酒無餚。〔下生作醉介〕哎。

【雁來紅】雄心耗。恨怎消。醉顏酡。氣更豪。倘從牖下徒然老。腐朽同枯草。說甚麽雕鶚乘秋奮九霄。胸襟傲。托凌雲彩毫。寫生平攄懷抱。

且喜有筆硯在此。把我一腔的心事。做首絕句題在這壁子上。〔生題雜隨上向生背看寫介生〕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呀。他時得遂凌雲志。肯笑黃巢不丈夫。鄆城宋江作。〔閣筆睡介雜〕有這等的事。不免去報與蔡九知府得知。拿他到京請功則個。朝野歡娛後。乾坤醉眼中。〔雜下副淨上〕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阿呀。宋公明醉倒在這裏了。〔叫生醒介副淨〕公明。天色已晚。前路去不及了。就在這江樓上借宿了。明日起身罷。只是小弟今晚輪該府中上宿。不得相陪。明早來奉送。如今我們且喫酒。

【朱奴兒】喜不盡樽中濁醪。更相侑盤內羊羔。燈火熒煌醉客豪。拚黃公酒壚共倒。〔生〕小弟明日雞鳴就要起身哩。淸宵杳。沈沈漏高。暫託宿。聽雞報。

燕趙悲歌士。    相逢劇孟家。
寸心言不盡。    前路日將斜。

第二十七齣 博執

【接雲鶴】〔末冠帶衆隨上〕么魔小醜甚狂猖。反詩題罷震江陽。

下官蔡九知府。昨晚已退堂就寢了。那無爲軍黃通判來。報宋江題反詩一事。終夜徬徨不寧。差人拿他去了。想必就到。看那廝見了我怎麽樣說。〔雜綁生上雜〕瓮中捉鱉。手到奉承。〔生背介〕我醉後題了反詩。如今無以解釋。只得妝做失心瘋的罷。〔轉介〕天黑黑。地黃黃。休笑我肆猖狂。〔雜〕稟老爺。宋江當面。〔生做不跪介末〕你是宋江麽。如何不跪。〔生〕阿呀。不好了。天翻地覆了。〔雜〕稟老爺。是瘋子。〔生作瘋顚介〕

【一盆花】〔生〕可惜乾坤浩蕩。看天翻地覆。你看這許多牛馬。〔笑介〕牛馬冠裳。你看那邊龍起哩。今朝龍戰血玄黃。〔生走雜攔生介生〕玉皇下降來請我。我要去。看此際玉皇下降。鑒別忠良。任吾主張。任吾放曠。你看好一條大白蛇。等我去斬了他。恁道是劉季當年。斬蛇無狀。

〔末〕這個瘋是他無以解釋。假意妝的。不要信他。我對你說。

【前腔】今日昇平景象。看民安市井。武偃疆場。師師濟濟盡忠良。〔生作嘔介生〕你看那個是甚東西。〔末〕歎無知魍魎。罪犯無將。怎不審詳。怎不忖量。〔生作顚介末〕到今日假肆佯狂。難彌反狀。

〔末〕也罷。且把他監在牢裏去。〔雜應押生介〕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下末〕戴宗那裏。〔副淨上〕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稟老爺。有何分付。〔末〕我這一封書。你與我到太師爺府中去投下。不可有誤。〔副淨應介末〕朝來有鄕信。將寄萬里親。〔末下副淨弔場〕這事怎麽了。宋公明昨日說與梁山泊往來。如今不免先到監裏去。分付衆人。好好看他。只得就此到梁山泊去求救便了。

【油核桃】驀地裏敎人魄喪。到此際救援誰仗。挾郵筒潛向梁山往。乞他們引手相匡。

何處問京華。    悠悠水路賒。
此情不可說。    愁結亂如麻。

第二十八齣 黨援

【玉女步瑞雲】〔外戎裝衆隨上〕結黨梁山。行道替天佐漢。〔瑞雲濃〕看建幟忠義堂前。

馬掛征鞍將掛袍。柳梢枝上月兒高。男兒未掛封侯印。腰下常懸帶血刀。俺晁蓋自從投奔梁山。仗衆兄弟推戴。小嘍囉贊襄。義氣日深。軍容日壯。比王倫當日氣象。自是不同了。只是宋公明處。那日遣人通問之後。一向音信杳然。這也不在話下。山寨中招賢納士。凡有來投奔的卽便報。

【前腔】〔副淨急上〕爲救金蘭。奔走直如飛電。取道到忠義堂前。

〔副淨向雜介〕我要見寨主的。可通報一聲。〔雜引進見外坐介副淨〕小可戴宗。非爲別事而來。爲宋公明見禁潯陽。危在旦夕。特來求救。〔外驚介〕有這等的事。快請軍師。〔小生上〕坐謀資廟略。飛檄佇文雄。〔見介外〕宋公明有難。這位就是人傳說的神行太保戴兄。特來求救。〔小生〕戴兄。你且說那顚末與小可的聽。〔副淨〕公明爲衆好漢的書信。殺了閻婆息。逃難到潯陽。小可途次相値。就留在酒樓上坐一坐。那日晚了。借宿酒樓。宋公明醉後。題下反詩一首在壁上。有個黃通判報與蔡九知府得知。立時把宋公明拿去監禁。如今特差小可到京中去報信。此事非衆好漢不能救他。如今計將安出。小可那日與宋公明呵。

【獅子序】相逢在岐路間。向罏頭盤桓息肩。糊塗一時。倐起波瀾。可惜他生死在轉盼。特懇念交情。賜提攜。救迍邅。同心金斷。難道恝然不顧。袖手旁觀。

〔小生〕這等那蔡九知府有書到京去麽。〔副淨出書介〕書有一封與他太師的。只不知怎麽樣寫哩。〔小生接書開看介小生〕他書上寫說。反賊宋江題反詩在潯陽江酒樓。已被擒拿。罪當取決。或解京。或就本處棄市。悉憑尊裁。這就有計了。竟假起蔡京囘書。叫他解到京來。少不得路由梁山泊過。那時我們劫了上山。如同反掌哩。〔副淨〕只是筆跡不同。怎麽樣好。〔小生〕如今蘇黃米蔡四家的字盛行于世。何難套寫的。〔外〕妙計妙計。

【太平歌】乘機變。賴有此瑤函。那呼吸存亡懸寸緘。〔小生寫介〕把霞箋委曲行方便。喜點畫肖處渾無辨。〔合〕若得檻車促械。就間關籠鳥管翀天。

〔小生付副淨書介副淨〕小可就此吿別。從空伸出拿雲手。救取天羅地網人。〔急下小生〕阿呀。這事不好了。倉卒之間。不及檢點。竟用了蔡京名字的圖書。萬一識破了時節。不但宋公明不能救取。連那戴宗也不免哩。〔外〕快追他轉來便是。〔小生〕他的行走。那個追得上的。

【賞宮花】恨謀疎萬全。憶圖書覺惘然。敗露難胡掩。林木禍相延。捷足飄飄如攝電。追蹤不逮使還轅。

〔外〕這等怎麽樣區處纔好。〔小生〕這也不難。我們起了大隊人馬。到潯陽江口探聽消息。萬一事有不虞。臨時殺入城去。救他便了。〔外〕這等明日就起程罷。

【大聖樂】〔小生〕計疎虞多費周旋。到頭來終須離阱陷。只是先打發個人去探信纔好。乘機伺釁潛相探。庶先發制人便。若不是彫戈橫處驚雞犬。怎能勾金鎖開來縱鳳鸞。還有一件。宋公明宅眷必受窘迫。也須着兄弟們請了來。多方展轉。須信道流離瑣尾鰥曠堪念。

〔外〕這等先打發一個健卒往潯陽探聽。打發一位女頭領。同幾個兄弟們。帶領一枝人馬。到宋家莊上。乘夜打到他家裏。搶了宋家嫂嫂上馬前來。一路上與他說個明白便是。

故人別後阻行舟。    運去英雄不自由。
此日六軍同駐馬。    無人解道取涼州。

第二十九齣 計迓

【玉井蓮】〔旦上〕悶掩流蘇。鎭日懨懨獨坐。

悲莫悲兮生別離。怨遊子兮悵忘歸。路迢遙兮今焉薄。不得見兮心傷悲。奴家宋公明之妻孟氏。自丈夫偶罹風波。倏馳道路。鼠牙之胎未杜。馬首之塵難還。叫我情隨歸雁。悲托啼鵑。如何是好。況兼那張三郞在此。雖然爲我周旋衙門中的事情。只是此人常以言語來調笑奴家。奴家縱不睬他。終屬嫌疑。且喜事已稍稍平安。只不知我丈夫下落。如何是好。

【風入園林】〔風入松〕天涯游子逐鳴珂。深閨夢繞關河。我不爲啼殘夜月悲鸚鵡。〔園林好〕怕不遇趙平原魏齊難躱。懸望處鎖愁蛾。懸望處鎖愁蛾。

〔旦虛下雜扮小校上〕獵獵旌旗背晚風。身騎白馬萬人中。我們是梁山泊內的嘍囉。奉晁天王之命。來取宋公明宅眷。叫我們不要打話。搶了就走。早已來到鄆城。只是日間不好動手。待更深時分。再作區處。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下〕

【月上園林】〔月上海棠〕〔淨上〕窺靑瑣。鰥魚渴鳳無如我。奈霎時中熱。驀地偸過。小生一向有意于宋家娘子。不曾遇着個便兒。今夜待我闖入他內室去。〔旦上相見介旦〕呀。張押司。這是奴家內室。若有甚麽事。請在外邊坐了。待奴家出來商議便是。〔淨〕小生乘此月色。信步到此。不知是尊嫂內室。這是誤入桃源了。對明月忍把良宵輕錯。因乘興遇嬌娥。因乘興遇嬌娥。

〔旦〕張押司。這等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嫌疑之際。請出去罷。〔淨〕這樣同尊嫂到庭中去看一看月如何。〔旦〕張押司。你這樣還不知奴家的心事哩。〔淨笑介〕小生難道不是尊嫂的知心人兒。

【風入園林】〔旦〕我幽居深自鎖烟蘿。誰憐心事蹉跎。〔淨〕尊嫂心事。小生極能見憐。〔旦〕悠悠對景傷遲暮。更夙夜畏行多露。任明月徹銀河。任明月徹銀河。

〔淨〕尊嫂雖是這等說。只是小生多蒙尊嫂厚情。今夜多喫了幾盃酒。便覺興高起來。〔旦〕奴家那裏知道你甚麽興。〔淨〕尊嫂問小生的興麽。

【月上園林】眞心吐。我怕你把無情歲月空閒過。待勸你學東鄰窺玉。卓氏當壚。〔旦怒介〕唗。你怎麽就說這樣言語來唐突我。〔淨笑介〕是小生唐突。望乞尊嫂恕罪。只是小生爲尊嫂計呵。枉自把年華擔誤。看牛女會明河。看牛女會明河。

〔旦〕張押司。休得如此無理。請出去罷。〔淨笑介〕自古道旣來之則安之。我不出去了

【風入園林】〔旦〕狂且浪。自起風波。柏舟自矢無他。白茅包麕成孤負。〔淨〕孤負了小生的情不打緊。只怕孤負了尊嫂的靑春。〔旦〕語無忌令人嗔怒。〔淨〕你若是這等執抝。我明日就去鄆城縣裏去說。叫差人來拿你。〔旦〕便百折不能磨。便百折不能磨。

〔雜急上〕劍吐浮雲氣。弓彎明月輝。我們早已乘着月色。潛入城來。已到宋公明門首。不免徑入。〔闖入搶旦下介淨〕有這等事。我在此千言萬語。騙不得上手。到被幾個強人搶了就走。可笑可笑。

【月上園林】徘徊顧。陡然驚遍風流禍。問崑崙何在。掩取嬌娥。我手足茫然失措。哎。宋娘子。宋娘子。你到今日。難道也說心匪石不能磨。心匪石不能磨。

南隨飛鳥北燕鴻。    身似流星跡似蓬。
無限心中不平事。    一宵淸話又成空。

第三十齣 敗露

【劍器令】〔末冠帶衆隨上〕參破這根由。果然是落他機彀。且仔細將伊追究。怎能胡掩亂搊。

莫信直中術。須防人不仁。下官蔡九知府。爲宋江題了反詩。差戴宗到京。請問個下落。他昨日囘來。書中叫說解至京師。下官到也不及詳察。那黃通判看了。便知道是假的。他說父親與兒子的書。豈有用名字圖書的理。這也說得是。待我喚戴宗來。問他我府中詳悉。便知眞假了。戴宗那裏。〔副淨上〕早知今日。悔不當初。〔見介末〕我且問你。你到我府中。何人見你。我太師爺對你怎麽樣說。〔副淨背介〕這遭做出來了。〔轉介〕稟老爺。小人到的時節。太師爺在朝中議事。不在府裏。小人因此上

【八聲甘州】侯門伺久。會參謀政務。齊集公侯。臨岐道路。匆匆簇擁鳴騶。其時天色已晚了。小人連太師爺的尊顏。到也不曾看得明白。朦朧莫辨黃昏候。倉卒相將錦字投。〔末〕這等太師爺親自收你的。〔副淨〕不是。代收。歎芝宇親炙無由。

〔末〕收你書的是怎麽樣一個人。〔副淨〕是一位齊齊整整的管家。〔末〕我太師爺府中止托那一個老蒼頭出入。你只是這一句話兒就做出來了。〔副淨〕或者是老年紀的。也不可知。只是黃昏時節。小的看不明白。〔末怒介〕唗。

【前腔】胡搊。言詞虛謬。你東遮西掩。蓋尾藏頭。我日常間怎麽樣看待你。你到來賺我。可惡可惡。我腹心相視提攜久。誰料手足無憑蹤跡浮。可尤。一任你詭託無由。

〔末〕左右。與我着實打。〔雜打副淨介副淨〕老爺。如今怎麽見得書是假的。〔末〕奴才。難道父親與孩兒的書。用個名字圖書不成。〔副淨〕老爺。若是假的。難道這一件不曉得。決然不假太師爺的名字了。惟其是眞的。太師爺一時失了檢點。到誤用了未可知。〔末〕這個是了。我問你府中事體。你一句也說不來。豈不是假的。〔副淨不語介末〕左右。把他拶起來。〔拶副淨介〕

【解三酲】〔副淨〕痛失火池魚罹咎。苦亡猿林木貽憂。老爺。可憐小人呵。驅馳道路方囘首。頓無端三木囊頭。太師爺筆跡。老爺一定認得明白的。就可見得眞假了。他筆蹤楚楚非蝌蚪。寃氣沈沈貫斗牛。災星湊。歎身依無主。舌辨無由。

〔末〕我曉得了。你與反賊通同。一定同謀造反的了。你要我解至京中。不過思量中途搶去。我如今把你兩個一齊斬了。將首級解到京去。你們便插了翅難飛去哩。

【前腔】〔末〕你把密啓輕輕相漏。把奸黨故故相糾。檻車就道虞僝僽。把你二人呵。向雲陽伏法何尤。華亭鶴唳聽難久。北寺皋陶祭可憂。深堪咎。便怒飛有翼。插翅無由。

叫左右。與我押他到牢裏去。明日與宋江一同處斬便是。

〔副淨〕世情誰是舊雷陳。    路難悠悠常傍人。
〔末〕持法不須張密網。    〔副淨〕餘生猶待發靑春。

第三十一齣 冥感

【滿江紅】〔小旦扮鬼魂上〕絳樹摧殘同木槿。餘芬未冺。向偸香深處。當罏舊徑。月下空歸環珮冷。星前暗泣鉛華褪。蠟燭成灰泪尙零。千秋恨。

〔憶王孫〕手披荒草看孤墳。懷舊長沙哭楚雲。不見當時勸酒人。泪沾巾。兩地各傷無限神。奴家閻婆息。自遭狂且毒手。已從鬼籙潛身。只是柳性未寒。雲情尙在。哎。張三郞。張三郞。你此後祇就畫圖。識春風之面。我今日且攜環珮。歸月下之魂。不免乘黃昏人靜。到他那裏走一遭則個。

【梁州序】馬嵬埋玉。珠樓墮粉。玉鏡鸞空月影。莫愁斂恨。枉稱南國佳人。便醫經獺髓。絃覓鸞膠。怎濟得鄂被爐烟冷。可憐那人去章臺也一片塵。銅雀淒涼起暮雲。看碧落簫聲隱。色絲誰續懨懨命。花不醉下泉人。

早已到張三郞門首了。你看門兒緊閉在此。不免喚醒了他。慢慢的進去則個。〔喚介〕張三郞。張三郞。〔淨應上〕遙憐北窗月。羅綺自相親。半夜三更。是那一個叫我。〔小旦〕三郞。是奴家。〔淨〕古怪。是個女人家的聲音。怎麽此時來到這裏。把我相喚。〔小旦〕三郞。你怎麽不開門。〔淨〕你是那一個。

【漁燈兒】莫不是向坐懷柳下潛身。莫不是過男子戶外停輪。莫不是攜紅拂越府私奔。莫不是仙從少室訪孝廉封陟飛塵。

〔小旦〕三郞。奴家的聲音難道就聽不出了。〔淨作疑介〕小生實是聽不出。

【錦漁燈】〔小旦〕我是那懷扼臂薛昭臨贈。我是那去遼陽丁令還靈。〔淨驚介〕你這等說。是個鬼魅。敢是還魂轉來的。〔小旦〕我未能勾鸚鵡重逢環玉痕。暫臨風攜將金盌出風塵。

〔淨驚介〕哦。我記得出了。你敢是閻婆息。〔小旦〕奴家便是。〔進淨見小旦驚避介淨〕阿呀。小娘子。自古說得好。寃有頭。債有主。你該尋宋江。怎麽到來尋我哩。你你你只該

【錦上花】向嚴武索命頻。怎麽到恨王魁負桂英。好似妖蛟夜舞欲欺人。〔小旦〕奴家今夜不爲討命而來。〔淨〕這等這等我不曾招屈子楚些吟。不曾學崔護視殮殷。因甚麽畫圖魂返牡丹亭。隱現畢方形。

〔小旦笑逼淨淨遠介小旦〕三郞。不消駭怕得。

【錦中拍】你只道那重泉路陰。把幽魄沈淪。那裏曉得鴛鴦性打熬未瞑。花柳情摧頹猶賸。恰好的向夜臺潛轉一靈。似雲華魂還長寢。似倩女魂離鬼門。須信道紫玉多情。英臺含恨。因此背魚燈涉巫嶺。

〔淨近小旦介小旦〕三郞。你看我的容顏。比往常何如。〔淨看笑介〕一些兒不改。

【錦後拍】覷着伊俏龐兒宛如生。嬌吐依然舊鶯聲。打動了我往時逸興。我往時逸興。銀蠟下鸞交鳳滾。向紗窗中重擁麝蘭衾。彷彿聽鼔瑟湘靈隱隱。眞箇春蠶絲到死渾未盡。

〔淨〕娘子。還記得生前的行徑麽。〔小旦〕奴家怎麽不記得。我想當時呵。

【罵玉郞帶上小樓】小立春風倚畫屛。好似萍無蒂柏有心。珊瑚鞭指塡衡門。乞香茗。我因此賣眼傳情。慕虹霓盟心。慕虹霓盟心。蹉跎杏雨梨雲。致蜂愁蝶昏。致蜂愁蝶昏。痛殺那牽絲脫紝。只落得搗牀搥枕。我方纔颺李尋桃。纔颺李尋桃。便香銷粉褪。玉碎珠沈。歎浣沙溪鸚鵡州夜壑陰陰。今日裏羨梁山鴛鴦塚竝。

〔淨〕正是。我如今思量起來呵。你

【前腔】李代桃僵翻誤身。恨他翻爲雨覆作雲。可憐紅粉付靑萍。泪沾巾。好一似膏火生心。苦時時自焚。苦時時自焚。正捱剩枕殘衾。値飛瓊降臨。値飛瓊降臨。驟道是山魈現影。又道是鵾弦洩恨。把一箇震耳驚眸。把一箇震耳驚眸。博得個蕩情怡性。動魄飛魂。看赴高唐向陽臺雨渥雲深。又何異那些時鶼鶼影並。

〔小旦〕三郞。奴家看起來。我旣捨不得你。你又活不得我。不如我與你結一個鴛鴦塚。完了兩人的夙願罷。〔淨驚介〕這個怎麽使得。〔小旦〕我也顧不得。只是扯了你同去便是。〔小旦扯淨淨掙不脫介〕

【尾聲】〔小旦〕何須鵩鳥來相窘。效于飛雙雙入冥。我纔得九地含矑鴛塚安然寢。

第三十二齣 聚義

【三臺令】〔外小生戎服上〕囹圄拘繫賢良。山寨驅馳虎狼。聲勢甚鴟張。管直搗有誰抵當。

故人還寂寞。削跡共艱虞。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外〕我們今日往救宋戴兩個好漢。不免要驚動大隊人馬。快請衆兄弟們到忠義堂上議事。〔淨丑小旦同上〕劍鋒輝太皥。旗焰拂𧈪尤。〔見介小生〕宋戴兩個好漢。被那蔡九知府屈陷囹圄。卽日就要典刑。不免要衆兄弟同去救取他兩個。但法場之上。不是等閒。大家都換了本等衣服。或扮做客商。或扮做農家夫婦。分路埋伏。臨時以砲響爲號。一齊殺將攏來。救取他們。不免就此起行前去。〔各換衣服同行介〕

【山坡羊】亂紛紛忙離山嶂。急煎煎爭馳車仗。路迢迢城門未關。影悠悠東市分途往。暗主張。弓刀貼肉藏。衣更服變。服變平時狀。好相機宜。同施伎倆。思量。英雄未易傷。猖狂。官兵孰敢當。

〔小生〕我們早已到法場近邊。不免分路埋伏則個。正是懸旌要路口。倚劍短亭中。〔下生副淨綁衆押行介〕

【前腔】〔生副淨〕氣冲冲精神莽撞。影飄飄英魂蕩漾。〔生〕痛煞煞池魚罹殃。〔合〕恨悠悠賫志同淪喪。〔雜〕此間已是法場上了。〔生副淨〕赴法場。心思自感傷。〔副淨附生耳介〕那梁山泊張榜說來救我們。只怕來不及了。須臾援救。援救成虛謊。〔生〕哎。禍到臨頭。空勞惆悵。〔末冠帶雜隨上指生介〕乖張。平時空項强。〔指副淨介〕荒唐。今朝誰抵當。

〔雜〕稟老爺。午時三刻到了。〔末〕這等起鼓。〔雜將起鼓外小生淨丑小旦同殺上〕梁山泊好漢大夥在此。那個敢動手。〔丑殺末混殺外扶生副淨起介外〕衆兄弟們。蔡九知府旣已殺了。其餘人民與他無干。不要害他。〔衆止介外〕公明。你旣身遭阱陷。戴兄又倏被連株。小弟們自愧爲人謀而不忠。〔生〕我兩人蒙列位救取。生死骨肉。何以爲報。只是列位怎麽就曉得今日行刑。救兵來得這等迅速。

【四犯黃鶯兒】〔外小生〕那日自戴兄別後呵。隨悔計周張。奈追蹤去路忙。預知敗露遭淪喪。因此車馳法場。兵埋道傍。看此際呵似殘雲風捲無攔擋。渠魁殲決。英雄無恙。方快吾儕莽壯。

〔末雜扮追兵上〕神融躡飛動。戰勝洗侵凌。我們官兵來追梁山泊一夥人馬。〔生望介〕你看追兵又遠遠來了。怎麽樣好。〔外〕公明。這個何妨。

【前腔】怒臂奮螳螂。縱當車亦可量。勢如破竹誰能擋。一任旌旗肆張。干戈遍揚。笑追兵役役成虛謊。〔混殺末雜敗下外〕他們料不敢再來相追了。我們歸寨去罷。

行介〕歸途瀟灑。凱歌歡暢。今日梁山勢壯。同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囘。〔下〕

【攤破簇御林】〔衆擁旦上〕悲流落。沒主張。一路迢迢暗忖量。未知他果否潛蹤。只落得裙釵飄蕩。〔作到介雜〕稟夫人。已到梁山水寨了。〔旦〕虎狼窟裏相凝望。怎能勾鴛鴦池上相偎傍。〔外小生老旦衆上〕救忠良。歡娛簇擁。返斾有輝光。

〔生旦相見介生〕呀。娘子。你爲何也在此處。〔旦〕便是。奴家一個暮夜。有數騎突至。不由分說。把奴家搶了就走。直到這裏。與奴家說相公的顚末。叫奴家在此等候相公。奴家還在疑信之間。見了相公。方纔安心。〔生謝外介〕

【前腔】〔生〕雲天誼。詎可量。匡救蜉蝣離虎狼。復垂憐閫內荆釵。使夫妻團圓無恙。〔合〕鋤强銖暴軍威壯。扶危濟困恩波曠。恁强梁。能如山寨。水滸有餘光。

【意不盡】替天行道旌旗漾。看忠義堂顏高敞。管指日招安達帝鄕。

只合終身作臥龍。    偏承霄漢渥恩濃。
祇令文字傳靑簡。    不使功名上景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