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浣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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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紗記

明梁辰魚著

第一齣 家門

【紅林擒近】〔末上〕佳客難重遇。勝游不再逢。夜月映臺館。春風叩簾櫳。何暇談名說利。漫自倚翠偎紅。請看換羽移宮。興廢酒杯中。  驥足悲伏櫪。鴻翼困樊籠。試尋往古。傷心全寄詞鋒。問何人作此。平生慷慨。負薪吳市梁伯龍。

〔問內科〕借問後房子弟。今日搬演誰家故事。那本傳奇。〔內應科〕今日搬演一本范蠡謀王圖霸。勾踐復越亡吳。伍胥揚靈東海。西子扁舟五湖。〔末〕原來此本傳奇。待小子略道家門。便見戲文大意。

【漢宮春】范蠡遨遊。早風流倜儻。歷遍諸侯。因望東南霸起。越國遲留。尋春行樂。遇西施浙水溪頭。姻緣定。將紗相贈。雙雙遂結綢繆。  誰料邦家多事。共君投異國。三載羈囚。歸把傾城相借。得報吳讎。佳人才子。泛太湖一葉扁舟。看今古浣溪新記。舊名吳越春秋。〔下〕

第二齣 遊春

【遶池遊】〔生扮范蠡便服上〕尊王定霸。不在桓文下。爲兵戈幾年鞍馬。囘首功名。一場虛話。笑孤身空掩歲華。

少小豪雄俠氣聞。飄零仗劍學從軍。何年事了拂衣去。歸臥荆南夢澤雲。下官姓范。名蠡。字少伯。楚宛之三戶人也。倜儻負俗。佯狂玩世。幼慕陰符之術。長習權謀之書。先計後戰。善以奇而用兵。包勢兼形。能以正而守國。爭奈數奇不偶。年長無成。因此忘情故鄕。游宦別國。蒙越王拔於衆人之中。廁之大夫之上。志同道合。言聽計從。邇年以來。邦家多故。廟乏善策。外有強鄰。正君子惕勵之時。人臣幹蠱之日。今日春和景明。柳舒花放。暫解印綬。改換衣裳。潛游田野。正欲問俗觀風。浪蹟溪山。兼可尋眞訪道。迤邐行來。早是山陰道上了。只見千巖競秀。萬壑爭流。雲木週遭。溪山罨畫。家家耕牧。燕雀賀生成。處處歌謠。桑麻深雨露。正是旭日初升。海上紅雲萬國。東風布暖。湖邊細雨千家。其實好游行也。

【金井水紅花】農務村村急。溪流處處斜。迤邐入烟霞。景堪誇。峯巒如畫。拚把春衣沽酒。沈醉在山家。唱一聲水紅花也囉。偶爾閒步。試看世情。奔走侯門。驅馳塵境。我仔細想將起來。貧賤雖同草芥。富貴終是浮雲。受禍者未必非福。得福者未必非禍。與時消息。隨世變遷。都是一場春夢也。更衣變服。究古論今。較勝爭强。不知何年纔罷。笑你驅馳榮貴。還是他們是他。笑我奔波塵土。終是咱們是咱。追思今古都付漁樵話。

行過山陰了。不免到諸曁走一遭。正是爲愛溪山最深處。令人忘卻利名心。〔下旦素衣持竿浣紗上〕

【遶池游】苧蘿山下。村舍多瀟灑。問鶯花肯嫌孤寡。一段嬌羞。春風無那。趁晴明溪邊浣紗。

溪路沿流向若耶。春風處處放桃花。山深路僻無人問。誰道村西是妾家。奴家姓施。名夷光。祖居苧蘿西村。因此喚做西施。居旣荒僻。家又寒微。貌雖美而莫知。年及筓而未嫁。照而盆爲鏡。誰憐雅澹梳妝。盤頭水作油。只是尋常包裹。甘心荆布。雅志貞堅。年年針線。爲他人作嫁衣裳。夜夜辟纑。常向隣家借燈火。今日晴爽。不免到溪邊浣紗去也。只見溪明水淨。沙暖泥融。宿鳥高飛。游魚深入。飄颻浪蕊流花靨。來往浮雲作舞衣。正是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素袖空中舉。就此石上不免浣紗則個。

【金井水紅花】綠水全開鏡。淸溪獨浣紗。波冷濺芹芽。溼裙釵。嬌羞誰訝。弄得懨懨春倦。不覺髻兒斜。唱一聲水紅花也囉。浣紗已畢。且收拾囘去罷。〔收竿起身整衣長嘆科〕梅花雖好。浪影溪橋。燕子多情。空巢村店。我仔細想將起來。世間多少佳人才子。不能成就鳳友鸞交。我旣不能見他。他又不得遇我。日復一日。年又一年。不知何時得遂姻緣也。朝朝自出。夜夜空歸。樹黑山深。恰又夕陽西下。笑我寒門薄命。未審何時配他。笑你王孫芳草。未審何年配咱。花枝無主一任東風嫁。

〔下遇生上〕轉過若耶渡。來到苧蘿村。呀小娘子拜揖。〔旦〕客官萬福。〔生背科〕世間有這等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小娘子。我且問你。你何方居住。姓甚名誰。莫非採藥之仙姝。必是避世之毛女。緣何在此。乞道其詳。〔旦〕客官。妾就住苧麻山口。寒家姓施。世居西村。名喚西施。〔生〕小娘子。你靑春幾何。曾嫁人否。〔旦〕年方二八。尙未適人。〔生〕小娘子。我不敢容隱。下官就是越國上大夫范蠡。尋春到此。〔旦〕賤妾不知貴人。失于退避。〔生〕你是上界神仙。偶謫人世。如此豔質。豈配凡夫。你旣無婚。我亦未娶。卽圖同居丘壑。以結姻盟。但以身常許君。遭時多難。敢冀少停旬月。卽當奉遣冰人。乞吿嚴親。萬勿他適。〔旦〕蓬茅陋質。田野村姑。蒙君子不遺葑菲之微。實賤妾得荷絲蘿之託。雖遲年歲。豈敢變移。〔生〕敢問小娘子。你手中拿的甚麽東西。〔旦〕家貧無以營生。聊以浣紗爲業。〔生〕下官微行。失帶禮物。卿是漢女。僕乃鄭生。敢借溪水之紗。權作江皋之佩。持此爲定。勿背深盟。〔旦遞紗與生接科旦〕小物輕微。不足留贈。〔生〕

【玉胞肚】行春到此。趁東風花枝柳枝。忽然間遇着嬌娃。問名兒喚作西施。感卿贈我一縑絲。欲報慚無明月珠。〔旦〕

【前腔】何方國士。貌堂堂風流俊姿。謝伊家不棄寒微。卻敎人惹下相思。勸君不必贈明珠。猶喜相逢未嫁時。

〔旦〕日暮途黑。就此吿歸。〔生〕多謝娘行。前途保重。

〔生〕芙蓉脂肉綠雲鬟。    〔旦〕罨畫樓臺靑黛山。
〔生〕千樹桃花萬年藥。    〔生〕不知何事憶人間。

第三齣 謀吳

【滿庭芳】〔小生扮越王衆扮內官上〕聖禹開基。神工留蹟。千年王業猶存。宿承茆土。吳越隔江分。運値春秋季世。天王遠政令紛紜。看鄰境干戈正起。東海泣波臣。

〔鷓鴣天〕縹緲孤城海上居。蕭條霸業繼無余。夙傳宛委山中瑞。猶佩當年金簡書。西阨楚。北連吳。雄心未遠竟何如。他年匡濟尊周室。始信東南有丈夫。〔衆〕奴婢叩頭。〔小生〕寡人越王勾踐是也。隔絕中華。生長東鄙。謬領民社之寄。殊慚茅土之封。自神禹逮于前王。更歷四十餘世。由不穀至于夏后。幾及二千餘年。文固不足以安邦。武亦不足以定國。僅能上承宗社。下守邊疆。不料近年以來。兵連吳地。始擊之于檇李。復敗之于姑蘇。我臣靈浮操戈而直前。彼主闔閭傷指而走死。嫌𨻶旣搆。忿怒愈深。其嗣主夫差日講武于長洲。彼勇將伍員時耀兵于笠澤。竊念寡不敵衆。弱難禦強。若不預定計謀。終被強梁侵侮。幸喜元配夫人知詩達禮。更仗大夫蠡種擅武能文。且待夫人出來。再作區處。內侍們。后宮請夫人出來。〔丑〕娘娘有請。〔貼扮夫人上〕

【卜算子】金井轆轤鳴。上苑笙歌度。簾外忽聞宣召聲。忙蹙金蓮步。

春來新插翠雲釵。試看雲頭踏殿鞋。欲得君王一囘顧。慢遲玉輦上金階。殿下千歲。〔小生〕夫人請起。夫人。吳越交兵。殆無寧歲。特請夫人商議。如何是好。〔貼〕且待范文二位大夫到來。〔丑〕道猶未了。二位大夫早到。〔生上〕

【前腔】閫外擁貔貅。〔末〕殿上趨鴛鷺。〔合〕極目烽烟爛不收。袞職慚何補。

〔生〕下官姓范。名蠡。字少伯。官拜越國上大夫。〔末〕下官姓文。名種。字子禽。官拜越國下大夫。〔生〕文大夫。今日主公不知有何計議。召我二人。〔末〕和你就此入宮。不可遲也。〔衆報科〕范文二大夫見。〔生末〕主公。范蠡文種參謁。〔小生〕二位大夫少禮。大夫。吳王逞兇。侵我疆界。越國召禍。傷彼闔閭。怨結兵連。二十餘載。夫差有呑噬之志。寡人乏拒敵之謀。敢問高明。計將安出。〔生末〕臣聞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竭力以事大國。不能免焉。則當高城深池。效死而勿去。行仁修德。唯天命之而已。〔貼〕今日春景融和。邊烽稍息。奴家特具春酒一杯。與大王上壽。且少舒悶懷。暫圖歡樂。多少是好。〔進酒科〕

【玉芙蓉】春風舞鷓鴣。夜月歌鸚鵡。捧霞觴願期萬年歡聚。筵開紫殿千秋樹。壽進紅樓百子圖。〔合〕休憂慮。料堂堂廟謨。看瞬息間指揮談笑滅東吳。〔生末進酒科〕

【前腔】江檣輳舳艫。海雉環樓櫓。諒依山負海尙堪割據。若還有賂通伯嚭。不怕無謀退伍胥。〔合前〕

【前腔】〔小生〕軍聲定有無。國勢推賓主。奈三吳劍客氣如彪虎。只怕金笳出海旗風破。錦帳移營璧月孤。〔合前〕

〔小生〕勝敗兵家不可期。    〔貼〕包羞忍恥是男兒。
〔生〕江東子弟多豪俊。    〔末〕卷土重來未可知。

第四齣 伐越

【滿江紅】〔外扮伍員上〕楚室亡囚。是何歲飄流吳國。追舊恨避兵江上。潛身蘆荻。父怨方酬魂未返。君恩欲報心猶赤。待從頭再踏越江山。兵方戢。

十年仗劍意何如。眼見荆城一廢墟。誰哭秦庭援兵至。至今猶自恨包胥。下官姓伍。名員。字子胥。楚國人也。腰大十圍。身長一丈。幼諳韜略。長習典墳。素志烈于靑霜。精誠貫于白日。叱咤而風雲變色。喑嗚而山岳動搖。皇天后土。鑒生平忠孝之心。名山大川。諒宿昔英豪之氣。但以雄心未遂。俠氣未除。一飯之德必酬。纖芥之讎必報。父兄深怨。鞭及墓下之人。貞烈大恩。金投瀨中之女。昔爲楚國之亡虜。今作江左之冢臣。千年故國。淒涼郢樹荆雲。萬里孤臣。流落吳山越水。爭奈越王勾踐肆虐欺隣。幸喜新建嗣王練兵訓卒。誓復檇李之恥。直擣會𥡴之山。且待伯嚭太宰到來。同往主公營中計議。多少是好。〔丑扮伯嚭上〕

【天下樂】自笑堂堂六尺軀。姦囘性格似穿窬。全憑三寸斕斑舌。忠義全然半字無。

下官伯嚭是也。官拜吳國太宰之職。早約伍相國營中見主公。不免同去。相國拜揖。〔外〕太宰拜揖。早約營中參謁。不知主公升帳未曾。〔丑〕轅門大開。想已升帳了。〔淨扮吳王同衆將校上〕

【夜游朝】霸業中興呑宇宙。擁貔貅挍獵長洲。蕞爾游魂。彈丸小寇。指日見鯨鯢奔走。

〔衆〕衆將官叩頭。〔淨〕起去。〔衆應科〕百尺高臺面太湖。朝鐘暮鼓宴姑蘇。威行海外三千國。霸占江南第一都。寡人吳主夫差是也。承太伯之餘業。守成周之故封。魚腸之劍三千。水犀之師十萬。掘山煑海。利盡魚鹽。𤀹水通潮。貨饒商賈。日暮歌鐘四壁。春風花柳千門。眞個是坐列金釵十二行。門盈珠履三千客。今日升帳。看轅門外有誰參謁。〔衆報科〕相國太宰見。〔外丑〕伍員伯嚭參謁。〔淨〕相國太宰少禮。〔外〕臣啟主公。越人勾踐犯我先王。積怨旣深。大讎未雪。今糧草完備。將士精強。不乘此時勦征。更待何日。〔淨〕太宰你意下何如。〔丑〕臣啟主公。主公初登寶位。新御黎民。海甸甫安。邊烽乍息。正宜朝歡暮樂。何暇遣將發兵。且水陸頗艱。勝敗未卜。以臣言之。竊爲未可。〔外〕太宰差矣。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革。而況假主公之雄威。更仗諸將之戮力。則摧枯拉朽。如夏日之潰春冰。滅跡掃塵。如疾風之捲秋籜。擣其巢穴。殲厥渠魁。何施不可。〔淨〕旣然如此。衆將校們。明日吉辰。就此點兵前去。

【瑣窗郞】笑越王海畔窮囚。沒來由招禍尤。玩兵鄰境。不守邊州。試看直倒錢塘江溜。〔合〕管敎他山河難保罪不宥。親作孽。向誰咎。〔丑〕

【前腔】正昇平快意嬉游。對良辰開笑口。看春生金屋。月滿銅溝。不求歡樂反招僝僽。〔合前外〕

【前腔】想人生最切是親讎。恨淹留志未酬。堂堂大國。忍恥包羞。急須征勦。豈容拖逗。〔合前〕

〔淨〕旌旗獵獵動江關。    〔丑〕千里師行碧海灣。
〔外〕試看鯨鯢皆遠遁。    〔合〕勒銘直上會𥡴山。

第五齣 交戰

【一枝花】〔小生生末戎服領軍校上小生〕江干烽火曉。海甸兵戈繞。吳兒深入也怎生好。〔生〕封豕無厭。何事多强暴。況兵少誠難保。〔末〕誓定邊疆。謾自退縮。被人談笑。

〔生末〕主公參見。〔小生〕二位大夫少禮。二位大夫。夫差恃強。乘我微弱。提兵十萬。將度西陵。未審二位大夫何以教我。〔生〕臣啓主公。強弱旣形。衆寡不敵。但當深溝高壘。以逸待勞。略待旬月之間。糧盡兵疲。將不及戰而自遁矣。〔小生〕文大夫意下如何。〔末〕臣啟主公。臣聞敵加于己。不得已而應之。謂之應兵。不如乘其營壘未定之時。卽爲掩襲攻擊之計。則寡或可敵衆。弱亦足以勝強。還宜決戰以圖存。豈可束手以待斃。〔小生〕言之有理。就此領兵前去。

【水底魚】兵馬蕭蕭。弓刀各在腰。吳兒逃遁。還將金鐙敲。〔淨外丑領衆上〕

【前腔】鼓角風高。旌旗雲外搖。三吳俠少。先聲壓海濤。

〔小生生末領衆上相遇科丑〕下官領前軍。當先出戰。〔末〕來將何人。〔丑〕我就是吳國太宰伯嚭。〔末〕久慕久慕。太宰。你身爲人子。不能報亡父伯州犂之仇。幸步伍胥之後塵。得攀楚平之封樹。所謂公等碌碌。因人成事者也。你有何能。敢與我鬭。

【大迓鼓】吳兒莫弄驕。父讎不報。恥忍羞包。那些個臣子忠和孝。一唯姦佞立當朝。及早投降。休得遁逃。

〔丑〕休要閒說。擂起鼓來。〔對殺混戰科丑〕你是何人。〔末〕我就是越國下大夫文種。〔丑〕文大夫。你明于治國。暗于擇君。貪宦蕞爾之小邦。甘事無情之勾踐。你有何謀。敢與我戰。

【前腔】你平生學六韜。不知進退。堪笑兒曹。我偏師小渡西興棹。管長驅直擣會𥡴巢。若不先降。有誰恕饒。

〔末〕你也休要閒說。擂起鼓來。〔對殺介生〕來將何人。〔外〕我乃吳相國伍員是也。〔生〕老相國施禮。相國。你一生孝子。半世忠臣。旣雪墓下之仇。當返山中之駕。徒念闔閭之顧命。不諒夫差之不仁。竊恐禍機倏生。悔之無及。

【撲燈蛾】三吳稱俊豪。四海播忠孝。名遂又功成。還認當時年少也。皤然一老。鎭終朝矜伐舊功勞。沒來由西征東討。眞堪笑。只怕禍機竊發命難逃。

〔外〕我身旣已許國。切勿多言。放下馬來。〔對殺科外〕你是何人。〔生〕下官越國上大夫范蠡是也。〔外〕老夫不知就是范大夫。大夫。我乃郢人。君亦楚產。豈以比鄰之𨻶。遂忘故苑之情。但要知兵衆之強弱。須察理勢之順逆。何不反邪歸正。棄暗投明。

【前腔】昂昂一俊髦。堂堂好儀表。何事不知機。常肆侵凌衝犯也。諒區區小島。看投鞭卽便可成橋。那時節橫尸縹緲。迷歸棹。錢塘江上不通潮。

〔生〕老相國。彼此各爲其主。不必多言。放下馬來。〔對殺俱下淨外丑領衆上科丑〕主公。你看蕭蕭殘寇。渺渺游魂。七縱七擒。三戰三北。殺得他隻輪不返。片甲無存。望風而逃。渡江去了。〔外〕我今不可遲滯。連夜趕上。直至會𥡴。縛其君臣。夷其宗廟。方雪俺檇李之辱也。正是

〔淨〕烈烈旌旗飛大將。    〔丑〕錢塘不怕多風浪。
〔外〕假若走上焰魔天。    〔合〕脚下騰雲須趕上。

第六齣 被圍

【臨江仙】〔小生生末領敗兵上〕轉戰夫椒三敗北。千秋宗社全傾。團團四野盡吳兵。陣雲迷故國。壁月照空營。〔末〕半捲紅旗奔淛水。霜寒鼔冷無聲。〔生〕囘頭殺氣正憑凌。思量無計策。只得請行成。

〔小生〕戰餘落日黃。軍敗鼔聲死。〔生末〕今與山鬼鄰。殘兵哭江水。〔小生哭科〕二位大夫。勾踐久作江東奇士。亦一海上寡君。長思奮迅雲霄。詎意摧頽糞壤。今被夫差追兵圍住。棲此會𥡴。二千年之社稷盡被凌夷。數十世之封疆皆爲蹂踐。旣無土地立孤身于世上。又何顏面見前王于地中。〔末〕臣啟主公。臣聞猛獸離山。不免網羅之患。巨魚失水。反遭螻蟻之欺。今主公初被傷殘。偶遭困辱。雖曰人謀之未盡。實亦天時之降殃。誓當奮一前鬭生之心。不可懷百走退死之念。況今會𥡴之山尙環六百餘里。帶劍之士猶存五千餘人。還須死戰。以決存亡。莫待生擒。以宴兵刃。〔生〕臣啓主公。臣聞伍員勇冠三軍。夫差雄視一世。以累殘之越。獨當新奮之吳。勝未必然。敗乃常事。不如一面堅壁淸野。老彼戎師。一面遣使修詞。求其和好。以臣言之。此爲上策。〔小生〕范大夫。雖然如此。兀的不羞殺人也呵。

【五更轉】値運衰摧邊境。媿英雄氣不平。千年霸業。霸業都呑幷。一旅殘兵。枝棲窮嶺。究天心。窺廢興。應難定。行成決戰。二策須深省。畢竟何者爲先。方纔寧靖。

【前腔】〔末〕論拒敵兵猶勁。當此顚沛之時。也顧不得了。定休論敗與成。還須死戰。死戰圖僥倖。豈可坐受兵刀。自賚首領。念微臣。受厚祿。要捐生命。收屍馬革。也圖個揚名姓。那時節繪畫麒麟。勒銘鐘鼎。

【前腔】〔生〕看暴吳眞强盛。遍週遭殺氣騰。不如遣使。遣使親行請。厚禮卑詞足恭敬。更還須施間諜。去通奸佞。待他君臣肆虐。定見驅忠藎。那時節待變乘機。把山河重整。

〔小生〕寡人罪大惡極。德劣才庸。旣不能勇往而直前。又不能固守以善後。想今要策。還是行成。但不知用甚禮儀。將何詞命。一時昏蔽。唯諸大夫裁之。〔生〕臣聞社稷者前王之社稷。山川者大禹之山川。是皆不可與人。外此皆爲長物。莫若棄其身體。挈其妻孥。君請爲臣。妻請爲妾。躬作使令之役。甘爲灑掃之徒。又須卑遜其言詞。離間其左右。旣侈其好大喜功之念。又發其毆賢用佞之心。則兇惡日稔。天必殛之。幾年之間。興衰未可知也。〔末〕范大夫之言。似亦有理。但恐伍員謀略蓋世。賢智先人。昏主或能聽從忠臣。不無阻隔。〔生〕文大夫不聞小人易親。君子易退。子但聞伍員之忠直。不知伯嚭之奸邪。旣欲行成。當先反間。不必卽謁其主。要須先賂其臣。送伯嚭以美女二人。黃金千鎰。則鼹鼠之腹易滿。鷦鷯之棲易安。仗此以見夫差。諒多溢美之言。由是以譖伍員。必有稔惡之說。君臣乖戾。同列暌違。彼之罅𨻶可乘。吾之大事濟矣。〔小生〕旣然如此。誰人可行。〔末〕臣雖不才。願效犬馬。〔生〕整備禮物。卽便起程。〔小生〕

【朱奴兒】念國土連年戰爭。爲宗社勉爾行成。忍恥含羞送子行。須委曲順從强硬。〔合〕承君命。遨遊虜庭。何日見烽烟靜。〔末〕

【前腔】遭國難常將命輕。趨王事焉敢留停。今日辭君到彼營。料舌劍必然全勝。〔合前生〕

【前腔】悲相送天高日晶。臨兵刃誰肯孤征。試聽靑萍匣底鳴。看忠義長虹直亘。〔合前〕

〔小生〕送卿匹馬出江關。    〔末〕敢憚區區行路難。
〔生〕明日若弛吳甲胄。    〔合〕他年重整越江山。

第七齣 通嚭

【出隊子】〔丑上〕連營分隊。前纛高張朱雀旗。弓刀簇處列戎衣。萬騎城南戰勝歸。試問三吳豪傑有誰。

誰似堂堂貌出羣。從來不曉武和文。行師全得三軍靠。親手何曾殺一人。下官太宰伯嚭是也。性踰梟獍。狠甚虎狼。包藏險慝。眞千態萬狀而鬼莫能知。做下機關。似千蹊萬徑而人不能禦。慣用傾險之智。搆成疑似之端。況兼舌劍脣鎗。奴顏婢膝屈身之際疑無骨。談笑之中若有刀。但知奉承一人。不曉恩及百姓。由是身騰列國。權傾滿朝。狐假虎而前行。何愁追捕。鼠依社而久住。不怕薰燒。一味妬賢嫉能。可以尸祿保位。兩日統領前軍。追趕越寇。長驅深入。圍住會𥡴。小醜尙棲此山。大軍未卽歸國。爭奈轉戰困倦。未得少休。今晚軍中稍閒。暫且卸甲解胄。不免叫家僮傳令帳下。守定營門。若有軍情。速來通報。小廝那裏。〔小末扮家僮上〕傳令。〔內應科丑〕我伯嚭當初逃難。來到這裏。向無妻室。甚是難熬。前日討得一個丫頭。喚作千嬌。容貌雖不甚娉婷。妝扮也略知丢抹。喜他按摩甚妙。枕席頗通。只是氣質粗疎。性子妬忌。昨因軍中乏人伏侍。帶在這裏。兩日無暇。甚是疎失他。不免喚他出來。少敍幽情。多少是好。千嬌那裏。〔淨扮胖婦上〕

【前腔】描紅貼翠。誰似當朝太宰妻。尺三小脚走如飛。八九寸彎彎兩道眉。盡說輕盈略覺胖些。

相公。叩頭。〔丑〕千嬌起來。千嬌。我兩日軍中多事。不得相見。甚是想着你。〔淨〕便是。千嬌兩日也想着相公。飯食都減一半了。〔丑〕你早上喫許多。〔淨〕早上覺道有些歡喜。喫了八碗。〔丑〕你午間喫許多。〔淨〕午間不快活起來。喫不多。勉強喫得五碗。〔丑〕咍。也不當少了。〔淨〕我平日若是身子好。還喫得幾碗。只因減了飯食。腰肢看看瘦盡了。〔丑〕又道是楚王愛細腰。宮中皆餓死。〔淨〕相公休要取笑。〔丑〕我兩日身子疲倦。你與我按摩一番。〔淨作按摩科丑〕千嬌我的心肝。被你按着穴道。捻着癢筋。皮風臊癢骨頭輕。遍體酥麻動不得。好快活。〔淨〕相公。這個打甚麽緊。停一火到牀上下定了這個針。釘住了這個穴。你還快活哩。〔丑〕千嬌。帳外有人到來。你且迴避。〔淨〕連忙打發人去。早些進來睡罷。〔末領衆送金物上〕

【前腔】潛攜金幣。打聽前軍在浙水西。日間難行。等到昏黑。扮作吳國將官前去便了。晝行猶恐外人疑。等到黃昏星斗稀。驀地私行有誰見知。

帳前有人麽。〔小末〕來的將官何姓何名。有何急務。昏夜到此。〔末〕下官越國大夫文種。要見你們老爺。煩你通報。〔小末〕軍門緊急。不敢從命。〔末〕白金百兩。聊此奉謝。只說有事相求。昏夜來見。〔小末〕旣然如此。你且少待。〔進報科〕越國使臣文種有事相求。昏夜來見。〔丑〕咍。好怪好怪。他來甚麼。也罷。着他入來。〔末〕越國下臣文種參見。〔丑發怒科〕你就是文種。〔末〕不敢。〔丑〕前日陣上說我包羞忍恥的就是你。〔末〕不敢。〔丑〕說我不忠不孝奸佞立朝的就是你。〔末〕不敢。〔丑〕天兵到臨。你命在旦夕。還來見甚麽。〔末〕太宰大人息怒。容文種咨啟。〔丑〕有何說話。你且道來。〔末〕小國寡君勾踐。感太宰恩德。無以爲報。〔丑囘嗔作笑科〕你那越王老頭兒也曉得感激我。〔末〕便是。特遣小官備些禮物。少伸寸敬。〔丑大笑科〕遠勞厚意。請起。〔末〕不敢。禮物通在帳外。人夫頗多。每樣先進上一件。倘蒙叱留。方敢載進。這樣黃金共五千兩。錦段共五千疋。白璧共十雙。〔丑〕怎麽要許多。小廝殺起羊來。燙起酒來。留文老爹坐坐去。〔小末應下末〕太宰。你且不要快活盡了。還有一對活東西。只怕太宰用不着。不敢送進來。〔丑〕甚麽東西。着來我看。〔末〕待我去取來。〔旦貼上〕舞低楊柳樓頭月。歌罷桃花扇底風。〔末〕寡君勾踐無以伸敬。聞知太宰未聘妻室。特奉美女二人。一個喚秋鴻。一個喚春燕。以伴枕席。伏乞鑒納。〔旦貼〕老爹叩頭。〔丑笑科〕二位美人請起。小廝殺起牛來。〔同前諢內應科丑〕我知趣的文大夫文老爹。我不瞞你說。向年來時其實沒有老婆。將就討得一個丫頭。也略有些風韻。怎到得二位姐姐十分標致。我如今輪流轉。今夜是他。明晚是他。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快活快活。且住。我且問你。你主公送了許多東西。不知有何分付。〔末〕我寡君着我多拜上太宰。寡君受吳國大王太宰大人許多教訓之恩。情願攜其妻室。率其陪臣。親到吳國。身請爲臣。妻請爲妾。竊恐大王見棄。先遣小官拜上太宰。望乞周庇。〔丑〕我如今受了你家主公許多恩惠。我的身子通是你家主公的了。這些小事。不難一一從命。小廝那裏。〔小末上丑〕我教你殺羊殺牛。怎麽這時節不見拿出來。〔小末〕稟老爺。牛羊元沒有。只有一隻雞。千嬌姐還不肯哩。〔丑〕好笑。他爲何不肯。〔小末〕聞得外面新送兩個好婦人來。或者有些喫醋。〔丑〕唗。一時備不及。且拿些小酒出來。文大人。倉卒有慢。多罪。〔末〕豈敢豈敢。

【玉山頽】〔丑〕謝你君王不棄。遠相投金帛禮儀。況纍纍數對璠璵。更纖纖一雙花蕊。知恩知義。休錯認無情伯嚭。及早來吳地。莫𥡴遲。管敎羈鶴出籠飛。

【前腔】〔末〕我寡君呵。特差傳遞。念傷殘棲遲會𥡴。欲躬身率領妻孥。入吳庭願稱臣禮。明朝謁王。望委曲於中周庇。〔丑〕這個都在我身上。不消你叮嚀了。〔末〕深感君高誼。免凌夷。誓同犬馬效驅馳。

秋鴻春燕。你兩個就進酒。〔旦貼〕

【前腔】雲鬟高髻。繡鴛鴦蹁躚舞衣。遇春風笑摟花間。値秋宵醉眠幃底。偎紅倚翠。看世上誰人百歲。今夜同歡會。夢魂飛。巫山一對暮雲歸。

〔末〕你二人好生伏待老爺。下官就此吿別。明日軍前相見。〔丑〕文大夫。還有一句要緊說話對你說。我相國伍子胥做人倔強。甚不知趣。他若在那里時。必然阻當。我領前軍圍住山前。他領後軍圍住山後。參謁之期。多在午時。大夫。你可侵晨約我同行。乘其未到之時。待我中間說定。主公親口允從。那時節他雖到來。已無及矣。〔末〕謹依尊命。〔下丑〕秋鴻春燕。可愛你一對俊俏嬌娘。恰遇我這個風流子弟。正是前綠宿世。才子佳人。今夜不可分牀。三人同睡了罷。〔抱旦貼下淨上打旦貼科〕好好。你是何方潑賤。那裏丫頭。到來奪我的買賣。快走出去。快走出去。〔丑打淨科〕你這臭娼氣歪爛骨沒廉恥不識羞的東西。快走進去。快走進去。〔下〕

第八齣 允降

【高陽臺】〔淨領衆軍校上〕窮海提兵。沿江牧馬。英聲天下無敵。錦帳開營。弓刀霧擁雲集。區區小醜成何事。望風兒三戰三北。上𥡴山妖氛淸盡。勒銘歸國

〔衆〕衆將官叩頭。〔淨〕起去。〔衆應科淨〕戰勝兵屯淸海灣。愁雲結處是𥡴山。更催飛將追逃虜。莫遣江干匹馬還。自家吳王夫差。追趕越國勾踐至此。不料他計窮力竭。存下五千甲士。死守會𥡴。一則溪山險隘。我不能以馳驅。二則草木蒙叢彼實可以哨聚。想旬日之間。不能卽克。如何是好。且待諸大夫到來。再作區處。〔丑上〕

【勝葫蘆】昨約營中去謁君。侵早起到轅門。〔末上〕若得君王肯。許咱投順。定須結草。生死報深恩。

〔丑末相見科丑〕文大夫。你來幾時了。〔末〕小官守候太宰已多時了。〔丑〕文大夫且少待。待我先進去報知。你可入來。〔衆報丑進見科丑〕主公。伯嚭參見。〔淨〕太宰少禮。〔丑〕臣啓主公。越王勾踐遣一下臣文種投見。帳下伺候兩日。無人通報。不敢進見。〔淨〕好笑。勾踐這廝着他來做甚麽。〔丑〕兩國交兵。不拒來使。且放他入來。看他有何話說。〔淨〕也罷。放他入來。〔衆〕越國使臣進。〔末在外膝行至內俯伏科〕越國下臣文種死罪死罪。〔淨怒科〕勾踐不道。犯我先靈。我今提兵問罪。命在旦夕。有何話說。着你來見。〔末〕東海寡君勾踐罪大惡極。偶犯吳之先王。蒙大王仁慈。不卽誅戮。寡君感德。旦夕不忘。今大王天威未解。提兵遠臨。若大王不棄。卽當請盟。願攜其妻子。率其陪臣。君請爲臣。妻請爲妾。春秋貢獻。不絕于途。茲固寡君奉至尊之儀。實亦大王征諸侯之禮。敢使下臣布意。乞賜優容。〔淨〕這個難道。〔丑〕勾踐窮困。遣使乞哀。若能許之。則勾踐之土地卽主公之土地。自江以北。沿海而南。皆主公之有也。〔淨〕太宰。我勞心數年。提兵十萬。深入敵境。克在須臾。業已至斯。不能輕諾。〔末〕下臣文種再啟大王。寡君勾踐棲于會𥡴。尙存子女千餘。寶器萬數。若大王憐而赦之。則子女盡入于王庭。寶器俱歸于府庫。若大王報而不赦。則當殺其子女。焚其寶器。以五千敢死之士。當十萬久疲之師。則彼此勝敗。未可知也。〔淨〕太宰。你的意下如何。〔丑〕文種之言。似亦有理。若主公能封殖越國。則武功已成。名聞海內。誰不敬從。若必欲刈而亡之。恐四海諸侯不信于我。後日誰肯事吳。是主公有功而無功也。願主公察之。〔淨〕雖然如此。心上狐疑。未能灼然。豈容就許。

【高陽臺】小島羈囚。𥡴山窮窟。形孤勢寡難立。憶昔侵凌。寃仇至今堆積。逃匿。知伊死在須臾也。看笑談削平東穴。又何勞卑詞遜語。故來哀乞。

【前腔】〔末〕窮迫。願面縛君臣。親攜妻子。王庭盡心服役。貢獻年年。驅馳敢怠朝夕。悲戚。區區寡君蒙宥免。這深恩何年消得。望君王寬仁大度。俯垂憐惜。

〔淨〕旣然如此。我暫且收兵。限十日之內。君臣妻子俱赴吳庭。聽候指揮。不許遲滯。〔末〕多謝大王。〔外上〕破國平戎昔未聞。鳴笳曡鼓擁囘軍。丈夫鵲印搖邊月。大將龍旗掣海雲。主公已升帳。不免進去參見。〔衆報外進見科外〕主公。伍員參見。〔淨〕相國少禮。〔外〕此位何人。〔末〕越國下臣文種。〔外〕到此何幹。〔丑〕領其主勾踐之命。行成於吳。卻纔主公已親口許他了。〔外〕豈有此理。臣啓主公。勾踐強暴。屢肆侵凌。今力屈計窮。命在頃刻。是天以越賜吳。此機不可失也。誓當懸首吳闕。以謝先靈。方雪數年之仇。聊解四方之笑。顧乃不知出此。而反許其行成。竊爲主公不取也。〔丑〕臣啟主公。臣聞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昔晉文聽寺人之言。而卽去斬袪之罪。齊桓用管仲之智。而頓忘射鉤之仇。今窮兵深入。已徹彼籓籬。躍馬長驅。更毀其宗社。諒些須越人之怨。已足盡吳國之情。君子不爲已甚。竊爲主公許之是也。〔淨〕太宰之言有理。

【前腔】〔外〕主公休惑。數載深讎。一朝克復。臣子此心初適。須獻首先靈。共瞻宗廟血食。主公你快收拾。看江東海西俱入款。是蒼天賜吳越國。這光陰百年難遇。豈容虛擲。

【前腔】〔丑〕相國你休執。山鳥投籠。林猿歸檻。如何又敎彈射。況他社稷全傾。區區小怨堪釋。經歷。看𥡴山險絕堪死守。恐目下存亡難必。淹留到兵疲糧盡。斷然無益。

〔外〕主公。伯嚭之言。切不可聽。

【前腔】〔淨〕我思憶。他旣已輸誠。前來納款。邊疆料多開闢。我繼絕存亡。諸侯盡瞻吳德。〔末拜謝天科〕天日。願吾王此身長壽考。〔囘身拜淨科〕似南山萬年無極。霸諸侯威行四海。比隆周室。

〔淨暗對末科〕你的行成。我已親許。決不食言。連忙囘去。火速就來。〔末叩頭下〕臣今吿辭。不日就得覲天顏也。〔外〕主公不可許他。〔丑〕主公不可失信。

【前腔】〔外〕兇逆。不日就誅滅了。九仞爲山。功虧一簣。料想不勞而集。事敗垂成。他日悔之無及。〔丑〕你偏僻。料些些彈丸窮海島。敢與我大邦相敵。伊家年華高邁。不知虛實。

【尾聲】〔淨〕班師囘去傳飛檄。〔丑〕看大將旌旗雲外直。〔外〕可惜數載勞師空費力。

〔淨〕三軍歡笑勢如雷。    〔外〕盡道行兵海上來。
〔丑〕個個鞭敲金鐙響。    〔合〕人人齊唱凱歌囘。

第九齣 捧心

【祝英臺慢】〔旦扮西施捧心上〕臉欺桃。腰怯柳。愁病兩眉鎖。不是傷春。因甚閉門臥。怕看窗外游蜂。簷前飛絮。想時候淸明初過。

〔憶秦娥〕春已矣。楊花滿徑東風起。東風起。半投簾幙。半隨流水。思郞夢遠運無倚。隨風好去應千里。應千里。長亭馬上。陽關笛裏。奴家自浣紗溪邊遇着那人之後。感其眷顧。贈彼溪紗。今經一月。再無信音。又不知是個閒游浪子。假作官僚。又不知果是個范蠡大夫。故來調哄。我今待要信他。只恐日遠日疎。終無着落。未必是眞。欲待要不信他。看他實意實心。言猶在耳。未必是假。近聞吳越交戰。直至會𥡴。雖然干戈擾攘。黎庶逃亡。幸此地山谷幽深。人蹤隔絕。我想范大夫多因此事。不得工夫。然雖遲年歲。必不他適。但今展轉疑慮。日夕憂煎。〔長嘆科〕只因霎時面許。弄出滿腹離愁。害得徹夜心疼。做出一腔春病。只是織成縷縷千條恨。蹙捐纖纖兩道眉。切切淒淒。啾啾喞喞。這場事好生苦楚人也。

【綿搭絮】東風無賴。又送一春過。好事蹉跎。贏得懨懨春病多。髻兒矬。病在心窩。爲你香消玉減。蹙損雙蛾。難道你賣俏行姦。認我做桃花牆外柯。認我做桃花牆外柯。

【前腔】終朝懸念。信遠音訛。好事多磨。轉眼光陰一擲梭。定如何。成敗由他。未必言而無信。更起風波。有一日弄假成眞。烏鵲塡橋催渡河。烏鵲塡橋催渡河。

這裏北村有個姐姐。喚做北威。是個女醫。不免央我家東施姐姐。轉請他來看脈。喫幾貼藥。再作計較。

溪畔匆匆邂逅時。    無端徹夜費相思。
欲知一點心中病。    只看纖纖兩道眉。

第十齣 送餞

【謁金門】〔小生同貼上〕烟霧蔽。四下重重圍住。少小豪雄今已矣。空成千點淚。〔貼〕魂怯危巢孤壘。眼見玉憔香悴。〔合〕昨遣行成通幣禮。緣何還阻滯。

〔貼〕大王萬福。〔小生〕夫人少禮。夫人。我勾踐被吳圍住。困居此山。心魂不寧。手足無措。見寢石以爲虎。認草木而皆兵。夙昔豪雄。一旦掃地。〔貼〕黃鶴病而翅羽垂。猛虎窮而爪牙縮。須竭力拒敵。觀變待時。勿重憂煎。徒增悲痛。〔小生〕昨遣文種行成。怎麽這時候還不見囘來。〔貼〕大王放心。想此事多成。故來遲耳。〔生上〕

【臘梅花】殘兵格鬭筋力疲。沿山烽火軍聲沸。〔末〕敢憚星夜馳。行成已聽。疾忙歸來報君知。

〔生末相見科生〕文大夫。行成的事如何。〔末〕吳王已面許下了。〔生〕如此就進去囘覆主公。〔進見科〕主公夫人。范蠡文種參見。〔小生貼〕二位大夫少禮。文大夫行成的事如何。〔末〕臣啓主公。臣到敵境。乘夜先見伯嚭。次早方謁吳王。因伍員未到之時。虧伯嚭先入之說。吳王已親口許下了。〔小生貼〕多謝天地。〔末〕只一件。他限定十日之內。要君臣妻子俱赴吳庭。聽其指揮。不可遲滯。〔小生〕寡人不幸。連累夫人。如此促急。怎生是好。〔貼〕賤妾之命。懸于大王。勞苦艱難。願同之也。〔小生〕旣然如此。只索起程。別爾人民。棄我宗社。去其冠冕。作彼庸奴。前程正爾關心。故國不堪囘首。好傷情也。〔淨扮泄庸上〕空城麥秀雉朝飛。故國黍離烏夜啼。〔丑扮計倪上〕試看千村幾家在。誰憐百戰一身歸。〔淨〕下官泄庸是也。〔丑〕下官計倪是也。〔相見介丑淨〕聞主公夫人卽日起程。前往吳國。不免到江上送別去。主公夫人。泄庸計倪參見。〔小生貼〕二位大夫少禮。〔小生〕諸大夫在此。寡人不道。夙遭閔凶。賴諸大夫之謀謨。得保前王之丘隴。實至幸矣。目今前往吳庭。誰人能同此患難。留下越國。誰人能守此封疆。願各自陳。我將分屬。〔淨〕臣聞夏臺之繫。伊尹不離成湯。羑里之囚。宜生不離西伯。今上大夫范蠡達于機微。習于困苦。吳庭之事。一以委之。必能佐主周旋。不負臣舉。〔丑〕臣聞成湯入夏。付國家于文𣏌。周文入殷。委宗社于太公。今下大夫文種忠而善謀。民樂爲用。越國之事。一以委之。必能克勤邦家。不負臣舉。〔小生〕范大夫。你的意下如何。〔生〕不避艱險之途。甘守困辱之地。輔助危主。誓興滅國。往而必返。與君復仇者。臣之事也。敢不聽命。〔小生〕文大夫。你的意下如何。〔末〕內修封疆之役。外整畊戰之備。親附百姓。連和諸侯。廢而必興。與君復仇者。臣之事也。敢不聽命。〔小生〕若得諸大夫如此。則患難相保。宗社奠安。諸大夫無主而有主。寡人無國而有國也。孤之六翮備矣。飄然長往。又何憂焉。不免吿拜天地山川。社稷宗廟。憐我困苦。陰求護持。〔拜科〕

【園林好】吿天地神明可窺。吿宗廟精靈可推。念勾踐包羞含愧。知甚日得囘歸。知甚日得囘歸。〔貼〕

【前腔】念生長在香閨繡幃。念出入在龍樓鳳池。怎禁得流離顚沛。知甚日得同歸。知甚日得同歸。〔生〕

【江兒水】臣子遭家難。男兒遇數奇。路當險處難囘避。非關不愛親遺體。時危要見臣忠義。暫且受伊拘繫。〔合〕有日歸來。再渡吳山越水。〔末〕

【前腔】國破山河在。城傾草樹迷。縱橫白骨郊原蔽。微臣旣受人民寄。要捐生誓雪君王恥。蹔且將身淹滯。〔合前淨〕

【五供養】吳兒醜類。天道虧盈。赫赫昭囘。看他多滿溢。不久必摧頽。〔丑〕況有姦邪伯嚭。覆邦家脣尖舌利。忠良應阻隔。國勢定支離。〔合〕誓造江山。萬民歡會。〔小生〕

【前腔】諸大夫。我孤身客邸。囘首家山。雲迷會𥡴。搖搖魂向北。黯黯日平西。〔貼〕看江村桃李。恨無主憑風飄墜。年光愁裏過。環珮夢中歸。

〔合前生〕主公夫人。自有天命。不須煩惱。及早登舟去罷。〔生〕

【玉交枝】一場愁緖。料精誠江神鑒知。吾王何必多留滯。勸羣臣不用淒其。〔末〕離筵欲散東海磯。別情盡付西江水。〔合〕掛不住疎林落暉。掛不住疎林落暉。〔淨〕

【前腔】扁舟北濟。痛黎民負荷有誰。念羣臣肯久虛君位。當盡心定難持危。〔丑〕他年擊檝過越水隈。尅期仗劍入吳宮裏。〔合前小生〕

【川撥棹】英雄淚滴春江波浪底。〔貼〕片帆開岸草淒淒。片帆開岸草淒淒。又何年還歸水湄。〔合〕渡西陵城郭非。望南雲魂夢飛。〔生〕

【前腔】我主公莫愁無所依。自愧微軀堪寄安與危。〔末淨丑拜生介〕願大夫努力驅馳。願大夫努力驅馳。待歸朝羣臣謝伊。〔合前小生貼生〕

【尾聲】別離傾刻悲塵世。〔末淨丑〕有日破吳歸去。〔合〕看壯士還家盡錦衣。

〔末淨丑〕伏願主公夫人前途保重。〔生〕范蠡扁舟先過江去。伺候主公夫人同行。〔小生〕斜陽山外片帆開。〔貼〕風捲春潮動地囘。〔生〕今日一樽沙際別。〔合〕他年重見渡江來。〔生末淨丑先下小生貼弔場小生〕夫人。你看逝水東流。片帆北渡。雲山重曡。煙樹迷離。不知何年再渡此江也。〔貼〕觸物興悲。感時增戚。試看汀沙之烏鳥。閒哺江渚之魚蝦。妾有短歌。爲王一詠。〔小生〕卿試詠之。寡人敬聽。〔貼歌科〕

【古歌】仰飛鳥兮烏鳶。凌玄虛兮翩翩。啄魚蝦兮洲渚。矯風翮兮雲間。妾無罪兮冒地。又何辜兮負天。片帆飛兮長往。知歸去兮何年。

〔小生〕嘗聞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夫人過哀。眼見粉愁香怨。寡人不肖。豈能飮恨吞聲。亦有短歌。爲卿一詠。〔貼〕大王試詠。賤妾敬聽。〔小生歌〕

【古歌】彼飛鳥兮鳶烏。常游止兮江湖。我何罪兮離越。迺偃蹇兮來吳。妻衣褐兮爲婢。君脫冕兮爲奴。歲遙遙兮無極。安得我身兮如烏。〔貼〕

【尾犯序】愁淚溢春江。底事夫妻同渡波浪。怎效烏鳶向沙頭翺翔。悒怏。盡力奔馳灑掃。當不過勤勞鞅掌。思量起雲山千里。何日好還鄕。〔小生〕

【前腔】吳門此去在何方。進退兩難空自摧喪。你淡掃蛾眉盡收拾宮妝。惆悵。你休還認在秦樓楚館。休還認在香閨繡帳。從今去雕籠深鎖。愁殺兩鴛鴦。

〔貼〕大王。舟已到岸。收拾陸行。〔小生〕家鄕漸遙。吳邦漸近。好傷感也。〔小生〕

【鷓鴣天】自笑英雄値坎坷。平生意氣盡消磨。〔貼〕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生上跪接介小生貼〕你到此幾時了。〔生〕范蠡到此多時。整備車馬。專候主公夫人早行。〔小生〕范大夫。我何罪也。受奔波。〔貼〕香憔玉悴竟如何。〔生〕主公夫人。休要悲傷。豈不聞晉文公投璧之事乎。當年重耳曾投璧。定看他年渡此河。〔下〕

第十一齣 投吳

【窣地錦襠】〔淨外丑領衆上〕南中戰勝擁囘軍萬騎飛騰出陣雲。江東霸氣鬱嶙峋。誰似英雄四海聞。〔衆〕

【哭岐婆】蘇臺高峻。房廊隱隱。靑蛾紅粉。打團成陣。千門花月笑相迎。香風滿路笙歌引。

〔衆跪介〕啟爺。已到姑蘇臺了。〔淨〕且住馬。〔外丑〕主公。伍員伯嚭參見。〔淨〕相國太宰少禮。〔衆〕衆將官叩頭。〔淨〕起去。相國太宰。勾踐不道。逆命數年。今力屈計窮。面縛麾下。皆賴天地祖宗之陰佑。實出文武將士之同心。〔外〕勾踐被擒。實皆主公之威。何與諸將之力。但妖徒僅能革面。醜類尙爾離心。隱憂還在蕭牆。同舟皆爲敵國。〔丑〕窮寇初歸。積仇已復。勿計其舊。當取其新。寬其萬死之誅。示以再生之路。老相國何故妄生議論。尙爾紛更。〔淨〕太宰之言有理。今奏凱獻捷。開國承家。有功者爵之以上卿。有勞者賜之以金帛。廣開功臣之宴。同赴姑蘇之臺。勿用多言。只圖歡樂。衆將校們。動起鼓樂。將酒過來。〔衆〕酒在此。〔送淨接送外丑跪受介淨〕

【山花子】英雄氣壓江南郡。心胸湖海平吞。笑鯨鯢望風遠奔。羨威名列國稱尊。〔合〕上高臺看山河鼎新。稱觴兩班武共文。從敎千載祝聖君。共享恩波。寰宇同春。〔外〕江關未熄烽和燼。念比鄰社稷猶存。他運雖衰國還有人。豈宜削草留根。〔合前丑〕

【前腔】笙歌擁入花游陣。唯當醉倒紅裙。報深仇志願已伸。又何須議論紛紜。

〔合前小生貼生上小生〕艱難淪落眞堪笑。〔貼〕險阻辛酸實備知。〔生〕畫虎不成終類狗。爲龍多苦不如魚。〔對衆介〕煩通報。越王夫妻君臣見。〔衆報介〕越王勾踐夫妻君臣進見。〔淨〕着他入來。〔小生貼生膝行進見介小生〕東海賤臣勾踐。率領妻奴。叩首殿庭。死罪死罪。〔淨〕勾踐。你這等強梁。豈知也有今日。〔小生〕勾踐罪重惡深。辜負天地。不知時勢。得罪大王。蒙不卽誅。俯賜寬宥。得保些須之命。難報罔極之恩。賤臣勾踐實該萬死。只求大王憐而赦之。〔外〕臣聞飛鳥在靑雲之上。尙欲挽弓而射之。況閒游于池沼。近集於殿庭乎。昔勾踐生山海之外。誠恐擒獲之難。今入我廚竈之中。乃一宰夫之事。主公不宜輕赦。〔淨〕吾聞殺降誅服。天下所非。業已許之。豈可失信。〔丑〕主公。老相國牽於一時之智。不知長久之謀。願主公卽日赦之。勿聽無𥡴之言也。〔淨〕太宰之言有理。衆將校們傳下號令。發勾踐三人於石室之內。去其軒冕。沒作官奴。略給水薪。牧養馬匹。牢固監候。不許放縱。〔衆傳令內應介剝小生貼生衣下介淨〕再進酒。〔淨〕

【大和佛】寶殿嵯峨對紫宸。簾櫳映碧雲。恩沾畿甸。淑氣散千門。窮海看來賓。〔外〕他們未必眞謙遜。偶爾時乖運蹇。勉强暫稱臣。終有日饑虎隨人。欲避難逃奔。〔丑〕老相國。你何故出言不順。休得要對此歡娛便生嗔。〔淨〕

【舞霓裳】看取他邦盡臣鄰。盡臣鄰。管取邊疆盡尊親。盡尊親。〔外〕吾王莫聽姦臣譖。只恐蕭牆變起禍臨身。〔先下丑〕笑老朽不知安分。休錯認。縷縷秋霜遍衰鬢。

【紅繡鞋】〔合〕錦筵香霧氤氳。氤氳。華堂歌舞繽紛。繽紛。珠翠擁。暮雲屯。燈火亂。曉星昏。洞房深處醉橫陳。洞房深處醉橫陳。〔淨〕

【尾聲】雞人夜午蓮籌進。〔丑〕誰似我天顏常近。羞殺多言是伍員。

〔淨〕吳鉤雙帶錦花浮。    〔丑〕海上奇功一旦收。
〔衆〕生縛君臣到麾下。    從今不數古諸侯。

第十二齣 談義

〔外易道服上〕堪笑流離一楚囚。蕭蕭空自佩吳鉤。終天怨氣方纔釋。向日忠心尙未酬。伍員。自報楚歸吳。佐吳入越。竊謂旣甘心於西鄙。必得志於東藩。詎意主公厭惡忠言。聽信姦佞。大仇摧於將復。積功毀於垂成。彼之行成旣諧。吾之大事已去。今年向遲暮。志漸隳頽。英豪不逮於前時。勇力頓減於昔日。將欲隨波逐流。伴食廊廟。則何以立此身於朝端。將欲背義忘恩。返駕林壑。則何以報前王於地下。進退維谷。往來觸藩。我有一結義哥哥。喚做公孫聖。聰能遠達。明足通微。心若冰壺。人稱水鑑。他見今隱蹟陽山之下。潛身震澤之邊。不免訪高蹤以卜國之興衰。叩名流以定已之出處。今日晴和。且往陽山走一遭也。〔下末道服扮公孫聖上〕自家覆姓公孫。名聖。吳之秦餘杭山人也。遺榮末世。困守衡門。稟耿介拔俗之操。具瀟灑出塵之想。投竿垂餌。晦幽蹟於渭濱。抱甕灌園。絕機心於漢渚。朝飮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邀淸風爲入室之賓。延白雲爲升堂之客。紹巢由之絕軌。蹈沮溺之高風。眞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今日晴和。不免到靑山盡頭。白雲深處。閒步一囘。多少是好。

【北點絳脣】布襪靑袍。草衣烏帽。溪山曉。來往由巢。俯仰乾坤小。

我有一個結義的兄弟。喚做伍員。夙昔雄豪。平生忠孝。吳國之事。全賴此人。如老夫者數被徵聘。得以力辭。蓋吾弟旣戮力於朝廷。老夫得投閒於溪壑。常時特來訪我。一向不見到來。想是朝廷多故。不得工夫也。我兄弟怎麽到得我逍遙自在。無管無拘也呵。

【混江龍】淸溪垂釣。綸竿七尺氣飄颻。祗多少風掀海浪。雪漲江濤。世上誰人棲住穩。人間何處着身牢。試看那繡帳內醉鮫綃。轅門下列弓刀。麟閣上姓名標。邊塞外陣雲高。他那裏有權有勢少安閒。怎如我無煩無惱多歡樂。舒眉島嶼。散髮林皋。

〔外上〕迤邐行來。早不覺到陽山也。遠遠望見一個道人。好像我公孫哥哥。〔末〕來的好像伍子胥兄弟。〔外〕呀。哥哥。拜揖。〔末〕呀。兄弟少禮。兄弟。許久不見。今日何來。〔外〕哥哥。只因多事。失候起居。今有愚衷。特求指教。〔末〕兄弟有何事故。你且道來。〔外〕哥哥。我伍員本欲盡孝於家。兼期竭忠於國。不意父兄昔爲暴君所害。孝道有虧。主上今爲姦臣所欺。忠誠不遂。俯仰有愧。進退兩難。今欲棄職歸山。不知我哥哥意下如何。〔末〕兄弟差矣。我聞爲子死孝。爲臣死忠。汝但計嗣君之小過。遂忘前王之大恩。兄弟獨不記昔日背楚投吳之事乎。〔外〕伍員怎麽不記得。哥哥試說。伍員敬聽。〔末〕

【油葫蘆】想當初你四海無家沒處逃。孤身的年紀小。靑山緲緲水滔滔。親爹爹魂魄憑誰弔。親哥哥骸骨憑誰掃。那時節親父親兄死於非命。一家三百餘口。逃得你此身。可憐可憐。那裏管高堂上白髮娘。繡房中靑鬢嫂。你便見滿身有口無人吿。只落得囘首楚天遙。

〔外〕父兄深怨。豈敢忘之。興言及斯。不覺肝腸摧裂。〔末〕兄弟。你當初逃難之時。曾記得江上漁人。溪邊女子。衣衫藍縷。乞食于吳門之事乎。〔外〕伍員怎麽不記得。哥哥試說。伍員敬聽。〔末〕

【天下樂】漁父江頭將性命抛。多也波嬌。水面上漂。這兩個無辜爲伊沒處撈。兄弟。你亂叢叢百結衣。冷蕭蕭雙鬢毛。每日價浪悲歌吳市討。

〔外〕當年困苦。豈敢忘之。興言及斯。不覺冠髮俱豎。〔末〕兄弟。你當初入楚之時。曾記得辱及墓尸。害及季芊。君妻其君之妻。大夫妻其大夫之妻乎。〔外〕伍員怎麽不記得。哥哥試說。伍員敬聽。〔末〕

【那吒令】記當初昭王親父兒被皮鞭亂敲。昭王親妹兒被外人背着。昭王親室兒被吳君占了。一場愁頃刻除。百年讎些時報。那時節方顯得英豪。

〔外〕入楚之事。弟豈忘之。特以父兄大仇。少伸宿忿。〔末〕兄弟。你當初入楚之時。又還記得夷其宗廟。殘其丘壠。昭王出奔。包胥哭秦之事乎。〔外〕伍員怎麽不記得。哥哥試說。伍員敬聽。〔末〕

【鵲踏枝】毀廟庭。去宗祧。踐丘壠。沒根苗。眼見的千載荆城。霎時間遍地蓬蒿。不爭的把昭王殺了。笑包胥急穰穰秦國號咷。

〔外〕入楚之事。弟一一記得。但大仇旣報。吾願已畢。今欲飄然去國。明哲保身。省得落於奸臣之手。〔末〕兄弟豈不聞孝者所以事君也。故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當初旣仗吳之先王。得盡孝道。今日卽棄吳之後主。不竭忠誠。則是貪生怕死。背義忘恩。乃小丈夫之所爲。竊爲吾弟不取也。

【寄生草】兄弟。你心空猛。氣枉高。到不如棹船漁父江心跳。到不如浣紗女子溪頭躍。到不如炙魚刺客筵前鬧。你只要秋風荆棘楚王宮。全不管荒烟麋鹿吳門道。

【么篇】兄弟。你身初蹇。運未遭。怎能勾章華霧鎖重來到。怎能勾渚宮波冷重相造。怎能勾巫陽雲緲重瞻眺。那時節飄零千里尙羈囚。怎能勾名揚四海稱忠孝。

〔外〕哥哥之言。極爲有理。殺身狥國。此亦何難。但恐吾死。吳國又亡。旣無益于邦家。又滅絕乎宗祀。卻不兩下擔誤了。〔末〕豈不聞死生有命。禍福在天。烈士狥名。壯夫重氣。存爲楚國之傑。歿作吳地之英。久聞令郞日已長大。若有急難。可寄他邦。旣有以盡父子之情。又有以全君臣之義。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況興衰禍福。尙未定也。〔外〕旣然如此。謹依哥哥尊命。〔末〕

【賺煞尾】興衰本難期。禍福誰能料。念吳國忠良又少。棄職歸山還太早。佐邦家柱石堅牢。爲朝廷莫避兒曹。須要學檠天架海鰲。休得要憚勞。莫被人談笑。兄弟。你必破工夫再往姑蘇去走一遭。〔下〕

第十三齣 養馬

【梨花兒】〔淨扮掌石室官丑扮皂隸上淨〕兩個囚徒來養馬。帶着一個俏渾家。朝朝坐在馬糞下。嗏。馬若瘦時喫頓打。〔丑〕

【前腔】我家本官沒撻煞。一生只愛把錢抓。上司知道也不怕。嗏。連累皂隸不是耍。

〔丑〕皂隸叩頭。〔淨〕起來。自家不是別人。乃吳國掌管石室的官是也。前日上面發下兩名軍犯。一名軍妻。到此石室中來養馬。皂隸。怎麽這時候還不來見我。〔丑〕便是。前日發來的兩個男子。一個婆娘。都是大模大樣的。一些也不采人在眼裏。〔淨〕每常間犯人到此。送些拜見錢。他如今不但不來見我。土儀也不見一些。可惱可惱。〔丑〕老爺。待我拿他進來。〔淨〕且住。那婦人生得如何。〔丑〕生得十分標致。〔淨〕當時一名軍。一名軍妻。兩名軍。兩名軍妻。那裏有兩個漢子帶着一個婦人的。〔丑〕敢是那一個顧倩他來背包的。〔淨〕一路怎麽相處。〔丑〕老爺。路頭路惱。大家用用兒。〔淨〕皂隸。那個婆娘。兩人俱不許用。准折與我做拜見錢罷。〔丑〕他若不肯如何。〔淨〕他若不肯。待我下牢實擺布他。怕他走上天去。〔丑〕正是。在他簷下過。誰敢不低頭。〔下小生貼生上小生〕

【十二時】寃恨當訴天。奈極目蒼天還遠。〔貼〕衣服離披。容顏腆腼。日夕辛勤。養馬誰憐。〔生〕主公夫人。你命運有時休怨。

〔貼〕大王萬福。〔小生〕夫人少禮。〔生〕主公夫人參見。〔小生貼〕大夫少禮。〔小生〕〔虞美人〕包羞忍恥何時了。怨恨知多少。〔貼〕白雲飛去到江東。故國不堪囘首夕陽中。〔小生〕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生〕問君還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小生〕寡人昔爲越國之主。今作吳地之奴。脫軒冕而着樵頭。去冠裳而服犢鼻。如此汚下。何以爲人。〔生〕臣答主公。臣聞成湯幽于夏臺。文王囚于羑里。興衰雖云有命。存亡實則係人。故成湯得以媚于桀。而不以窮自傷。文王得以幸于紂。而不以困爲病。伏覩夫差乃昔日之桀紂。未必主公非今日之湯文也。〔貼〕大王乃千乘之主。若輕於鴻毛。今一命之微。實寄於虎口。顧欲以垂亡之越國。而期以必興之殷周。何大夫之言之迂也。〔生〕主公夫人。臣聞聖主明王。專一含羞忍恥。他時反國修德。終能伐暴誅殘。臣仰觀天文。俯察地氣。彼初興而我方辱。我將霸而彼則亡。今主公雖在危困之際。安知其非暢達之機。吳王雖在強盛之時。安知其非敗亡之兆。願主公夫人自愛。〔淨丑上淨〕皂隸。你與我喚那三個囚犯過來。〔丑〕你那男子婦人。老爺喚你過來。〔小生〕我不是進來見你的。〔丑〕他說道不是進來見你的。〔淨〕這等無狀。〔丑〕老爺不要慌。要近人的東西。須是軟款温柔。只說你三個人要你養一百匹騍。馬若瘦時要打。馬若齷齪要打。馬若不生長又要打。當不得許多辛苦。他定然送些東西進來。〔淨〕也說得是。你與我對他說。〔丑諢介淨丑下小生〕

【山坡羊】瘦伶仃難過活形狀。好羞慚難見人模樣。急奔騰難調養駑駘。苦酸辛難執役工和匠。我也是一國王。平生性氣剛。羈囚到此。一旦身名喪。扮做傭奴。替人牧養。悲傷。眼見孤身葬異方。思量。除是游魂到故鄕。

〔淨丑上〕怎麽兩日馬兒一發瘦了。好打好打。也罷。且饒你這一次。〔下貼〕

【前腔】滴溜溜亂抛珠淚。羞答答新參奴婢。病怯怯未死骨骸。遠迢迢難度時和歲。命運奇。存亡不可知。雲連故國。此去應千里。宮殿荒涼。人民雕弊。迷離。魂夢中宵海上飛。徘徊。環珮何年月下歸。

〔淨丑上〕你這囚徒。怎麽兩日馬兒身上一發不乾淨了。好打好打。也罷。再恕你一次。〔下生〕

【前腔】過去雌雄休競。未來興衰無定。意外災殃怎逃。眼前辛苦皆由命。敗與成。天心尙未明。還須忍耐。暫受淒涼境。有日亨通一朝馳騁。靑萍。幾夜蕭蕭匣底鳴。功名。半世無成兩鬢星。

〔淨丑上〕你這個囚徒。怎麽兩日馬兒一發不見生長了。皂隸。拿他過來。〔丑諢介淨〕那裏有你這等沒規矩的漢子。不識羞的婆娘。一些禮體也沒有。怎麽拜見錢也不送一個。你是紹興人。土宜最多。紫菜蚶子揀跳海𣬼也送些與我。〔丑〕怎麽叫做揀跳海𣬼。〔淨〕你不曉得。揀跳白鮝。海𣬼殼菜。如今我也不打你。皂隸。你與我把馬糞通倒在那個婦人身上去。〔小生〕你這狗官。不得無理。〔淨〕待老爺用了一夜。准了拜見錢罷。〔丑〕小的油火錢也沒有一個。明晚讓與我罷。〔淨〕陡。我也不曾着手。你到心慌。皂隸。你快與我扶那個婦人進去。〔小生生奪介末扮堂候官上〕早奉侯門命。忙投石室來。掌石室的官兒那裏。〔淨出應介〕敢問大人。是那裏來的。〔末〕我是太宰府裏差來送人事與越王的。〔淨〕那個越王。〔丑〕就是那着樵頭服犢鼻。卻纔方你擺佈他的。〔淨〕你那狗奴。怎麽一向不對我說。如今卻怎麽好。〔淨進報介〕外面有一個親戚來看你。〔小生〕我在這裏。那裏有甚麽親戚。〔末進跪淨丑隨後跪佐慌介末〕大王夫人。太宰府堂候官叩頭。〔小生貼〕請起。敢問尊官。到此何幹。〔末〕小的是太宰爺差來的。太宰爺多拜上大王。要自家來看。恐怕有是非。特差小官送些人事。〔小生貼跪受介〕多承厚賜。〔末〕太宰多多啓上大王。凡事耐心。終有好處。〔小生貼〕天地大恩。生死相報。只一件要拜上太宰。那個掌石室的官要我的拜見錢。日逐在此鬧炒。況兼把我夫人十分凌辱。〔末〕你那個狗官不知死活。我歸去就對老爺說。教你這個頭不在頸上。〔淨〕小的該死。以後再不敢了。〔小生貼〕旣然如此。尊官且不要說。饒他這一次。〔末喝淨丑先下介小生〕尊官囘去。多拜上太宰。若放勾踐重歸故鄕。生當平分越國。死當結草啣環。若有虛言。天地誅之。〔生〕還有一言覆太宰。再不要送人事了。若有要緊事情。須求一報。〔末〕謹領謹領。小官就吿囘了。

〔小生〕飄零舉目更無親。    〔貼〕兀自淹留寄此身。
〔生〕有日驊騮開道路。    〔末〕會看鷹隼出風塵。

第十四齣 打圍

【北醉太平】〔淨丑領旦貼扮宮女衆扮將校上合〕長刀大弓。坐擁江東。車如流水馬如龍。看江山在望中。一團簫管香風送。千羣旌斾祥雲捧。蘇臺高處錦重重。今宵宿上宮。

〔丑〕伯嚭參見。〔淨〕太宰少禮。〔旦貼〕內侍們叩首。〔淨〕起來。〔衆〕衆將官叩頭。〔淨〕起去。自家虎據三吳。鷹揚一世。天子之下第一。諸侯之上無雙。光景無多。天下山河也無用。富貴已極。不圖懽樂待何時。今日風景晴和。暮春天氣。不免帶着諸女侍。領着衆將官。前往都城內外。水郭山村。問柳尋花。歌舞的歌舞。打圍的打圍。歡樂一囘。多少是好。正是壓地旌旗開曉日。揭天歌管醉春風。衆將官。此去前面是那裏。〔衆〕前面是錦帆涇百花洲。〔淨〕傳下號令。暫停鞍馬。同上蘭舟。就往錦帆涇百花洲去。〔旦貼〕

【普天樂】錦帆開。牙檣動。百花洲。淸波湧。蘭舟渡。蘭舟渡。萬紫千紅。鬧花枝浪蝶狂蜂。〔合〕呀。看前遮後擁。歡情似酒濃。拾翠尋芳來往。來往游遍春風。〔淨丑衆〕

【北朝天子】往江干水鄕。過花溪柳塘。看齊齊彩鷁波心放。鼕鼕曡鼓。起鴛鴦一雙。戲淸波浮輕浪。靑山兒幾行。綠波兒千狀。渺渺茫渺茫渺渺茫。趁東風蘭橈畫槳。蘭橈畫槳。採蓮歌齊聲唱。採蓮歌齊聲唱。

〔淨〕衆將官。此去前面是那裏。〔衆〕是鬭雞陂走狗塘。〔淨〕傳下號令。暫住蘭舟。再上鞍馬。前往鬭雞陂走狗塘去。〔旦貼〕

【普天樂】鬭雞陂弓刀聳。走狗塘軍聲鬨。輕裘掛。輕裘掛。花帽蒙茸。耀金鞭玉勒靑驄。〔合前淨丑衆〕

【北朝天子】馬隊兒整整排。步卒兒緊緊挨。把旌竿列在西郊外。紅羅繡傘。望君王早來。滾龍袍黃金帶。幾千人打歪。數千聲喝倸。擺擺開擺開擺擺開。鬧轟轟翻江攪海。翻江攪海。犬兒疾鷹兒快。犬兒疾鷹兒快。

〔淨〕前面是那裏。〔衆〕前面是姑蘇臺。〔淨〕傳下號令。就往姑蘇臺去。〔旦貼〕

【普天樂】姑蘇臺浮雲拱。浣花池淸泉瑩。湖光灩。湖光灩。雪浪翻空。見汪洋出沒魚龍。

〔合前衆〕已到姑蘇臺了。請大王爺登臺。〔淨〕好一個太湖。團團三萬六千頃。重重七十二高峯。其實好大觀也。太宰。這一座是甚麽山。〔丑〕是洞庭山。〔淨〕這一座是甚麽山。〔丑〕是穹窿山。〔淨〕這一座山下。這一搭兒是甚麽去處。〔丑〕這就是養馬的石室。〔淨〕石室裏面。遠遠望見中間坐着的是甚麽人。〔丑〕就是越王勾踐。〔淨〕右邊端端正正坐着的甚麽人。〔丑〕就是勾踐的夫人。〔淨〕左旁恭恭敬敬站着的是甚麽人。〔丑〕這個就是大夫范蠡。〔淨〕彼勾踐不過一小國之君夫人不過一裙釵之女。范蠡不過一草莽之士。當此流離困苦之際。不失君臣夫婦之儀。殊爲可憐。殊爲可敬。今拘留在此。已經二年。寡人意欲赦之。太宰。你的意下如何。〔丑〕主公以聖王之心。哀困窮之士。願主公千歲千歲千千歲。〔淨〕

【北朝天子】遍江南獨我尊。氣凌空將湖海吞。看威行四海聲名振。〔衆合〕英豪勇猛。說甚麽楚秦。半乾坤皆投順。蕭蕭一身。些些兒海郡。小小君小君小小君。羨君臣夫妻恭謹。夫妻恭謹。待放他歸全恩信。待放他歸全恩信。

〔淨〕如今天色已晚。不歸都城。就住臺上。太宰。你同衆將校各歸帳房宿歇。〔丑應科〕正是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下旦貼扶淨介淨〕扶我到洞房深處。銷金帳中。美酒羊羔。淺斟低唱。歡聚一囘。多少是好。〔旦貼〕

【普天樂】貫魚以宮人寵。繡幃裏效鸞和鳳。𢬵沈醉。𢬵沈醉。倚翠偎紅。任年華暮鼓晨鐘。〔合前〕

〔淨〕乘春行樂遍遨遊。    〔旦〕遊到蘇臺最上頭。
〔貼〕宴罷爭扶入羅帳。    〔合〕任他明月下西樓。

第十五齣 越嘆

【浪淘沙引】〔小生貼生上小生〕徹夜雨潺潺。心事闌珊。〔貼〕薄衾不奈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懽。〔生〕何處是鄕關。滿目雲山。〔合〕來時容易去時難。受盡千辛幷萬苦。地獄人間。

〔貼〕大王萬福。〔小生〕夫人免禮。〔生〕主公夫人參謁。〔小生貼〕大夫少禮。大夫。聞吳王前日大宴蘇臺。遙望石室。見我君臣夫婦之禮。頗有見憐寛宥之情。且聞他患病旬日。不知吉凶。望大夫卜之。〔生〕臣已卜之。吳王未死。計在己巳日當愈。交壬申月全好。待臣密傳與太宰。只說主公夫人要往問疾。倘許相見。當求其糞而嘗之。卽時稱賀。尅定其病起之期。益增其見憐之意。則主公之東歸。定有日矣。〔小生〕大夫之謀甚善。但臭惡難當。卑汚可恥。如之奈何。〔作悲介小生〕

【鎖南枝】遭身困。値命艱。家亡國破社稷殘。一婦受饑寒。孤臣罹災患。鄕關路。山外山。怕擡頭見北來雁。〔貼〕

【前腔】春衫袖。血淚斑。風沙滿面捲翠鬟。我想起來。就是百姓人家一個婦女。尙得主蘋蘩。足衣食。我也是一國的夫人。到如此困苦。貧女尙主蘋蘩。我今沒處去討茶飯。思量起。難上難。只得且含羞去做寒賤。〔生〕

【前腔】英雄淚。休浪彈。雲鴻暫時鎩羽翰。有日定翩翻。長鳴上霄漢。丈夫志。游子顏。要崢嶸。莫悲嘆。〔小生〕旣然如此。我與夫人明早就行。〔生〕須要謙恭謹飭。將機就機。不可輕忽。致生他變。〔小生貼〕謹領教誨。

〔小生〕儀容消盡轉彷徨。    〔貼〕寂寞他鄕歲月長。
〔生〕黃鳥翅垂同燕雀。    靑松心在任風霜。

第十六齣 問疾

【剔銀燈】〔淨扮吳王病旦小旦扮宮女扶上淨〕爲遊讌到離宮別館。鎭朝昏獨紅裙作伴。霎時間患病神魂亂。算將來有兩月之半。飯食不喫一碗。幾時得胸膈暫寬。

平生性格猖狂。誰知一旦郞當。最喜卯時喫酒。常愛飽後行房。只爲千嬌百媚。弄得七損八傷。如今不是個殿下。也不像個吳王。你道像些甚麽。黑流鰍好像個竈王。自從平越之後。心足意滿。暮樂朝懽。大碗酒。大塊肉。也不忌口。或宦官。或宮妾。也不忌色。弄得一個身子好像皮袋一般。見了酒盞便惡心。撞着婆娘空嚥唾。如今背跎腰曲。頭疼眼花。又沒一個好醫人。倘或要死。如何是好。女侍們。去喚太宰來。再作道理。〔丑上〕

【前腔】笑君王儀容衰老。沒來由將精神消耗。連宵摟着如花貌。糴的糴糶的要糶。而今看看瘦了。笑你雞皮鼓能經幾敲。

我伯嚭不是誇嘴。每夜有十數個婦人在身邊。身子越有精神。主公就弄得這等不濟不濟。主公。伯嚭在此。朝來的病勢如何。〔淨〕太宰。了不得。一發沈重了。〔丑〕主公放心。不日便好。〔淨〕太宰。夜來去後。甚是枯澀。想是血少。多半要死。〔丑〕主公死是死不成。只是這些弄斷人脊筋的婆娘。〔旦小旦笑介〕且各退後些。〔淨〕這時節你還要取笑。你且看我昨夜的大便如何。〔丑做下小生貼上〕

【前腔】聞說道君王困窘。我夫婦特來相問。進宮來正遇中宵糞。適親嘗已探佳信。微臣敢忘大恩。看不一月當除病根。

〔丑上相見介〕越王殿下。伯嚭因怕是非。不得親到石室中參見。望乞恕罪。〔小生〕豈敢。〔丑〕殿下。你凡百事情。皆在我身上。不要心慌。自有道理。〔小生〕寡人受恩。誓當效結草啣環之報。我夫婦知大王貴恙。特來問安。適見大王之糞。寡人試嘗之。在己巳日當愈。交壬申月全妥。〔丑〕有這等事。殿下且少待。待我進去報知。方好進來。〔進報介〕臣啓主公。適領命觀夜來之糞。正遇越王夫妻進宮問疾。見錦桶貯糞。越王卽跪而嘗之。說主公之病。在己巳日當愈。交壬申月全好。見在宮門。不敢擅入。〔淨〕有這等事。就請進來。〔丑請小生貼進見跪介〕賤臣幷下妾伏聞我大王爺玉體不安。特來候問。願大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淨〕生受你。聞你適嘗寡人之糞。果有之乎。〔小生〕臣喜閱草木之書。頗解軒岐之術。凡人之糞。須順穀味。然逆時氣者死。順時氣者生。臣適嘗大王爺之糞。其味苦而且酸。正應春夏之氣。以臣度之。在己巳日當愈。交壬申月全妥。〔淨〕好人好人。嘗聞至親莫如父子。至愛莫如夫妻。我病三月。身體龍鍾。我家的太子一日或者來看我一次我家的夫人兩日或者看我一遭。就走去了。不要說糞。湯藥也不見他來遞我一盞。你如今是個疎遠之臣。兩年養馬。受了許多苦惱。一些也不怨我。到如此孝順。要我那兒子老婆做甚麽。〔小生貼〕吮疽含血。此乃臣子當爲之事。願大王放心。卽當勿藥。〔淨〕太宰。倘若我到己巳日壬申月果然全好。則越王嘗糞之恩不可忘也。卽當備酒相謝。送歸故鄕決不失信。〔小生貼拜介〕若得如此。願大王爺千歲。〔小生〕

【駐馬聽】海畔窮囚。何幸今朝到上國游伏願前言莫計。後悔難追。往事休讎。聽微臣將病症說緣由。看吾王玉體還依舊。樂矣忘憂。從今永遠似南山壽。〔貼〕

【前腔】斂袵低頭。不是生前不害羞。爲甚懶舒眉黛。瘦損腰肢。減盡風流。殿庭前灑掃我從頭。洞房中趨走誰落後。〔捧藥送淨介〕願大王爺千歲。湯藥親投。望吾王將舊罪皆寬宥。

〔丑〕越王。你也知道麽。我主公待你呵。

【前腔】禮意綢繆。須要分明恩與讎。看你儀容忠厚。度量寬弘。性格溫柔。你兩三年光景易淹留。我萬千遭恩德也難消受。若歸去登樓。姑蘇臺在望須頻囘首。〔淨〕

【前腔】誰肯嘗溲。許我沈痾不日瘳。憐你依林越鳥。走險韓盧。喘月吳牛。我若放你囘去時節呵。你年常貢獻莫夷猶。我病中言語非虛謬。待我病好起身時節呵。贈汝吳鉤。蛇門之外更有三杯酒。〔淨丑旦小旦下生上〕

【前腔】荏苒三秋。不覺年華似水流。在此緊中尋殼。閒處垂鉤。暗裏藏鬮。〔遇小生貼介〕主公夫人。事體如何了。〔小生〕寡人進見。一如大夫之言。吳王不勝懽喜。許病痊之日。放歸故鄕。〔生〕多謝天地。主公。你天時將到莫悲愁。機關做定休泄漏。伏櫪驊騮。康莊有日終馳驟。

主公夫人不可遲延。忙歸石室。旬日之間。必有佳音也。

〔小生〕三年家國兩茫然。    〔貼〕南望孤雲更可憐。
〔生〕畢竟行藏定誰是。    〔合〕只將身命付蒼天。

第十七齣 效顰

【普賢歌】〔丑扮東施做大肚上〕奴家還是個女裙釵。長被姦情弄出來。淸明受得胎。端陽便養孩。未到中秋身子又大。

奴家姓施。住在苧蘿東村。因此喚作東施。我家祖居在此。只因人丁衆多。分下一支往西村去。西村叔叔養個女兒。他便喚作西施。生得十分標致。也未曾嫁人。不知近日爲甚麽生出一場心疼的病。前日着間壁王媽媽寄個信來。教我去北村轉請北威姐姐看脈。那北威姐姐住苧蘿北村。因此喚佐北威。當初也分下一枝往南村去。有個姐姐。喚作南威。也生得十分標致。被晉文公取他做正宮夫人去了。如今止存得北威姐。只因患了背駝。尙無人娶。遂去學了女科。今日特去請她到西村去看西施妹子。迤邐行來。早到北威姐門首。北威姐在家麽。〔淨扮北威做駝子背藥包上〕

【前腔】奴家身子生得駝。近日行醫學女科。男人也來拖。近錢又不多。看來不是個道地貨。

〔丑〕貨便不道地。到有人請你。開門開門。〔淨〕是那個。〔丑〕是我。〔淨〕呀。原來東施妹子。〔丑〕北威姐萬福。〔淨〕東施妹萬福。妹子。你許久不見。一發長成得好了。〔丑〕姐姐。彼此彼此。〔淨〕妹子。今日甚麽好風吹到我家裏來。請坐。〔丑〕姐姐。不消坐了。我有事特來。〔淨〕謂何。〔丑〕姐姐。你還不曉得。近日西施妹患心疼。已及一月。前日寄個信來。着我轉請你看脈。〔淨〕我到不曉得。旣然如此。不敢相留。就同去罷。〔丑〕姐姐。你看山深日永。花落鳥啼。轉眼之間。不覺一春又早過去也。

【不是路】轉眼殘春。挈伴匆匆去訪故人。〔淨〕忙前進。看幾家烟火隔松雲。妹子。西村去打那一條路近。〔丑〕姐姐。你忘了。過了石橋南去轉西就是西村了。步殷勤。石橋南去西村近。見花落鶯啼半掩門。門兒半開。和你就進去罷。〔淨〕想他得病已久。一向蹤跡不到門前來了。可憐。眞愁悶。蒼苔不見弓鞋印。有誰相問。有誰相問。〔內作犬吠介旦捧心上〕

【前腔】小犬在籬根。爲甚不住的哰哰定有人。〔淨丑〕裏頭有人麽。〔旦〕是那個。〔淨丑〕是我。〔旦〕前來看。呀。卻原來是舊家姊妹訪孤貧。〔淨丑〕妹子。聞你病纏身。我一春疎闊無音信。你臥榻而今有幾旬。〔旦〕姐姐。承憐憫。你不要問我的病。看瘦龐兒不似前春俊。沒些風韻。〔淨〕到添風韻。

〔旦〕二位姐姐萬福。〔淨丑〕妹子萬福。〔丑〕妹子。聞得你臥病月餘。沒有人說。前日因你寄信與王媽媽。方纔曉得。特去請北威姐與你看脈。〔旦〕遠勞二位姐姐。〔淨〕妹子。我且問你。你的病症怎麽起的。如今覺道怎麽。〔旦〕姐姐。連我也不曉得怎麽樣起。常時溪邊浣紗。身子困倦。昏昏沈沈。自覺沈重。如今日夜心疼。飮食少進。〔丑〕妹子。你敢遇着個標致人。被他哄動春心。日夜相思。做成這場症候。〔旦〕休得取笑。求北威姐着那脈看一看。〔淨做看脈介〕我的手。東施妹子的口。好笑到差不多。妹子。你的病根還是七情上感出來的。你見那春光明媚。風景晴和。翩翩浪蝶狂蜂。陣陣遊絲飛絮。如今又夏來春去。花落鶯啼。千條愁緖撒開來。一點春心拿不住。因此搆成心病。不得痊安。你如今咳嗽頭疼。面紅身熱。神思昏亂。魂夢不寧。是這等麽。〔旦〕姐姐正是。〔淨〕我說道哩。你如今第一到要排遣。第二方纔喫藥。你若會排遣。不消幾貼藥就好了。你若不肯排遣。只是這等啾啾喞喞。就喫一百丸藥。也是沒用的。〔丑〕若是這等說。極容易。待我去東村頭西村頭。尋個標致俊俏的妹夫。送將來。這病就好了。〔淨〕丫頭家做媒人。自身也管不全。若有標致俊俏的。你自家用了。到肯送與別人。〔旦〕休要取笑。〔丑〕前日王媽媽來說。西施近日因害心疼。捧着心兒。皺着眉兒。模樣一發覺道好了。我不信他。方纔冷眼瞧他。只見滴溜溜的嬌眼。靑簇簇的蛾眉。滿眶秋水逐人來。兩點春山描不就。並無病症。越有精神。略不見一些七靑八黃。反增出許多千嬌百媚。不要說男子漢見了他歡喜。就是我佐女娘家。見了他滿身通麻木了。一些也動彈不得。可惜沒有碗好冷水。我就嚥他在肚子裏去。〔淨〕妹子。這個卻使不得。你若又嚥下這個人兒下去。你的肚子一發大了。〔丑捧心皺眉介〕姐姐不好了。我也心疼起來了。〔淨〕你卻怎的。〔丑〕姐姐。我對你說。數年前未分拆之時。我妹子同在東村住。兩個從小兒一心一意。過得極好。我若歡喜。他也歡喜。他若煩惱。我也煩惱。他如今害心疼。我怎麽敢不心疼起來。姐姐。沒奈何也把貼藥與我喫。〔淨〕不瞞你說。我草澤醫人。包裹裏有得幾片飮片。幾丸丸散。西施妹子身軀兒小。要丸散不過六七十丸。要煎藥不過煎七八分。你如今這樣寬綽的肚皮。若喫丸散也得六七合。煎藥也得一二鍋。我這樣草頭郞中。奉不得這樣主顧〔丑〕姐姐不要取笑。我對你說。西施妹因害心疼。鼻子上皺起來。有些扢達。覺道一發嬌媚。我如今鼻子上像是也有些扢達。不知我比着他的如何。〔淨〕你且聽我說。東施妹子沒撻煞。鼻子上也生着扢達。你道像些甚麽來。倒像常熟縣裏個大麻麻菩薩。〔丑〕姐姐休要取笑。你再看西施妹子。眉梁間有些塊壘。覺道一發俊俏。我如今眉梁間像是也有些塊壘。你看我比着他的如何。〔淨〕你的塊壘比他的更好。〔丑〕怎見得。〔淨〕你且聽我說。東施妹子好誇嘴。眉梁間也有個塊壘。你道像些甚麽來。倒像閻羅王殿前增塑的山鬼。〔丑〕姐姐又來取笑了。〔淨〕

【皂角兒】念嬌娘還是閨中的女身。爲甚的頓成心病。料應爲蹉跎未婚。急煎煎苦縈方寸。唯願伊減葷腥。舒愁悶。避風寒。親藥餌。仔細朝昏。姻緣有分。終諧晉秦。莫淹纏。速宜調養。佳期將近。〔丑〕

【前腔】問東西雖然是兩村。念根株原先是一本。論寒微總荆釵布裙。看容貌俱柳嬌花嫩。爲甚的怕黃昏。怕白晝。遇良辰。逢美景。便要消魂。不要說西施妹鎭日坐在家裏。我日常在門首站着呵。東尋西趁。無人上門。算花星。想紅鸞天喜。未曾交運。〔旦〕

【前腔】蹙眉峯春山懶匀。削腰圍羅裙寬褪。怪容顏平消幾分。悵年華又驚一瞬。誰憐我任秋來。憑春去。度朝雲。捱暮雨。獨自溫存。淚痕無盡。傷心有因。瘦伶仃。香消玉減。幾時安頓。

〔淨〕東施妹。他身子不好。我們不好在此鬧炒。連忙囘去送藥來。〔旦〕二位姐姐再坐坐去。〔淨丑〕不消了。〔旦〕怠慢了。〔淨丑〕妹子不消送。就請進去。避寒耐性。不要使閒肚腸。

〔淨〕日日春風花草香。    〔丑〕伊家何事轉郞當。
〔旦〕貧無達士將金贈。    〔合〕病有隣人說藥方。

第十八齣 得赦

〔末上〕天街昨夜雞鳴早。侵曉金門降赦文。已見九泉開白日。會看六翮起靑雲。自家吳國內監是也。昨領大王爺之命。凡一應軍民人等。自登基之後。病痊之前。已發覺。未發覺。已結證。未結證。所犯罪過。咸赦除之。令小臣傳示國中。正是君臣已慶風雲會。草木均霑雨露恩。〔下淨外丑上〕

【傳言玉女】臥病離宮。又見花開花謝。〔外〕丹心猶暖。奈年光去也。〔丑〕珠歌翠舞。肯辜負風朝月夜。〔合〕看新傳詔旨。萬民咸赦。

〔淨〕寡人臥病三月。幸喜痊安。上賴天地祖宗之護持。下仗羣臣百姓之保佑。凡軍民所犯罪過。咸赦除之。〔外丑〕願主公千歲。〔淨〕越王歸我三年。勞苦倍常。今若止赦一人也是勾踐。卽日致酒殿中。陳北面之坐。送之還鄕。諸大夫皆當以客禮事之。不可怠慢。〔外〕主公差矣。勾踐內懷兇惡之心。外具謙和之貌。猶虎狼拘於陷穽之內。而強露其馴擾之情。今不卽誅殺。恩亦大過。反欲縱之。其食人必矣。〔淨〕寡人得病三月。相國並無一好言相慰。是相國之不忠也。略無一好物相送。是相國之不仁也。爲人臣不忠不仁。要他何用。越王棄其土地。千里來歸。獻其貨財。身爲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親爲嘗糞。略無怨恨之意。反多孝順之情。是其仁也。相國不知自反。而反欲誅害善良。可惡可惡。〔外〕臣聞虎狼意有所擊。先屈其身。勾踐因圖逞兇。佯爲孝順。下飮主公之糞。實上食主公之心。老臣不敢愛死。以負前王。一旦社稷丘墟。悔之無及。〔丑〕老相國不知自責。而但知責人。假如越王嘗糞之事。老相國能效之麽。〔淨〕太宰之言有理。決不聽你。再勿多言。〔外長嘆介〕罷罷。正是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下丑〕伍員外徒剛狠。內欠忠誠。自知羞愧。逃席出宮去了。〔淨〕太宰。我也可惡那老賊。目今齊魯不和。要遣一使。我今就着那老賊前去。省得在此攪擾。太宰可傳下號令。速請越王幷夫人同范蠡大夫早早赴宴。〔丑傳令介小生貼生上小生〕

【疎影】天恩遍徹。幸今朝降赦。得解羈紲。〔貼〕臺殿羞登。笙歌厭聽。還稱異國臣妾。〔生〕天心漸轉興衰運。笑顚倒幾年豪傑。〔合〕請看今日山河。定是誰家宮闕。

〔衆報介〕越王帶領夫人陪臣進見。〔淨〕道有請。〔小生貼生進見俯伏介〕賤臣勾踐。蒙大王曠蕩之恩。得與樽俎之末。不勝誠歡誠忭。誠惶誠恐。〔淨〕寡人感吾子嘗糞之恩。日夜在念。今日是端陽佳節。特具筵宴於前殿之中。更設祖帳於蛇門之外。送子歸鄕。願他日毋相忘也。〔小生〕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大王。賤臣勾踐若背義忘恩。天誅地殛。願大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淨〕願吾子同之。將酒過來。〔淨送酒小生貼生跪受介淨〕

【畫眉序】高會玳筵列。殿閣風來散炎熱。問今朝此酒。爲何而設。你休忘卻今日辭吳。須要記那年棲越。〔合〕送君酩酊須沈醉。莫負太平佳節。〔小生進酒介〕

【前腔】微臣忍輕別。囘首依依戀宮闕。念罪惡深重。頓蒙分雪。今受恩波若北海汪洋。願躋壽域似南山高絕。〔合前貼進酒介〕

【前腔】珠翠總銷歇。歲月空餘翠裙褶。奈別情無限。淚珠流血。我避炎來原是北地賓鴻。今趁風去又作東鄰蝴蝶。〔合前生進酒介〕

【前腔】歸去轉淒切。這生死深恩要啣結。看諸侯誰肯繼亡存滅。我並含風旣作當砌芝蘭。同受露莫認隔牆枝葉。〔合前丑〕

【滴溜子】今日裏。今日裏把行裝打曡。從今去。從今去旅懷頓撇。你雖是路途跋涉。莫忘敎誨恩將忠義竭。貢獻年年休得要暫缺。

〔淨〕太宰。傳下號令。給越王鸞輿法駕。鼓吹旌旗。寡人與百官具祖帳。俱送之蛇門之外。〔合〕

【鮑老催】遍城鬧熱。笙歌簇擁歡徹。鸞車雜沓香塵絕。看紅樓十里中朱簾揭。盡道越王意氣多歡悅。夫人容貌還嬌怯。范大夫眞英烈。

〔丑〕臣啟主公。此間已是蛇門之外了。〔淨〕住了。寡人送子榮歸故鄕。適問所言不可忘也。〔小生貼生俯伏介〕賤臣勾踐若背義忘恩。天誅地殛。願大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淨引小生手登車小生貼生下淨〕傳號令。就囘宮去。〔合〕

【雙聲子】旌旗列。旌旗列。盡道是雲重曡。燈毬接。燈毬接。錯認是星明滅。歸路折。歸路折。風景別。風景別。看千門羅綺。九逵風月。〔淨〕

【尾聲】氣吞宇宙眞豪傑。〔丑〕誰似我崔嵬功業。〔合〕便是再出世的桓文也讓些。

〔淨〕蓮漏穿花出禁中。    〔丑〕笙歌擁入合歡宮。
〔合〕試看今夜千門裏。    銀漢星囘一道通。

第十九齣 放歸

〔末扮文種上〕龍門十丈水。勢並關河壯。一日春風吹。終作萬重浪。〔悲介〕堪憐主公離越。不覺三年。意謂今生再無歸理。誰料積霾見日。枯木逢春。仗范大夫之奇謀。賴我國家之洪福。吳王放赦。得還故鄕。實爲天幸。聞將次渡江。卽日率領諸大夫迎接去。〔下小生貼生上小生〕

【鵲橋仙】春雷地奮。愁雲風捲。寒暑人間流轉。年年梁燕一囘家。笑幾載不歸的勾踐。〔貼〕江山不改。容顏全變。試問愁眉深淺。〔生〕一朝羈鶴透籠飛。還又到蓬萊宮殿。

〔小生〕極目靑山數行淚。孤身滄海一窮鱗。〔貼〕愁看落日獨飛鳥。〔生〕試問歸舟何處人。〔小生〕范大夫。寡人據于蒺藜。入于幽谷。顏色憔悴。志氣隳頽。今日雖得還鄕。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生〕主公差矣。你脫身虎窟。已非几上之肉。蛻骨龍潭。豈是池中之物。今吳庭雖遠。家山尙遙。速宜前行。恐有他變。〔小生貼〕正是。〔小生〕

【甘州歌】𥡴山路遠。嘆長亭縹緲。芳草芊芊。天涯游子。堪笑黑貂裘換。英雄偃蹇非昔日。風景依稀似往年。〔合〕春歸去。在客先。每逢花發想家園。江南地。海北天。斷腸囘首各風烟。〔貼〕

【前腔】東歸路幾千。看雲山何處。是舊家庭院。綠憔紅悴。風鬟亂零落花鈿釵荆裙布淹異域。翠舞珠歌憶少年。〔合〕靑山外。綠水前。遙看官道直如絃。聞鶗鴂。聽杜鵑。家山應在白雲邊。

〔生〕臣啓主公。已到錢塘江了。請主公夫人登舟。〔小生貼生上船介〕

【前腔】〔生〕錢塘雲水連。見片帆東渡。順流如箭。江山依舊。只有那世故推遷。主公夫人。臣聞安不忘危。治不忘亂。今日未過江之時。臣有一言奉啟。歸國之後。願主公夫人勿圖歡樂。要報大仇。三年執役之羞。不可忘也。酸辛須記嘗糞恥。勞苦休忘養馬年。你浮苦海。涉大川。千重浪裏得囘船。身雖辱。志要堅。虎頭燕頷豈徒然。

臣啓主公。遠望江頭一簇人馬。想是諸大夫前來迎接。〔末淨丑領衆跪接介〕文種泄庸計倪率領羣臣迎接。〔小生作悲介〕諸大夫請起。吾已絕望。永辭萬民。豈圖今日復返鄕國。是皆賴羣臣百姓之護持也。〔末丑淨〕此皆主公夫人之洪福。更出大夫范蠡之謀猷。願主公夫人千歲千歲。范大夫同之。

【前腔】人民幸保全。奈國家大事。未能諳練。鞠躬竭力。惟恐有負拳拳。追思往事皆有命。忽漫相逢各問年。鴻偏遠。信不傳。中間消息兩茫然。笙歌擁。旌斾懸。百官今日去朝天。〔衆〕

【尾聲】向金門。朝玉殿。闔城黎庶盡喧闐。願聖主從今億萬年。

〔小生〕自遇烽烟霸業空。    〔貼〕三年流落似飄蓬。
〔生〕今宵勝抱銀缸照。    〔衆〕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二十齣 論俠

【西地錦】〔外扮伍員上〕自笑年華遲暮。國家多事何如。雲山縹緲空凝佇。甚年修竹吾廬。

日夜驅馳在畏途。一心只是要匡吳。生身定做奇男子。死後羞稱小丈夫。自家伍員。幸蒙前王之大恩。得報父兄之深怨。孝道略盡。忠誠未孚。思欲報寸草之心。申傾葵之意。誰料主公信任伯嚭。容梟獍之在庭。釋放越王。使虎兕之出柙。又怪老臣屢諫。竟遣使齊。我今不忍見國將亡。算來只欠一死。誠恐我死之後。繼祀滅絕。得罪祖宗。宮殿荆榛。有負社稷。今乘出使。寄子齊邦。〔作悲介〕但恐國家無人。蕭牆變起。如何是好。幸喜吳國太子仁孝素聞。昨知老臣使齊。差人相召。不免去走一遭。迤邐行來。此間已是太子門首。在此少待。想太子升帳也。〔末扮太子領衆上〕

【前腔】讒巧昏迷君父。堪憐子孽臣孤。丹心未展當披露。忍看社稷丘墟。

姑蘇城頭頭白烏。夜飛金閶門上呼。一朝麋鹿游臺沼。誰念龍孫與鳳雛。自家吳國太子友是也。我父王聽信奸佞。斥退忠良。只有一個伍相國。又遣使齊。朝廷一發沒有人了。早間着人去請他商議。怎麽這時候還不見到來。〔衆報介〕伍相國進見。〔末〕道有請。〔外〕小殿下。伍員參謁。〔末〕相國少禮。老相國請坐。當今奸佞盈朝。豺狼當道。國家大事。只賴老相國一人。今父王聽信奸臣。着老相國遠使齊地。國勢漸亂。大廈將傾。特屈高車。專求教誨。〔外〕臣聞至嚴莫如君臣。至親莫若父子。老臣於主公固有君臣之義。殿下於父王實多父子之情。須當犯顏。豈宜坐視。〔末〕敢問老相國。昔晉獻公有子三人。長曰申生。次曰重耳。次曰夷吾。獻公聽驪姬之譖。申生自殺。重耳奔翟國。夷吾守屈城。今父王聽信伯嚭。內難將作。爲今之計。我將爲申生之殺身乎。將爲重耳之出奔乎。將爲夷吾之自守乎。〔外〕臣聞獻公三子。皆有賢行。故可以奔。可以守。今吳國止有小殿下一人。若俱學重耳夷吾所爲。則太子一去。國本動搖。小殿下。你就學申生。又何難也。〔末〕多承老丞相教誨。

【啄木兒】忠良去。國內虛。寂寞朝端誰共語。報親恩須學申生。忍追隨重耳夷吾。向金階披瀝把衷腸訴。人生有幾個君和父。肯學那碌碌貪生怕死徒。

〔外〕老臣請問小殿下。昔殷紂有臣三人。一曰微子。一曰箕子。一曰比干。殷紂聽崇侯之譖。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今主公聽信伯嚭。國家將亡。爲今之計。老臣將學微子之去國乎。將學箕子之徉狂乎。將學比干之諫死乎。〔末〕我聞殷紂三臣。皆有聖德。故可以去。可以爲奴。今吳國止有老相國一人。若俱學微子箕子之所爲。則賢人隱遁。家國空虛。老相國。你就學比干。又何難也。〔外〕多承小殿下指教。

【前腔】豺狼橫。滿路途。奈宴笑盈堂我獨向隅。微子去箕子爲奴。較比干諫死何如。看靑山有路難歸去。微臣定把身相許。肯愛那衰殘血肉軀。

〔末〕老相國。你早去早囘。日夜懸懸。不可遲滯。〔外〕小殿下。老臣此去。卽便圖歸。豈敢逗遛。〔末外拜介末〕

【三段子】雲山路紆。莫遷延羈留在齊。朝廷勢孤。望驅馳疾忙返吳。〔外〕我一身去國常囘顧。若使齊事了便歸鄕土。只怕大廈將傾。一木怎扶。〔末〕

【歸朝歡】伯嚭。你寃家的。寃家的。攪亂國都。擅生殺毒如狼虎。從今去。從今去。有封諫書。料忠臣誓不與邪臣共居。〔外〕使齊一歸定將奸雄去。再提兵滅越如鞭楚。那時節始信人間伍子胥。

〔末〕報國丹心一鑑淸。    〔外〕終天怨氣幾年平。
〔末〕只慚世上無忠孝。    〔外〕不論人間有死生。

第二十一齣 宴臣

【寶鼎現】〔小生貼上小生〕三年離故苑。身命雖蹇。江山猶在。矰未舉傷鴻常憚。弓不開驚猿還駭。〔貼〕幸喜歸來人未死。稍展前春眉黛。〔合〕願再造乾坤。鵬奮南國。龍飛東海。

〔貼〕大王千歲。〔小生〕夫人少禮。〔長相思〕出江關。入江關。三載歸來鬢欲斑。雄心夜未闌。〔貼〕一重山。兩重山。莫忘當時行路難。靑萍拭淚看。〔小生〕夫人。寡人新歸故國。尙未臨朝。更有計議。專待諸大夫到來。〔生上〕

【賀聖朝】羈臣千里歸來。誰知再歷台階。〔末上〕股肱怠惰笑非才。羞稱庶事康哉。

〔相見介小生〕我夫人幷二位大夫在此。寡人囚吳之日。夫人則躬身執作。范大夫則艱險周旋。文大夫則勤勞邦國。向非諸人保佑。則寡人數作溝渠之鬼。越國久爲麋鹿之場。今敬陳小宴。聊申謝私。幸諸大夫辱而臨之。〔生末〕小臣豈敢。但有一言奉稟。昔日之越。非主公之越。乃夫差之越也。夫差棄而不用。今日之吳。非夫差之吳。乃主公之吳也。主公豈宜坐而忘之。爲今之計。當蚤夜勞心。以圖雪恥。小臣幸甚。〔小生〕謹領教誨。將酒過來。〔送貼生末酒衆跪受介小生〕

【錦堂月】臺殿風微。山河氣轉。欣逢運開時泰。二位大夫。深荷驅馳。長風頓掃陰霾。受羈囚旣歷艱難。誓雪恥肯坐觀成敗。〔合〕愁城解須待。戀乘機速圖休懈。〔貼送酒介〕

【前腔】江山。三載歸來。親遭困苦。雙眉尙蹙羞開。大王。深荷羣臣。同將社稷擔戴。試看取今日纖軀。渾不似舊時嬌態。〔合前生進酒介〕

【前腔】時乖。歲月難挨。殘軀未死。幸喜舌尖猶在。文大夫。深荷扶危。安然物阜民懷。主公夫人。旣擡頭見前轍曾傾。須留意鑒後車當戒。〔合前末進酒介〕

【前腔】庸才。自媿駑駘。親承顧託。未曾報答涓埃。范大夫。深荷持顚。豺虎窟中脫械。主公夫人。須猛省君繫臣囚。休便認民安國泰。

〔合前小生〕范大夫。寡人就卜今日坐明堂臨國政何如。〔生〕今日丙午。復位臨朝。金水循環。旺相俱起。極好。〔小生〕范大夫。寡人欲重立國都。擇一善地。以擴封疆何如。〔生〕臣仰觀天象。擬法紫宮內築小城。周千餘步。西北立龍飛樓。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外築大城。缺其北面。以見臣事于吳。實有事于吳也。〔小生〕多承指教。寡人自今以往。勞體焦心。旦夕不懈。目臥則薰之以蓼。足冷則浸之以冰。冬寒則抱冰而坐。夏熱則握火而居。積薪于室。向夜臥于其上。懸膽于戶。出入嘗之于口。令人立于宮門。經過之時。必揚言曰。勾踐。汝忘會𥡴之恥乎。汝忘養馬之苦乎。汝忘嘗糞之羞乎。心心念念。要復大仇。大夫以爲何如。〔生末〕若得如此。則萬民幸甚。社稷幸甚。〔小生〕

【醉翁子】無奈。這深恥總車兒難載。夫人。誓苦志勞心。莫貪歡愛。〔貼〕大王須待。會霧散雲飛。海日曈曈萬里開。〔合〕看奏凱。遍萬歲山呼月殿雲階。〔生〕

【前腔】不揣要奮迅名揚東海。把吳宮踏破。易如歷塊。〔末〕慷慨。定仗劍長驅。戰勝三吳歸去來。

〔合前末〕臣啓主公。臣聞五色令人目眩。故妙舞淸歌。害人之媒。蛾眉皓齒。伐性之斧。爲今之計。須選美女。進上吳王。一則見我服役之情。二則動彼荒淫之志。奸邪進用。忠信見疑。在彼則國當日微。在我則坐可觀變。以臣言之。此爲上策。〔小生〕大夫之策甚善。但恐佳人難得。如何是好。〔生〕有一處女。獨居山中。豔色絕倫。舉世罕見。已曾許臣。尙未娶之。今若欲用。卽當進上。〔小生〕雖未成配。已作卿妻。恐無此理。〔生〕臣聞爲天下者不顧家。況一未娶之女。主公不必多慮。〔末〕主公一面差人尋訪。每一邑精選十人。倘有絕色。卽當留用。如求而不得。就用范大夫所聘之女。未爲不可。〔小生〕這也使得。〔小生貼〕

【僥僥令】須尋傾國色。送上陷人胎。看取晝夜荒淫渾無賴。奸佞進忠良應受災。〔生末〕

【前腔】纖腰牽翠帶。高髻醉金釵。管取國破家亡人何在。和你同上姑蘇百尺臺。

【尾聲】威加四遠聲名大。遍海宇恩波無外。〔小生貼〕那時節方信江東有梁棟材。

〔小生〕江東形勝據雄圖。    〔貼〕須記三年遠困吳。
〔生〕今夜廟堂開妙算。    〔末〕他年長笑上姑蘇。

第二十二齣 訪女

〔小外扮宦官上〕先皇行處鎭相隨。今上春宮見長時。脫下御衣偏得着。進來龍馬每教騎。自家乃越王殿下一個宦官是也。前日爺差我揀選美女。山陰會𥡴餘姚上虞都選過了。並沒有一個好的。爺與娘娘甚是發惱。如今還有蕭山諸曁等處不曾選進。且待他來。再作區處。夜間侍宴宮中。蚤來供應殿上。我且歇息一囘。叫牢子可在門下俟候。若有事情。速來通報。〔末〕知道了。〔小外末下丑上〕

【縷縷金】求美女做君妻。村村都揀盡。貌兒伾。誰似東施好。十分風味。今朝又換件俏裙兒。人人說腰細。人人說腰細。

自家東施。國中揀選美女。各處都選不中。到我諸曁地方。一發沒有好的了。我家頗有幾貫錢。被我教爹爹送些銀子與那選美女官兒。也有名兒報去了。我諸曁瞞不得人。若要十分標致的。只是西施妹一人。他又病在家裏。況女無美惡。入宮見妬。若與他同選進去。倘或被他奪了正宮。我到做偏宮不成我也不去報他。自家一個來了。聞得都到司禮監張公公處揀選如今連忙趕去。迤邐行來。此間是老公公門首。怎麽不見人在這裏。〔小淨上〕

【前腔】求美女作君妻。若問親姐姐。是南威。年紀雖然長。未曾婚配。肩頭上有個藥包兒。誰人說駝背。誰人說駝背。

自家北威。聞國中到諸曁選美女。都被有錢的幹去了。奴家父親在張公公門下行醫。因此添上個名字。不免也去走遭。〔遇丑介〕呀。夜眠淸早起。又有早行人。東施妹到此尊幹。〔丑〕北威姐。你也來做怎的。〔小淨〕不瞞妹子說。聞得在此選美女。特來看看。〔丑〕旣然如此。可到公公門首去等候。〔小淨〕正是。待我問聲。有人麽。〔末上〕是那個。你兩個到此何幹。〔小淨丑〕我們諸曁的美女。都是選來的。在此等候。〔末〕好笑你兩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來怎麽。〔小淨丑〕你這樣不知好歹不識高低。我兩個的模樣。不是誇嘴說。也將就看得過。一定強如你的老婆。〔末〕不瞞你說。前日山陰送美女來。中間有一個生得絕妙。肥不胖胖壯壯。瘦不伶伶仃仃。長不繚繚調調短不局局促促。眞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小淨〕這等好了。〔末〕老公公進上。爺十分歡喜睡了一夜。明早就打發出來了。〔小淨〕卻怎麽。〔末〕說道嘴臭。〔小淨〕不瞞你說。我大蒜一頓喫一二十。燒刀子一連喫五六甁。這張嘴妙得緊。就睡到五更。也是香的哩。〔末〕久慕久慕。第二日上虞進美人來。中間一個生得絕妙。黑鬒鬒髮兒。靑簇簇眉兒。滴溜溜眼兒。直隆隆鼻兒。香噴噴口兒。白冷冷齒兒。細纖纖腰兒。軟膿膿肚兒。玉尖尖手兒。曲灣灣脚兒。又有一件紅熙熙光油油暖僮僮熱癡癡乾喞喞緊肘肘一件上等上號道地的東西。〔丑〕這是一發妙了。可曾用麽。〔末〕老公公進上。爺也睡了一夜。明蚤打發出來了。〔丑〕爲何。〔末〕說道撒薰。〔丑〕不瞞你說。我平日喜啖。新米飯喫八九碗。醃猪肉喫六七觔。好脾胃夜間上茅坑或者有三四次。並不肯在牀上撒一個薰。〔末〕久聞久聞。老公公將次升廳了。你們老遠路來。我帶你進去。成不成也適了你兩個興。〔小淨丑〕多謝多謝。〔小外上〕牢子那里。有甚麽事。〔末〕諸曁選上美女。〔外〕請進來。〔小淨丑遮扇進小外見介〕打出去。〔小外末俱下小淨〕妹子。我與你沒些意思。怎麽好。唱個曲兒家去罷。〔合〕

【淸江引】苧蘿村一對如花女。一向無人娶。怕背駝遮個包。要腰細常脫褲。這遭選不成。柴垜槁去尋活路。〔下〕

第二十三齣 迎施

【虞美人】〔生扮范蠡同衆帶女冠服上生〕連年江海空奔走。往事休囘首。桃源深處結同心。一別匆匆三載到如今。

自家范蠡。向因閒遊苧蘿山下。得遇西施。不覺三載有餘矣。勤勞王事。奔走江關。再無工夫。得諧姻契。近寄信去。知未嫁人。昨因主公要選美女。進上吳王。遍國搜求。並不如意。想國家事體重大。豈宜吝一婦人。敬已薦之主公。特遣山中迎取。但有負淑女。更背舊盟。心甚不安。如何是好。今到這里。恐幽僻山村。車馬衆多。必致驚動。我且再依向年故事。改換衣裳。潛往他家。先見此女。備述我主公訪求之意。令其心肯意從。然後將車馬奉迎。卻不是好。衆軍士。你們暫住村口。待我呼喚。方可到來。〔衆應介同生俱下旦上〕

【前腔】秋來春去眉常鎖。愁病何年可。燈花昨夜似多情。晨起簷前鵲噪更無憑。

奴家西施。自從與范大夫相別。不覺將及三載。聞他一向逗遛吳庭。近日歸來。有信安慰。他旣能以身狥國。我豈可將身許人。如今父又遠出。母又患病。只得閉門。做些針指。待他消息。正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生道服上〕獨訪山家歇還陟。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何處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我一路問來。說道西施家裏。門臨流水。屋靠靑山。數竿修竹。在小橋盡頭。一座茅堂。向百花深處。迤邐行來。此間想是他門首了。爲何閉上門兒。我不好竟叩。且在此少待。看裏頭有人出來否。

【一江風】問他家獨自穿山徑。幾曲溪流淨。未開門一帶疎籬。花竹相遮映。沿門嗽一聲。裏頭有人麽。怎麽再不聞一些影響。沿門嗽一聲。待敲還住停。待我再問一聲。裏頭有人麽。〔旦〕是那個。〔生〕這個嬌滴滴聲音想是他了。我且不要應他。看他出來麽。急忙裏未可便通名姓。〔旦〕

【前腔】萬山深寂寂村莊靜。鎭日有誰來問。你是何人。〔生〕是我。〔旦〕試把門開。那個頻頻應。〔做開門介〕呀。我道是誰。〔做退後介生〕且喜小娘子在家裏。〔旦〕尊官裏頭請坐便好。只是我父親不在家裏。如何是好。〔生〕一定要到堂中奉拜。兼有說話。〔旦〕旣然如此。尊官請。〔生〕小娘子請。他忙將禮數迎。忙將禮數迎。春風滿面生。〔旦〕尊官念蝸居窄狹無恭敬。

尊官萬福。〔生〕小娘子拜揖。范蠡爲君父有難。拘留異邦。有背深盟。實切惶愧。〔旦〕尊官拘繫。賤妾盡知。但國家事極大。姻親事極小。豈爲一女之微。有負萬姓之望。〔生〕小娘子。我不知進退。有言奉聞。〔旦〕但說不妨。〔生〕我與小娘子本圖就諧二姓之歡。永期百年之好。豈料家亡國破。君繫臣囚。幸用鄙人淺謀。得放主公歸國。今吳王荒淫無度。戀酒迷花。主公欲搆求美女。以逞其欲。尋遍國內。再無其人。我想起來。只有小娘子儀容絕世。偶爾稱揚。主公遂有訪求之心。小娘子尙無見許之意。故敢特造高居。奉詢可否。小娘子意下何如。〔旦〕賤妾不過是田姑村婦。裙布釵荆。豈宜到楚館秦樓。珠歌翠舞。況當時旣將身許。三年遂患心疼。尊官爲國。伏望別訪他求。賤妾爲身。恐難移彼易此。〔生〕小娘子美意。我豈不知。但社稷廢興。全賴此舉。若能飄然一往。則國旣可存。我身亦可保。後有會期。未可知也。若執而不行。則國將遂滅。我身亦旋亡。那時節雖結姻親。小娘子。我和你必同做溝渠之鬼。又何暇求百年之歡乎。〔旦〕雖然如此。但懸望三年。今得一見。意謂終身可了。豈料又起風波。好苦楚人也。〔旦〕

【金落索】三年曾結盟。百歲圖歡慶。記得溪邊兩下親折證。聞君滯此身。在吳庭。害得心兒徹夜疼。溪紗一縷曾相訂。何事兒郞忒短情。我眞薄命。天涯海角未曾經。那時節異國飄零。音信無憑。落在深深井。〔生〕

【前腔】別來歲月更。兩下成孤另。我日夜關心。人遠天涯近。區區負此盟。愧平生。誰料頻年國勢傾。無端又害出多嬌病。羞殺我一事無成兩鬢星。今日特到貴宅呵。奉君王命。江東百姓全是賴卿卿。小娘子。你若肯去呵。二國之興廢存亡。更未可知。我兩人之再會重逢。亦未可曉。望伊家及早登程。不必留停。婚姻事皆前定。

〔旦〕旣然如此。勉強應承。待我進去。稟過母親。方可去也。〔生〕正是。〔旦下生〕衆軍士那里。快取冠帶過來。〔衆上請旦諢介小淨丑旦同上小淨丑〕妹子。你父親又不在家裏。母親又病在牀上。我兩個在村中知道。特來相送。〔做哭介生〕不要哭。請換了小娘子的衣服。〔小淨丑換衣服介旦悲介旦〕

【三換頭】孤身隻影。未識侯門行徑。況天南地北。路途誰慣經。我未往先戰驚。這其間只是我不合來溪邊獨行。羞殺人兒也。浣紗誰問聘。敬謝君家。恐這樣姻親空作成。

〔生〕小娘子不要煩惱。〔小淨丑〕西施妹子。你不像我兩個店底貨。你去。這樁買賣必定就着手。經過杭州。若想我兩個。搽面粉每人買三四擔寄來用用。〔做哭介生〕你兩個不消送了。去罷。〔小淨丑下衆〕就此起程。〔衆〕

【前腔】鸞車奉迎。笙歌迭進。王都近也。看懽聲遍城。此去一生歡慶。這壁廂只得把那壁廂暫時承領。況切君王望。緊行莫住停。奉吿娘行。想這段姻親眞作成。

〔衆〕稟老爺。已到宮門首了。〔生〕聞主公在後殿。不免竟入。〔小生〕

【生查子】日長深殿中。拂拂南風競。聊撫五絃琴。爲解吾民慍。

〔生進相見介〕主公。奉迎西施。已在宮外。〔小生〕范大夫就引進來。〔旦進衆喝旦拜介小生〕美人起來。果然天姿國色。絕世無雙。范大夫。皆是尊賜。〔生〕豈敢。〔小生〕

【東甌令】眞嬌豔。果娉婷。一段風流畫不成。美人。念千年家國如懸磬。全賴伊平定。若還枯樹得重新。合國拜芳卿。

〔旦〕只恐性質凡庸。容顏粗醜。不足以副君王之望。〔旦〕

【前腔】嗟薄命。愧無能。念賤妾今還在幼齡。寒微未脫蓬茅性。金屋難相稱。〔小生〕你曉得歌舞麽。〔旦〕看蕭蕭裙布與釵荆。歌舞更何曾。〔生〕

【劉潑帽】娘行聰俊還嬌倩。勝江東萬馬千兵。你立功異域纔堪敬。那時海甸淸。眼見烽烟淨。

〔小生〕范大夫傳下命令。點選宦官五十名。宮女一百名。寶馬香車。旌旄鼓吹。伏侍美人到西土城別館去居住。目下就請娘娘親去教他歌舞。〔衆應介小生生先下衆引旦行介衆〕

【前腔】金門火速傳君令。點宮娥盡到西城。盡心晝夜來供應。他日法駕臨。萬姓看行幸。〔下〕

第二十四齣 遣求

【小蓬萊】〔末扮季桓子外扮堂候官上〕僻守區區東魯。暴齊侵削何如。乞師求救。欲通使命。直到勾吳。

化洽街衢不拾遺。幾興魯國欲傾齊。尙慚當日收羣婢。走卻人間孔仲尼。自家魯國上大夫季孫斯是也。姬家右族。魯室宗卿。自我國主定公昭公襄公成公而上。不啻數十世。同樹社稷之勳。曁我先君文子武子悼子平子而下。幾及二百年。共執朝廷之政。不意流傳到我。値運中衰。近有齊國陳恆。圖弒其主。陰憚鮑晏之盛。欲立威於羣臣。故興伐魯之師。期建功於鄰國。目今兵衆旣少。國勢漸傾。欲遣一使入吳。求其救援。但不辱君命。殊難其人。聞孔仲尼弟子俱通六藝。昨奉君命。轉求一人。子貢請行。仲尼遂許。叫堂候官。〔外應介〕與我整點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送其起程。不可遲滯。〔丑扮公伯寮上〕

【前腔】大國窮兵黷武。邊情日夜馳驅。而今戰守。廟堂勝算。須要躊蹰。

自家魯國下大夫公伯寮是也。齊邦不仁。侵伐我國。不免到季老大夫處探問一遭。煩你通報。〔外〕公伯寮大夫求見。〔末〕道有請。〔丑進見介〕老大夫拜揖。〔末〕大夫少禮。〔丑〕聞齊邦不道。犯我邊疆。請問老大夫。計將安出。〔末〕大夫請聽我說。

【桂枝香】艱難國步。倉惶失據。如今保守不能。欲待要對敵難拒。昨與主公計議呵。欲遣一使臣。〔丑〕遣到那一國去。〔末〕遣一使臣到吳邦求助。定然相許。〔丑〕我聞吳王凶殘。拘留勾踐。他豈肯救我。〔末〕大夫你不曉得。越乃夏之後裔。吳實魯之同宗。要論親疎。吳魯同姬姓。須將弱國扶。〔丑〕

【前腔】暴齊失馭强臣弑主。欲立威本國公卿。反攪擾他邦黎庶。聞遣一使臣。遣一使臣須要悠悠丰度。便便言語。到姑蘇。畢竟誰堪去。來將弱國扶。

〔末〕大夫。入吳之使。昨主公已轉請孔仲尼門下一人矣。〔丑〕不知仲尼門下可使者還是甚人。〔末〕昨聞先是子路請行。仲尼止之。〔丑〕那子路不是喚做仲由的麽。〔末〕正是。〔丑〕他氣質粗疎。容貌凶狠。仲尼常曰。若山也不得其死然。他怎麽去得。〔末〕已後子張子石請行。仲尼不許。〔丑〕那子張不是顓孫師。子石不是公孫龍麽。〔末〕正是。〔丑〕子張堂堂相貌。難與爲仁。子石堅白異同。白馬非馬。一味說地談天。一發去不得了。〔末〕已後子貢請行。仲尼許之。〔丑〕老大夫。不要說起。那子貢我認得他。喚做端木賜。是一個徹底小人。他平日極會營運。家累萬金。但知自家受用。一些也不肯濟人。假如原憲是個善士。桑戶蓬樞。顏淵是一個好人。簞食瓢飮。那子貢與他同在孔門。日逐相處。再不見有一些看顧。要那朋友何用。我好笑那孔夫子。常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今日怎麽到要這樣人去。〔末〕你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貢在聖門。居十哲之列。在言語之科。不但穎悟過人。兼聞性與天道。仲尼常稱其爲瑚璉之器。假如原憲顏淵之貧。或者他常時周濟。更不可知。或者二子卻之。亦未可曉。他今日出使。必然奏功。大夫不可輕易視之。〔丑〕鄙人孤陋寡聞。不識好歹。悔慢君子。罪愧何如。自今以往。敬聞命矣。〔末〕

【皂羅袍】爲國深謀長慮。乞諸侯救援肯使庸愚。料蕭蕭一命遠投吳。堂堂大陣來存魯。大夫。你道子貢是什麽樣人。〔合〕是聖門高弟言詩起予。聞一知二。當今大儒。瑚璉之器。你休輕覷。〔丑〕

【前腔】子貢呵。我道是尋章摘句。又誰知是孔子高徒。今日呵。稷門祖送要驅馳。吳門白練知何處。

〔合前〕老大夫奉別了。還有一句要緊說話。若子貢這遭去不濟。用了公伯寮如何。〔末〕當得。且看。

〔末〕天下英才盡孔門。    杏壇設敎簇如雲。
〔丑〕運籌絳帳能存魯。    始信人間有聖人。

第二十五齣 演舞

【風入松慢】〔旦上〕落花無主亂紛紛。莫恨殘春。佳人自古多薄命。笑已往姻親休問。半路今來別館。不知終身何處朱門。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憶採芙蓉。奴家西施。你道爲何說此幾句。我自分儀容絕世。聰俊過人。一生人間。未招佳配。不意旣見誘于范蠡大夫。又見黜于越王殿下。看來人之窮通。信自有命。那在顏色。前日娘娘特到西城。教演奴家歌舞。我想起來。傾城的容貌尙不足恃。就是十分歌舞得好。也要他何用。聞環珮聲。想是娘娘來了。〔貼上〕

【前腔】三年異國未亡身。別館消魂。今生歌舞應無分。爲傾國前來相訊。我如今要教歌舞呵。看夜月鶴歸三殿。春風鶯囀千門。

〔旦〕娘娘叩頭。〔貼〕美人請起。美人。古稱絕色。第一容貌。第二歌舞。第三是體態。若是容貌雖好。歌舞未諳。不足爲奇。歌舞雖通。體態未善。不足爲妙。美人。你的容貌不必言矣。但歌有歌體。舞有舞態。須要態度優閒。行步嬝娜。方能動人。昨要遣老宮娥來教演。恐褻凟你。大王爺放心不下。特命老官自來。〔旦〕多承娘娘教誨。賤妾敢不盡心。〔貼〕美人。你聽我說。歌所以養人性情。故陽春動於花下。子夜奏于房中。古人有白水淥水。玄雲白雲。江南淮南。出塞入塞。須要音聲嘹喨。腔調悠揚。卽今江南佳麗之地。多用白苧採蓮。美人。你如今學歌呵。

【好姐姐】當筵要飛塵歇雲論音調又須紆徐淹潤。切忌搖頭合眼。歪口及撮脣。〔合〕須風韻。華堂深處中宵進。管取一座春風醉酒樽。

美人。昨日我教你的歌。你可記得麽。〔旦〕記得。〔貼〕你可試歌一曲與我聽。〔旦〕

【二犯江兒水】香喉淸俊。聽縹緲香喉淸俊。似珍珠盤內滾。向秦樓楚館綺席華茵。見鶯聲風外緊。裊裊起芳塵。裊裊起芳塵。亭亭住綵雲。雙黛愁顰。兩眼波橫。羨淸歌入妙品。難消受花間數巡。難消受花間數巡。怎禁得燈前常近。一聲聲怨分離欲斷魂。

〔貼〕美人。我道你尙未曉得。今一動脣。則飛聲流轉。餘韻飄颺。雖秦靑韓娥。不過如此。可敬可敬。〔旦〕歌之大意。妾已領略。請問學舞之道何如。〔貼〕美人。你聽我說。舞所以導人沈滯。故春風起于筵上。夜月聚于樓頭。古有翥鳳翔鸞。縈塵集羽。折腰翹袖。激楚陽阿。俱要俯仰應聲。抑揚合節。卽今吳宮越殿之內。多用迴風轉波。美人。你如今學舞呵。

【好姐姐】當場要娉婷出羣。論體態又須盤旋輕迅。縱橫俯仰。迴身不動塵。

〔合前〕美人。昨日我教你的舞。你可記得麽。〔旦〕記得。〔貼〕你且試舞一迴與我看。〔旦〕

【二犯江兒水】羅衣寬褪。軟款款羅衣寬褪。輕盈眞瘦損。向風前裊裊月底紛紛。看婆娑歌吹引。一捻小腰身。一捻小腰身。蹁躚掌上人。乍進殷勤。欲退逡巡。趁金蓮移步穩。香馥馥風開繡裙。香馥馥風開繡裙。靑簇簇花籠蟬鬢。軟迷離似陽臺一片雲。

〔貼〕美人。我道你尙未曉得。今一轉身。則奇姿崛起。逸態橫陳。雖驚燕游龍。不過如此。可愛可愛。你可晝夜演習。不可忘了。〔旦〕多承娘娘教訓。賤妾豈敢遺忘。〔貼〕你且暫歇。明日再演罷。〔旦〕敬領尊命。

〔貼〕百年三萬六千場。    日日春風要舉觴。
〔旦〕歌罷陽春飛白雪。    舞餘涼月醉霓裳。

第二十六齣 寄子

【意難忘】〔外小末扮伍員父子上外〕歲月驅馳。笑終身未了。志轉隳頽。丹心空報主。白首坐抛兒。〔小末〕爹爹。前路去竟投誰。〔外〕孩兒。咫尺到東齊。〔小末〕望故鄕雲山萬曡。目斷慈幃。

〔慶春宮〕〔小末〕雲接平崗。山圍曠野。路囘漸入齊城。〔外〕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小末〕倦途休駕。淡烟裏微茫見星。〔外〕家鄕何處。死別生離。說甚恩情。孩兒。我和你自離家鄕。將及一月。不覺又到齊國了。〔小末〕爹爹。母親在家懸念。可早完王事。火速同歸。不知爹爹爲何在途只管愁悶。〔外〕孩兒。我一向怕你煩惱。不好說得。我虧吳之先王。雪你公公深怨。國家大恩。未曾報得。不料主公近聽伯嚭。反放越王。前日又信子貢游說。欲北伐齊國。遣我來請戰期。我想起來。吳兵一出。則越乘虛遂入吳地。今我囘去。誓當諫死。以報國恩。只是與你同死。甚是無益。我有一個結義兄弟。喚做鮑牧。見做齊國大夫。今帶你來。寄與他家。以存伍氏一脈。〔悲介〕自今以後。我自去幹我的事。你自去幹你的事。再不要想念我。〔小末〕爹爹。我只道路上冷靜。帶孩兒出來。不曉得到是這等。兀的不痛殺我也。〔外〕孩兒。事已到此。不用傷悲。且速前去。再做道理。〔外〕

【勝如花】淸秋路。黃葉飛。爲甚登山涉水。只因他義屬君臣。反敎人分開父子。又未知何日歡會。〔合〕料團圓今生已稀。要重逢他生怎期。浪打東西。似浮萍無蒂。禁不住數行珠淚。羨雙雙旅雁南歸。羨雙雙旅雁南歸。〔合前小末〕

【前腔】年還幼。髮覆眉。膝下承顏無幾。初還認落葉歸根。誰道做浮花浪蕊。何日報雙親恩義。

〔合前外〕一入城來。此間已是鮑大夫門首。裏頭有人麽。〔末扮鮑大夫丑扮家童上末〕

【燕歸梁】叵耐强臣欲立威。看社稷垂危。側聞吳國召戎衣。何日裏靜邦畿。

小廝。你看外面那個。〔丑〕此位老爺是何處。〔外〕你進去說。吳國伍大夫要見。〔丑報介末〕道有請。〔外進見末小末同拜介末〕一自別滄洲。相思定幾秋。〔外〕故人驚會而。新恨說從頭。〔末〕哥哥。此位何人。〔外〕是小兒。〔末〕別來數年。令郞一發長成了。我陳恆弑逆。致召兵戈。哥哥遠來。必有所諭。〔外〕兄弟。齊欲伐魯。立威遠國。今奉國命。來請戰期。〔末〕哥哥。你報親之怨。鞭平王于墓間。復君之仇。囚勾越於石室。一生忠孝。四海流傳。可敬可敬。〔外〕兄弟。你知其一未知其二。昔父兄爲楚平所害。孝道有虧。今主公爲伯嚭所欺。忠心不遂。不知防越之策。反興伐齊之師。眼見姑蘇。卽生荆棘。今承君命。來使齊邦。一則預料老朽誅夷。二則不忍宗祀滅絕。以吾弟一日之雅。付伍氏六尺之孤。留作螟蛉。視同豚犬。〔末〕哥哥是吳之忠臣。小弟亦齊之義士。旣蒙分付。敢不盡心。但恐撫養不周。有負重託。〔外〕兄弟。小兒避難。竊恐人知。可改姓王孫。勿稱伍氏。〔末〕謹領謹領。〔小末〕爹爹。你果然就把我撇在這里。〔作悲介〕

【泣顏囘】聽說不勝悲。頓敎兒血淚交垂。雙親膝下。何曾頃刻分離。爹爹。衷腸怎提。爲甚的將父子輕抛棄。當初望永祝椿枝。又誰知頓撇斑衣。〔外〕

【前腔】堪悲。家國漸傾欹。我身無葬地汝尙何依。兄弟特求撫養。須存一脈衰微。〔末〕哥哥。若國家安輯了。你可就來領令郞去。〔外〕我存亡未知。料孤臣定做溝渠鬼。孩兒不用哀傷。望君家委曲提攜。〔末〕

【前腔】三齊。無主國摧危。笑區區株守庸劣無爲。蒙兄相託。敢不竭力扶持。哥哥。你丹心怎移。念前王須盡忠和義。令郞呵。我看承勝似親生。放心歸不必狐疑。

〔外〕孩兒。不是我無情就撇了你。事到其間。顧不得了。況報仇大事。我便做得。你做不得。我今日殺身報國。也是沒奈何。你後日切不要學我。〔小末哭介〕爹爹。怎麽撇了孩兒就去。〔外〕孩兒不要啼哭。或者後日還要相見。你今日就拜鮑叔叔做父親。如嫡親爹爹一般。聽他教誨。不可違背。〔小末拜末介〕爹爹請轉坐。待孩兒拜見。

【催拍】念孩兒未諳禮儀。望爹爹朝夕訓規。豈敢有違。豈敢有違。〔見外介〕爹爹。但願椿庭壽與山齊。爹歸去。拜上母親。只說孩兒在齊游學。不久就歸。傳示萱堂。不用淒其。〔合〕從今去海角天涯。人何處。夢空歸。〔外〕

【前腔】望長空孤雲自飛。看寒林夕陽漸低。今生已矣。今生已矣。白首無成。往事依稀。日暮窮途。空挽斜暉。〔同末〕

【前腔】我哥哥安心竟歸。我姪兒將身蹔依。今當數奇。今當數奇。命蹇時乖。偶爾暌違。他日團圓。父子追隨。〔合前小末〕

【一撮棹】爹爹。西風裏淚溼舊縫衣。〔外〕親骨肉何事竟生離。〔末〕長亭遠。極目處草萋萋〔合〕囘頭望。欲去更徘徊今日輕分手他年會何地腸斷也囘首各東西。

〔外〕本是同林鳥。    〔小末〕分飛竟失羣。
〔末〕誰憐一片影。    〔合〕相失萬重雲。

第二十七齣 別施

【憶秦娥】〔小生生末同上小生〕遭囚辱。深仇晝夜縈心曲。〔生末〕縈心曲。要修明政治。誓圖恢復。

〔相見介小生〕二位大夫。自遭喪亂。丁衆漸稀。空有復仇之心。尙乏人民之助。今欲百姓生聚。何施方可。〔生〕臣聞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乃聖王之政。今當令國中壯者無娶老婦。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各有罪。如此十年生聚。則民衆不可勝用矣。〔小生〕多謝大夫教誨。自去吳國。貽笑四方。雖有報仇之心。尙乏諸侯之援。昨魯子貢勸寡人連和諸侯。以待吳變。但諸侯甚多。先往何國。〔生〕臣聞夫差與齊晉楚三國皆有近仇。主公宜私親于齊。深結于晉。陰和于楚。而厚事于吳。則夫差必驕矜而凌諸侯。諸侯必合從而抗吳國。彼爭其長。我乘其敝。因而伐之。夫差可擒也。〔小生〕多謝大夫教誨。向者承范大夫割己之愛。進上西施。寡人親令夫人教演歌舞。卽欲獻之吳王。看他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必能惑主。雖爲女流之輩。實有男子之謀。我夫人常談及羈囚一事。見他義形于言。必能立功他邦。輔助本國。寡人今欲拜而送之。不知諸大夫亦肯爲國家一屈膝否。〔生末〕敢不聽命。〔小生〕二位大夫留意。想夫人同西施來了。〔貼上〕

【前腔】西宮敎演初精熟。淸歌妙舞新妝束。〔旦〕新妝束。奈終身未了。眉兒常蹙。

〔小生占生末相見介旦〕大王爺幷娘娘叩頭。〔小生貼〕美人請起。〔旦〕二位大夫萬福。〔生末〕美人拜揖。〔小生〕美人。昔周文王被殷紂囚于羑里。其臣閎夭求有薪氏美女。獻之于紂。釋放文王。後美女心圖報周。迷惑殷紂。致其身亡國滅。復歸周家。美人。我被吳囚係三年。羞辱之事。不可盡述。今吳王之惡。浮于殷紂。美人之貌。過于有薪。卽欲將美人認作寡人之姑。前王之妹。獻之于吳。誘其戀酒迷花。去賢用佞。則寡人幾年之仇可報。美人舊日之盟可續。不知美人意下何如。〔旦〕妾受大王爺幷娘娘提攜。誓當粉身碎骨。以報恩義。但恐菲薄。不堪重托。〔小生〕若得美人見允。則愚夫婦萬幸。羣臣百姓萬幸。後有會期。毋相忘也。〔旦〕謹領教旨。豈敢遺忘。〔小生〕旣然如此。今日吉辰。卽當啟行。美人請上坐。待寡人拜懇。〔旦〕賤妾豈敢。〔小生拜介〕

【黃鶯兒】夙恨實難言。記三年苦萬千。歸來羞見人民面。今幽谷未遷。寒灰怎燃。棲遲未了平生願。仗嬋娟。中間就裏要雪百年寃。

〔貼〕美人請上坐。待奴家拜懇。〔旦〕賤妾豈敢。〔貼拜介〕

【前腔】飄蕩去無邊。恨東風斷紙鳶。三年纔轉羞殺梁間燕。鬢鬟盡鬈。手足尙胼。漂流南浦一似桃花片。望當先。國家大事全賴爾周旋。

〔生末〕美人請上坐。待羣臣拜懇。〔旦〕賤妾豈敢。〔拜介〕

【簇御林】羣臣奮未敢前。待先行便上弦。風花隊裏去收飛箭。那時節强似兵馬親征戰。要心專。立功異國。四海姓名傳。

〔旦〕大王爺娘娘請坐。賤妾拜辭。〔拜介〕

【前腔】裙釵女志頗堅。背鄕關殊可憐。蒙君王重託須黽勉。二位大夫請轉。待奴家拜辭。誓捐生報主心不變。淚漣漣。天南地北。相見是何年。

〔小生〕范大夫。你可整點車騎畫船。親送美人到吳國去。〔生〕謹領。但一路不好同行。待小臣今日先過江去。美人隨後便了。〔小生貼〕美人。你可小心在意。歸來有日。不要憂煩。〔旦〕多謝叮嚀。妾謹留意。〔小生〕好去春風湖上亭。〔貼〕柳條藤蔓繫離情。〔生末〕黃鸝久住渾相識。〔旦〕欲別頻啼三兩聲。〔小生〕范大夫。凡百事體。未能盡說。你與我再囑付他幾句。〔小生貼末下生旦弔場旦〕

【二郞神】休囘首。笑三年尙姻緣拖逗。悔邂逅溪邊相許謬。蹉跎到此。前言盡付東流。爲甚麽心兒常病疚。恨相見後更添消瘦。嘆漂流。總夢到家山怕渡溪頭。〔生〕

【前腔】爲羈囚。親遭困辱。身多掣肘。因此姻親還未就。誰知變起。遭年國難相糾。致今日輕抛分素手。空恩愛未曾消受。小娘子。你謾追求。自別後從頭說向原由。〔旦〕

【囀林鶯】懨懨弱息似風中柳。問君今向誰投。笑驅馳千里去尋婚媾。向他人强笑堪羞。況參前退後。更勉强應承可醜。路悠悠。摧殘異國。骸骨倩誰收。

【前腔】〔生〕卑人一言你聽細剖。這姻緣分定難籌。蹔時抛閃休僝僽。看天河織女牽牛明年時候。定烏鵲橋邊相守。莫添愁。腰肢瘦削。況是不宜秋。〔旦〕

【鶯啼序】君王恩義欲報酬。怎辭途路奔走。但孤身愚昧纖柔。未能機巧參透。强支吾去閒中着忙。待勉力到機邊尋彀。花共酒。我怕不得笑傳人口。〔生〕

【前腔】卿卿聰慧誰匹儔。精神應會抖擻。切莫要露尾藏頭。迷君不論昏晝。向花營脣鎗暗撑。遇錦陣心兵休漏。成共否。要竭力將沒作有。

小娘子。向年所贈之紗。謹當奉還。〔旦〕若如此。是奚落賤妾。終背舊盟了。〔生〕說那裏話。要令小娘子時常省視。雖在朝懽暮樂之際。不忘故鄕恩義之情。倘得重逢。出此相玩。可作他年一故事耳。〔旦〕旣然如此。我與相公各分一半。常恐此紗不在君處。卽相忘耳。〔分紗介〕前途相見甚難。就此拜別。〔生〕仰觀天象。越方興隆。吳將亡滅。勿用傷悲。不久就得團圓也。〔旦〕

【琥珀貓兒墜】秋江渡處。落葉冷颼颼。何日重歸到渡頭。遙看孤雁下汀洲。啾啾。想亦爲死別生離。正値三秋。〔生〕

【前腔】片帆北去。愁殺是扁舟。自料分飛應不久。蘇臺高處莫登樓。凝眸。望不斷滿目家山。疊疊離愁。〔生〕

【尾聲】卑人北岸專相候。〔下旦悲介〕這相逢何時還又。莫學逝水東流不轉頭。

盡道村西是妾家。    誰知頃刻又天涯。
紅顏勝人多薄命。    莫怨東風當自嗟。

第二十八齣 見王

【臨江一翦梅】〔淨丑小外扮王孫駱上淨〕海國烽烟今盡掃。凌空志氣飄颻。〔丑〕太平羞着舊征袍。〔小外〕我和你共在王朝。莫忘勤勞。

〔丑小外〕主公。伯嚭王孫駱參見。〔淨〕太宰大夫少禮。太宰。我欲伐齊。伍員老賊屢屢諫我。我不聽他。恐他在此攪擾。被我打發他齊國去了。誰料前日孔仲尼遣門人子貢來勸我伐齊。孔仲尼是個大聖人。有此議論。看起來齊國一發該伐的。況吳魯又爲兄弟之國。只等伍員歸來。就起程了。〔丑〕主公之言有理。〔淨〕太宰大夫。我晝臥姑蘇臺。得其一夢。夢入章明之宮。見米釜兩隻。炊而不熟。黑犬兩頭。嘷南嘷北。鋼鍬兩把。插我宮牆。流水湯湯。入我殿堂。後房篋篋。聲若鍛工。前園交加。橫生梧桐。此夢吉凶。試爲寡人卜之。〔丑拜賀介〕美哉主公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臣聞章明者。破敵成功。聲朗明也。兩釜炊而不熟者。主公聖德。氣有餘也。兩犬嘷南嘷北者。四夷賓服。朝諸侯也。兩鍬插宮牆者。農工盡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鄰國貢獻。財貨充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悅樂。聲相諧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調和也。美哉主公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淨〕太宰之言有理。王孫大夫。你試卜之何如。〔小外〕臣素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陽山。有一異士。喚做公孫聖。多見博聞。主公若心上狐疑。問之必知凶吉。〔淨〕大夫。你與我就去召他來。不可遲滯。〔小外應下生旦上生〕

【前腔】奔走風塵心未老。當年羈客來朝。〔旦〕故園爲甚便輕抛。花落辭條。一任風飄。

〔生〕美人。你且暫住宮門之外。待我先去參見。然後進來。〔衆報生進見介〕越國陪臣范蠡叩頭。〔淨〕起來。〔生〕不敢。東海寡君勾踐久失修敬。特遣賤臣少伸問候。兼有前王之妹。寡君之姑。喚名西施。頗曉歌舞。今遣小臣獻上。以備灑掃。〔淨作喜介〕范大夫。遠勞厚情。美人如今在那里。〔生〕見在宮門。不敢擅入。〔淨〕范大夫。你與我就引進來。〔生引旦進拜淨笑介〕美人起來。果然天姿國色。絕世無雙。我合宮諸姬。無出其右。若是越王的姑娘。范大夫。你家主公就該叫我姑爹了。〔生〕是。〔丑〕主公。我伯嚭見了婦人萬千。從不曾見這樣娉婷嬝娜的。范大夫。你們都是個好人。若像我做伯嚭的。留在本國自受用。怎肯送與別人。〔生〕太宰。休得取笑。大王在上。我寡君自去吳歸越。日逐想念大王恩德。不敢忘也。〔生〕

【瑣寒窗】自歸家日夕無聊。北望姑蘇淚暗抛。恐君王見罪。輾轉煎熬。深恩罔極未曾圖報。獻佳人聊供灑掃。〔合〕看楚腰。風前一把舞鮫綃。倩人難畫難描。〔旦〕

【前腔】愧裙釵長生蓬茅。金屋羞稱貯阿嬌。在泥途已久。頓上雲霄。今朝幸喜恩星高照。祇還愁幽情未曉。

〔合前丑〕主公。越王孝順之情。其實可敬。〔丑〕

【柰子花】念越王東海臣僚。受洪恩非是一朝。貧窮至今。顚連無吿。送多嬌用伸忠孝。〔合〕祈禱。願兩國百年永好。〔淨〕

【前腔】我爲人性格風騷。洞房中最怕寂寥。今娉婷到臨。一生歡樂鎭朝昏放他懷抱。〔合〕祈禱。願君王百年諧老。

〔外上〕奔走風塵鬢盡絲。年衰運退志隳頽。孤身去國三千里。一日思君十二時。主公。伍員參見。〔淨〕老相國。你囘來了。請戰的事如何。〔外〕齊君已尅期在深秋交戰。今特囘覆主公。〔生〕伍相國拜揖。〔外〕范大夫。你到此何幹。〔生〕我主公進此女於大王。以備灑掃。〔外〕主公不可受他。臣聞五音令人耳聾。五色令人目眩。故桀以妹喜滅。紂以妲己亡。幽王以褒姒死。獻公以驪姬敗。自古喪身亡國。未有不由婦人女子者。今越王進此女。正是要主公學這幾個昏君。切不可受他。〔淨〕老相國。你一向不在家。我眼前甚是淸淨。卻纔到此。就管閒事。我便受了這一婦人。何害于理。你一向遠出。可速與妻兒老小相聚聚。不要在此鬧炒。請請請。〔丑〕主公之言有理。〔外長嘆介〕罷罷罷。正是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下淨〕這老頭兒可惡。我必要殺他。方遂我願。〔丑〕主公之言有理。〔淨〕范大夫。我向年若聽了他。幾乎把你家主公幷你都殺了。你若歸去。可對你家主公說。你國中有這樣人。切不可用他。〔生〕我主公決不用這樣人。〔淨〕太宰。你陪范大夫往前殿去洗塵。我明日另排筵宴送行也。〔生丑下淨〕內侍們那里。〔衆應介淨〕我就要與美人同飮合𧯢杯。可速備花燭。引到洞房中去。〔衆應介淨攜旦手介淨〕

【解三酲】念平生買歡追笑。再沒一個可意根苗。精神幸憐猶未倒。從天降這多嬌。他溫柔旖旎多俊俏。眼見得倒鳳顚鸞難恕饒。〔合〕吾堪老。吾堪老。𢬵斷送鴛衾繡帳。白晝淸宵。〔旦〕

【前腔】大王爺惜玉憐香曾見說。殢雨尤雲猶未遭。君王念奴還幼小。〔淨〕你門兒掩定輕敲。〔旦〕慢慢的花傾柳欹蜂蝶鬧。少不得地久天長魚水交。〔合前〕

〔淨〕誰似佳人貌出羣。    〔旦〕洞房深處結姻親。
〔衆〕歌殘翡翠簾前月。    〔合〕醉倒巫陽夢裏雲。

第二十九齣 聖別

【霜天曉角】〔末小旦扮公孫聖夫妻上末〕山谿僻路。耕釣隨朝暮。〔小旦〕小小茅菴一所。高堂廣廈何如。

〔小旦〕老官兒萬福。〔末〕媽媽拜揖。〔錦堂春〕臨水數間茅屋。沿山幾畝荒田。漁樵耕牧無他事。聽命任天然。〔小旦〕附郭烟霞別墅。滿江風月漁船。醉來高臥雲深處。盡道是神仙。〔末〕媽媽。我公孫聖爲遭喪亂。隱跡陽山。今經數年。身安心泰。只有一件事。一向不好對你說。我今年流年不好。正應今日。若過午時。則災星過度。太平無事。〔小旦〕老官兒。半年且過了。那在這片時。看外面有甚麽客人到了。〔小外上〕

【前腔】故人何處。寂寞看雲樹。悄悄深山無伴侶。沿溪直造茅廬。

迤邐行來。此間已是公孫哥哥門首。不免逕入。呀。哥哥拜揖。〔末〕呀。王孫弟拜揖。〔小外〕嫂嫂拜揖。〔小旦〕叔叔萬福。〔末〕兄弟。許久不見。忽蒙降臨。〔小外〕小弟此來。特奉君命。〔末作驚介〕爲何。〔小外〕主公晝臥姑蘇臺。偶得一夢。甚是奇異。特請哥哥占之。〔末伏地作悲復起介〕媽媽。果有此事。〔小旦〕老兒從不曾見君王之面。今來相召。富貴至矣。反增悲戚。你卻爲何。〔末仰天長嘆介〕媽媽。你不曉得。今日壬午。時加南方。命屬上天。不得逃亡。非但自哀。且傷吳王。〔小外〕哥哥夙抱才德。上可諫主。下可保身。何用憂煩。卽當前去。〔末〕兄弟。我避禍患。隱跡此山。要求壽命延長。不料難過今日。事已到此。逃不得了。兄弟你先行。待我與嫂嫂分別。隨後便到。〔小外〕弟住村口。待兄同行。〔下小旦〕老兒。君王見召。或有好處。你且去看。〔末〕媽媽。我能先知。區區一命。只在旬日。但我身死後。不須葬埋。後日精靈要作影響。使吳王懊悔。追念忠臣。你且與兒女們過活去。再不要想念我了。〔小旦〕你怎麽就捨得我便去。〔小旦拜介〕

【憶多嬌】事偶觸。休便哭。吉凶此去還未卜。萬一天敎禍轉福。〔合〕兩下孤獨。兩下孤獨。此去前途路促。〔末〕

【前腔】年已熟。當就戮。但我身一死。國亦旋亡。國亡身喪何可贖。慚愧十年避茅屋。〔合前小旦〕

【鬭黑麻】常好笑君家深山隱伏。也只爲全身逃名遠辱。誰知道反催促。留下孤身有何結束。〔合〕秋風樸簌。夕陽西下速。死別生離。死別生離。淒涼滿目。〔末〕

【前腔】非是我求名去尋官覓祿。眼見我幽棲深林密竹。時到也怎伸縮。媽媽。我卻纔叮囑你。切不要葬我。這樣窮骸休敎就木。〔合前〕

〔末〕狐死曾聞定首丘。    堪憐老骨沒人收。
〔小旦〕而今送別臨溪水。    他日思君來水頭。

第三十齣 採蓮

【醜奴兒令】〔淨丑上淨〕秋來勝事知多少。別殿風涼。夾岸荷香。𢬵取今朝醉一場。〔丑〕姑蘇自古繁華地。臣服遐方。貢獻相將。誰似江東國勢强。

〔淨丑相見介丑〕臣遭聖恩。略無一報。今進薄物。少伸寸心。見在宮門。未敢擅入。〔淨〕老太宰。怎麽生受你。是甚麽東西。〔丑〕文笥一百枚。〔淨〕怎麽要許多。〔丑〕狐皮五十雙。〔淨〕一發多了。〔丑〕還有自織的葛布十萬疋。〔淨〕太宰調謊。你家裏有多少人。織得許多。〔丑〕臣有一禮帖。求主公一看。〔淨〕謹具文笥一百枚。狐皮五十雙。葛布十萬疋。東海寡君勾踐遣下大夫泄庸敬進上吳國大王引意。伏乞鑒納。〔淨〕太宰。我道你沒有。你就有。平日慳吝。怎麽肯。〔丑〕伯嚭爲主公後宮甚多。夏間腥臊。特遣人與越王說。他令合國婦女連夜織就送來的。這就是我送的一般。我若不說。他怎麽有。〔淨〕你常把別人的東西作自己的人事。〔丑〕主公平日曉得伯嚭做人。的是這等風自己之流。慷他人之慨的。〔淨〕休取笑。越王如此孝順。要作一書增他封地。東至勾甬。西至檇李。南至姑末。北至平原。聊伸謝意。你道何如。〔丑〕極好極好。我出去對泄庸說。教他再拿東西進貢。〔下淨〕自從西施入宮。妙舞淸歌。朝懽暮樂。不多日。算不得盡了上千遭雲雨之情。記不起喫了上萬鍾合懽之酒。不但姿容嬌媚更兼性格温柔。我這幾根老骨頭。必定斷送在他手裏。兩日魂靈不知飛在那裏去了。昨日分付諸女侍到湖上採蓮。想是我的魂靈走在湖上。待我今日去尋了他囘來。內侍們。後宮請娘娘出來。到湖上採蓮去。〔衆應介旦上〕

【念奴嬌】丹楓葉染。乍湖光淸淺。涼生商素。〔拜淨介淨〕西帝宸游飛翠蓋。擁出三千宮女。〔衆〕絳綵嬌春。鉛華炫晝。占斷鴛鴦浦。〔旦〕若耶縹緲。浣紗溪在何處。

〔淨〕美人。你方纔梳洗。〔旦〕大王爺。晚來乘涼困倦。不覺起來遲了。〔淨〕美人。你記得夜來乘涼的景象麽。〔旦〕記得。〔洞僊歌〕冰肌玉骨。自淸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淨〕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疎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渡玉繩低轉。〔衆〕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偸換。〔淨〕美人。昨已分付畫船簫鼓。同往湖上採蓮去。〔衆〕畫船整備多時。專待大王爺娘娘登舟。〔衆起鼓發舟介旦〕妾家越溪有採蓮二曲。試爲大王歌之。〔淨〕美人。生受你。〔旦歌〕

【古歌一】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棹船歌。花房蓮實齊戢戢。爭前兢折歌綠波。恨逢長莖不得藕。斷處絲多刺傷手。何時尋伴歸去來。水遠山長莫囘首。

〔淨〕絕妙。拿酒來。我飮一大觥。〔旦〕

【古歌二】採蓮採蓮芙蓉衣。秋風起浪鳧雁飛。桂棹蘭橈下極浦。羅裙玉腕輕搖櫓。葉嶼花潭一望平。吳歌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不可攀。江南採蓮今已暮。海上征夫猶未還。

〔淨〕更妙更妙。我再飮一大觥。

【念奴嬌序】〔淨〕澄湖萬頃。見花攢錦繡。平鋪十里紅妝。夾岸風來宛轉處。微度衣袂生涼。搖颺。百隊蘭舟。千羣畫槳。中流爭放採蓮舫。〔合〕惟願取雙雙繾綣。長學鴛鴦。〔旦〕

【前腔】堪賞。波平似掌。見深處繚繞歌聲。隱隱齊唱。秀面羅裙認不出。綠葉紅花一樣。空想。藕斷難聯。珠圓卻碎。無端新刺故牽裳。

〔合前淨〕美人。我把荷花比你容貌。那花怎麽到得你。

【前腔】相傍。較玉論香。將花方貌。恐花兒慚愧欲深藏。身共影。身共影。誰似根共心雙。想像。嬌面偎霞。芳心吸露。淸波濺處溼裙襠。〔合前淨作醉介旦〕

【前腔】堪傷。斜日啣山。寒鴉歸渡。淹留猶滯水雲鄕。風露冷。風露冷。怎耐摧頽蓮房。淒涼。共簇心多。分開絲掛。浣紗溪伴在何方。

〔合前淨〕我爲你又醉了。〔旦〕大王。浦口風囘。山頭日落。囘船去罷。〔淨〕內侍們傳令。去教各船宮女。盡執蓮花。送娘娘歸館娃宮去。〔衆宮女執花行介衆〕

【古輪臺】日蒼黃。蘭橈歸去遍船香。秋風吹急寒潮漲。蓮歌爭唱。況十里迴塘。正値月兒初上。〔淨對旦介〕冷眼端相。可憎模樣。紅裙宜嫁綠衣郞。頓然心癢。恨不得就上牙牀。〔淨作醉介旦背淨介〕顚鸞倒鳳。隨蜂趁蝶。怎生攔擋。〔衆〕歸路暮雲長。空中響。館娃高處奏笙簧。

已到館娃宮了。請大王爺娘娘入宮。〔淨〕內侍們。連忙引花燭。到洞房中去。〔衆應介衆〕

【前腔】千行。宛轉燈燭輝煌。夾道裏羅綺盤旋。笙歌嘹喨。香霧氤氳。處處麝蘭飄蕩。〔淨〕今夜懽娛。忙投羅帳。看雙雙被底效鸞凰。肯敎輕放。趁良宵恣意顚狂。〔做醉衆扶介旦〕殘香破玉。蹂紅踐翠。只得支吾勉强。〔衆〕鴛瓦散飛霜。銀河朗。娟娟殘月下迴廊。

【尾聲】〔淨〕昏沈醉入洞房。〔旦〕聽野外數聲雞唱。〔衆〕但願萬歲千秋樂未央。

〔淨〕銀箭銅壺漏水多。    〔旦〕試看涼月墮紅波。
〔衆〕吳歌楚舞懽未畢。    〔合〕東方漸高奈樂何。

第三十一齣 定計

【一翦梅】〔小生生末上小生〕海黑山昏劍氣沈。誓奮雄心。未奮雄心。〔生末〕蟄龍困久夜長吟。欲作甘霖。定作甘霖。

〔相見介小生〕寡人受怨旣深。勞心亦久。日夜焦苦。思復前仇。今兵甲頗精。糧草初足。欲乘此時伐吳何如。〔生末〕以臣度之。人謀未臧。天時未至。恐不可也。〔小生〕

【宜春令】千年恨數載心。積深讎棲遲到今。勞身焦思。似踏春冰心常懍。喜今日糧足兵强。肯終歲聲呑氣飮。這衷腸二位大夫須審。〔生末〕

【前腔】須多料。當細斟。奈天時今還未臨。越國呵人民雖衆。未曾遍受吾王廕。看我家計術還疎。料他們驕奢不甚。況彼忠良未死詎能安枕。

〔小生〕二位大夫。畢竟如何便好。〔末〕臣前進九術。缺一不可。一曰尊天神以祈其靈。二曰賚寶貨以侈其忠。三曰進美女以惑其心。四曰遺大木以盡其財。五曰厚穀價以虛其國。六曰多金幣以投其佞。七曰施反間以害其忠。八曰利甲兵以伺其虛。九曰待天時以乘其弊。〔生〕文大夫之謀甚善。今主公天神已尊。寶貨已送。美女已進。奸佞已賂。兵甲已利。五術旣行。四術未盡。爲今之計。只說我年穀不熟。將銀一百萬兩。請糴穀一百萬石。他貪銀多穀少。必然見許。明年將穀種盡數蒸熟還他。令他穀種不生。人民饑死。如此則吳國之糧米盡矣。前夜天生神木二根。大二十圍。長五十丈。主公可令匠人定以規矩。畫以丹靑。鏤以黃金。嵌以珍寶。進上吳王。他必定更起樓臺。大興工作。如此則吳國之財貨盡矣。那時節伍員進諫。伯嚭必譖之。吳王必殺之。用佞害忠。民窮財盡。天時至矣。由是乘其伐齊。國內空虛。我兵長驅。勢如破竹也。〔小生〕二位大夫之謀。敢不敬奉。但歲月易去。功名未成。如何是好。〔小生〕

【繡帶兒】淸秋轉又西風凛凛。誰料鬢絲相尋。終不然任歲月奔馳。肯將那志氣消沈。〔末〕間斟。天時人事臣已審。怕苟且機關先滲。窺天道昭昭禍淫。料滿溢招災。宴安生鴆。〔小生〕

【前腔】讎深。靑衫袖重重淚沁。三載苦自顚𡩘。若如今只管牽延呵。可不干費了數載勤勞。枉捱過半世光陰。〔生〕我關心。主公羞愧親見恁。敢淹滯不將身任。觀星象興隆自今。料氣運囘旋。終符圖讖。

〔小生〕旣然如此。就煩文大夫將神木送去。幷帶白金一百萬兩。前去糴穀。眼望囘報。〔末〕文種明日遂行。

〔末〕送木興工百姓劬。    〔生〕輸金糴穀太倉虛。
〔小生〕不施萬丈深潭計。    〔合〕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三十二齣 諫父

【鳳凰閣】〔淨丑上淨〕重樓複殿。日對如花嬌面。年來身子甚龍鍾。想是精神勞倦。〔丑〕韶光如箭。便恣意荒淫有幾年。

〔相見介淨〕朝來多承越王送神木二根。大二十圍。長五十丈。從不曾見這等長大的。那伍員這老賊。又教我不要受他。我當初前王造姑蘇臺。甚是低小。我如今另起。要廣八十丈。高三百尺。見二百里。太宰如何。〔丑〕絕妙。前日主公說道不見了魂靈。若造此臺。主公的魂靈要飛在半天了。〔淨〕休取笑。他年穀不熟。拿細絲銀子一百萬兩。來糴穀一百萬石。常年穀價滿腔三錢一石。今每石到多了七錢。好笑伍員老賊。又教我不要與他。被我算定官領三錢。教百姓糶去。餘銀我自家收了。〔丑〕極好極好。我連年壓上這些租債。算來將近十萬石。主公。你十分之一也讓十萬銀子。與伯嚭出脫了這些積年爛穀去。〔淨〕你前日說道家道不濟。〔丑〕虧了我家裏幾個粗婢。日逐在家擗麻。做起來的。〔淨〕又取笑。〔小外末上〕離卻竹籬茅舍。來到玉殿金門。〔小外〕哥哥少待。待我通報。方可進來。〔小外進報介淨〕着他入來。〔末進見介〕山人公孫聖拜見。〔淨〕先生少禮。寡人晝臥姑蘇之臺。〔同前廿八齣云云末拜伏介〕臣不敢言。〔淨〕就說何妨。〔末〕臣該萬死。怪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臣聞章者。戰不勝走慞偟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敗走不火食也。黑犬嘷南嘷北者。黑爲陰類。北走陰方也。兩鍬插宮牆者。越兵入吳。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濤漂沒。宮一空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嘆息。聲號咷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可作俑。要殉葬也。怪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淨怒介〕你那老奴。在我跟前。輒敢狂妄。王孫駱。你怎麽尋這樣人來惱我。唗。〔小外〕正是雙手擘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下末〕大王不須發怒。還有說話。你如今不要伐齊。快遣王孫駱解冠肉袒。拜謝勾越。則身家或可保也。〔丑〕聞公孫聖與伍員平日是結義兄弟。敢又是伍員教他來這等說。〔淨〕老奴這等無理。力士石番何在。〔衆應介淨〕快與我牽出宮去。將鐵鎚擊殺之。〔末仰天長嘆介〕皇天皇天。知我之寃。忠而獲罪。身死無辜。不要埋我。撇在山中。後作影響。以報大王。〔淨〕力士。你可撇他在陽山。令豺狼食其肉。野火燒其骨。風沙𥳽揚。骨肉淨盡。何能爲聲響哉。快牽出去。〔衆牽末下丑〕主公。公孫聖已死。還存伍員一人。聞得他前日使齊。把兒子寄在鮑氏。又常與太子往來。幹出甚麽好事。必定殺了他方絕後患。道猶未了。太子早到。主公。想又是伍員哄他來的。我且暫時迴避。〔下小末挾彈持弓上〕一心忙似箭。兩脚走如飛。適在宮外。遇着伍相國。說道我父王將一個好人來殺了。不免就進宮去諫他。〔拜見介〕爹爹。孩兒參見。〔淨〕孩兒。你淸早打那裏來。衣裳鞋襪都是溼的。〔小末〕適到後園。聞秋蟬之聲。孩兒細看。見秋蟬趁風長鳴。自爲得所。不知螳螂在後。欲食秋蟬。螳螂一心只對秋蟬。不知黃雀潛身葉中。欲食螳螂。黃雀一心只對螳螂。不知孩兒挾彈持弓。欲彈黃雀。孩兒一心只對黃雀。不知旁有空坎。忽墮井中。因此衣裳鞋襪通被沾溼。〔淨〕孩兒。只貪前利。不顧後患。天下之愚。莫過於此。〔小末〕爹爹。天下之愚。又有甚于此者。魯承周公之後。有孔子之聖。不犯鄰國。齊無故舉兵伐之。以爲遂有魯矣。不知我爹爹悉其兵衆。暴屍千里而攻之。爹爹以爲遂有齊矣。不知越王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國都。滅我宗社。天下之愚。莫過于此。〔淨怒介〕孩兒。你這等小小年紀。那裏去學這些巧語花言。可惡可惡。〔小末〕

【獅子序】頻年見國勢顚。怕恩情離間。雖知未言。終豈可坐視。不到親前。〔淨〕你還有甚麽說話。由你說來。〔小末〕若論那廢興運轉。方將墮社稷。別宗靈。離山川。荒涼宮殿。〔淨〕你那花嘴小廝。不曉世事。只管來胡搊。〔小末〕爹爹眼見此身做鬼。兀自恬然。

〔淨〕唗。你怎麽就見得我要做鬼。〔小末〕

【太平歌】爹爹迷花酒不料已衰年。那越王積怨旣深。日夜招軍買馬。積草聚糧。只要來報仇。不想道他那含忿怨。三江中兕甲能挑戰。六千人君子攻飛箭。只要館娃宮裏做家園。爹爹准備殺聲喧。

〔淨〕若依你說。我齊國一發不該去了。〔小末〕

【賞宮花】爹爹心兒怎偏。齊邦路更懸。總是親得勝。終要受迍邅。〔淨〕我若勝了齊國。則名揚天下。怎麽反受迍邅。〔小末〕爹爹。你齊邦一勝。遂欲霸諸侯。會盟北地。那時節越兵直入我吳國。卻不是進退無門也。偃蹇。不通來去信。卻不隔了江東勾踐路三千。

〔淨〕孩兒。這是老太宰的好意。要我霸了諸侯。你明日繼了宗祀。各國再沒一個敢來欺負你了。〔小末〕爹爹。你道伯嚭是怎麽樣的人。

【降黃龍】個鷹鸇。執柄當權。賦性奸邪。害良殘善。〔淨〕我聞你與伍員老賊往來。敢又是他的說話了。〔小末〕爹爹。伍員乃先朝老臣。有功王室。是個好人。前朝大老。若說他丹心堪對蒼天。〔淨〕他旣是個好人。怎麽把兒子寄在齊國去了。〔小末〕他如今家在身存。先把個兒子寄去。只怕我們後日家亡國破。爹爹就要把孩兒寄與別人去。已無及矣。堪憐。有兒投託。要投託孩兒孤身是何年。〔淨〕我如今早去早囘就罷了。〔小末〕咳爹爹。我只怕南軍易來。北軍難轉。

〔淨〕我這裏兵多將勇。他那裏馬瘦人疲。諒這個越王常臣服我。難道他便敢來輕覷。〔小末〕

【大聖樂】兵家事深奧難傳。這機謀在一着先。若乘風弄檝渾忘遠。逆浪裏怎囘船。〔淨〕好笑伍員那老賊的言語到中聽。我的言語到不中聽。〔小末〕兒須是爹爹兒子應從敎。難道他是個閒人反受言。〔淨〕我如今存下一萬人馬。令王孫彌庸助你把守在三江之口。防備越國便了。〔小末〕此事非容易也。𢬵孤身報國。命赴黃泉。

〔淨〕憑你說上天去。我也只是不聽。好笑孩兒識見昏。父言不聽爲何因。平生只有人投我。那見今番我怕人。〔下小末〕爹爹。我千言萬語。只是不聽。眼見國破家亡了。怎麽囘去見伍相國。〔外上〕

【稱人心】招災攬禍。逆浪狂風尋舵。小殿下。你爹行肯囘船轉舸。〔小末〕這機關渾閉緊。我從頭說過。空費盡萬語千言。只落得兩眉雙鎖。

〔外〕小殿下。若如此說。你做孩兒的不肯聽。定然不濟了。〔外〕

【紅衫兒】我不信親兒曾說破。今卻如何。我如今一定要死了。見你邦家覆。豈容坐臥。〔小末〕老相國。我只恨那伯嚭的老賊。弄得來遍地風波。我只恨他眼見得敗葉辭柯。我卻而今怎麽。

〔外〕小殿下。自今以後。我自去幹我的事。你自去幹你的事。從此吿別。不得相見了。〔小末〕可憐可憐。〔外〕我自離楚國之難。今到這裏。定道尋個好好的結果。不料又是這等。〔外〕

【醉太平】婆娑。頭顱盡白。誰知陷在地網天羅。小殿下。分離爾我。今生是罷了。他生去再當相助。〔小末〕老相國。你先死。我不久也就來了。知麽。孤身不久見閻羅。那伯嚭這老賊。我早伸訴。敎地獄常墮。海深天遠。悠悠此寃甚日消磨。

〔小末〕國破家亡勢不支。    〔外〕孤臣孽子兩分離。
〔小末〕天長地久有時盡。    〔外〕此恨綿綿無絕期。

第三十三齣 死忠

【掛眞兒】〔淨上〕眼見年華眞一瞬。只圖快樂朝昏。近國皆投。遐方未順。須自領三軍前進。

我夫差收楚服越。聲振四方。只有齊晉二國未順。必要伐他。昨遣太宰先領一枝軍去。與齊戰于艾陵之上。殺得他片甲不存。好笑伍員老賊。又教我不要伐他。如今到被我勝了。見我目下自家要去。必定又來諫我。太宰臨行時。教我必殺那老賊。且待他來。自有區處。前日我坐殿上。見庭下四人相背而倚。一聞人言。則四散走去。我問羣臣。皆說不見。我昨日復坐殿上。見庭下兩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我問羣臣。又說不見。不知爲何。想只是伐齊戰勝之兆。未可知也。〔外上〕社稷看看覆。君王漸漸昏。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主公。伍員參見。〔淨〕相國。你前日諫我不該伐齊。今太宰領得一枝兵去。就得勝了。我今日自率六軍。誓平齊國。獨霸諸侯。卻不羞殺你。〔外〕臣聞天之所棄。先誘以小喜。方降以大災。齊不過瘡疥之疾。幸而勝之。不過小喜。越實乃腹心之病。一日發作。已是大災。昨聞主公坐于殿上。見四人相背而倚。聞聲走散。此國君失衆之象。又聞北向人殺南向人。此以臣弑君之象。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主公覺悟。國或可保。若終昏蔽。身亦旋亡矣。〔淨〕老賊多詐。是吳妖孽。我以前王之故。未卽行誅。今退自謀。毋勞再見。〔外〕昔前王不欲立汝。我以死爭之。公子多怨我。我有功于汝。反賜我死。我一死何足惜。但恨吳宮盡生荆棘。越人掘汝宗廟耳。〔淨〕老賊。你不忠不信。寄子鮑氏。有外我之心。速宜自裁。不得遲滯。〔外〕老臣不忠不信。前王必斥之。不得爲前王臣。今得與關龍逢王子比干游于地下足矣。且臣也要先死。怎忍見主公就擒。我死後。須剔我目。掛我頭于國之西門。以觀勾踐之入吳也。〔淨〕老賊。你一死之後。當取汝屍盛以鴟夷之革。投之江中。使魚鱉食汝肉。波濤漂汝骸。又何所知。又何所見。力士石番何在。〔衆應介淨〕你將我那钃鏤之劍。付與老賊。速令自殺。快來囘報我。〔下外跣足去衣提劍呼天介〕我爲汝父忠臣。西破強楚。南服勁越。名揚諸侯。有霸王之功。今日背義忘恩。反賜我死。

【北一枝花】哀哉我百年辛苦身。你只看兩片蕭疎鬢。一味孤忠期報國。那裏肯一念敢忘君。千載勳就便是四海聞忠信。好笑我孤身百戰存。盡功兒將社稷匡扶。盡心兒將社稷匡扶。那裏有竭心的山河着緊。

〔衆〕老相國。你卻纔說道西破強楚。小的們不曉得。你且試說一番。〔外〕

【梁州第七】我若說起鋤強楚英雄兇狠。削荆城事業功勳。我我我千軍萬馬當頭陣。殺得他旌旗慘慘。殺得他兵馬紛紛。殺得他隻輪不返。殺得他片甲無存。我我我掘墓屍撻辱亡魂。踐山川走散黎民。我我我送得個昭王逃入雲中。昭王逃入雲中。嚇得個公主背出閨閫。擄得個夫人。與主上成婚。宮殿烟塵。丘陵破損。踏平社稷無根本。那時節諸侯懼。萬方振。添得江東氣象新。今日呵背義忘恩。

〔衆〕老相國。你卻纔說南服勁越。小的們不曉得。老相國再說一番。〔外〕

【牧羊關】轉戰度𥡴山月。提兵泛瀚海雲。送得他上山顚辟易逡巡。霎時宗廟荆榛。頃刻間城池齏粉。嬌滴滴夫人親灑掃。貌堂堂國主做編民。囚他在馬坊中三年久。那時方顯得聲名天下聞。

〔衆〕老相國。你有這等功勞。大王爺怎麽這等待你。〔外〕

【四塊玉】他他他今將正直誅。到與那奸邪近。鎭日價淫聲美色伴紅裙。酒盃兒送入迷魂陣。那裏管社稷危。那裏管人民窘。那裏管親生兒別處分。

〔衆〕老相國。你那裏就見得國破家亡。只管苦諫。你太性急了些。〔外〕

【哭皇天】他他他齊國去忙前進。那裏管越王隨着脚根。那裏管兵戈擁定三江口。那裏管戰船泊在五湖濱。我只怕勾踐將姑蘇來墾。總就有三華瑞露。九轉靈丹。盧醫妙手。扁鵲神針。也醫不活吳邦衆子孫。我只落得孤身先死。怎忍見宮殿作塵。

〔內鳴鑼催介衆〕大王爺催迫。求老相國早早自盡。〔外〕

【烏夜啼】從今去拜別了吳家宗廟。相辭了吳國人民。老妻一任他死和存。嬌那裏去通音信。我如今𢬵卻孤身。囘報前君。慢慢的將前情一一細評論。前情一一細評論。訴說我一生辛苦無投奔。伯嚭。你那個賊子呵。我不放空追尋緊。你那裏走難逃遁。只教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內催介〕老相國早早自盡。大王爺專等囘報。〔外〕你不要慌。我是個好漢。就去了。

【尾聲】一生猛烈把頭顱刎。提着靑鋒劍一根。要與前世龍逢做親近。數十年的伍員一霎時身殞。試看渺渺錢塘英靈向浪頭滾。

〔丢劍下場介衆〕老相國已死。囘覆大王爺去。正是三尺钃鏤懸白首。一生忠義貫丹心。〔下〕

第三十四齣 思憶

〔末扮內臣上〕龍檻沈沈水殿淸。禁門深鎖寂無聲。君王去後舞衣冷。日暮水漂花出城。自家掌管館娃宮一個內監是也。昨俺大王爺伐齊。要與娘娘同去。娘娘身子不好。獨居宮中。怎麽這時候還不見梳洗。只得在此俟候。〔淨丑扮宮女上淨〕

【雁兒舞】傅粉塗朱。誰嫌貌醜。遇內監拖番。簾邊空輳。〔丑〕被咱拿住不害羞。提着紅裩殿中走。

〔淨丑〕老公公萬福。〔末〕張風桃李月梅姐拜揖。每常間不曾見你歡天喜地。今日爲何這等喜地歡天。〔淨丑〕不瞞你說。常時大王爺在此。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那裏有些工夫閒耍。前日伐齊去了。娘娘又身子困倦。日日在洞房中將息。我們甚是閒暇。如何教我不快活。〔末〕便是。不知娘娘近來身子怎麽這等困倦。〔淨丑〕你不曉得。想被大王爺日夜弄壞了。〔末〕難道是這等。〔淨〕不要說大王爺見了娘娘懽喜。就是我前日娘娘要我做嘴。我勉強與他做得一做。滿口兒都是香甜的。〔末〕說謊。難道娘娘要你做嘴。〔淨〕你不曉得。福建前日進一種海味。喚做西施舌。被我偸些嘗嘗。妙不可言。這就是與娘娘做嘴一般了。〔末〕好話。〔丑〕娘娘前日乳癢。也央我搔乳。我便吮他一吮。不覺滿身都麻瘼了。〔末〕又說謊。難道娘娘要你搔乳。〔丑〕不瞞你說。前日吳淞江進上河豚白來。喚做西施乳。大王爺喫剩了。也被我嘗得一嘗。妙不可言。這便是喫娘娘的乳一般了。〔末〕一發好淡話。若依二位這等說。我也曾枕娘娘的臂哩。〔淨丑〕卻怎麽。〔末〕前日金壇進上蓮花藕。白又白。嫩又嫩。喚做西施臂。常時伏侍大王爺在水殿上。到夜間困倦打盹。就把他來做個枕頭。這就是枕娘娘的臂一般了。〔淨丑〕老公公。這話好不淡哩。環珮聲響。想是娘娘出來了。〔旦手持溪紗上〕

【喜遷鶯】年年重九。尙打散鴛鴦。拆開奇耦。千里家山。萬般心事。不堪盡日囘首。且挨歲更時換。定有天長地久。南望也。繞若耶烟水。何處溪頭。

〔末淨丑〕娘娘叩頭。〔旦〕起來。我身子困倦。怕人鬧炒。你們都到前殿俟候。待我靜坐一囘。〔末淨丑應下旦〕〔千秋歲〕別館寒砧。嚴城畫角。一派秋聲□寥廓。東歸燕從海上來。南來雁向沙頭落。若耶風。𥡴山月。宛如昨。無奈被他身來縛。無奈被他情擔擱。可惜風流總閒卻。當初慢留溪上語。而今誤我樓頭約。夢闌時。酒醒後。思量着。我西施自從到吳。不覺三載。領本國主公之命。記范蠡相公之言。教我哄誘吳王。恣意淫樂。眼見得吳國將有敗亡之兆了。但歲月淹留。歸期未卜。一向不知我父母安否何如。不知范相公功業何如。又不知我國家興復事何如。正是漢皋仙去。環珮空留。浙水人遙。溪紗猶在。好傷感人也。

【雁魚錦】追思浣紗溪上游。笑無端邂逅求婚媾。輾轉料那人不虛謬。聽他親說與我緣由。料他們應不便干休。癡心認好逑。只道斷然的到底成佳偶我未諳練的性兒況且年紀幼。

【二犯漁家傲】堪羞。歲月遲留。竟病心淒楚。整日見添憔瘦。停花滯柳。怎知道日漸成拖逗。問君早憐國被幽。問臣早他邦被囚。問城池早半荒丘。多掣肘。孤身遂爾漂流。姻親誰知掛兩頭。那壁廂認咱是個路途間霎時的閒相識。這壁廂認咱是個繡帳內百年的鸞鳳儔。

【二犯漁家燈】今投。異國仇讎。明知勉强也要親承受。乍掩鴛幃。疑臥虎帳。但帶鸞冠。如罩兜鍪。溪紗在手。那人何處。空鎖翠眉依舊。只爲那三年故主親出醜。落得兩點春山不斷愁。

【喜漁燈】幾迴暗裏做成機彀。一心要迎新送舊。專待等時候。又還愁。夜寒無魚。滿船月明空下鉤。贏得雲山萬疊家何在。況滿目敗荷衰柳。敎我怎上危樓。他這裏窮兵北渡中原馬。何日得報怨南飛湖上舟。

【錦纏道】謾囘首。這場功終須要收。但促急未能酬。笑遷延羞覩織女牽牛。斷魂尋行春匹儔。飛夢繞浣紗溪口。俺這裏自追求正是歸心一似錢塘水。終到西陵古渡頭。

一道淸泉接玉溝。    君王行處不曾秋。
誰言水是無情物。    也到宮前咽不流。

第三十五齣 被擒

【金蕉葉】〔小末領二軍上〕身危國危。俺爹爹迢遙怎知。欲死戰軍心未齊。待逃亡邦家已矣。

岧嶢試一臨。虜騎俯城陰。不辨風雲色。安知天地心。營開江月近。戰苦陣雲深。日夕更樓上。時聞橫吹音。自家吳國太子友。領父王命。把守江口。以備越寇。誰知國家精銳。盡往伐齊。雖付我老弱萬人。百不當一。越王親率兕甲十萬。君子六千。直渡太湖。我連輸數陣。屢遭飛箭。體被重傷。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絕。戰矣哉暴骨砂礫。降矣哉終身夷狄。今帳下止存得三四百人。被他重重圍住。眼見得一命只在目前了。聞得伍相國已賜自盡。我的此身又何足惜。只是爹爹在外難歸。母親在宮憂駭。可憐可憐。我吳自泰伯傳至今日呵。非一朝也。

【小桃紅】千年故國。百世洪基。僻守江東地也。一旦聽奸佞。忠義盡誅夷。全不想國傾危。一心要抗西秦。滅東齊。收三晉也。弄得來滿目山河千點淚。我如今呵。欲進徘徊。欲退更何之。〔內發喊衆扮越兵上介〕

【剗鍬兒】重重四下干戈砌。團團八面虎狼威。巡行遍營壘。休敎潰圍。〔合〕鑼聲要齊。鼓聲要起。若有疎虞。便來殺你。

奉文元帥將令。前軍仔細着把守東南西南二路。放出吳太子者。不論正將偏裨盡行處斬。〔下小末〕這是我爹爹自家幹出來的。我也顧他不得。只是我社稷宗廟。一旦滅亡。可憐可憐。

【下山虎】江山雲暗。社稷烟迷。滿眼淒涼景。敎人怎不痛悲。今日到此呵。管不得老母孤單。說甚爹爹遠離。看天外孤鴻北海囘。寫封音書去。水遠山遙無可寄。頃刻將作鬼。白骨亂堆。血汚游魂何日歸。〔內又發喊衆上〕

【剗鍬兒】沿江整𢿫排車騎。連山處處列旌旗。喧呼動天地。軍聲似雷。

〔合前〕奉范元帥將令。後軍仔細着把守東北西北二路。放出吳太子者。不論正將偏裨盡行處斬。〔下小末望北拜介〕

【蠻牌令】父親呵未報得你恩義。母親呵知何日向慈幃。伯嚭。你這老賊。我身雖死。一點寃心還不死。到地底便追隨。軍校們。你聽四下裏幾更鼓了。〔衆〕四下裏鼓角亂鳴。不知幾更。〔小末〕你看怎麽忽起一陣怪風。想是越兵入營來了。看一陣怪風飄突。更半營殘月淒其。聽譙樓鼓角亂吹。望營門殺氣迷離。

〔衆上介〕連日吳軍被我們都殺盡了。想營中存不得幾百個人。我們如今都要上前殺將進去。〔見小末介〕小殿下。這時候還不投降。更待何時。〔小末仗劍出鬭介〕你勾踐受我父王不殺之恩。今日背叛。我到降你。〔衆奪小末劍介〕我越國也有小小石室一所。瘦馬幾匹。請小殿下枉顧一枉顧。〔小末〕

【尾聲】悠悠頃刻離塵世。黃泉有夢也難歸。不似人間的海角天涯。

〔衆拘小末下持火把上〕我們乘勝殺上前去。先把那姑蘇臺燒了。〔做燒臺介旦立城上介〕越國衆兵聽着。我就是越國西施。今作吳國夫人。傳示范文二位大夫。吳國大王又不在此。不得驚嚇我。你暫且收兵囘去。〔衆跪應介〕旣是西施娘娘說。我們暫且囘覆二位將軍去。正是暫聽城上佳人命。且偃營中大將旗。〔下〕

第三十六齣 飛報

【金瓏璁】〔淨丑上〕齊邦今服我。要看三晉如何。今轉戰渡黃河。〔丑〕諸侯俱聽命。誰似我功多。看奏凱發長歌。

〔相見介淨〕太宰。我提兵北征。齊邦已服。今同我魯公弟會晉公午于黃池。要行齊桓晉文故事。昨已渡河。兵臨晉境。欲爲盟主。遂霸諸侯。太宰意下如何。〔丑〕吳乃泰伯之後。晉乃唐叔之後。同爲姬姓。吳國爲尊。這盟主決該是我們。誰敢奪得。〔衆扮探子上〕奔馳如過電。倏忽似流星。報報報。〔淨〕探子。你那裏來的。報甚事。〔衆〕本國來的。報軍情事。越王勾踐統領兕甲十萬。君子六千。出五湖之中。入三江之口。已過檇李。直抵姑蘇。將勇兵強。一言難盡。〔淨〕有這等事。

【六么令】山河環拱。這威風獨壓江東。越王勾踐昔孤窮。常臣服甚飄蓬如何擅把兵戈動。如何擅把兵戈動。〔衆〕

【風入松】秋風劍戟倚崆峒。兕甲十萬喧鬨。六千人君子親隨從。兵戈擺密無纖縫。轅門下都是長刀大弓。人似虎馬如龍。

〔丑〕前日主公已令太子同王孫彌庸統領精兵。把在江口拒敵了。〔淨〕

【六么令】孩兒兇勇。領精兵江上相衝。彌庸扶助甚豪雄。能殺賊定成功。今朝難道能無用。今朝難道能無用。

〔衆〕大王爺不要說起。我家太子可憐可憐。〔淨〕怎麽。〔衆〕

【風入松】一身轉戰作先鋒。單鎗獨馬飛鞚。親遭暗箭身重傷。〔淨〕那時節卻怎麽。〔衆〕卽時收兵囘寨。軍馬止存得十分之一。又都是傷刀帶箭的。逃囘寨不禁疼痛。他黑夜斬關入營。我兵和將一齊空。

〔淨〕這等說。我家太子被他拿去了。〔衆〕不要說。像是拿去就殺了。〔淨〕兀的不痛殺我也。〔丑〕主公。敢是他說謊。沒有此事。〔淨〕探子。我且再問你。〔淨〕

【六么令】蘇臺雲聳。遍週遭盡是崇墉。我家西施娘娘住在此處。佳人日夜住其中。多嬌怯怕邊烽。兵戎難道曾騷動。兵戎難道曾騷動。

〔衆〕大王爺。不要說起。姑蘇臺通被他燒盡了。〔丑諢介〕不要慌。再造。〔衆〕大王爺的龍舟。通被他擄去了。虧了娘娘登城。分付越兵。不可在此攪擾。如今打從海道入江來了。〔衆〕

【風入松】蘇臺燒得遍天紅。駭得人來怕恐。層樓曡閣連飛棟。都做了一場春夢。全虧娘娘建功。由海道入江中。

〔淨〕我道虧了我家的美人了。我且再問你。他由海道入江來做甚麽。

【六么令】波濤洶湧。況迢遙大海多風。姑蘇隔絕路難通。來江上定相逢。想應要進周家貢。想應要進周家貢。

〔衆〕大王爺還不曉得。不是來進什麽貢。他入江來要絕我家的歸路。

【風入松】擁軍江上阻兵戎。若遇着定要交鋒。後軍范蠡前文種。斷歸路無門投送。望吳國雲山萬重。怎能彀出樊籠。

〔淨〕探子。我通曉得了。生受你。賞你元寶一個。不要對人說。〔衆〕謝大王爺。〔下淨〕太宰。如今怎麽好。前日哄我放勾踐是你。勸我伐齊又是你。要我殺公孫聖伍相國又是你。如今怎麽好。〔丑〕主公。這都是主公自家的主意。我伯嚭在中間不過略攛掇得一攛掇。若主公那時不肯。我也罷了。〔淨〕你看轅門外有甚麽人到。想是晉國差來的了。卻纔帳下有七個軍校。聽得探子說話。必然走漏消息。太宰。你與我都拿去殺了。〔丑應下外扮晉大夫董褐上〕早奉晉王命。忙投吳帳來。下官晉國大夫董褐是也。奉主公命。來見吳王。不免竟入。〔進見介〕吳國大王。晉國下大夫董褐參見。〔淨〕董大夫少禮。大夫到此何幹。〔外〕奉本國主公命。來請會盟之期。兼議何國合爲盟主。〔淨〕大夫。吳乃泰伯之後。晉乃唐叔之後。雖同爲姬姓之國。我實有長兄之尊。若欲歃血。吳當爲先。晉宜次之。魯又次之。期在明日午時。不可遲滯。〔外〕敬領尊命。囘復主公。〔下淨〕王孫駱大夫那裏。〔小末〕主公。王孫駱參見。〔淨〕大夫。我前日不聽公孫聖伍相國之言。今日果然勾踐入吳。殺了太子。燒了姑蘇臺。他由海道直進長江。我今擁兵晉郊。歸路甚遠。將不會盟而圖歸乎。將會盟而先晉乎。〔小末〕主公。若不會盟而歸。則越人益以我爲怯。必竭力以絕我歸路。齊宋必以我爲敗。將夾溝以擊我囘軍。則我輩俱無生路矣。若會盟而先晉。則晉執諸侯之柄。必率我以見天子。我歸吳益遲滯矣。不如昏夜飯軍飼馬。暗行而前。直達晉城。以決勝負。如此則必先執諸侯之柄。我之進退。綽綽然有餘裕矣。〔淨〕大夫之謀甚善。可速傳令各營將士。二更造飯。三更結束。人要啣枚。馬要摘鈴。弓要上弦。刀要出鞘。殺到晉城。不許遲慢。違令者斬。〔小末傳令介〕正是金鼓兼程進。旌旗背水陳。莫辭一夜苦。要保萬全身。〔下〕

第三十七齣 同盟

【胡搗練】〔生扮晉君衆扮軍校上生〕河西地久昇平。文公霸後稱强盛。豈料吳人來犯境。恃强凌弱要先盟。

自家晉國寡君名午的是也。恪守封地。盡忠王朝。不料吳王恃強。提兵犯境。要會黃池。求爲盟主。昨已遣董大夫請盟。怎麽這時候不見囘來了。〔內吳軍鳴鑼叫喊介生〕將校。郊外爲何殺聲震天。〔衆〕啟爺。吳王提兵。親到城下。只要廝殺。不知何故。道猶未了。董大夫早到。〔外進見介〕主公。董褐參見。〔生〕大夫少禮。遣大夫請會盟之期。今吳兵竟自臨城何也。〔外〕臣見吳王。他說道吳乃泰伯之後。晉乃唐叔之後。若會盟歃血。吳先之。晉次之。魯又次之。期在日中。今侵晨來犯。必有其故。請主公同小臣登城問之。看他怎麽說。〔生〕正是。〔外做登城問吳軍介〕晉國寡君。敬問吳國大王。昨約日中會盟。今乃越次而造敝邑。敢問其故。〔淨內應介〕天子有命。周室微弱。諸侯貢獻。不入王府。緣無姬姓之助。晚來連遣數使。來吿寡人。今急欲定盟。以征一二不供王事之國。會期旣迫。恐事之不集。爲諸侯笑。寡人欲決一戰。盡在今日。勝則我爲盟主。君來事我。不勝則君爲盟主。我來事君。恐又勞使者遠來。乃親聽命于籓籬之外。〔外〕主公。吳王欲決一戰。以爲盟主。臣觀其顏色。似有大憂。小則愛妾嫡子死。大則越兵必入吳。今其勢甚毒。不可與爭。就許先盟。以待其變。〔生〕只憑大夫。可囘報之。就請吳魯二君。同赴黃池之會。〔外〕領命。〔復出對吳王介〕晉國寡君。敬吿吳國大王。吳當爲盟主。敢不順從。就請吳魯二位大王。同赴黃池之會。〔淨扮吳王小生扮魯君丑扮伯嚭末扮季孫斯上淨丑〕

【燒夜香】千軍萬馬獨專征。各國諸侯誰不戰驚。今到黃池早會盟。〔小生末〕早會盟。江左武功成。須省。各要和諧。從今莫競。

〔衆報介〕吳魯二國大王到了。〔生出接淨小生同拜介淨〕晉公弟。魯公弟。獨霸中原數百州。黃池今日會諸侯。〔生小生〕吳公兄。包茅重入歸天上。王祭還供盡海頭。〔丑末外〕伯嚭董褐季孫斯參見。〔淨生小生〕諸大夫少禮。〔淨〕晉公弟。魯公弟。你家先祖周公唐叔俱稱我家先祖泰伯是伯祖。今日會盟歃血。我當爲首。晉公弟次之。魯公弟又次之。〔生小生〕吳公兄之言。敢不聽命。〔淨〕今一依齊桓公葵丘之會故事。速取歃血盆過來。〔淨跪歃血介〕凡我同盟之人。旣盟之後。有不尊周室。不睦鄰國者。有如此血。〔生小生歃血同淨介外〕會盟已完。請各大王赴宴。〔生〕將酒過來。〔送淨介〕願吳公兄千歲。〔送小生〕魯公弟同之。〔生〕

【梁州序】三邦齊會。一時同姓。最喜親盟折證。年年修職。及時貢獻王庭。〔小生送淨生酒介〕願吳公兄千歲。魯公兄同之。但願皇圖萬載。列國千秋。壽並南山。永車書今一統盡澄淸。會看周公禮樂興。〔合〕劍履肅。冠裳映。看兄酬弟唱能恭敬。躋化域。共歡慶。

〔淨送生小生酒介〕晉公弟。魯公弟。滿飮此杯。〔淨〕

【前腔】黃花時候。淸秋風景。勁翮長空馳騁。〔攜丑手前行介〕蘇臺縹緲。堪憐塞雁孤征。〔丑低唱介〕羞見啣蘆北渡。避弋南飛。不受些兒警。〔生小生私語竊聽介淨低唱介〕此身如隻侶失羣鳴。〔囘轉身高唱介〕看聳翼翺翔到海冥。

〔合前丑末外進酒介〕願各大王殿下千歲。〔丑末外〕

【節節高】干戈四海淸。享安榮。烽烟處處皆平靜。天王聖。萬國寧。諸侯順。羣邦誰似姬家盛。定看海宇揚名姓。〔淨〕譙樓上幾更了。〔衆〕二更了。〔淨〕傳下號令。酒席一散。各國俱拔營囘去。〔衆傳令介合〕離筵一散各囘營。轅門火速傳飛令。〔丑末外〕

【前腔】樓頭鼓角聲。已三更。西風蕭瑟征衣冷。旌旗整。牧馬鳴。邊笳競。凱歌簇處懽聲振。三軍個個敲金凳。

〔合前生末小生外別淨先下淨〕王孫駱大夫那裏。〔小外上〕王孫駱參見。主公有何分付。〔淨〕與我吿勞於周。兼領一軍斷後。以備齊宋追趕。太宰。我與你就拔營囘去。再不可遲矣。〔丑〕正是。〔淨丑先下小外〕主公。你聽信奸佞。誅殺忠良。變生鄰邦。兵留他境。欲去怕越兵阻其前。欲留恐齊宋議其後。今遣我小臣吿勞于周。領兵斷後。君父有難。死生從之。敢不聽命。不免去走一遭。只是主公。你今日就到家也是遲了。

【尾聲】江東此去程途亘。想三吳百姓震驚。可惜幾百尺蘇臺一旦傾。

蘇臺烽火綺羅空。    尙想靑山繞故宮。
誰道提兵到齊地。    卻敎黃蝶領春風。

第三十八齣 誓師

【似娘兒】〔小生貼生末淨丑領衆上小生〕日夕履危基。笑十年未脫戎衣。〔貼〕深讎要報休遲滯。〔生末淨丑〕弓刀簇擁。三軍喧哄。更兼萬馬奔馳。

〔相見介生末〕主公。一向吳之所以未亡者。以內有太子之賢。外有伍員之勇。今太子陣歿。伍員諫誅。況我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兵精糧足。弓強馬肥。乘他將渡江時。千里疲敝。我兵直衝其前。齊宋兩躡其後。不早截殺。更待何時。〔小生〕多承教訓。但恐我兵一出。家國空虛。倘有他虞。如何是好。〔生末〕臣聞夫人性行威嚴。患難相保。凡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必能內政肅淸。宮闕整飭。大夫泄庸計倪。才猷素聞。忠勤茂著。凡國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必能外教修明。朝野寧謐。主公雖出。亦無憂矣。〔小生〕旣然如此。請夫人向屛而立。寡人背屛而拜。自今已後。軍中有事。罪在寡人。宮中有事。罪在夫人也。〔貼〕敢不受命。〔小生送貼下小生〕泄大夫。計大夫。請二位向垣而立。待寡人背垣而拜。自今以後。臨敵不戰。軍士不練。罪在寡人。土地不修。糧草不繼。罪在大夫也。〔淨丑〕敢不受命。〔小生送淨丑先下生末〕內外政教。旣已委人。但師行而前。全在賞罰。請主公卽日登壇行令。〔小生做登壇介〕衆將官過來。今日登壇。可斬死囚三人。以狥于軍。曰有貨財相通者。有如此囚。〔衆應介小生〕明日至郊外。可斬死囚三人。以狥于軍。曰有隊伍不整者。有如此囚。〔衆應介小生〕後日至境上。可斬死囚三人。以狥于軍。曰有淫逸不率教者。有如此囚。〔衆應介小生〕軍中有親老無昆弟奉養者以吿。〔衆〕小人有父母。年已七十歲了。〔小生〕我有大事。汝有老親。汝爲我死。無人奉養。放汝歸去。待父母亡後。方圖用汝。〔衆〕謝爺爺。〔小生〕軍中有兄弟四五人同在此者以吿。〔衆〕小人兄弟四人在此。〔小生〕我有大事。汝有兄弟皆在此。我若戰敗。則汝宗祀俱絕。可令一人歸去。〔衆〕謝爺爺。〔小生〕軍中有疲癃殘疾者以吿。〔衆〕小生一隻眼是瞎的。一隻腿是壞的。〔小生〕我有大事。汝有殘疾。放汝歸去。待好了用汝。〔衆〕謝爺爺。〔小生〕軍令已申。卽可前進。但我屯軍江南。彼屯軍江北。如何迎敵便好。〔生〕待昏黑時。臣將左軍。啣枚泝江而上五里以待。文大夫將右軍。啣枚踰江而下五里以待。交至半夜。兩軍擊鼓鳴鑼。齊聲呐喊。吳王必分兵敵我。主公那時可親率君子六千。啣枚暗渡。直搗吳營。左右夾攻。表裏受敵。無不勝矣。〔小生〕旣然如此。就領兵前去。〔衆應介小生〕

【三學士】數載辛勤期雪恥。今朝始得驅馳。營中已聽君王令。看閫外高懸大將旗。〔合〕此去姑蘇三百里。誓鞭敲金凳歸。〔生末〕

【前腔】當日親曾投浙水。而今始整戎衣。看三軍劍掣浮雲氣。萬騎弓彎明月輝。〔合前〕

〔小生〕談笑揮戈莫受降。    〔生〕金鞭投處渡長江。
〔末〕蘇臺面縛君臣到。    〔合〕伯嚭夫差共一雙。

第三十九齣 行成

【天下樂】〔淨旦上〕滿目西風木葉黃。秋來殺氣遍林塘。〔旦〕試聽刁斗疑淸漏。不似吳宮一夜長。

〔相見介淨〕美人。我自齊晉囘來。正要朝懽暮樂。不料國破家亡。看起來。只因當初不聽好人之言。今日致有如此。前日我兵在江北。越兵在江南。尙圖一戰。以決存亡。不料勾踐這廝。將左軍屯在上流。右軍屯在下水。兩面夾攻。我只得分兵策應。他到驀地親領中軍。半夜潛渡。直抵我壘。一時抵敵不過。被他殺得片甲不存。如今收拾得些殘兵敗卒。棲此姑蘇之上。還幹得甚麽事來。美人。煩你傳示你家勾踐侄兒。只說看你做姑娘的面。饒了這個老頭兒罷。〔旦〕大王放心。妾自有道理。〔淨〕千年霸業空。四野軍聲沸。試看斗牛間。昏騰橫劍氣。〔淨〕

【朝天子】劍氣昏騰牛斗傍。謾對靑燈舞泣數行。怎能彀館娃深處醉紅妝。笑吳王。當初誰遣到齊邦。卻淒涼故鄕。卻淒涼故鄕。

〔旦〕勾踐侄兒最聽奴家說話。大王不必煩惱。自有妾身在此。且自圖懽樂。再作區處。妾貌如桃花。蛾眉爲君畫。合殿獨承恩。中宵纔舞罷。〔旦〕

【前腔】舞罷中宵入洞房。笑倚東窗下白玉牀。看微微殘月下迴廊。伴君王。芙蓉小帳焚香。且風流幾場。且風流幾場。

〔淨〕雖然如此。你家勾踐侄兒那裏知道我和你這等相好。必須着一人去說。或者他便收兵囘去。〔旦〕前日的事。都是太宰弄出來的。今差他去。怕他不去。〔淨〕正是。美人你且迴避。待我喚他出來。太宰那裏。〔旦背語介〕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下丑上〕伯嚭參見主公。有何分付。〔淨〕你這個花臉小人。油嘴老賊。〔丑〕怎麽便破口。〔淨〕你弄得我一個國家七零八碎。送得我一個身子七上八落。如今怎麽好。〔丑〕常言道可與共安樂。亦可與共難患。當初主公懽喜。伯嚭也懽喜。如今主公煩惱。伯嚭也煩惱。難道主公目今受苦。伯嚭到快活不成。〔淨〕不要胡說。當初文種來請行成。我甚不肯。都是你攛掇我。勉強應承了。今日只得也要去請行成。你須索與我走一遭。〔丑〕當初來請行成。其實有我這等好人攛掇。主公就許了。我今去時。范蠡是一個奸險的小人。文種是一個古怪的漢子。就是越王許了。他兩個怎麽肯。〔淨〕終不然不去不成。〔丑〕去是去。只是一節。記得他當初先來求我。送我黃金五千兩。綵□五千匹。白璧十雙。美女兩個。禮尙往來。今日空手。教我怎麽去。〔淨〕我到不曉得你受了他許多東西。我如今那裏管你。自去陪出來。〔丑〕黃金彩段白璧。一向都消花盡了。只剩得兩個婦人。年深月久。被我都弄壞了。怎麽去得。〔淨〕也罷。我只得收拾東西與你去。〔丑〕又有一說。我去時他若不許也罷。他若相許。如何好。〔淨〕卻怎麽。〔丑〕他家當初有好人文種治國。范蠡從君。做出今日許多事業。我家只有伍員曉些世事。太子少年老成。今皆吿別去了。止存得區區一人。又是要受用不奈煩的。終不然許了行成。到是我同主公去不成。〔淨〕唗。你哄我殺伍員幷太子。以致今日國家沒人。你若不去。當初賜伍員钃鏤劍在此。〔丑〕主公。我取笑說。就發惱起來。我便去便去。行成的事。一如他前日故事便了。〔淨〕

【一封書】皇天降禍殃。老景艱難眞可傷。伊今到彼邦。這言辭要審詳。君請爲臣妻作妾。情願三年住馬坊。〔合〕辦行裝。過錢塘。萬歲山呼拜越王。〔丑〕

【前腔】別君去異鄕。伯嚭今朝甚麽相。主公。他的糞也要嘗。這腥臊卻怎當。打點燋頭幷犢鼻。管取和他做一場。〔合前〕

〔淨〕禍兮福所伏。    〔丑〕福兮禍所依。
〔淨〕試看簷頭水。    〔丑〕點滴不差移。

第四十齣 不允

〔丑上〕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自家伯嚭。當初隨了主公。因人成事。棲越王于會𥡴之巓。敗齊師于艾陵之上。何等威勢。何等煊赫。誰料被越追趕。旣敗于囿。復敗于役。又敗于郊。猶如喪家狗。好像落湯雞。今日到教我請行成。兩日拿了禮物在范文二大夫營前俟候。他們是個淸官。不要錢的。聞說道都在越王帳中議事。如今只得往轅門首打聽。想必有個消息。此間已是轅門。不免俯伏則個。〔生戎衣上〕將軍出轅門。耿介當風立。諸將欲言事。逡巡不敢入。兀的那轅門下俯伏的是什麽官。〔丑〕小臣是吳國太宰伯嚭。〔生〕老太宰請起。〔丑〕越國大王爺在上。小臣怎敢。〔生〕老太宰到此貴幹。〔丑〕孤臣夫差。敢布腹心。昔日得罪于會𥡴。我夫差不敢逆大王之命。卽許行成。今大王舉兵而誅下國。下國敢不惟命是聽。意欲以今日之姑蘇。卽如前日之會𥡴也。伏乞大王哀而許之。〔生〕我進去就啟上主公。若有文表。卽此披宣。〔下丑〕

【駐雲飛】江上孤臣。伏乞君王聽訴因。念衰邁多艱窘。急迫無投奔。我君情願做編民。妻爲妾媵。貢獻王庭。禮物年年進。敢忘皇天父母恩。

〔生上〕太宰。主公有命。昔會𥡴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豈可逆天之命乎。實難從命。〔丑〕當初我家主公。只憑伯嚭做主。許越行成。今老大夫獨不能與吳做主。〔生〕太宰。只因你吳王憑你作主。致有今日。我主公豈肯聽我。〔丑〕范大夫。想你是推調了。文大夫在何處。敢求一見。〔生〕太宰少待。待我請他出來。〔下末戎服上〕結綬金馬庭。高議雲臺上。昔爲幕下賓。今作營中將。老太宰請起。〔丑〕下官豈敢。我主公多拜上老大夫。向年行成。只憑老大夫之言。就見許了。今欲一依會𥡴故事。君請爲臣。妻請爲妾。伏乞大王憐而赦之。〔末〕我與你啓上主公。若有文表。再當披宣。〔下〕

【前腔】〔丑〕吳國游魂。再拜君王聽訴因。城闕如齏粉。宮殿成灰燼。我君情願受邅迍。任親嘗糞。石室羈囚。不要說三年。便十載親承認。祝讚皇圖萬萬春。

〔末上〕太宰。主公有命。寡人早朝晏罷。辛勤十年。專爲夫差。豈能一旦棄之。況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實難從命。〔丑〕文大夫。向年多承見惠許多禮物。今日送上。比舊加倍。黃金萬兩。錦段萬疋。白璧二十雙。美人四個。一送范大夫。一送文大夫。因二位不在營中。不敢擅送。沒奈何再望攛掇一聲。〔末〕老太宰請起。我悄悄對你說。此事斷然不成了。爲今之計。不如撇了你家主公。及早囘去。收拾家私。竟奔過錢塘江來。我們都是受你恩惠的。難道不與你個大夫官做。〔丑〕謝大夫。此計甚妙。下官就此吿辭了。

〔末〕勸君急急早囘車。    〔丑〕不許行成莫浪噓。
〔末〕休戀故鄕生處好。    〔合〕受恩深處便爲家。

第四十一齣 顯聖

〔外扮伍員上〕浩蕩君恩似海深。鴟夷漂泊任浮沈。波濤來往豈無意。欲洗孤臣不二心。我伍員自從賜劍殺身之後。玉帝因見我忠義。欲顯我英靈。封爲錢塘江之神。白馬素旌。雪袍銀甲。隨波上下。依潮往來。今聞我兵戰敗。越將入吳。我且坐據胥門。待其兵到。疾風震雷。飛石揚沙。要他拜求。方可假道。正是平生多勇烈。死後有神靈。〔側首高坐介生末領衆上〕衆將官聽着。我今追趕吳寇。已過松陵。須連夜殺入城去。〔衆〕稟上二位老爺。遠遠望見胥門城上一個神道。目如熛火。頭若車輪。鬚髮四張。光射數里。不敢前去。〔生末〕待我去看。呀。果然是一個神道。好駭人也。

【四邊靜】胥門城似閻羅殿。神通實靈顯。頭大似車輪。目光若飛電。〔合〕欲待向前。不禁驚顫。畢竟是何神。公然晝出現。

〔內鳴鑼介生末衆作倒跪對城上介〕想是伍相國的陰靈。須當拜求。大吳老相國伍公在上。小官等奉主公命過此。願乞假道。〔外〕范大夫。你輔助主公。做得好事業也。〔生〕豈敢。〔外〕文大夫。你扶持國家。幹得好功勞也。〔末〕豈敢。〔外〕早知你們必破我國。故置我頭于西門。以觀越之入吳。但我不忍見此。故作風雷以驚汝軍。然此乃是天數。安能止之。汝須從東門而入。不可犯我疆界。快去快去。〔外下生末〕有這等異事。我們如今卽打從東門去罷。正是精靈應不死。面貌儼如生。〔下淨攜旦上淨〕單單剩得好夫妻。地黑天昏徑路迷。〔旦〕莫道吳宮擅恩澤。夢魂常在苧蘿西。〔淨〕美人。你看陰風慘慘。殺氣騰騰。越兵自東門而入。已進宮來。如何是好。〔旦〕大王放心。前日燒姑蘇臺時。也是我分付他們。收拾囘去了。你如今省得在此驚怕。可潛出宮中北門。暫往陽山棲息。待他兵入宮來。我自分付他們囘去。那時大王囘宮未遲也。〔淨〕寡人就此相別。美人。我在彼專待。不可哄我。〔旦〕賤妾豈敢。〔淨〕正是暫時逃患難。不久便歡娛。〔下旦〕我今且立在園中樹林之下。待他入來。看范大夫認得我否。〔生末領衆上〕衆將官聽着。我今假道已進東門。就此殺入宮去。〔衆〕稟上二位老爺。遠遠望見樹林之下有一神女。飄如驚鴻。婉若游龍。恍惚去來。不可爲象。不敢前去。〔生末〕待我去看。呀。果然有一神女。〔生末〕

【前腔】樹林中是觀音院。儀容世間鮮。夭矯若游龍。蹁躚似飛燕。

〔合前內鳴鑼生末衆驚介〕只見淸風一陣。異香襲人。甚像西施美人的模樣。〔衆作禮旦囘答介生末〕西施美人在上。奉主公之命。領兵到此。不知吳王今在何處。〔旦〕范文二位大夫。仗公等忠義。得報國仇。吳王遁逃陽山去了。〔生末〕旣然如此。就請美人到營中先見主公去。〔旦〕正是三載已飛他國夢。一朝還作故鄕人。〔下生末〕衆將官。吳王旣在陽山。我們連夜趕去。殺他便了。正是

用箭須用長。    挽弓須挽強。
射人先射馬。    擒賊定擒王。

第四十二齣 吳刎

【菊花新】〔淨小外同上淨〕當年戰勝氣何豪。霸業誰知一旦消。〔小外〕奔走到荒郊。不辨前途昏曉。

〔淨〕王孫大夫。我被越兵追趕。直到此間。前日遣伯嚭去請行成。怎麽這時候還不見他囘報。〔小外〕主公差矣。伯嚭是天下第一等奸臣。他見越王不許行成。潛自逃遁去了。還想他來囘報。〔淨〕王孫大夫。旣是這等奸邪。怎麽你平日不見說他一句。〔小外〕若王孫駱平日說他。也要認伍相國的钃鏤劍了。怎得相隨主公到今日。〔淨〕前日西施娘娘敎我在此躱避。怎麽這時候還不見來接我。〔小外〕主公又差矣。你道西施是那裏人。他是越國來的。焉知這幾年不是來我家做反間的。〔淨〕娘娘與我一心一意的人。難道他也如此。王孫大夫。我自出宮。晝夜奔走到陽山來。我今目視茫茫。行步猖狂。肚又飢。口又渴。如何是好。〔作伏地拾生稻喫介〕此是何物。〔小外〕是生稻。〔淨〕公孫聖所謂不得火食。走獐徨者此也。我殺公孫聖。投于此山。當時他不肯葬埋。欲留影響以報寡人。不知果有靈應否。〔小外〕主公。你試呼之。〔淨作呼公孫聖內作應三呼三應介淨仰天大呼介〕夫差夫差。平日這等不知善惡。不辨賢愚。豈得再返吳國。〔對內作禮介〕情願世世敬事公孫先生。〔生末領衆上〕謾說封侯稱大將。誰知死戰是書生。吳王吳王。你尙不知自盡。更待何時。〔淨〕你二位就是范文二大夫麽。吾聞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今吳國已破。輪該二位大夫了。〔生末〕大王不必多言。我等奉主公命。傳上大王。吳有大罪六節。大王曉得否。〔淨〕二位試與寡人言之。〔生末〕殺伍相國。大罪一也。誅公孫聖。大罪二也。信任伯嚭。大罪三也。北伐齊晉。大罪四也。吳越同音共界。侵而辱之。大罪五也。忘越殺闔閭之讎。反放歸國。以貽後患。大罪六也。今天以吳賜越。敢不敬受。〔淨〕寡人已聞命矣。

【榴花泣】千年基業。王氣鬱岧嶢。平生志。在雲霄。誰知倏忽便蕭條。只見城池宮闕都作白烟消。閒花野草。看荒郊糜鹿游殘照。走狗塘捲卻旌旗。鬭雞陂折盡弓刀。

〔生末〕死者雖人所惡。今大王有六大罪而求生。豈不鄙哉。〔淨〕寡人知之矣。不必多言。王孫大夫。〔小外應介淨〕

【前腔】蘇臺不見。想起那多嬌。同月夕。伴花朝。淸歌妙舞醉鮫綃。而今何處虛度可憐宵。游魂縹緲。洞房深何日還重到。浣花池碧草淒淒。採蓮涇綠水滔滔。

〔生末〕臣聞世無萬歲之君。生死一也。胡乃不知自決。必欲以小國之劍。加大王之頸乎。〔淨〕諸君請少退。不勞催迫。〔淨〕

【漁家燈】王孫大夫。若提起舊日根苗。不由人不淚雨空抛。伯嚭那老賊呵。我一心認濟世夔龍。誰知你蠹國鴟梟。自古道人年五十不爲夭。我夫差今已六十餘歲。鬢毛盡白。就死也勾了。看鬢毛。不似還年少。總在世也不多年了。〔看劍介〕偸瞧。鐲鏤在腰。𢬵血濺團花戰袍。

〔生末〕主公有命。請大王早早自裁。毋得留滯。〔淨〕夫差也是個好漢。我就去了。王孫大夫。我生旣多慚。死亦有愧。我死後無知也罷了。倘若有知。何面目見太子幷伍相國公孫聖于地下。可將繡羅三尺。以掩吾目。不可忘了。〔小外〕是。〔生末〕王孫大夫。你是個忠臣。不比伯嚭。我主公必有重用。略請少退。休得留滯大王。〔淨〕王孫大夫。你可善事新君。〔小外哭介〕臣聞烈女不更二夫。忠臣不事二君。大王先行。小臣不久也就到了。〔衆挽小外下淨拔劍在手介〕

【前腔】今日裏拜辭江山。明日到地底游遨。掩雙睛怕覩孤兒。笑獨夫怎見羣寮。伯嚭這廝。我已自死。你難道獨生。越國軍士聽着。〔衆跪應介〕多拜上你家主公。伯嚭是個奸臣。速宜殺之。不可留用。〔衆〕大王就殺他也遲了。〔淨〕兒曹。速向君王報。那奸佞決不宜饒。這場羞怕不得諸侯笑。大丈夫到頭來休要惱。

【尾聲】在世間空喧鬧。看怨氣騰騰入九霄。堪笑夫差也只這遭。

〔投劍下內云〕主公有命。范文二大夫聽着。吳王旣死。當高其墳隴。多其封樹。以國君之禮葬於秦餘杭山之下。卽可收兵囘來。擒那奸臣伯嚭。不可遲滯。〔生末〕知道了。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衆下〕

第四十三齣 擒嚭

【哭相思】〔小末外末扮陰靈上小末〕千載吳宮皆禾黍。嘆故國已無主。〔外〕看來往游魂無定所。〔末〕陽山路怎歸去。

〔相見介〕〔憶秦娥〕〔小末〕雲垂幕。陰風慘淡天花落。天花落。想生前環珮。夢迴鸞鶴。〔末〕旌旗片片穿林薄。游魂渺渺增離索。增離索。〔外〕嘆太湖烟水。館娃樓閣。〔小末〕老相國公孫先生。自從我三人殺身之後。越已破吳。我父親奔在陽山。不知下落。聞滿朝文武。只有一個王孫大夫相隨。伯嚭那老賊。受了國家許多厚恩。不知他走在那裏去了。〔外〕昨遣陰兵打聽。這廝收拾家私。投奔越國。今夜將渡錢塘。我今領兵守住江口。待他渡時。擒拿這廝便了。〔末〕想那老賊尙在太湖之間。趁此雪天。不如領兵迎將上去。那裏待他。〔小末外〕正是。正是陰風捲征斾。朔雪渡關河。〔下丑上〕當年行樂遍湖山。牢落方知行路難。半世功名走江外。一生奸佞誤人間。自古道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我伯嚭爲何道此兩句。我平日懷害人肚腸。具殺人手段。便與孔夫子同列。背後也起干戈。就與魯周公並肩。當而必然排擠。數年之間。把吳王一個國家弄得乾乾淨淨了。不道暗地損人。輪到我逆風點火自燒身。蘇臺燒了。吳宮破了。主公走了。西施原同范蠡來了。秋鴻春燕原讓文種去了。好笑一座冰山。今作半杯雪水。我今帶了許多金銀寶貝。領了妻兒老小。前往越國。指望再討個官做。誰知到半路裏。被這些亂軍把我金銀搶去分了。夫人背去用了。剩得單單一身。遇着今夜雪又大。風又緊。只得前往錢塘。渡江過去。尋范文二大夫。再做道理。〔內鳴鑼呐喊介〕趕上去。趕上去。〔丑〕你看金鼓連天。殺聲震地。又不知是吳王遣兵尋我。又不知是越軍戰勝囘來。我雖與越王相好。倘或他衆軍不認得我是有恩的伯嚭老爺。被他殺了。如何是好。只得向前躱避。再作區處。

【香柳娘】値寒天道途。値寒天道途。欲投前路。奈漫空風雪飄零舞。念羈身命孤。念羈身命孤。前去覓相知。相知在何所。想當初風花雪月。我此時已醉了。今日受這等苦楚。想當日在吳。想當日在吳。紅妝醉扶。今成逃虜。

〔下小末外末帶陰兵上外〕伯嚭走到那裏去。我伍胥在此等候多時了。呀。卻纔見伯嚭慌慌忙忙。奔走江上。如今又往那裏去了。想只在前面樹林中躱避。衆軍士。不免再趕上去。〔下丑上〕不好了。不好了。後面軍兵聲聲伍胥要捉伯嚭。不免趲行。速渡江去。〔做跌介〕

【前腔】聽聲聲子胥。聽聲聲子胥。要拿伯嚭。陰兵四野投何處。〔拜介〕伍相國老爺。前日賜劍一節。都是主公自家的意思。與伯嚭無干。拜伍胥大夫拜伍胥大夫。非干係區區。君王自做主。〔又跪介〕念幽幽此軀。念幽幽此軀。無路投天。何門入地。

〔小末外末帶陰兵上拿住丑介外〕伯嚭老賊。你包藏禍心。彰露兇惡。以百口百舌之讒諂。蔽兩耳兩目之聰明。枉害忠良。誣陷正直。已擠溝壑。猶下石而不休。旣困蒺藜。尙挽弓而相射。唯知獨權一國。止望受用百年。誰知也有今日。〔丑〕只求速死。〔小末〕伯嚭。你那欺君誤國的老賊。你那貪財好色的老賊。叫左右的拶起來。〔衆應拶介小末〕

【紅衲襖】老賊。你弄得我江山空戰圖。弄得我宮殿餘烟樹。弄得我爹爹獨奔陽山去。弄得我孤身親殲在越國衢。你的罪大不容誅。你的惡髮不可數。我就送你到地獄千重也。我怨氣漫漫尙未蘇。

〔外〕伯嚭。你那誅良害善的老賊。你那脅肩諂笑的老賊。叫左右夾起來。〔衆應夾丑介外〕

【前腔】我爲你君王恩義疎我爲你百姓無棲住我爲你親兒送到齊邦去。我爲你衰邁誅夷瀚海隅。你是個媚人的九尾雄狐。你是個竊位的陰爻碩鼠。你指望吳邦太宰做千年也。誰知道雪夜錢塘遇伍胥。

〔末〕伯嚭。你那尸位素餐的老賊。你那亡家敗國的老賊。叫左右的把腦箍上起來。〔衆應上丑箍介末〕

【前腔】你當初弄吳國的兵權似轆轤。用吳國的貨財如糞土。戲吳國的君王同掌上的小兒。食吳國的人民若山中餓虎。伯嚭。我伍胥兄弟在吳國。實乃釜中之魚。你把他來壞了。我不過是山中之鶴。與你何干。你逞兇殘已殃及池魚。誰着你遍谿山又禍延林木。你如今赴酆都千年萬載不得人身也。爭如我鎭日桂棹蘭橈駕太湖。

〔小末〕叫帳下押那老賊赴酆都去。〔衆應介丑〕小殿下老相國公孫先生在上。我小人伯嚭。如今再不敢了。若再是這等。就生個大疔瘡。〔衆綁丑下〕

〔小末〕誰憐家國一時傾。    〔外〕拿得奸臣恨始平。
〔末〕奉勸世人行好事。    〔外〕舉頭三尺有神明。

第四十四齣 治定

【排歌】〔小生貼生末上〕宿恥消除。烟塵掃空。笑十年埋沒英雄。從敎澤國息邊烽。且喜天山早掛弓。湖南月。海北風。昔年曾送過江東。旌旗整。鼓吹雄。長歌今上館娃宮。

〔相見介小生〕寡人今日得殲彼元惡。雪我宿仇。內雖由我夫人之力。外實仗二大夫之功也。〔生末〕豈敢。〔生〕臣聞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主公有會𥡴之棲。石室之辱。臣之所以不死者。爲此故也。今賴祖宗之神靈。主公之威力。治定功成。報仇雪恥。是臣可死之日矣。請從此辭。〔小生作悲介〕寡人之國家是大夫之國家。寡人之人民是大夫之人民。正欲與大夫分國共治。今若撇我而去。是皇天欲棄越喪孤也。老大夫豈得言去。〔衆報介〕西施美人到了。〔旦上〕

【前腔】囘首姑蘇。懽娛未終。樹梢留得殘紅。國恩雖報尙飄蓬。猶恐相逢是夢中。靑山路。繞故宮。不堪淸漏往時同。浮雲盡。世事空。錯敎人恨五更風。

〔見介〕大王娘娘叩頭。〔小生貼〕美人請起。〔旦〕二位大夫萬福。〔生末〕美人拜揖。〔小生貼生末〕美人請轉。待我君臣夫婦拜謝。〔衆朝上拜旦傍答介小生貼生末〕〔減字木蘭花〕十年大辱。仗卿今日能恢復。千載洪基。笑我當年作廢墟。〔旦〕休言弱質。曾爲茂苑宮中客。留得孤身。原是苧蘿山裏人。〔小生〕范大夫。有一言奉吿。昔日感君高誼。借我佳人。今幸得還鄕。卽宜歸第。〔生〕昔乃荒山未成之姻眷。今作大國已配之夫人。豈敢受領。〔小生〕昔武王滅紂。以妲己賜周公。天下後世。盡所共知。妲己爲天子之正妃。周公乃古今之大聖。武王賜之。周公受之。今夫差之惡。浮于商紂。大夫之勳。並於周公。而況西施又爲大夫之原配乎。〔末〕當時主公心實不肯。因鄙人勉爾相借。今老大夫獨不能聽鄙人一言乎。〔生〕承教。〔小生〕喚內侍。就徹座前金蓮寶燭。煩文大夫親送歸第。〔生旦叩頭謝介〕正是巫峽館中行雨去。鳳凰臺上學簫歸。〔生出對末低聲介〕吾聞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主公爲人。長頸鳥啄。鷹視狼步。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老夫卽圖遠去。大夫亦宜早行。不可使有後悔。〔末〕未敢奉命。尙當裁之。〔俱下淨丑扮泄庸計倪上〕報報報。蒙主公昨遣我二臣追拿伯嚭。直至錢塘江上。見一夥漁舟。說道前夜聞半空中人馬奔騰。旌旂來往。連連叫稱相國。不知其故。次早看時。只見一人死於江口。我二人不信。教漁人引去看時。卻是伯嚭屍骸。遍身靑紫。手足潰爛。盡說道是伍相國的陰兵擒拿去了。如今屍首拿到轅門外。〔小生〕有這等異事。一面差官江口立廟。奉祀子胥。一面將伯嚭梟首示衆。〔淨丑應介末〕報報報。臣啟主公。臣送范大夫不肯到家。一葉扁舟。竟往太湖去了。〔小生〕有這等事。寡人受了他許多厚恩。何日相報。文大夫。可使良工鑄范大夫一金像。置之座右。朝夕論政。必諮啓之。如與范大夫對面一般。夫人幷各位大夫。今日治定功成。報仇雪恥。可遍拜天地山川。宗廟社稷。少答保祐之恩。〔小生貼〕

【大環着】感皇天恩重。感皇天恩重。社稷靈通。數載沈淪。一朝傾洞。〔合〕誰似兵强將勇。遵海而南。只見大邦朝小邦納貢。遍寰宇人民喧哄。更瀚海魚龍飛動懽聲擁風敎崇看郊藪游麟。闕庭儀鳳。〔末〕

【喬合笙】笑當時文種。笑當時文種。德劣才庸。遭傾欹亂邦難御衆。幸今朝喜得聊奏功。中心尙慚竦。〔合〕江山環拱。見曈曈海日滄波瑩。烟霞高捧。看鬱鬱𥡴山紫氣濃。喜逢一統。車書盡同。周王萬歲洪基永。方知大越興隆。願上千秋頌。一怒諸侯恐。

【越恁好】〔合〕海甸春風送。海甸春風送。宮殿瑞雲籠。從今已後放征馬。戢兵戎。迎周接呂。招顏納孔。浮生似風。光陰倏忽成一哢。十年一覺姑蘇夢。

【尾聲】而今應受天王寵。看萬國梯航一旦通。四海無虞祝聖躬。

〔小生〕勝國雄豪寰宇聞。    〔末〕從今稱作海西君。
〔淨〕中原政敎風烟接。    〔丑〕越地山河日月新。

第四十五齣 泛湖

〔淨丑扮漁翁唱漁歌上〕我兩人都是太湖中的漁翁。昨日范老爺分付要幾個漁船。泊在胥口。想要到湖上去耍子。怎麽這時候還不見到來。只得在此伺候。〔生上〕功成不受上將軍。一艇歸來笠澤雲。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更迷君。自家范蠡。輔我弱越。破彼強吳。名遂功成。國安民樂。平生志願。於此畢矣。正當見機禍福之先。脫履塵埃之外。若少留滯。焉知今日之范蠡。不爲昔日之伍胥也。向已吿過主公。今當遠遁。昨日分付漁船。泊在湖口。專等西施美人到來。卽便同行。〔旦上〕雙眉顰處恨匆匆。轉眼興亡一蹙中。若泛扁舟湖上去。不宜重過館娃宮。相公萬福。〔生〕美人少禮。美人。我本楚人。久作越客。昔遇傾城於溪路。常遭患難於鄰邦。自分宿世難逢。誰料今生復合。茲具舟中之花燭。聊結湖上之姻盟。事出匆匆。莫嫌草草。〔旦〕妾乃白屋寒娥。黃茅下妾。惟冀德配君子。不意苟合吳王。摧殘風雨。已破荳𦸅之梢。斷送韶華。遂折芙蓉之蔕。不堪奉爾中饋。未可充君下陳。〔生〕我實霄殿金童。卿乃天宮玉女。雙遭微譴。兩謫人間。故鄙人爲奴石室。本是夙緣。芳卿作妾吳宮。實由塵劫。今續百世已斷之契。要結三生未了之姻。始豁迷途。方歸正道。〔旦〕旣蒙恩誼。敢不祗承。但舊家姊妹。久缺音書。晚景椿萱。杳無消耗。欲暫返山中之駕。方相從湖上之舟。未知尊意何如。〔生〕我已差人前往諸曁。令尊令堂。同載舟航。東施北威。並賜金帛。〔旦〕相公。你旣無仇不雪。無恩不報。但有一故人。尙未相酬。君何忘之也。〔生〕卿但言之。〔旦〕當初若無溪紗。我與你那有今日。〔生〕你那紗在何處。〔旦〕妾朝夕愛護。佩在心胸。君試觀之。〔生〕我的紗也在此。千叢萬結亂如堆。曾繫吳宮合卺杯。今日兩歸溪水上。方知一縷是良媒美人。我和你早早登舟去罷。漁翁那裏。〔丑淨〕相公有何分付。〔生〕我要下船。過湖中往海上去。〔丑淨〕不知相公海上要到那一方。若出了海北風往廣東。西風往日本。南風往齊國。今日恰是南風。〔生〕旣是南風。就往齊國去罷。〔丑淨〕請相公夫人登舟。〔生〕

【北新水令】問扁舟何處恰纔歸。嘆飄流常萬重波裏。當日個浪翻千丈急。今日個風息一帆遲。烟景迷離。望不斷太湖水。〔旦〕

【南步步嬌】憶昔持紗溪邊洗。正遇春初霽。芳心不自持。誰料多才。忽然相値。住立不多時。急忙裏便許成佳配。〔生〕

【北雁兒落】謝娘行能諧子女姻。羞殺我未有兒夫氣。亂叢叢邦家多苦辛。急攘攘軍旅常留滯。〔旦〕

【南沈醉東風】爲君家寥寥旦夕。爲君家淹淹憔悴。奈徹夜患心疼。奈徹夜患心疼。日高未起。空留下數行珠淚。山深地僻。花飛鳥啼。傷心過處雙雙蹙着翠眉。〔生〕

【北得勝令】呀。非是我冷淡了相識。非是我奚落了新知。祗爲那國主親遭辱。祗爲那夫人盡被羈。奔馳。千里價難相會。棲遲。三年猶未囘。〔旦〕

【南忒忒令】你流落他鄕未囘。我寂寞深山無倚。鶯兒燕子。眼望親成對。誰知道命飄蓬。誰知道命飄蓬。君恰歸。妾又行。做浮花浪蕊。〔生〕

【北沽美酒】爲邦家輕別離。爲邦家輕別離。爲國主撇夫妻。割愛分恩送與誰。負娘行心痛悲。望姑蘇淚沾臆。望姑蘇淚沾臆。〔旦〕

【南好姐姐】路岐。城郭半非。去故國雲山千里。殘香破玉。顏厚有忸怩。藏深計。迷花戀酒𢬵沈醉。斷送蘇臺只廢基。〔生〕

【北川撥棹】古和今此會𥡴。古和今此會𥡴。舊和新一范蠡。誰知道戈挽斜暉。龍起春雷。風捲潮囘。地轉天隨。霎時間驅戎破敵。因此上喜卿卿北歸矣。〔旦〕

【南園林好】謝君王將前姻再提。謝伊家把初心不移。謝一縷溪紗相繫。諧匹配作良媒。諧匹配作良媒。〔生〕

【北太平令】早離了塵凡濁世。空囘首駭弩危機。伴浮鷗溪頭沙嘴。學冥鴻尋雙逐對。我呵。從今後車兒馬兒。好一迴辭伊謝伊。呀。趁風帆海天無際

【南川撥棹】〔旦〕烟波裏。傍汀蘋。依岸葦。任飄颻海北天西。任飄颻海北天西。趁人間賢愚是非。跨鯨游駕鶴飛。跨鯨游駕鶴飛。〔生〕

【北梅花酒】笑燕秦楚共齊。笑燕秦楚共齊。耀干戈整旌旗。軍共馬露水泥。兵和將釜中食。酒席間森劍戟。廟堂中坐刀筆。一霎時見凶吉。〔旦〕

【南錦衣香】你看館娃宮荆榛蔽。響屧廊莓苔翳。可惜剩水殘山。斷崖高寺。百花深處一僧歸。空遺舊迹。走狗鬭雞。想當年僭祭。望郊臺淒涼雲樹。香水鴛鴦去。酒城傾墜。茫茫練瀆。無邊秋水。〔生〕

【北收江南】呀。看滿目興亡眞慘悽。笑吳是何人越是誰。功名到手未嫌遲。從今號子皮。從今號子皮。今來古往不許外人知。〔旦〕

【南漿水令】採蓮涇紅芳盡死。越來溪吳歌慘悽。宮中鹿走草萋萋。黍離故墟。過客傷悲。離宮廢。誰避暑。瓊姬墓冷蒼烟蔽。空園滴。空園滴。梧桐夜雨。臺城上。臺城上。夜烏啼。〔生〕

【北淸江引】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論興和廢。富貴似浮雲。世事如兒戲。唯願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

盡道梁郞識見無。    反編勾踐破姑蘇。
大明今日歸一統。    安問當年越與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