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玉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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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合記

明梅鼎祚著

第一齣 標目

【玉樓春】〔末上〕畫堂春色濃於酒。花插盈頭盃到手。百年三萬六千場。人世難逢開笑口。  靑天高朗閒搔首。眼底英雄誰更有。試歌垂柳覓章臺。昔日靑靑今在否。

【滿庭芳】才子韓翃。名姬柳氏。多情打得成雙。參軍出塞。鼙鼓起漁陽。暫向禪林寄跡。遭番將强逼專房。還朝後。香車綺陌。邂逅各沾裳。  雄威看許俊。立時飛馬。奪取孤凰。把當年玉合。再整新裝。爲問王孫侍女。重相會下界仙鄕。章臺詠。風流節俠。千古播詞場。

李王孫仙遊濁世。    許中丞義合良緣。
柳夫人章臺名擅。    韓君平禁苑詩傳。

第二齣 贈處

【遶池遊】〔生韓君平唐巾服上〕雲和日燦。着眼春濃淡。展靑旛玉田初暖。嬌鳥華林。雜英芳甸。儘行吟風流少年。

〔韓詩〕時輩已爭先。書躭守太玄。絳紗儒客帳。丹訣羽人篇。魏闕心猶戀。周才道豈捐。一丘自無逸。三府會招賢。小生姓韓。名翃。字君平。本貫鄧州南陽人也。棨戟門牆。何止朱輪十乘。詩書戶牖。眞看縹帙千函。自家穆穆天成。軒軒霞舉。幼叨文筆。抉二酉之珍藏。長學陰符。占六庚之害氣。一向來風花寄勝。婚宦無心。卽今天寶十載。正陸機入洛之年。應賈誼對廷之薦。暫違鄕國。留寓帝京。季布名高。楚人重百金之諾。君卿舌在。漢世食五侯之鯖。這長安城中。有個李王孫。散財結客。置驛邀賓。與小生契合雲霞。遊同山澤。屢遷幸舍。不勞彈鋏馮驩。信美他鄕。頗似登樓王粲。只他卻不肯道出名來。也曾聞希知則貴。多管是有托而逃。目下二月中旬。春和景麗。殘梅灑雪。細柳餐風。好約李王孫攜他家樂。郊外一遊。正是紅箋色奪風流座。白紵詞傾翰墨場。道猶未了。王孫早到。〔小生李王孫上〕

【前腔】年光瞥換。草色靑袍亂。問春在幾家庭院。〔生接合介〕遊鑣早辦。好趁韶華半。願歲歲花前相見。

〔見禮介生〕年光遍原隰。〔小生〕春色滿汀洲。〔生〕飛軒結良駟。〔小生〕寶劍擁輕裘。韓兄。花朝在邇。緹琯漸和。願整遊驂。一開吟興。〔生〕小生正有此心。至期敬當如約。李兄。君才如干將鏌鎁。陸則破駟。水則殲蛟。能忘一割之司。久作雙函之祕。

【黃鶯兒】三尺字龍泉。影含星。氣燭天。芙蓉溢水精光變。這時節那貴妃專寵。祿山擅兵。眼見得天下將亂也。妖狐在前。長蛇在邊。五都名價君當獻。〔合〕問蒼天。學成文武。遇主是何年。

〔小生〕韓兄。你雄譚非馬。禪世雕龍。以君之才。有如圭璧。須薦明堂淸廟。可終懷寶迷邦。

【前腔】雙璧產荆山。望如虹。氣吐烟。悠悠抱璞空流怨。你看朝廷之上呵。璠璵在軒。瓊琚在懸。連城重價君當獻。

〔合前丑牽馬上〕駿馬繡障泥。紅塵撲四蹄。歸時何太晚。日照杏花西。啓郞君。馬在此了。〔小生〕韓兄。小生不惜千金。市得此馬。你試一賞者。〔生〕是好馬。那竹批雙耳。鏡夾方瞳。滅沒權奇。追風躡影。小生雖乏鴻章。敢揚駿騎。〔小生〕願聞。〔生讀詩介〕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中散碧蹄。玉勒乍囘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小生〕佳作佳作。馬媿龍媒。詩稱鳳采。就捐匹練。代報雙珠。〔生〕自非千里之材。何當太一之況。多謝了。小生今有此馬呵。

【琥珀貓兒墜】驕嘶噴沫。玉勒控金韀。處處春風醉管絃。章臺晚出半籠鞭。〔合〕翩翩。向綺陌香塵。拾取遺鈿。

〔小生〕韓兄。你如馬斯良。與龍爲友。但願早窺金馬。入侍銅龍。

【前腔】鴛鴦赭白。紫豔鏡雙懸。大宛龍駒汗血傳。贈君快着祖生鞭。〔合〕翩翩。管萬里橫行。所向無前。

蒼頭。把這馬送到韓相公廐中去。〔丑應介〕車馬原堪共。金蘭久定交。〔牽馬下淨外衆執樂器上〕

【六么令】帝城春暖。看千紅萬紫爭姸。傳聲御駕幸名園。排鹵簿。設宮懸。〔合〕太平時節天家宴。〔生小生〕你們那裏去的。〔衆〕我們是御前供奉人。皇帝爺與貴妃娘娘要往樂遊園賞春。如今去教坊司點名哩。〔生小生〕原來如此。〔衆〕相公方便。我們去也。太平時節天家宴。〔下丑末衆執樂器上〕

【前腔】天街遊衍。看千門萬戶爭先。來朝相國出秦川。鳴鼓吹。鬧喧闐。〔合〕太平時節侯家宴。〔生小生〕你們那裏去的。〔衆〕我們是楊相國家樂人。相國爺與諸姨們要遊秦川。如今去府中點名哩。〔生小生〕卻又如此。〔衆〕相公自在。小人們別了。太平時節侯家宴。

〔下小生〕往年天子行幸。賜長安士民大酺三日。我們雖不得侍駕。也去遊翫一番。〔生〕便是。

蓬萊闕下是天家。    上路新囘白鼻騧。
急管晝催平樂酒。    春衣夜宿杜陵花。

第三齣 懷春

【祝英臺近】〔旦柳氏上〕柳籠烟。花蘸雨。春色已如許。〔貼輕蛾持妝盒上〕繡戶羅幃。探取起還未。〔旦〕我待嬌倩人扶。懶嗔人喚。〔合〕是何處流鶯雙語。

〔臨江仙〕〔旦〕幽閨欲曙聞鶯囀。紅窗月影微明。好風頻謝落花聲。〔貼〕隔幃殘燭。猶照綺屛箏。〔旦〕繡被錦裀眠玉煖。炷香斜裊煙輕。淡蛾羞斂不勝情。〔貼〕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旦〕奴家柳氏。長安人也。從小養育在李生家。李生他本籍天潢。藏身地肺。交遊任俠。聲色自汙。奴家生來二八。方且待年。長在綺羅。儘堪永日。輕蛾。我女侍數人。只有你粗通文義。頗識人情。卻也那曉我心事來。〔貼〕姐姐。你朝雲含笑。春旭揚輝。繞梁雅足淸歌。長袖由來善舞。標梅將及。奪花隊之金篦。芳草堪憐。拾蘅皋之翠羽。有甚麽心事來。〔旦〕我性厭繁華。情躭藻翰。合歡裁扇。班婕妤彤管齊名。素手縫裳。薛夜來神針可數。況且我郞君暫稱豪俊。每托仙遊。詠夭桃雖則有時。歎匏瓜終當無匹。這些時日暖風恬。花明柳媚。好惱人的春色也。〔貼〕姐姐。曙色初高。曉妝久待。雙鸞鏡。九鳳釵。寫頰胭脂。拂眉螺黛。已都在此了。我看你星眸半掩。笑靨慵開。還像是春夢未醒哩。

【綿搭絮】〔旦〕夢魂無賴。山枕印紅腮。〔對鏡介〕顧影徘徊。片玉寒生玉鏡臺。〔貼〕姐姐。拭纖埃。粉膩輕揩。則見你髩雲光繞。怕溜金釵。〔旦〕待我把眉來重描一描。〔貼〕便做道翠黛重描。那兩道春愁掃不開。〔旦〕我有甚春愁掃不開

〔貼〕姐姐治妝已畢那杏子衫。茱萸帶。凌波羅襪。鏤麝金裙。已都在此了。可試穿一穿。

【前腔】冰紈舒彩。巧趁身裁。畫約香煤。拂袖花穠誤蝶來。〔旦〕我且下階行行。看可好麽。步搖階。淺印蒼苔。則見那一鉤羅襪。半露弓鞋。〔貼〕姐姐。你帶圍寬了些。〔旦〕便做道錦帶圍寬。我半點春心鎖不開。〔貼〕你半點春愁鎖不開。

〔旦〕輕蛾。那畫闌干外簇簇搖搖的。甚麽東西。〔貼〕這是雲影和那花陰。

【前腔】〔旦〕花陰雲靄。翠影斜篩。眼慢驚囘。幾度風搖卻暗猜。〔貼〕這豆𦸅花就是我姐姐。嫩紅催。豆𦸅含胎。我近來絃管都生疎了。爲甚的滿牀絲竹。月冷烟埋。〔旦〕消受那一種閒情。把門掩梨花晝不開。〔貼開門介〕你門掩梨花且半開。

姐姐。這兩日不到門前。那銀塘上草都靑了。且隨你步幾步去。

【前腔】王孫空待。草遍天涯。紫陌靑臺。風暖銀塘綠縐迴。〔旦整髻倚貼貼扶介〕髻兒歪。忽地相挨。這的是晝長人靜。不奈幽懷。〔貼〕姐姐。幾時得玉管偸香。把孔雀金屛選日開。〔旦〕我便是李家人丁。那望金屛選日開。

天色薄暮。且與你囘繡閣去者。

細樹含殘影。    深閨散晚香。
羞令白日暮。    車馬鬱相望。

第四齣 宸遊

〔集唐〕〔末高內侍上〕天子春遊動地來。黃金瑞榜絳河隈。微臣昔忝方明御。長命先添獻壽杯。自家唐朝內使高力士的便是。本馮盎之曾孫。冒延福之養子。幼經給事今上皇帝。佐平中難。啓屬內坊。累功做到右監門衞將軍。只今畫袴懸魚。朱扉施馬。殿頭供奉。名掛著紫微垣中。班首傳宣。位列在黃門郞上。說起今上。是神堯皇帝五代玄孫。踐祚三十餘載。朔更天寶。諱曰隆基。武戢聖功。一怒風霆迅掃。文成睿藻。片言雲漢昭囘。試看萬國咸賓。平堯柳。通舜梧。梯山航海。若問四靈畢至。獻玉環。出銀甕。援契應圖。況兼那天縱多能李三郞風流得數。合配這春生百媚楊太眞秀色可餐。他果然降自瑤臺。卻好的貯來金屋。神光離合。燦燦爛爛。乍陰乍陽的五采並馳。骨法穠纖。閃閃爍爍。似遠似近的萬方希見。怎顯得名花傾國。沈香亭北。一枝芍藥露華濃。曾說個宿酒凝妝。寶鏡臺前。竝蒂海棠春睡足。播羯鼓。撥琵琶。調絃弄管。靡靡新聲。又何減神童撫瑟。皇娥讌戲窮桑。鬬百草。盤五木。蹴踘彈棊。纖纖曲伎。卻一似天帝投壺。玉女㗨噓閃電。更有那馬仙期。李龜年。張野狐。賀懷智。宜春苑嘈嘈雜雜。雍雍肅肅。奏九成威鳳來儀。千尺竿。半仙戲。啣盃馬。距芥雞。長秋宮亭亭裊裊。玲玲瓏瓏。呈百戲遊龍角觝。有時節六蹕巡遊。步輦飛輪。天迴地轉。聽歷歷碌碌。空中抛下阿香車。近日來五家分隊。明妝袨服。雲簇霞鮮。看的的雰雰。河邊織出天孫錦。紅塵奔一騎。六宮爭笑。無人知道茘枝。淸夜發明駞。千里兼程。有使私遺瑞腦。雲開需宴。願陛下永固南山。億萬歲遙承露掌。雷占豫樂。祈海內常依北斗。三千界盡上春臺。今日花朝之日。聖上同着貴妃娘娘有幸曲江。聞得楊國舅和那虢國夫人們也去遊賞。敢或者中道相逢。又不知幾多恩澤。正是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幸願一生同草樹。年年歲歲樂于斯。道猶未了。只見有兩個宮娥笑嘻嘻走將來。卻是怎的。〔淨丑宮女上〕

【字字雙】〔淨〕調脂弄粉學宮妝。〔丑〕嬌養。〔淨〕掃地金蓮尺八長。〔丑〕加兩。〔淨〕尋來個內監摸空湯。〔丑〕不長。〔淨〕好風揭起繡裙香。〔丑〕白鮝。

〔末收介〕此時對雪遙相憶。這不是白想。〔淨〕你想起我們來。我們也多想你幾想。我就要一個紅想。〔末〕夢爲蝴蝶也尋花。這不是紅想。〔丑〕我要一個黑想。〔末〕月隱靑林人未歸。這不是黑想。〔丑〕我要一個黃想。〔末〕叢菊兩開他日泪。這不是黃想。〔丑〕我要一個綠想。〔末〕不堪芳草思王孫。這不是綠想。〔丑〕我要一個靑想。〔末〕柳色如今深未深。這不是靑想。〔丑〕我要一個紫想。〔末〕遍插茱萸少一人。這不是紫想。〔淨〕我曾伏事娘娘誦佛經。記得兩句。就要一個非想。〔末〕庭花含笑似無情。這不是非想。〔淨〕我要一個非非想。〔末〕半是思郞半恨郞。這不是非非想。〔淨〕我要一個非非非想。〔末〕野人心地都無著。這不是非非非想。〔丑〕我要一個非非非非想。〔末〕諢不過三。〔淨〕着手畢竟喫我們想倒了。〔末〕宮娥。御駕今日遊春。此時貴妃娘娘象還未動身。你道聖上如何卻這般寵他。〔淨〕高公公。怪他不得。去年重陽。我隨去繡嶺宮登高。娘娘醉了。我也就戴他在頭上哩。〔末〕調謊。娘娘若醉了。好少人扶。你怎麽戴在頭上得。〔丑〕聽他扯淡。他折得一枝醉楊妃菊花。戴在頭上。說是娘娘一般〔末〕這算不得。美人半醉朱顏酡。〔丑〕我前幾日春色困人。略與娘娘睡一睡。委的是好。〔末〕一發胡柴。娘娘如何與你睡。〔淨〕他賴風月。前日在御几上偸得本郭舍人壺譜。投了個楊妃春睡。就說是娘娘一般。〔末〕只好道當時求夢不曾眠。呀。隱隱的聞得蹕聲。想是聖駕來了。我在此伺候。你們且速避去。〔淨丑下小生明皇小黃門引上〕

【女冠子】金宮玉沼。祥雲麗日初韶。絳闕神霄。黃圖光運。紫霞觴裏。昇平新調。〔小旦貴妃宮女引上〕稀聞淸漏報。殢人錦帳留春。轆轤傳曉。〔末引衆跪介〕試宸遊趁早。莫待南陌鶯殘。上林花老。

〔行禮介〕〔小重山〕〔小生〕春入神京萬木芳。禁林鶯語滑。蝶飛忙。〔小旦〕曉桃凝露妬啼妝。紅日永。風和百花香。〔末〕烟鎖柳絲長。御溝澄碧水。轉池塘。時時微雨洗風光。〔合〕天衢遠。到處引笙簧。〔小生〕妃子。朕與卿玉琯方調。金環有序。臣民歡忭。夷夏宴安。遇此月夕花晨。正好天行雲從。〔小旦〕臣妾職在當熊。容非落雁。金符寶册。多慚象月稱尊。霓裳羽衣。略配歸風送遠。願同牛女。永莫參商。〔末進花介〕百花院採得千葉緋桃進獻。〔小生〕妃子。此花旣可消恨。又足助嬌。何止萱草忘憂。鉢羅善笑。朕與你親戴者。〔簪花介末〕奴婢奏上。早已傳旨。鑾駕司列仗。光祿寺排筵。金吾衞淸道。宜春苑演樂。俱各齊備。〔小生〕啓駕前行。〔行介衆合〕

【好事近】縹緲五雲高。萬點龍鱗飛耀。〔內呼萬歲介小生〕金吾官。不得驚動都人。由他瞻仰。〔衆應介〕翠華臨幸。都人共瞻天表。攀花踐草輾宮車。處處雷霆繞。〔小生〕高力士傳旨。到曲江南苑去。〔末〕領旨。〔傳介〕御離宮漢寢椒塗。開別院曲江蓬島。〔衆下淨楊國忠旦貼虢國秦國夫人衆引上合〕

【前腔】神皋。麗色破花朝。儘遊處綺薄珠叢春早。〔淨〕奴客們俺們五家。每家一隊。不要混雜。〔應介〕籠絲串轡。都來五家爭巧。風流隊裏簇歌塵。暗雜衣香裊。〔淨〕那一片綠的是何處。〔衆〕是秦川。望函關紫氣經天。對秦川綠波縈繞〔下小生小旦衆上〕

【千秋歲】護妖韶。匝路春先到。一片片紅凝靑了。鳳吹鸞輿。鳳吹鸞輿。隱約那半面芙蓉花貌。霓裳奏。雲光耀。海棠醉香魂輕俏。並輦招搖。好似鴛鴦碧沼。翡翠蘭苕。〔下淨旦貼衆上〕

【前腔】索春饒。看掩映長楊道。急穰穰來去多少。百寶闌前。百寶闌前。爭窺翠㔩紅渠光照。花心動。黃蜂鬧。草色引靑驄頻躍。綺宴酲猶惱。更紛綸象筯。縷切鑾刀。〔下小生小旦衆引左行上貼右行上淨旦合〕

【越恁好】綺羅深處。綺羅深處。約翩翩拂袖招。一羣兒鬧咳齊打哄嬌還小。忽錚錚射毛。忽錚錚射毛。聽嗶崩崩琵琶兒撥着紫槽。吉支支笛兒骨鼕鼕羯鼓兒間着玉簫。淩波曲。得寶詞。譜入梨園了。遇良辰美景。趁取年少。

〔衆遇介小生〕高力士。何處喧嚷。〔末〕是楊丞相大姨八姨們遊春到此。朝見聖駕。〔見介淨〕臣楊國忠見。〔旦貼〕臣妾虢國秦國見。〔小生〕卿等少禮。今日之遊樂乎。〔淨旦貼〕陛下恩波。俯及臣等。樂事仰同。〔小生〕今春乍雨乍晴。不寒不暖。眞好天氣也。〔淨旦貼〕陛下玄德格天。聖母徽儀應地。自當雨師効駕。風伯掃塵。〔小生〕高力士。可命梨園子弟。與謝阿蠻王大娘輦。各隨本技。一路承應前去。〔末應傳介合〕

【前腔】醞寒仍勒暖。醞寒仍勒暖。漸融融雨點消。柘枝兒砑光花作帽繡纏腰。顫巍巍錦標。顫巍巍錦標。見翠亭亭戴竿兒挺着細腰。皎團團月兒豔騰騰火蛾兒簇着絳綃。遺朱履。墮翠翹。御道烟花繞。近天顏有喜。莫惜歡笑。

〔末〕日御暫停。夜筵已啓。請聖駕囘宮。〔淨旦貼〕臣等趨送。〔合〕

【紅繡鞋】羨太平天子風騷。風騷。看大家極樂逍遙。逍遙。逐烏栖。詠魚藻。珠斗直。卿雲飄。斟聖酒。進仙韶。

〔淨旦貼〕臣等吿退。年光陌上發。香輦禁中遊。〔下小生小旦衆合〕

【前腔】握雨攜雲妖嬈。妖嬈。靑繒綵纛飄蕭。飄蕭。縷鯨飛。影蛾照。金波麗。爟火燒。歸月殿。駕虹橋。

【尾聲】蓮壺漏促星楡燿。願萬歲千秋玉燭調。屛缸膩曉只恐春寒花睡了。

秦地山川似鏡中。    紫雲香駕御微風。
古來徒羨橫汾賞。    今日宸遊聖藻雄。

第五齣 邂逅

【薄倖】〔旦上〕薄曙妝凝。生烟夢杳。對玲瓏玉樹。瑣牕縈照。問春何似。又添多少。〔貼上〕春多少。試看你修蛾慢臉。更一搦腰肢漸小。

〔河滿子前〕〔旦〕無語殘妝淡薄。含羞嚲袂輕盈。〔貼〕幾度香閨眠過曉。綺窗疎日微明。〔旦〕雲母帳中偸惜。水晶枕上初驚。輕蛾。我曾許法靈寺繡幡一掛。前幾日繡得大半。沒情沒緖。又丢下了。今早紅樓妝罷。好不淸問。乘此春和。須要趲完前件。你再注些香。去烹茶來。〔貼〕姐姐。牙尺翦刀。金針綵線。俱安在閣子上。沈水香也注在博山罏了。我自去烹茶來了。焚香修正果。汲水煑新茶。〔下旦繡幡介〕

【香遍滿】紅樓春曉。金針綵線閒自挑。一縷心香還細裊。繞身珠珞搖。垂頭寶蓋飄。奴家如此虔心。或有顯應。也不見得。倘然現白毫。仗諸品圓明照。〔貼持茶上〕螺甲烟猶篆。龍團月有痕。姐姐。茶在此。你旛繡完了。掛起來看。〔掛幡介〕呀。你看星粲色絲錦麝。月圓法相華鬘。一任劫灰難燼。管他佛日常瞻。是好一掛旛也。〔旦〕輕蛾。後日是黃道吉日。你可去法靈寺尋悟空老師。辦些香水。掛在佛前。〔貼〕曉得。〔旦〕我前日教你的曲兒。可記得麽。〔貼〕這幾時姐姐不去理會。輕蛾也失記了。〔旦〕繡倦無聊。試再教你一番。〔貼合介〕

【北二犯江兒水】歌喉淸俏。聽百囀歌喉淸俏。似啼鶯風外曉。要脣朱不動。黛綠輕挑。掩桃花團扇小。白雪調須高。白雪調須高。幽蘭曲自操。聲振林皋。響入雲霄。恰正是羨驪珠一串巧。梁塵暗消。繞華堂梁塵暗消。當筵懽笑。圖得個當筵歡笑。最宜人是悠揚逸韻乍飄。

〔貼〕多謝教道。姐姐。春氣餘寒。閒愁轉逼。那紅樓之外。香車寶馬。穠李落梅。都是些長安士女。與你倚闌遙望則個。〔旦行介〕軒車映日過。〔貼〕簫管逐風來。〔旦〕若非邯鄲夢。〔貼〕便是洛陽才。

【懶畫眉】〔旦〕綠鬟雲散裊金翹。雙釧寒生玉粟嬌。〔貼〕待我把簾兒捲起。〔旦〕畫簾高軸望春遙。〔內馬嘶介貼〕姐姐。那西郊頭一個少年郞。騎着匹馬。敢打從此間過哩。〔旦望介〕是那騎紫騮的白面郞麽。把簾兒放下來。花源怕有漁郞棹。檢點流波莫泛桃。〔生騎馬丑僕隨上〕

【前腔】紫騮珠勒驟四郊。綠水囘通宛轉橋。〔內吹簫介〕玉人何處敎吹簫。這是章臺之下。適方那樓上的人兒。想在此了。〔下馬介〕你且控馬囘去。我隨後步來。〔丑〕香來知驟近。汗斂覺風吹。〔牽馬下生〕門開在此。待我窺看。呀。有這般好樓閣哩。雕闌十二春寒峭。〔貼〕姐姐。那碧桃花開得爛熳也。〔笑介生〕一笑東風放碧桃。

〔貼〕門外爲何犬吠。我去看來。

【前腔】金鈴小犬吠哰哰。莫不是風送花陰隔院搖。是誰郞君輒敢到此。兒家樓閣倚重霄。〔生〕便是瑤池蓬島。也須有路。〔貼〕誰引你來。縱瑤池有路無靑鳥。〔生〕小娘子就是王母使者了。〔貼〕呸。你錯認三偸阿母桃。

〔生〕小娘子。豈不聞靑靑子衿。悠悠我心。〔貼〕我又不是鄭康成家婢。誰與你調今弄古。〔生〕小生尋春郊外。迷路到此。願借瓊漿。以慰消渴。〔貼〕且不要忙。我去問姐姐。肯時擎一甌與你。姐姐。門外便是那騎馬的少年郞在此。你嫁得這般一個。也勾了。〔旦〕這丫頭是甚說話來。〔貼〕你常則如此說。難將無限意。虛度可憐宵。

【前腔】〔旦〕可憐人度可憐宵。柔暈香魂付寂寥。冰心那肯逐春消。〔貼〕他道是靑靑子衿。悠悠我心。〔旦〕他可知道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夜行多露愁霑草。〔貼〕茶借他一盃也無妨。〔旦〕你與他甚往來。難道是瓊瑤報木桃。〔貼對生〕快去快去。偏你會說詩。我姐姐道。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夜行多露愁霑草。〔生〕借茶何如。〔貼〕也說了。你與他有甚往來。難道瓊瑤報木桃。

姐姐。我們掩上門自去也。〔旦〕日暮且歸去。江城未可邀。〔貼旦下生弔場〕

【朝天子】日暮江城未可邀。笑倚東窗下。眼色嬌。就中閒處暗相招。繫心苗。誰禁曉夜魂搖。逐驚花亂飄。逐驚花亂飄。

這是我鄰近人家。到不知有這般絕色。好生驚魂動魄也。

倡樓對三道。    吹臺臨九重。
誰能暫留客。    解珮一相從。

第六齣 緣合

【誦子令】〔淨尼姑上〕身如楊柳面如花。削髮披緇學出家。道是佛胎容易結。年年生個小呱呱。南無阿彌陀佛。師弟來了。〔丑上〕方便人開方便門。菩提枯樹就盤根。雪山見火應須化。水底燈明也要昏。

〔淨收介〕好一個十方普照。〔丑〕討便宜。我纔尋得一個孤老。你就要十方普照。〔淨〕那水底燈也是昏的。〔丑〕師兄𥡴首。〔淨〕師弟到來。我們一向在此。不曾說出各人行徑。今日試說一說。小妮喚做法雲。糊塗投入空門。不曉參禪面壁。可知說呪看經。沙彌原稱眷屬。行者就是魔君。弄得出生入死。那管倒褲翻裙。說甚五禪五蘊。只做不見不聞。湼槃去見閻老。下階接禮殷勤。〔丑〕他爲甚的殷勤你。〔淨〕道我救苦救難。靈山會上觀音。〔丑〕怪道你身邊常有個善才童子哩。待我來說。小妮喚名慧月。生來有些劣撇。替人指點迷方。自己積成寃孽。遇酒餓虎投巖。好色蒼蠅見血。前門婆子收生。後戶情人作別。撮合幼男少女。就中吹個木屑。死去若見閻君。眞道不生不滅。〔淨〕卻怎的來。〔丑〕十八地獄何方。准准送君拔舌。〔淨〕這個是口業報了。師弟。我這法靈寺是先朝長孫娘娘蓋造的。香火最盛。如今春明景和。多有那燒香士女。隨喜官員。都要來此。師父下山去了。且與你打掃殿堂。開門伺候則個。〔貼上〕

【出隊子】皇都佳麗。皇都佳麗。十里香風紫陌吹。蘼蕪水暖泛銅池。楡莢春殘曡繡闈。何處鐘聲遙出翠微。

僧臘階前樹。禪心江上山。疎簾看雪捲。深戶映花關。迤邐行來。此間已是法靈寺。只聽得鳴鐘擊鼓。想禪師們都在殿上了。不免逕入。〔見介〕列位師父萬福。〔淨丑〕呀。柳娘子家輕蛾姐。爲何到此。〔貼〕我姐姐向日許下佛前繡幡一掛。今日特還前願。命我來此。拜上老師父。酌水焚香。通個意旨。〔淨〕家師不在荒山。我們就此行事。〔動法器介合〕

【誦子令】巍巍妙品紫蓮臺。法鼓金鐃動地雷。四萬八千降伏盡。玉毫光裏見如來。

輕蛾姐拈香。待我宣疏。〔跪讀介〕竊以金仙出世。啓震旦于東方。寶律披文。衍恆河于西界。仰憑法力。締結良緣。南贍部洲大唐國長安李門柳氏。向許本寺世尊座下繡幡一掛。今遣侍女輕蛾。特賚信香。拜還前件。伏願韋䭾尊者主盟。忍辱仙人普化。過去未來兼見在。明證三生。多福多壽以多男。消除百難。又願輕蛾就爲廝養婦。也偕鸞鳳之歡。若近主人翁。常踮鷺鶿之步。〔貼〕佛前休得取笑。〔丑〕好好。幡掛起了。順星轉燈。〔貼同轉介合〕

【前腔】金燈照徹寶花開。日主星君順序排。願得法身常不壞。楊枝甘露灑千災。

【前腔】四天神女獻花來。八部龍王大會齋。小姐今年還促對。輕蛾明歲定懷胎。

〔貼〕經上那裏說懷胎。〔丑〕我念的是胎骨經。禮佛已畢。師兄。你去收拾。我陪輕蛾姐閣上廊下行行。〔淨下貼丑行介〕

【孝南歌】龍池遠。鷲嶺巍。鳴鐘罷齋停午時。〔丑〕這是潮音閣。〔貼〕梵語出林稀。潮音向空起。〔丑〕這是諸位禪院。那是迴廊。〔貼〕暫來隨喜。諸院逶迤猶傍迴廊倚。幾曲雲連。一片如秋水。呀。你看花影移。日影遲。鳥亂啼。歸路恐成迷。

〔丑〕山門下又有人來也。

【前腔】〔生上〕生衣試。步履遲。禪林借棲雙樹枝。看那浮圖直上。朱戶半開。已到法靈寺了。寶鐸聽風吹。珠扉破雲啓。〔貼驚避介生〕乍逢高髻。一道行光初見驚還避。半面低囘。似惱還如喜。我那裏曾見他。好似紅樓下那女子一般。是也非。且住。天下少甚廝像的。信也疑。〔貼背介〕這郞君像曾見來。〔生〕他也費尋思。俊人兒像是誰。

〔見介〕小娘子。拜揖。〔貼〕相公。萬福。〔丑〕韓相公。荒山募緣。疏頭要請大筆。古人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你家孔聖人也重我們。〔生〕怎見得。〔丑〕你不見孔聖人叫做仲尼。〔生〕使不得呵佛駡祖。〔丑〕師兄取茶。再不見來。我催一催去。你們坐坐。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下生〕小娘子。記得小生那里相遇來。莫是採桑城南。曾遣使君之吏。或者挹流阿谷。嘗抽孔子之琴。〔貼〕賤妾名在下陳。職參中饋。將命言雖出閫。送客足不過門。今偶相逢。原無半面。〔生〕數日前尋春郊外。章臺之下。紅樓之上。曾遇小娘子來。

【醉羅歌】當日當日曾逢你。今日今日我爲誰。〔貼〕你曾到章臺。便說此間從何處去。〔生〕何勞夾轂問華居。柳市南頭去。小生那日借一杯茶。兀自不肯。就把門兒鎖上了。忒下得瓊漿無分。藍橋轉迷。葳蕤暗鎖。簾旌半垂。惺惺那惜惺惺的。小娘子何事來此。〔貼〕爲掛幡而來。〔生〕小生代小娘子佛前祈禱。〔拜佛介〕慈雲庇。佛日輝。佛囉。保佑小娘子早招風流俊雅似韓君平的個郞君。願他做蓮花會上並頭枝。

宅上小姐無恙麽。〔貼〕承問何爲。〔生〕小生居止。頗與章臺相近。雖非西第之賓。實慕東家之子。〔貼〕相公差了念頭。只似想做春夢也。

【前腔】夢遠夢遠春迢遞。眼飽眼飽肚中饑。我姐姐呵。淸冰徹底不霑泥。莫認東鄰女。〔生〕小生馬上遙望。尙未分明。像也不見何如。〔貼〕你唐突西子了。纖腰束素。隨風漸欹。雙眉寫翠。和烟漸舒。〔生〕果然這般好。敢是未成人哩。〔貼〕章臺弱柳三眠未。妾身也與相公佛前祈禱。〔拜佛介〕慈雲庇。佛日輝。保佑這位相公急收妄想。早建功名。願他早攀仙桂最高枝。

〔生〕扳話良久。到不曾動問小娘子誰家宅眷。〔貼〕妾是萬歲街李王孫家女郞。〔生〕呀。原來是我好友家。失敬了。〔貼〕適間長老叫韓相公。敢是與我郞君相契的韓君平麽。〔生〕就是小生。〔貼〕郞君常道相公才貌來。〔生〕多承奬借。那紅樓上小姐是誰。〔貼〕便是李王孫柳姬。因他性好幽閒。別居在此。〔生〕是人傳的那章臺柳麽。〔貼〕正是。〔生〕如此小生枉勞心了。

【好姐姐】羅敷知他有夫。不着緊目成心許。雖多夢見。此生應見稀。春何處。從今打曡香魂死。飛絮遊絲無定時。

小姐年也在時了。李郞怎生只放閒他。〔貼〕相公又來勞神。他好事也只在這早晚了。

【前腔】亭亭十三有餘。這早晚破瓜將及。野鴛休學。難敎彩鳳隨。春何處。聲聲杜宇催歸去。流水桃花又一時。

〔淨上〕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你們在此話長哩。〔生〕長老。小生有一個小玉合。原是族中韓林相國家的。欲托令師換數百文錢。以爲杖頭之費。〔淨接介〕好玉合。輕蛾姐。你看氣吐白虹。文雕彩鳳。雖然徑寸。便是連城。〔貼〕我姐姐妝奩中玉導金篦都已有了。正少個玉合兒。〔生〕便奉小姐。聊充膏沐。〔貼〕自當奉價。

【尾聲】〔生〕這是藍田白璧無瑕器。〔貼〕你莫猜做雲英玉杵。〔生〕小娘子好多心。我只換三百靑錢佐酒貲。

小娘子吿別了。長老拜上令師。改日相訪。〔淨〕多慢多慢。

細蕊穠花滿目斑。    忽聞春盡强登山。
因過竹院逢僧話。    偸得浮生半日閒。

第七齣 參成

【西地錦】〔旦上〕細雨閒銷香燼。微風暗揭簾瓊。雕梁語燕驚殘夢。呢喃春恨難平。

〔天仙子〕柳色披衫金鏤鳳。纖手輕拈紅豆弄。翠蛾雙臉正含情。桃花洞。瑤臺夢。一片春愁誰與共。奴家這幾日身子不快。輕蛾去法靈寺掛幡未囘。我且到繡簾下候他。想是來也。〔末冠帶小末便服引衆上〕

【窣地錦襠】龍樓鳳閣繞秦城。一片輕烟望裏生。垂鞭殘照踏花行。韓君平家那里去。〔衆〕柳營西去。夾路春陰十里營。

〔下旦窺介〕這去訪韓君平的。〔外冠帶引衆上〕

【前腔】銅駝草色映空明。長樂花枝拂曙輕。同官載酒出郊行。問他們去不曾。〔衆問介〕我們是高常侍。去訪韓相公。王摩詰員外孟浩然山人去了麽。〔內應介〕有兩個過柳營去了。〔衆〕柳下停車遙問津。

〔下旦〕這又去訪韓君平的。那韓生十年作客。未有鸞棲。末路依人。還同燕幕。所幸門如流水。猶多長者之車。筆可凌雲。定獻子虛之賦。但今日下方困泥中。想起我李郞。珠圍翠擁。何在一姬。我雖慚司馬之琴。願舉梁鴻之案。只是此事。我卻怎生好說來。早見那飛絮橫空。香塵撲地。好春光都則孤負也。

【宜春令】空中絮。陌上塵。笑春光何曾戀人。殘雲沒定。乘風目斷東牆影。吾聞士羞自獻。女愧無媒。假饒他碧玉多情。也須要明珠爲聘。罷罷。我終是籠中物了。算分明圍鸞檻鳳倩誰着緊。〔睡介貼上〕

【前腔】金屛晚。畫閣春。料他們臨風待人。姐姐晚妝未畢。怎生睡了。梨雲夢冷。闌珊翠壁窺妝影。〔旦起介〕輕蛾。你囘來了。〔貼〕是囘來。幡已掛完。早收拾半捻檀痕。好問取一枝梅信。〔旦〕有甚梅信問得。〔貼〕你道向日紅樓下那郞君是誰。就是東鄰的韓君平。〔旦〕早知是他。借杯茶與他也罷了。〔貼〕如今也尙未遲。〔旦〕他認得你麽。〔貼〕他一雙俊眼兒就認得。再三問姐姐起居。〔旦〕這丫頭。問我則甚。〔貼〕姐姐。還有一件東西兒。謝了我。方與你看。〔旦〕我也不要看他。〔貼〕姐姐好喬作衙。〔出玉合介〕這分明是溫家勾鳳引鸞的玉鏡。

〔旦〕好個玉合兒。温家玉鏡。是結姻的故事。你說他怎的。〔貼〕姐姐。我家李郞。雖則豪俠。你在此也不過選伎徵歌。分行逐隊。那裏是到頭的勾當。倘隨着韓君平。早討個夫榮妻貴。縱不然。郞才女貌。卻也相當。〔旦〕李郞負氣愛才。素重韓生。無所吝惜。只是我原非斥女。他也難同棄妻。如何使得。〔貼〕姐姐。事不可知。〔旦〕哎。這話也休提了。李郞說今日來看我。還不見到。你且去門前伺候。〔貼〕他來想看你温習歌管哩。正是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下〕

【太師引】〔小生上〕少年場幾載曾馳騁。且藏身珠圍錦屛。前幾日邀得念奴來教柳姬唱。他是內家人。又走去了。我待看柳姬如何。試探他明妝金屋。還按取鏤字瑤笙。〔見介〕柳姬。你香羅半嚲春烟暝。鎭日裏粉殷脂剩。你好生妝裹。數日後要會客哩。華堂宴裙釵繡裀。多情處要殷勤翠勺銀缾。

〔旦〕天氣困人。這早晚好生體倦。有的是他們一班絃管。好省我了。〔小生〕我這番宴客。不是他們好應承的。〔旦〕是誰。〔小生〕是韓君平秀才。〔旦〕韓君平一窮士耳。〔小生〕你怎曉得。他雖窮士。是當今一個大才子哩。近有寒食詩。都譜入御前供奉了。〔旦〕可是那春城無處不飛花的詩麽。〔小生〕便是。〔旦〕淸新俊𨓜。庾子山鮑明遠也只如此。〔小生〕你在此數載。一向深藏。但這般人也須一見。〔旦〕豪客貴人。郞君不以妾一見。而見一窮士。眞高義也。那韓秀才呵。

【前腔】家徒四壁如懸磬。況沒個當壚麗人。郞君所不足者非財也。況且那後房玉立。有女如雲。少甚麽黃金結客。可敎他白雲窺臣。韓生所與遊多名士。必非久貧賤者。那雕輪畫轂遊豪俊。想多緣席上堪珍。〔小生背介〕這妮子到是個女英雄。自古道凌霄之姿。安能作人耳目之玩乎。我有道理。〔轉身介〕柳姬。韓君平僕馬之費。我儘輸與他。只是一件。憑他這般才貌。必須得個麗人。只今誰有似你的。〔旦〕呀。郞君不用多疑。也終須石見水淸。今日且休猜有女懷春。

〔小生〕你且安心。還是去麽。〔旦〕郞君有命。妾須強行。〔小生〕如此我去。其日你到春明園來。不要送了。正是桂山留上客。蘭室命媱妖。〔下貼上〕

【三學士】隔戶春催花信緊。姐姐。你聽得郞君說麽。試聽葉底流鶯。他開籠擬放凌霄翼。你出峽應輸夢雨情。〔旦〕輕蛾。你好輕信。倚玉蒹葭須分定。那辨取假共眞。

〔貼〕大丈夫一言爲定。那有不眞的理。只是韓郞忒貧些。〔旦〕這何足病。你且看他人地。豈有韓夫子而長貧賤者乎。

【前腔】北海鵬程終一奮。又何方食鷇衣鶉。我只慮他兩件來。縱多情桃葉羞相接。怕薄倖靑樓浪得名。〔貼〕敢或有大娘子。也不可知。料他不做薄倖。倚玉蒹葭多分定。還辨取假共眞。

〔旦〕輕蛾。適間那玉合做甚。我不曾問你。〔貼〕這也是韓君平的。他客囊羞澀。將來托悟空師父轉賣。是我袖來與姐姐。韓君平說道。就奉姐姐。聊充膏沐。〔旦〕那有這話。你可送錢十千。爲取酒之貲。〔貼〕輕蛾有計了。只做送錢與他。因便探他事體何如。〔旦〕你總來閒在此。這也使得。

何用識夫壻。    難言夫壻殊。
取婦得如此。    齊姜亦不如。

第八齣 除戎

【番卜算】〔外侯節度戎裝引衆軍上〕手握赤麟符。坐鎭盧龍府。桓桓上將挺雄圖。戮力酬明主。

漠南春色到滹沱。邊柳靑靑塞馬多。萬里江山今不閉。漢家頻許郅支和。下官姓侯。名希逸。營州人也。身長七尺。敵學萬人。陷陣登先。論功居後。以此從戎十載。只得副將平盧。一月前因那王玄志之子殞身。部下共推我爲節度。押衙許俊。義烈超羣。驍騰絕世。他道是六師無主。衆意所歸。勸我權且俯從。以安反側。我就遣他具表奏聞去了。此地東連渤海。西握長安。又聞安祿山這廝善得虜情。將窺神器。不時竊發。須要預防。目下羽檄稍閒。狼烟暫靜。把軍士們操練一番。中軍官那有。〔小生中軍官戎裝上〕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中軍官見。〔外〕今日開操。你好去將臺上傳令中軍。操鼓搴旂。四面分營結隊。務要首尾相應。步伐整齊。違者以軍法從事。〔小生〕得令。〔照前傳介合〕

【倒拖船】排陣勢。按營圖。按營圖。風雲變化在須臾。只須臾。好把蛇蟠聯虎翼。休將鵝鸛混魚麗。混魚麗。〔合〕試看驃姚新出塞。管敎一鼓滅强胡。

〔外〕中軍官再傳令。務要旗幟鮮明。戈矛犀利。弓彎滿月。馬逐奔虹。違者以軍法從事。〔小生〕得令。〔傳介合〕

【前腔】攢畫戟。佩雕弧。佩雕弧。星流電轉耀雲衢。耀雲衢。閫外先威明號令。軍中殺氣滿旌旗。滿旌旗。〔合前末許俊冠帶捧勑上〕

【番卜算】三錫剖金符。後命加茅土。盈盈又向府中趨。紫鳳啣天語。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勑攝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頃者禍降平盧。變生肘腋。共戕若主。歸命于卿。爾卽暫攝本官。撫茲狂校。雖少嫌于專制。實有利于國家。爾奏以聞。朕心加悅。今就拜爾爲平盧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爾其益懋忠貞。作先敵愾。乃眷西顧。守在四鄰。押衙許俊。面闕之日。進階二級。別有勑行。欽哉毋忽。謝恩。〔外謝恩介末見介〕許俊久違麾下。恭喜主帥玉節光臨。彤弓寵錫。〔外〕下官暫借權宜。處非其據。薦膺恩錫。罪浮于功。私懼方深。何喜之有。

【柰子花】念微臣暫攝銅符。荷皇恩竟掌平盧。媿干城心腹。折衝樽俎。誓捐軀奮先戎伍。〔合〕文武。好誦取萬邦吉甫。

〔外〕許押衙。一路生受你了。〔末〕

【前腔】遠騑騑四牡馳驅。〔外〕朝廷之上。也談兵麽。〔末〕振堂堂九伐謀謨。〔外〕范陽聲息。頗自不佳。〔末〕范陽與此處地相接踵。災近剝膚。有俺主帥在上。料不患他。笑春生組練。夜高笳鼓。擁羆貅臨邊都護。

〔合前外〕許押衙。軍士們今日我已操演一場。自後你可常監督他。定要精強。須同甘苦。其不用命者。付軍政司治之。〔末〕領鈞旨。

王師非樂戰。    之子愼佳兵。
莫負盧龍塞。    歸邀麟閣名。

第九齣 詗約

【唐多令】〔生上〕心折大刀頭。咸陽客幾秋。牀頭金盡敝貂裘。又見靑梅贈柳。春欲暮。歲空流。

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鄕。焉得不憔悴。我韓君平從來慷慨。不會淒涼。卻怎生說出這般話來。想我的平生。風流出衆。才氣無雙。管討個一顧傾城。片言入彀。到如今孤身久客。四海空囊。有賦聲金。未許看花立仗。其人如玉。空教擲果盈車。當此春景融和。不奈鄕心迢遞。正是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醉扶歸】歎西歸難把秦烏守。向南栖空敎越鳥留。隔園桃枉卻要攀頭。道傍李料不能甘口。更長安花落送春愁。正風風雨雨淸明候。

【不是路】〔貼上〕試覓風流。曲曲橋西百尺樓。〔扣門介〕把雙環扣。爲何沒人應門。敢垂楊何地玉驄遊。〔生〕滴瀏瀏。聽他百囀鶯求友。待我開門看。〔見介〕呀。原來是李家女郞。〔貼〕相公。管你遷喬在上頭。你在此何幹。〔生〕眠淸晝。〔貼〕想夢爲蝴蝶和花瘦。莫非中酒。〔生〕那些中酒。

〔貼〕非關中酒。定是傷春。〔生〕我那得春傷來。〔貼〕前者玉合。姐姐奉錢十千。爲取酒之貲。〔生〕這平樂價了。女郞請坐。〔貼〕相公是郞君契友。怎生好坐。〔生〕女郞原是大人家風範。況且柳夫人有命。道不得個敬主及使麽。〔貼〕僭了。相公客舍蕭條。何以娛日。〔生〕歸思甚濃。馬首東矣。〔貼〕一向與我郞君相處。到不曾曉得相公行藏。

【紅衲襖】你甚的困新豐似馬周。〔生〕是久留在此。〔貼〕敢只爲出函關尋李叟。〔生〕李郞也只傾蓋相與。承他顧盼。〔貼〕可輕抛舉案的齊眉偶。〔生〕室中無人。〔貼〕想貪他倚門的獻笑流。〔生〕不欺女郞說。閒花野草。也不到小生眼底。〔貼〕呀。久別故園。又無妻室。你怎免得雉朝飛在野愁。更敎那烏夜啼臨霜候。〔生〕只是松楸在望。況且雨露旣濡。小生靑年。不愁佳麗。〔貼〕相公少說。只恐你韶顏不久留春也。露溼荷裳已報秋。

【前腔】〔生〕我只爲悞看花帝里遊。〔貼〕原來爲春試到此。〔生〕卻討個結如蘭豪俠友。〔貼〕是與我李郞厚了。〔生〕恨生平種璧在藍田後。那裏去懷珠向漢浦求。〔貼〕縱有個人兒縫裳綴綻。難得你一心哩。〔生〕怎拚得賦淒淒怨白頭也。不得弄摻摻縫素手。〔貼〕你這等會看待。怕沒有人麽。〔生〕只恐那仙宮鎖定嫦娥也。斟酌天寒奈九秋。

〔貼〕細看月輪還有意。定知丹桂近嫦娥。〔生〕你小姐到似嫦娥。誰近得他來。〔貼〕韓相公。你未必近得他。他卻也說得你不遠哩。〔生〕願聞。〔貼〕姐姐常對我說。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生〕這般說。李王孫有孟嘗君之賢。柳夫人也就是僖大夫之婦。〔貼〕他還說得你好哩。〔生〕一發見教。〔貼〕

【解三酲】美詞華天垂列宿。〔生〕小生也是識得幾字。〔貼〕好風神水湛淸秋。〔生〕天生如此。〔貼〕你好不識誇。〔生笑介〕小生就話答話。休要認眞。〔貼〕當壚沒個人偎守。更臨邛四壁堪愁。〔生〕四壁堪愁。不在話下。小姐也想到當壚上了。〔貼〕那瑤姬判夜歸巫岫。我驛使傳春到隴頭。雙星湊。雙星湊。似盈盈一水。織女牽牛。

〔生〕此是小姐美意。知你郞君何如。〔貼〕料我郞君雖無粉黛三千。不少金釵十二。尙堪換馬。何況贈君。〔生〕女郞。雖然如此。只是小生與李郞。禮周賓主。契洽弟昆。極欲攬子之袪。無奈據人之席。這事也多難了。

【前腔】只贏他提心在口。早難言有鵲巢鳩。纍纍已似忘家狗。誰承望燕侶鶯儔。怕桃花爛熳迷仙岫。敎柳眼安排怨陌頭。

〔合前生〕女郞多多致謝小姐。只恐此生無以爲報。〔貼〕相公耐心。就是李郞也有幾分在意了。

柳色參差隱畫樓。    遠書歸夢兩悠悠。
春風無限瀟湘思。    欲采蘋花不自由。

第十齣 懷仙

【粉蝶兒】〔小生李王孫上〕瑟懶琴慵。一曲懷仙堪弄。

〔集唐〕心期仙訣意無窮。十載靑春不負公。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時囘首背西風。俺李王孫。想起那浮生易往。先路難期。練色徵聲。都歸欲界。輕財任俠。也屬微塵。雖已變跡埋名。還要棄家訪道。只是我室稱金穴。座有玉人。難道是斥如犬羊。棄同溝壑。那柳姬衆中最少。才色絕倫。前對我說。韓君平目今暫在泥中。必不久居人下。這妮子所見。略與我同。我今日設酒春明園。就把這妮子配與他。先遂室家之願。後寄筦鑰之司。其餘女侍。驅他出閣。亦有何難。此時且不須提起。蒼頭那裏。〔末上〕招之則來。麾之則去。請郞君差遣。〔小生〕昨日分付你庖人樂部。想俱齊備。可去接柳娘子先到春明園。我自尋韓相公。由宣陽里一路來。〔末〕領命。小山叢桂初招客。東閣觀梅欲待人。〔下小生〕俺便從天街上去。想柳姬年貌也在時了。

【普天樂】麗華濃。芳塵動。須有個人兒共。只是我自要遊仙。誰顧得你。今就與韓君平。恰好相稱。春歸急。春歸急。擲翠抛紅。雙雙的宛轉玲瓏。似珠連璧融。人生都只爲這個情字。管多少無明煩惱。俺早已打破也。從今把多情付與東風。

閒雲不繫東西影。    野鶴寧悲去住心。
蘭渚蒼蒼春欲暮。    落花流水怨離琴。

第十一齣 義姤

【一江風】〔貼上〕怯春寒。綠襯芳茸淺。嬌護金蓮倦。我還了韓君平玉合錢。又透出他實信來。囘覆姐姐去。做蜂媒着意花間。逗得花心亂。東家望眼穿。東家望眼穿。西樓好夢圓。說話之間。不覺已到。呀。如何鎖上門在此。試問一聲。柳娘子今在何處。〔內應介〕李家接去春明園了。〔貼〕姐姐。你去則去。只恐你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怕啼鵑灑血空成怨。行來此間。是韓君平門首。如何也鎖上門。想是我們郞君請去。韓郞。韓郞。你事多難成。到不見姐姐也罷了。怕啼鵑灑血空成怨。

這便是春明園。那花徑中遮遮掩掩走來的。多是我姐姐也。

【前腔】〔旦上〕惜春殘。徑踏飄紅遍。簇蝶香裙散。輕蛾。你來了。我今日妝束好麽。〔貼〕髩兒梳得絕精。只是安黃不正些。〔旦〕問安黃不正纖纖。髩墨光浮渲。〔貼〕韓郞好生致意。早承鸞信。願協鳳占。〔旦〕飛鸞信早還。飛鸞信早還。〔貼〕姐姐。他並未新婚。亦無外宅。〔旦〕住口。輕蛾口暫緘。怕金籠鸚鵡能傳怨。前話只好你知我知。怕金籠鸚鵡能傳怨。

郞君自去邀韓相公。想必就到。我們一壁廂候他。〔生小生衆作樂同上〕

【海棠春】〔小生〕開林選勝貪遊衍。着罨畫樓臺當眼。陰洞宿烟迷。曲檻餘寒淺。〔生〕北斗城邊。南山掌畔。承露金莖霄漢。〔合〕把酒送春歸。萬點春零亂。

〔歸國遙〕〔小生〕春欲暮。滿地落花紅帶雨。〔生〕惆悵玉籠鸚鵡。單栖無伴侶。〔旦〕南望去程何許。問花花不語。〔貼〕早晚得同歸去。恨無雙翠羽。〔小生〕柳姬過來。見韓相公。〔旦〕相公萬福。〔生〕柳娘子拜揖。這就是章臺柳麽。〔小生〕他久已深居。今特薦上客耳。〔生〕李兄。名園不殊金谷。麗人何減綠珠。仗此花神。願得靑春無恙。白首同歸。〔旦〕相公與郞君同心聯璧。可參騎省之遊。賤妾澀指縫絲。良媿石家之婦。〔小生〕叫樂人們承應。輕蛾拂席。柳姬把盞。〔衆作樂旦送酒介〕

【桂枝香】押簾銀蒜。拂纓珠串。啼妝半貼鈿蟬。手語斜飛金雁。看花期漸闌。花期漸闌。露條香濺。風心紅綻在長安。人遠天涯近。春歸客路先。

〔小生〕韓兄。你寒食佳篇。柳姬近來頗習。試歌侑酒。〔旦〕

【北寄生草】催風雨愁中節怨。龍蛇原上田。那花飛細蕊胭脂絢。門垂御柳金絲顫。宮傳蠟燭靑烟變。知何方火向客心然。便禁烟也不禁侯家宴。

〔生〕李兄。綺庭玉樹。聲聲自合鸞歌。繡幌金荃。字字偏諧鳳律。不數四時子夜。絕勝舉國陽春。〔小生〕小生手奉一巵。

【桂枝香】風囘彫扇。春催檀串。璇題梓澤高鶱。玉柱梁州低按。韓兄請酒。把金樽再拈。金樽再拈。羞蛾偸換。淸矑流盼。笑嫣然。引鳳停歌拍。驚鴻試舞筵。

柳姬。我久不見你舞了。好一折腰。試他垂手。

【北對玉環帶過淸江引】〔旦舞衆合介〕碧玉珊珊。羅裳風外單。紫燕翻翻。纖腰掌上安。頓趾卻仍前。迴身斷復還。飛雪流波。盈盈舒媚眼。餘姿逸態張猶掩。障袂驚香散。急鼓會繁絃。白紵縈淸彈。乍猶矜忽如疑中似幻。

〔生〕看他矯若遊龍。超踰集鳥。春風香徑。花前翠帶從風。夜月紅樓。樹下霓裳出月。是好舞也。〔小生〕當直。把酒移到瑤光臺。我們從金波橋過去。〔移席介合〕

【燒夜香】金波蕩影弄雲鮮。織女橋囘幾曲聯。洞口花源別有天。〔合〕別有天。邀客儘留連。向晚。扇月斜窺。繩河半展。

〔到介生〕王孫別舍擁朱輪。〔小生〕不羨空名樂此身。〔旦〕門外碧潭春洗馬。〔貼〕樓前紅燭夜迎人。〔小生〕酒到。〔送生酒介〕

【梁州序】瑤臺新列。金波虹瞰。十二屛山不斷。籠香拈翠。臨春笑攬韶年。韓郞。你名士無虛。柳姬。你佳人獨立。一個赤繩未繫。一個玄的猶存。自合雙飛。眞難再得。便相配偶。不必遲疑。〔指生介〕看你詞華掞日。〔指旦介〕麗彩升霞。絕世俱堪羨。玉笙吹徹也會雙仙。一任天風駕紫鸞。輕蛾掌燭。柳姬送酒。〔合〕然錦燭。開羅薦。把玄漿合巹頻頻勸。

酒來。我代你們一祝。〔對天酬酒介〕祝此二人。佳期之後。天長地久。夫貴妻榮。期百歲結良緣。〔生〕李兄。他雖未抱衾裯。已在小星之列。小生後來烏鵲。敢分明月之栖。況你玉牒名流。合配金屛豔質。

【前腔】〔指小生介〕天潢貴種。〔指旦介〕星橋仙媛。掩映金輝玉璨。絲蘿喬木。根株豈合纏綿。〔小生〕咳。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尙許以死。何況一女子乎。〔生〕大德不報。知己誠難。安得復勤子之施。奪人之好。況我窮林賦鳥。幸舍歌魚。涸轍波非淺。褰裳何處也隔蓬山。敢望文簫逐彩鸞。

〔合前旦〕郞君。妾方待歲。不止周星。弄管持觴。旣免蒸梨之過。稱詩守禮。何來唾井之嫌。

【前腔】捧瓊蘇醉壓銀蟬。點松肪光飛玉繭。更沈香火底。穠李花前。〔小生〕柳姬差了。你就是仙女。也有個吹簫碧落。怕不做悔藥靑天。〔旦〕可是嫦娥奔月。帝女乘雲。覿面將人閃。〔悲介〕謾憐雙笑也鏡空圓。翠影羞窺舊舞鸞。

〔合前貼〕姐姐他相女配夫。韓郞爲君擇婦。佳人才子。眞如二曜經天。吉日良宵。試看三星帶月。

【前腔】道新人琬琰名鑴。問才郞金華時彥。看花房低綴。黼帳高懸。郞君。這是推雲出岫。掇月移宮。好事行方便。姐姐。今朝遷次也笑啼難。一曲離鴻雜引鸞。

〔合前小生〕韓郞柳姬。你們當此星月之前。花燭之下。誓同結髮。都莫負心。〔生旦拈香介〕

【節節高】名香炷博山。瑞罏烟。〔拜天介〕深深拜發低低願。憑天鑒。交頸鴛。雙飛燕。春光到處常相見。風波縱有休輕散。〔合〕一日長安遍看花。管敎早晚魁金殿。

〔小生〕蒼頭們。將鼓樂花燭。送到園中西洞房去。〔衆行介〕

【前腔】蘭房笑語喧。擁嬋娟。銀缸隱見桃花面。香鬟亂。寶唾沾。靈犀泮。遊蜂細簇幽黃淡。啼鶯暗度驚鴻散。〔合前〕

【尾聲】銅龍午夜催銀箭。障溶溶香氳夢暖。〔生揖小生介〕小生奉謝。〔小生〕意氣相與。何所可謝。〔生〕你海樣恩深石樣堅。

〔小生〕韓兄。三日之後。同柳姬到俺宅中。一言相吿。〔生〕領教。

仙史高臺十二重。    巧將花木占春風。
可憐今夜千門裏。    銀漢星囘一道通。

〔小生下生旦弔場介生〕柳娘子。向者紫陌閒遊。紅樓乍遇。山陂相隔。恐成千里之遙。蓬梗還逢。喜遂同根之願。我想起當日呵。

【啄木兒】紗窗倚。繡陌遊。不是從前相識久。猛偸傳一縷柔情。卻空抛萬種閒愁。想今生沒路投機彀。東風怕不堪囘首。可料浮槎替入舟。

〔旦〕那日綠柳烟匀。纔堪繫馬。碧桃春老。似誤停舟。將無永絕今生。何意爲歡此夜。

【前腔】瑠璃榻。翡翠樓。手捲眞珠上玉鉤。擲年光幾樹楊花。躍春風甚處驊騮。記初窺薄怒頳相逗。將辭轉盼精堪授。今日蒙羞載鄂舟。〔貼持燭上〕

【三段子】綿藤話兜。算從前相思盡勾。香甜味投。趁新來風流上頭。呀韓郞。你那得閒坐。〔生〕他防身寶襪牢牢扣。躭驚翠黛輕輕縐。兀那一段銷魂乍喜乍羞。

〔貼〕好不卽溜的相如。

【歸朝歡】留心的。留心的緊偎慢抽。姐姐。恰好處些兒着手。你們到要緊時莫丢了我。針和線。針和線計他引頭。韓郞。你如今眞喚個章臺折柳。姐姐。這替不得你的。你怕他待怎生。〔旦〕怕他燈前光眼將人𥉳。牀頭絮語將人搆。〔貼〕韓郞走來。我教你個七字經兒。〔引生攜旦手介〕做道是軟款溫柔不識羞。

〔生旦下貼〕他兩個洋洋去了。卻怎生發付我來。你看。

春風拂檻露凝香。    花燭熒熒照洞房。
一樣玉壺傳漏出。    南宮夜短北宮長。

第十二齣 譯賓

【夜遊朝】〔淨番將衆上〕擊鼓吹螺分別部。捧氈槃酥酪酣呼。飮馬黃河。射雕赤嶺。西日近長安何處。

平沙落日大荒西。隴上明星高復低。孤山幾處看烽火。戰士連營候鼓鼙。自家吐蕃大將沙吒利的是也。蒙贊普擢我鎭守河隴。令嚴金箭。名綴銀塗。近日來被唐朝哥舒翰攻拔諸城。盡收故地。郡澆河于積石。軍神策于臨洮。這國中蘇毗彊部。又以歸降。封王賜姓。我想起那日磾辭胡助漢。由余從戎入秦。這都是用夏變夷。到落得畫圖標史。俺身留番地。心慕華風。願備外藩。將稱內屬。且待俺部將乞力斤到來。把都兒們。喚乞力斤來帳中議事。〔衆應喚介末乞力斤上〕鷲翎金僕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乞力斤見。〔淨〕乞力斤。俺意欲散離戎部。歸附唐朝。倘列雁臣。猶勝鳥使。你道如何。〔末〕大唐統接帝王。西戎親本甥舅。合有金鵝之獻。以代銅馬之圖。只是要力修表章。得預朝請方好。〔淨〕俺正意如此。你聽我道。

【瑣窗郞】喜天王撫有輿圖。築降城徹拂廬。和戎賜樂。拜表平胡。還呈玉馬不勞銀鶻。〔合〕試看他河源東注隴頭路。隨碣石片鴻度。

【前腔】〔末〕望中朝紫氣黃圖。蝕星旄偃月弧。好敎簉鷺。莫恥垂狐。漢官今日威儀重覩。

〔合前淨〕俺一面修表。收拾玉帶金皿。作貢獻之物。勞你前去長安。〔末〕小將便須速行。此時長安已是三月了。

秦中花鳥已應闌。    塞外風沙猶自寒。
夜聽胡笳折楊柳。    敎人氣盡憶長安。

第十三齣 醳負

〔小生上〕轉知名宦是悠悠。分付空源始到頭。待送妻兒下山了。便隨雲水一生休。俺一向不樂人間。意欲尋仙方外。只有柳姬。撇他不下。又已配與韓君平。前約他夫婦。三日之後。過俺宅中。早已着輕蛾請去。待他來時。這幾十萬家計。盡付與他。俺便飄然長往了。韓郞。韓郞。你怎知俺數十年前曾爲名將。北征突厥。西討吐蕃。後來卻混跡屠沽。逃名花酒。到今日都似做一場大夢也。

【雙調北新水令】一生塵土夢初醒。幾年來隱名留姓。烏飛和兔走。虎鬭與龍爭。誰是惺惺。百忙裏難提省。〔生旦貼上〕

【南步步嬌】曉帳沈沈茱萸冷。鳥喚東風醒。香肩併影行。一抺生烟。柳昏花冥。何處把車停。〔貼〕此間是李郞宅子了。試看人在瑤臺境。

〔見介小生〕韓兄。你們都來了。來得恰好。俺檢點些小家貲。大約有數十萬。家僮數百人。都已在此。今日就交付你們。俺從此逝矣。〔生旦〕呀。卻爲何這般說起。〔小生〕韓兄。俺與你都是英雄輩。一諾無雙。不必再讓。〔旦〕怎好受這許多。〔小生〕柳姬。你知俺是豪爽的人。怎做得守錢的虜。年來費用。其實不多了。

【北折桂令】則空憐一事無成。儘家緣一諾都傾。穩趁着一介書生。今日這繡戶銀屛。鴉靑獸錦。婢織奴耕。一任你支分管領。伴他們嬝娜娉婷。早成個錦片前程。〔生〕李兄縱要尋仙。再住幾時。去未遲也。〔小生〕遲了遲了。俺可待無錢斷酒。折末也垂老修行。

【南江兒水】〔生〕一片英雄氣。三年客旅情。疎財仗義交曾訂。李兄。我那件不受你惠來。騎來匹練穿花影。偎將雙袖臨妝靚。況復傾家相贈。三匝堪棲。到敎你南枝孤另。

〔小生〕韓兄。你道俺仗這幾貫腐物了。你聽俺道。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俺也曾脚蹬將日窟平。俺也曾手撼得天關應。俺也曾指河山帶礪盟。俺也曾驅虎豹風雲陣。〔生〕原來李兄身曾爲將。到頭來卻何如。〔小生〕到頭來長揖謝公卿。暗妝孤花柳情。打滅下粗豪性。做幽居不用名。〔旦〕你如今卻又怎生。〔小生〕盈盈。漸白髮飄明鏡。泠泠。我則待駕鸞驂上玉京。駕鸞驂上玉京。

【南僥僥令】〔旦〕佳期空自定。別恨轉多縈。縱有日相邀雲路迥。料環珮只空歸月下聲。

【北望江南】〔小生〕呀。你子道環珮只空歸月下聲。誰待會到蓬瀛。可知那飛梭日月一棋枰。更茫茫欲海幾千層。俺虛飄飄此行。虛飄飄此行。甚的是東風囘首不堪情。

【南園林好】〔貼〕聽金雞雲中共鳴。看靑鳥筵頭共行。郞君。輕蛾雖則婢子。性亦有靈。願傍着蓬山芝嶺。隨子晉學吹笙。擣靈藥兔長生。擣靈藥兔長生。

〔小生〕輕蛾肯從我去麽。你縱不是仙才。亦非凡骨。好做個秦宮毛女。梁家玉淸。數年之內。到是你先會俺哩。〔貼〕郞君此去。雲水浮蹤。雖無定所。蘧廬寄跡。亦在何方。〔小生〕俺多在終華二山了。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蓮峯矗紫閣橫。蓮峯矗紫閣橫。仙露掌白雲庭。〔生旦悲介〕你定要去了。相見之期。今生未卜。待將一盃。渭城相別。〔小生〕這盃酒殷勤唱渭城。曡陽關你送行。正垂柳怨靑靑。俺此去呵。早除卻花魔酒病。慣聞他鶴唳猿聲。守淸夜藥罏丹鼎。張碧落粉圖霞㡠。你呵若問俺今生。試聽一待滿千齡再經。呀怕難尋舊家門徑。

俺就此去也。仰天大笑出門去。卻伴靑霞入翠微。〔下旦〕他就長揖而去。你何不追及。還讓與他。〔生〕不是。此豪達者。適已備言之矣。勿復致謝。我想起人生呵。

【南尾】風花聚散眞無定。〔旦〕憶歲歲王孫草色靑。〔貼〕空擲下千金結客名。

〔旦〕相公資用頗給。家室有人。日月蹉跎。功名在意。〔生〕天子行幸將歸。尙須春試。禮部侍郞楊渡。他常知我才名。至期自當努力。

人無囘意似波瀾。    琴有離聲爲一彈。
縱使空門再相見。    還如秋月水中看。

第十四齣 逆萌

【北點絳脣】〔淨安祿山衆軍引上〕掌握河山。部兼蕃漢。鴻圖建。地覆天翻。穩坐那黃金殿。

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𤢪城下。虜酒千鍾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自家東平郡王安祿山的是也。俺本營州胡人。姓康。名軋犖。幼蒙張守珪養爲己子。後來累官做平盧節度。兼柳城太守。天寶初年。入朝稱旨。唐天子坐俺金雞大障。起第京師。又拜楊貴妃爲兒。出入宮掖。卽今總領范陽三道。進封東平郡王。恩寵極矣。想起俺生多異相。難道只位極人臣。況且那海內無兵。朝中多故。正是天與不取。反受其殃。俺帳下番漢各兵之外。又有那契丹曳落河八千人。家奴善弓矢者數百人。日前曾遣人築雄武城于范陽之北。又遣人買錦繡數萬。以佐軍貲。想俱完備。叫曳落河。你們近來勇力何如。俺指日就要渡河入洛了。〔衆〕大王聽稟。〔外〕

【浪淘沙】一鼓奮爭先。帳捲胡天。黃河似帶可投鞭。管取軍威如破竹。飮馬三川。

〔淨〕家奴等。你們近來弓矢何如。〔末〕

【前腔】破的聽鳴弦。一箭雙穿。驚鴻虛發下平原。管取射人先射馬。七札誰堅。

〔淨〕叫築雄武城的。那城果是何如。〔小生〕

【前腔】千仞看高騫。雉堞言言。秦城北斗料空傳。管取金湯成保障。百萬當關。

〔淨〕那羣賈們。前買的錦繡服色何如。〔丑〕

【前腔】霞𣱁共霜氈。日耀雲鮮。戎衣一着白旗懸。管取春溫如挾纊。組練三千。

〔淨〕你們成功之日。都有重賞。〔衆謝介淨〕數日前何千牛與俺說。平盧一帶。雖則屬俺節制。那侯希逸是個不良的人。倘或俺直入中原。哥舒翰提潼關之衆。以衝其前。侯希逸統河北之兵。以躡其後。卻不做腹背受敵。進退無門。俺已命高尙修一書。遣中人韓朝敭去說他連和便了。

晝暗狐狸得勢。    天陰魑魅持權。
不能流芳百世。    亦當遺臭萬年。

第十五齣 逢世

【一翦梅】〔旦貼上〕臚傳三殿日華重。滿眼英雄。誰識英雄。〔貼〕花明十里曉烟籠。滿眼春風。誰領春風。

〔小重山〕〔旦〕正是神京爛熳時。羣仙初折得。上林枝。烏巾白紵最相宜。精神出。御陌袖鞭垂。〔貼〕柳色展愁眉。管絃分響亮。探花期。光陰占斷曲江池。〔合〕新榜上名姓徹丹墀。〔旦〕輕蛾。韓郞今日裏南宮引奏。北闕敷言。不知他文福何如。〔貼〕姐姐。相如獻賦。猶幸同時。主父陳書。方嗟見晚。你也曾說來。似韓郞才貌。那得長貧賤麽。少刻就有佳音了。〔旦〕說便這般說。你見那顯達的。幾個有才貌來。我想此時呵。

【賞宮花】桃花浪融。風雷百道通。乘流妨點額。一躍可成龍。〔合〕但願泥金飛喜信。應知剖璧遇良工。

〔末上〕才子已爲金殿客。好音速報玉樓人。報夫人。相公喜得高第了。〔旦〕奚奴。你見誰來。〔末〕小人親在午門外見來。只有俺相公年少。主上賜名探花。使特敕京兆府。儀從鼓樂送歸第里。〔旦〕他如今在那裏。〔末〕如今赴瓊林宴。到曲江題名去了。〔旦〕你還去接相公。〔末〕小人就去。曲江院裏題名處。十九人中最少年。〔下貼〕

【前腔】芙蓉紫宮。春光醉九重。祥雲看五色。女壻近乘龍。姐姐。你好喜了。〔旦〕也只偶然。何足爲喜。時世人得個科名。便似做驚天動地。着甚來由。〔合〕已見泥金飛喜信。眞敎剖璧遇良工。

〔旦〕你且去排個夜筵。待相公囘來作慶。〔貼〕知道。闕下開金榜。閨中肆夜筵。〔下生冠帶衆儀從鼓樂上〕

【黃龍袞】宮袍柳色濃。宮袍柳色濃。烏帽花枝重。簇出神仙左右飛鸞鳳。〔合〕天門日拱。香街繡擁。誇得意。馬蹄歸。東風送。〔生〕勞列位了。〔衆〕誇得意。馬蹄歸。東風送。

〔下見介生〕獨受主恩歸。〔旦〕當朝似者稀。〔生〕玉壺分御酒。〔旦〕金殿賜春衣。相公。你遇主已收東箭。許身好比南金。幸無一第爲多。須要孤忠自獻。〔生〕小生偶膺鳳舉。夫人與有鸞封。願致警于齊風。得傾心于堯日。

【大聖樂】大羅天蕊榜朣朧。奏芳名禁籍通。凌雲一賦龍顏動。歌湛露荷天工。只今那瓊林賜出皇風重。准備你玉殿新頒紫誥崇。〔合〕雞鳴可諷。好趁取金門待漏。長樂聞鐘。

【前腔】〔旦〕羨才華錦繡蟠胸。策臨軒過賈董。簫韶奏引虞廷鳳。看咫尺覲重瞳。分明是連枝紅杏依雲種。還効那一點丹葵捧日忠。

〔合前〕相公。可惜李郞不見你有今日。〔生〕我正此念他。只是他已塵垢浮名。糠粃濁世。看着我們。就如浮漚在海中。鵷雛視腐鼠了。〔旦〕正是。早已命輕蛾設宴後閣。且自少敍一囘。

萬年枝影轉斜光。    三道先成君激昂。
谷永直言身不顧。    郄詵高第轉名香。

第十六齣 拒間

【掛眞兒】〔外侯節度末許俊引衆上〕笑談功成膺上賞。藉王靈捍禦邊疆。〔末合〕燕寢香凝。平安火報。好圖取文修武講。

〔外〕分閫仍推轂。援桴且訓車。風揚旌斾遠。雨洗甲兵初。許虞侯。俺在此節鎭數年。所喜胡塵不動。日羽停飛。苔臥綠沈。花明畫戟。此皆主上之威。及諸將校之力也。〔末〕許俊聞得安祿山招軍買馬。積草儲糧。又聞得多進駱駝犬馬。以蠱上心。日前獻媚玉樂器。以諂妃子。眞個是狐媚方深。豕心難化。肘腋之變。只在旦夕了。〔外〕他必有細作往來傎候。俺們須要謹防。〔末〕有如高見。〔丑中官韓朝敭上〕曾盜張儀璧。還裝陸賈金。懸河吾有口。篡位爾何心。自家中人韓朝敭的便是。領俺東平王之命。來說平盧侯節度。定約連兵。共舉大事。此間是他轅門了。牙門官可通報。東平王有使人在此。〔報介外〕我們方纔議他。卻好就有人來。着他進見。〔丑〕中人韓朝敭見。〔末〕你是東平王差來的。有書麽。〔丑〕先曾有書。生怕軍情漏洩。遣小官口代天言。〔外〕怎麽叫做天言。大意何如。〔丑〕大意欲興晉陽之師。以淸軍側之惡。元帥若能互相掎角。效力櫜鞬。則天下不足平矣。〔外〕差了差了。當今天衢淸朗。社稷靈長。女謁雖行。王綱猶振。何損桓公之霸。敢借晉陽之名。俺說你那祿山呵。

【八聲甘州】三方保障。似羣星拱北。睿日當陽。〔丑〕俺大王功高賞薄。以此不安。〔外〕天恩浩蕩。怎做得反戈相向。〔丑〕他有這般勇略。怎肯置身人下麽。〔外〕他噬人乳虎威難抗。似負主饑鷹飽卽颺。〔丑〕古今霸王之主。也都是及時成功。〔外〕哎。他已封東平王了。試詳。少甚麽列土分王。

【前腔】〔丑〕騰驤。兵彊馬壯。要親提霜甲。一掃天狼。〔外〕他自作孽罷了。怎的汚及于我。〔丑〕輔車相仗。況總是楚弓得喪。〔外〕他旣廢人倫。又昧天道。〔丑〕元帥。你要問天道麽。那氣占沸粉晨空望。月暈圍參夜少光。〔外〕便是霸王之業。豈就容易成得。〔丑〕誠量。管敎成定霸圖王。

〔末〕中官。俺元帥呵。

【前腔】忠良。金符玉帳。看妖摧太白。士列中黃。〔丑〕唐家多少功臣宿將。有甚明白處。賢勞鞅掌。怕不做鳥盡弓藏。〔外〕唗。閒說。我從軍白髮三千丈。報國丹心一寸長。〔丑〕你若不見從。他一定移兵相擊。怕當他不過哩。敢當。定須敎斬馘擒王。

【前腔】〔外〕猖狂。陰謀妄想。看鼎魚暫息。幕燕終亡。〔丑〕識時務者爲俊傑。請元帥三思。雲移日盪。笑當車怒奮螳螂。〔外怒介〕唗。這廝好無狀。叫羣刀手推出轅門裊首示衆。〔衆應綁丑下末〕元帥。這廝斬訖。賊必先加兵我了。這相持勢已拚鷸蚌。一戰功須淨犬羊。〔合〕誓當。取前茅討賊勤王。

〔外〕許虞侯。俺如今幕下少人。聞得金部員外韓君平。文武兼資。才力俱壯。遣人去長安把祿山反狀奏聞。就辟他爲書記。〔末〕如此極好。

家散黃金詶士死。    身留一劍答君恩。
漁陽老將多迴席。    魯國諸生半在門。

第十七齣 言祖

〔丑童子上〕〔集句〕花氣渾如百和香。不辭啼鴂妬年芳。樓臺深鎖無人到。綠樹陰濃夏日長。俺是韓相公家小園丁。相公官授金部員外郞。夜來入直去了。今日是賜沐之期。分付俺在此打掃園亭。你看這烟中蟬咽涼柯。燕雛午幕。新桐飮露。密柳眠風。卻就是初夏景象。俺打掃已畢。待相公囘來。與夫人到此。儘着他春宮祕戲。眞可愛夏閣微涼。呀。只見那輕蛾姐也走來了。我且閃在左廂。看他說甚。〔做虛避介貼上〕

【駐雲飛】玉樹瓊葩。帝苑春來第一家。這園中春去夏來。又是一般了。朱果纍纍亞。荷葉些些大。〔內鳥鳴介〕嗏。何物叫喳喳。〔做打鳥介〕把靑梅閒打。原來是一個鵲兒兩個鴉兒飛去了。我想那烏鵲也會塡橋。織女一年一度。誰似我們。縱有烏鵲塡橋。織女還空踏。〔丑出介〕我是牛郞你是他。〔貼〕呸。誰是牛郞誰是他。

這小廝。你是牛郞。可曾沾一滴天河水兒。〔丑〕你那天河水。賜我一滴兒。也是你陰隲。〔貼收介〕一滴何曾到九泉。〔丑〕你就駡我。又說起詩來。我唱一個曲兒贈你。〔貼〕使得。〔丑〕

【北淸江引】小梅香百樣相勾搭。眼挫將人抹。筵頭謊沒查。櫈角忙凹軋。幾番兒眼巴巴想着那光踢遢。

〔貼〕這小廝到會抓人癢處哩。我也唱個曲兒贈你。〔丑〕也好也好。〔貼〕

【前腔】小哥哥後庭花早發。背地和人刮。好處把頭抓。忍處將胸掐。幾番兒吹地灰坌得雙眼瞎。

〔丑倒地哭介〕你贓汚我。我死了。〔貼〕癡孩子。你起來。我打桃子你喫。〔丑〕要你喫半個。我喫半個。〔貼〕你還要啖我以餘桃哩。〔旦內叫介〕輕蛾。天色大曉。把銀缸滅了罷。〔貼〕夫人來了。〔丑慌下旦上〕

【駐雲飛】簾幙重遮。破曉膏凝髻半髽。春與東風嫁。夢怯餘寒壓。嗏。畫省正隨衙。待歸來花下。相公此時還不見囘。〔做弄花介〕只把細蕊輕挼。立倦鞦韆架。耳聽鳴珂眼盼他。〔內馬鳴介〕相公囘也。去看茶來。試聽鳴珂管是他。〔貼下生冠帶末僕隨上〕

【駐馬聽】下直金華。紫馬春殘踏落花。當直的。把朝衣解去。〔末應解衣下生〕我方乘月出朝。到家卻早見日了。只見星移閣道。月轉勾欄。日動窗紗。〔進見介〕夫人。你曉妝畢了。〔旦〕鬢兒好麽。〔生〕那流波入髩向人誇。〔生〕你爲何雙眉未畫。〔旦〕留待君歸。作京兆故事。〔生〕我與你畫。〔畫眉介〕遠山橫黛邀郞畫。〔抱旦介〕試約裙靫。趁背人深處妝初罷。

〔旦〕這是甚樣子。可象個官人們麽。〔生〕依你說。紗帽到會俗了人。〔貼上〕逢時方燕喜。退食且從容。相公。夫人。茶來了。〔旦〕我們去園子邊行行。〔同生行介〕

【前腔】景湛淸華。問信風吹到楝花。可是南薰漸引。嫩紫輕淹。慢綠交加。〔生〕穿着這洞過去。〔做穿洞旦整頭介〕低穿花洞翠翹斜。〔生〕天氣乍暄。待脫衣着。〔脫衣介〕半褰蘿薜絺衣挂。晝永無譁。正困人天氣鶯啼罷。

〔住介旦〕輕蛾。可將酒移到水樓上去。〔貼應介〕樓似陽臺上。池如洛水邊。〔下旦〕相公。妾有一言。願效左右。〔生〕試說何妨。〔旦〕榮名及親。昔人所尙。豈宜以濯泥之賤。𥡴採蘭之美乎。日器具資用足。以俟君之來也。〔生〕夫人。桑梓久違。扮楡係念。無奈春光殢客。難教秋氣將歸。〔旦〕我和你俱係少年。爲歡有日。請無內顧。決意前行。〔生〕如此再當卜日起程。〔末上〕西羌榮漢將。白起佐軍威。相公。那安祿山意欲謀反。使人去說平盧節度侯希逸。侯節度斬了來使。奏聞聖上。要請相公爲書記。聖上就着相公去參他軍事。因便體察安祿山反狀。卽日就要動身了。〔生〕呀。如何是好。你可去打點行裝。領着隨行軍校。都到靑門外俟候。〔末應下旦〕相公。方言晝錦。又歷星軺。卻不是兩得其便。大丈夫正當立功邊陲。安可繫情兒女。你此去呵。

【勝如花】淸和近。紫塞賒。一路烟花飄灑。道參軍妙算前籌。管成功先聲震瓦。妾有玉劍一口。贈君佩之。〔送劍介〕贈玉劍蓮花妝靶。〔合〕理愁蹤紛然似麻。問來期還當及瓜。白艸黃沙。指長安日下。盼不到片心無那。好翩翩結束辭家。懶翩翩結束辭家。

〔生〕我此番雖屬壯行。終多別恨。想我與你呵。

【前腔】連枝樹。並蒂花。襯着風流俊雅。是誰敎蕩子從軍。虛撇下嫦娥守寡。我把別物來贈你。也都是閒。只有這帕上幾點眼泪兒。是痛腸中出的。〔出帕拭泪介〕贈泪點傳情羅帕。

〔旦〕輕蛾。置酒到靑門外去。〔內應介旦〕相公。送你到靑門外別者。〔合前末持冠帶貼持酒上〕功名萬里外。心事一盃中。〔末〕相公。冠服在此。〔貼〕夫人。酒在此。〔旦〕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不識陽關路。新從定遠侯。古今送別。多唱陽關。我便歌陽關送酒也。〔送酒介〕

【榴花泣】陽關一曲。幽恨寫琵琶。〔悲介〕和淚雨注流霞。魂隨芳艸遶天涯。似東西溝水爭差。〔生〕適方何等慷慨。到如今也泪下了。〔旦〕蟬聯歲華。怕遊絲到處將春罣。閃孤眠帳額芙蓉。可重逢人面桃花。

〔生〕聽你的歌兒。雖是嬌嬌滴滴。多少切切悽悽。正是思聲應帶別。聲斷似兼秋。岐路風將遠。關山月共愁。古今邊塞多唱關山。我也歌關山一曲。勸你一杯。〔送酒介〕

【前腔】關山一曲。萬里逐輕車。看折柳聽吹笳。離腸棖觸斷無些。怎支吾一捻香娃。紅顏自嗟。怕行雲早趁東風化。倘相逢肯詠蘼蕪。或歸來好覓菱花。

〔旦〕歸覓菱花。莫不是徐德言與樂昌公主麽。你不須過慮。自後妾當罷妝。一意相待。

【急板令】斷冰絃鴛鴦柱斜。減香肌茱萸帶賒。〔生〕你決不要消瘦了。〔旦〕我還有幾句話祝付你。你奉使乘槎。奉使乘槎。只恐白磧沙寒。綠髩霜華。龍劍休離。貂錦時加。〔合〕從今去出塞還家。張大纛擁高牙。〔生〕

【前腔】想鼓鼙漁陽幾撾。料王師出征有嘉。我不久就囘。少要想憶。且休敎憶咱。休敎憶咱。此時天氣漸暑了。辦取透骨龍綃。拭汗蟬紗。若到秋來呵。玉琬雙纏。寶褋交叉。〔旦〕我還送你一程。到渭河相別。〔行介〕從今去出塞還家。張大纛擁高牙。

〔生〕臨河濯長纓。〔旦〕念子悵悠悠。〔生〕行人懷往路。〔旦〕何以慰我愁。〔末〕已到渭河。相公行了罷。

【一撮棹】垂柳渡隔水促驕騧。〔貼〕日色將晚。夫人別了罷。桑柘影依。斜日數栖鴉。〔生旦拜介生〕我們就此別了。尊前路室邇處覺人遐。〔旦〕紅愁併綠慘鏡無華。〔合〕淸秋裏思歸似邊馬。飛夢也一點暮雲遮。〔衆捧勑旗隊上〕萬里鳴刁斗。三軍出井陘。小的們隨老爺去河北。在此久等。〔生〕叫捧勅官先行。衆軍校們照隊前進。飛夢也一點暮雲遮。〔下〕

【尾聲】〔旦〕那臨邛駟馬車高駕。〔貼〕看諭蜀爭傳司馬。〔丑軍官上〕韓爺差小官拜上夫人。請就囘車。〔旦〕拜上韓爺。邊庭之事。務必留心。不須念我。〔丑應下旦〕拚白首文君不怨他。〔下〕

第十八齣 悟眞

〔外道妝張果上〕紫烟衣上繡春雲。靑隱山書小篆文。明月在天將鳳管。夜深吹向玉宸君。吾乃九霄仙伯張果的便是。生本堯時。歷經唐代。名題仙籍。職掌天曹。寓身汾晉之間。栖志蓬瑤之上。三晨默運。邢和璞不見其形。萬劫常通。師夜光莫窮其算。放驢曾戲朝元殿。眞看揮手如神。騎驢每過趙州橋。須信囘頭卽道。俺一向隱在中條。這幾時雲頭起處。望見那長安城中。有個李王孫。原係仙都散吏。到今來謫限將滿。功行未圓。他已棄家到此。指點他去西岳華山金天部下修眞煉性。又還須虔誠度物。來往人間。方可上昇。復歸本位。且分付山神土地。多設魔難。試他一番。正是欲尋仙路近。須辦道心堅。〔下小生李王孫道妝上〕生在儒家遇太平。繁纓重滯布衣輕。誰能世上爭名利。臣事玉皇歸上淸。自家李王孫。棄家求道。雲遊到此。聞得那通玄先生張果。向隱中條。意要訪他。一路來千峯蔽日。萬嶂凌雲。或聞牧唱樵歌。只有獸蹄鳥跡。這是中條山了。呀。忽律律的無影無形。半明半暗。好一陣怪風也。〔做虎上叫舞介〕呀。卻原來一隻金精白額虎來了。怎生是好。

【剗鍬兒】悽悽樹杪風生霧。蕭蕭嶺外日臨晡。中途乍逢虎。驚魂半無我聞昔人投巖餵虎。不過爲道。還向前去也。則憑他張牙怒呼。搖頭肆舞。訪道投巖。拚敎餵汝。

〔虎舞下小生〕謝得靈聖。虎到去了。呀。又見那陰雲四合。腥風滿耳。卻爲何來。〔淨丑二鬼上叫舞介生〕呀。是山中神鬼都來了。怎生的好。

【前腔】三頭六臂神驚顧。朱睛紺髮鬼羣趨。冥冥望難數。紛紛載車。我聞山鬼伎倆有盡。至人不聞不見無窮。也則憑他穿林亂呼。吹燈暗舞。秉正驅邪。須敎任汝。

〔外張果上鬼驚下〕李生。你來了麽。要尋通玄先生。則我便是。〔小生拜地介〕旣蒙聖恩。使弟子枯骨復見光明。刻骨銘心。願隨雲駕。〔外〕李生。你道心雖固。仙骨未全。更須煉性修眞。還要虔誠度物。〔小生〕願賜一言。終身佩服。〔外〕你試聽者。夫大道守眞。三品爲則。以一爲度。以正爲德。子能知道。萬事將畢。〔小生〕敬領眞言。〔末金童小旦玉女持節衆作樂上〕雲臥留丹壑。天書降紫泥。〔見外介〕羣僊已集蓬萊上宮。請先生赴天池會。論五元眞人神遊記事。〔外〕如此俺就去也。〔衆行介合〕

【江頭送別】鵝笙導。鵝笙導。妙音低度。蜺旌送。蜺旌送。慶雲深護。〔小生〕弟子拜送。〔外〕還有兩言。你再聽者。待後應驗。又來訪我。〔小生〕弟子願聞。〔外〕遇華則止。遇侯則行。後會有期。珍重珍重。〔衆行介〕不久洞天還重聚。管有日扈駕玄都。

〔外末小旦先下小生〕你看玉蓋金鈴。朱裳翠佩。乘雲西去。冉冉如飛。〔望介〕

【前腔】飛鸞御。飛鸞御。月中歸去。飛鳧望。飛鳧望。道傍空竚。只恐洞天難重聚。可有日侍宴仙都。

俺本意要往終南太華。今日先生說遇華則止。一定是華山了。又說是遇侯則行。這卻不曉其意。想後必有驗處。聞得華山是金天氏所掌。雲臺道觀。好生靈異。俺須索那裏去也。

得道從來相見難。    又聞東去幸仙壇。
先生去後身須老。    乞與貧儒換骨丹。

第十九齣 發難

【梁州令】〔淨安祿山末丑二將衆卒上〕雄兵百萬擁天驕。驟胡馬風飆。初頒正朔是燕朝。〔合〕鐃鼓奏。金鐙響。寶鞭敲。

鸞旗掣曳拂雲迴。羽騎驂驔躡影來。隱隱驪山雲外聳。迢迢御帳日邊開。俺安祿山做了大燕皇帝。今日新坐朝堂。隨駕官。拿平天冠朕戴。〔戴冠介〕這冠戴得不自在。御製幾句來贊他。平天冠。平天冠。壓得頭痛眼又酸。有朝打碎天靈蓋。要做光頭其實難。〔末〕好一個服周之冕。〔淨笑介〕這是秀才官。只有那四書學問。拿袞衣來朕穿。〔穿衣介〕衣上花花斑斑。是甚東西。〔末〕是虞廷十二章。〔淨〕這衣穿得不自在。也御製幾句贊他。十二章。十二章。鮑老當筵笑郭郞。若教鮑老當筵舞。舞袖郞當轉更長。〔末〕又道是服之不衷。〔淨笑介〕這官兒搊來搊去。還記得左氏摘奇。且休閒說。俺旣登寶位。速傳羽書。以討楊氏爲名。河北之地。望風瓦解。如今先下東都。長驅西入。百萬江山。在吾掌握矣。〔衆〕就此起兵前去。〔行介淨衆〕

【四邊靜】橫行鐵騎如風掃。飛虹亘天眇。萬壘肅弓刀。連營列魚鳥。〔淨〕你看這洛陽地面。人不知兵。勢猶捲籜。好喜好喜。〔合〕黃河可超。中原直搗。歌舞入長安。龍文紫宮繞。

〔淨〕將校們。此去潼關。是長安要隘。聞得哥舒翰鎭守。他只欺吐蕃部落。怎當得我的前鋒。不日就攻破了。

【前腔】潼關百二當秦表。泥封料難保。帳月宿鳴雕。城雲集烏鳥。〔合前〕

秦中自古帝王州。    萬里風烟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    芙蓉小苑入邊愁。

第二十齣 焚修

〔老尼上〕名門利路兩何憑。百歲風前短焰燈。只恐爲僧心不了。爲僧心了總輸僧。自家法靈寺老尼悟空是也。俺自到這寺中。白馬駝經。黃龍說法。禪心久定。僧臘已高。當此長夏淸閒。且自安禪打坐。正是白日無來客。靑山獨坐禪。〔坐介淨丑二小尼上〕心將流水同淸淨。身與浮雲無是非。呀。師父又在此入定了。我們且試他一試。〔淨〕我做個白衣大士。我是白衣大士。你那老尼姑法行雖全。宿緣猶在。下界固然擾擾。西方也只漫漫。此間最近渭水。可去尋八十歲的姜太公。結本來之眷屬。完未了之姻親。〔丑〕我便做鳩摩羅什。那老尼姑聽者。我是鳩摩羅什。偶有欲障。必須婦人。天帝勑我與你一交。就生二子。〔合笑介〕弄得他好。〔老尼醒介〕徒弟那有。〔淨丑〕徒弟在此。等師父出定。〔老〕我心已如死灰。何以革囊見試。定是你這兩個搖樁做鬼了。〔淨丑〕師父不要駡。動了嗔心。要變白蟒哩。〔老〕好兩個佛口蛇心。你且去殿上伺候。怕有客來。好生支應。或是女郞。我也與他相見。〔旦貼上〕

【玩仙燈】樓閣丹靑。祗苑半開蒼嶺。〔貼〕試看花雨長明。幡風飄影。〔合〕峯雲堪蔭。猶喜火龍初瞑。

〔旦〕十里松蘿映碧苔。〔貼〕一川晴色鏡中開。〔旦〕遙聞上界翻經處。〔貼〕片片香雲出院來。夫人。這是法靈寺。早有小尼相候了。〔淨丑接介旦〕令師在麽。〔淨〕待我去報師父。柳娘子們在此。〔老出見介〕何緣蓮駕。下及花宮。〔旦〕專待淸談。兼伸私禱。〔老〕李王孫一向好麽。〔旦〕王孫棄家訪道了。弟子已嫁與韓君平。他叨領科名。官授金部員外。參軍河北。我們到此燒一炷香保祐他。〔老〕原來恁的。老僧全然不知。請到殿上。〔旦〕相去咫尺。兀自不知。〔行介〕家住城南杜曲傍。〔貼〕兩枝仙桂一齊芳。〔老〕山僧都未知名姓。〔淨丑〕始信空門意味長。〔老〕這是大雄寶殿。夫人拈香。〔旦拜介〕長安善女柳氏。頂禮諸天。

【亭前柳】嬌壻是韓翃。畫省署高名。他如今呵。過家休汝騎。出塞佐戎兵。〔合〕試憑金粟如來證。供養香燈。願歸早與功成。

〔貼〕輕蛾也燒一炷香。我相公與夫人呵。

【前腔】連理共枝生他如今去了。比目卻單行。舊人妨薄幸。短夢悔多情。

〔合前末僕上〕纔趨驃騎府。又到梵王宮。俺是沙府中院子。奉老爺命。賚一炷香到這法靈寺來。此是山門下了。有人麽。〔淨〕沙大叔何來。〔末〕且見你師父。〔見老介〕老師父。俺老爺前因太奶奶病。許下本寺香願。如今全愈。因往隴西巡邊。不得自來。着我代還。〔老〕大叔請殿上拈香。〔末拜介〕

【前腔】珠藏普光明。寶筏度迷津。主人驃騎大將軍沙吒利。因母太夫人有疾。全仗聖力。得保平安。樹萱憐半萎。說果借重榮。〔合〕試憑金粟如來證。供養香燈。願離障保遐齡。

〔背介〕老師父走來。有句私話。這幾位娘子。也是燒香的麽。〔老〕便是。〔末〕前日老爺托老師父尋個房中人。只說沒有。似這娘子。再要怎生好。〔老〕他是韓員外家柳夫人。因家員外遠出。到此燒香。京城女子。那裏有這般好的。法靈慧月陪大叔茶堂吿茶。〔末〕俺就囘去。及此烟霞暮。相看復欲歸。〔同淨丑下旦〕這是那家。〔老〕這是沙將軍府中人。將軍常托我覓個專房。我出家人。且他太奶奶好不利害。那管這閒事。〔旦〕輕蛾。前日我家的馬。說賣與沙府中。敢就是他。〔貼〕多便是了。〔老〕夫人。請方丈閒話。〔旦〕弟子一語。請印大師。比如一切有爲。何爲正法。三千大界。何界安身。〔老〕夫人。是身非身。是法非法。三千大界。盡屬恆沙。一切有爲。皆如幻泡。試觀見在。便見來生。〔旦〕多承指教。弟子言下有悟了。〔老〕你看這世上人呵。

【玉胞肚】塵蹤難定。總虛花勞勞此生。〔貼〕夫人。這寺中分外淸涼。〔老〕乍消炎大地淸涼。暫棲禪別界空明。〔旦〕我們今日到此。也是前因。〔老〕誰從藥樹解經行。人在蓮臺第幾層。

夫人到禪堂一遊。從西廊去靜些。

【前腔】〔旦〕西廊人靜。轉東廂禪堂半扃。〔貼〕是甚麽香得好。〔旦〕是旃檀觸鼻幽香。〔貼〕堂外海榴花開了。〔旦〕正榴花照眼分明。〔老〕那松下是翻經臺。〔旦〕千株松下兩函經。雲在靑天水在瓶。

〔貼〕夫人。天色已晚。上車去罷。

【前腔】忙尋歸徑。映斜陽浮圖半傾。聽鳴蟬隔水堪悲。看栖禽着樹猶驚。〔旦〕大師。就此相別。〔老〕夫人請退。〔貼〕卻早月又上了。一方明月可中庭。遙向淸峯禮磬聲。

〔老〕夫人。前時相公常到荒山。〔貼〕那玉合兒也在此與我。〔老〕但願相公早早榮歸。再與夫人隨喜。

東巖月在僧初定。    南浦花殘客未囘。
爲是仙才登望處。    臨岐終日獨徘徊。

第二十一齣 杭海

【神仗兒】〔生冠帶持節領衆軍上〕行邊列隊。行邊列隊。飛塵曡騎。歎關山迢遞。隨處烽煙四起。啣玉命。下彤墀。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自家奉命參軍平盧。兼訪范陽消息。誰知安祿山果然反了。先收河北。直破東都。況我家在淸池。料他松菊之閭。都成荆棘之地。侯節度又拔兵從海上去了。我旣已許國。安得顧身。只索速追向前去。啣玉命。下彤墀。〔下外侯節度末許俊並戎妝領軍上〕

【前腔】流星舉燧。流星舉燧。愁雲曳斾。渡殘兵遼水。三北還期雪恥。呼左袒。振前綏。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許虞侯。你看反了安祿山這廝。河北一帶。盡爲賊有。俺且拔兵到此。以避其鋒。前去辟韓員外爲書記。又不知可來否。如今意欲泛海。竟至靑州。你道如何。〔末〕主師。此去借淄靑之師。控江淮之阨。再圖一舉。可保萬全。〔外〕如此便從海路去。呼左袒。振前綏。〔生領衆軍追上〕啣玉命。下彤墀。

〔遇介末〕後來官長是誰。〔生〕韓翃奉詔參軍。〔末〕啟主帥。韓員外到了。〔外〕快請相見。〔生外拜介外〕久沃蘭芳。幸披芝宇。〔生〕忝參蓮幕。自媿蓬樞。〔末〕參軍拜揖。〔外〕這是虞侯許俊。〔生〕虞侯。你名在五陵豪俠之雄。〔末〕員外。你詔從三殿。文章之伯。〔外〕韓參軍。賊黨縱橫。驛途勞險。〔生〕特由間道。追及前麾。〔外〕許虞侯。你可從陸路潛行。探取靑州事體。到海岸來相會。俺們祭過海神。就開舟了。〔末〕小將卽行。主帥前途保重。正是沈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下外〕韓參軍。俺差人去看海上水勢。想必囘也。〔小生軍校上〕之罘思漢帝。碣石想秦皇。稟爺爺。海勢極平。不必過慮。〔外〕怎見得。〔小生〕小的道來。〔臨江仙〕萬頃沈沈鋪玉鏡。水天上下爭光。文淪細縠引波長。雨師塵欲灑。風伯勢先降。〔外〕怕有甚水怪麽。〔小生〕海若天吳俱遁迹。金臺絳闕微茫。〔外〕如今就可行舟麽。〔小生〕就教一葦定堪杭。卻正似洪濤經變野。翠島屬成桑。〔外〕叫長年來俟候。〔丑水手上〕黃雲迷鳥路。白雪下鳧舟。〔見介外〕你是長年麽。〔丑〕小的曾見那王母纏脚。彭祖剃頭。委是長年。〔外〕不是。你可是舟師。〔丑〕關關睢鳩。振振麟趾。這都是周詩。〔外〕不是。問你可是水手。〔丑〕然也。〔外〕你那舟好麽。〔丑〕小的舟原有名。〔外〕怎見得。〔丑〕老爺聽稟。〔西江月〕蒼隼還加綵蠲。飛龍緊逐長鰍。八槽三翼倂戈樓。太白餘皇交鬭。靑翰張來翠蓋。靈鶂釣得金鉤。〔外〕這都是說古人的。你的怎麽樣。〔丑〕又好。又好。無邊無底也無頭。〔外〕呀。這卻不漏了。〔丑〕君子居之何陋。〔外生〕你這廝胡說。作速開舟。〔開舟介外〕

【望吾鄕】滄海東歸。茫茫控地維。翻成浴日滔天勢。下官誓不與此賊俱生。樓船一舉終當濟。眼見鯨鯢逝。〔生〕吾聞太平之世。海不揚波。安有今日。〔外〕古今治少亂多。以此孟博登車。祖生擊檝。揚波日。擊檝時。莫負澄淸志。

〔生〕元帥。下官一路來。不勝去國之思。又作無家之別。名雖星使。跡類波臣。

【前腔】趨命東垂。波臣涸轍悲。駕黿鞭石眞無計。〔外〕漢朝管寧。也由此渡遼避亂。生我們奔走無成。到是他全名高節。何日皂帽歸遼去。望見那城郭樓臺。想是靑州了。這是海市。一到城中盡消滅了。〔生〕人世浮華。也只如此。蜃氣看成市。想起那齊桓五伯。猶思共主。魯連匹夫。尙不事秦。望元帥乃心王室。永作純臣。尊周日。蹈海時。莫負朝宗意。

〔外〕承教承教。〔末許俊衆上〕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靑徐。〔見介〕可喜主帥參軍。布帆無恙。〔外生〕靑州事體何如。〔末〕冠帶三千。河山十二。眞用武之國也。朝廷又已有詔。主帥仍以平盧節度兼領淄靑。專等入城開讀。〔外〕君命旣臨。疾趨前進。

胡風千里驚。    漢月五更明。
縱有還家夢。    猶聞出塞聲。

第二十二齣 西幸

【滿江紅】〔小生唐皇小旦貴妃末淨內侍老旦貼宮女引上小生〕璚岳金宮。珠箔繞迴廊盡捲。正冰山堪倚。夏雲忽變。〔小旦〕巫峽屛開生綠冷。漢宮妝懶描黃淺。〔合〕是何方許借半天秋。秋當眼。

〔小生〕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小旦〕好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小生〕妃子。俺與你行幸驪山。多在秋後。今年來此避暑。別有一種佳處。〔小旦〕妾身方浴湯泉。十分困倦。〔小生〕看你浴後。光似凝脂。潤如餐玉。淡妝銷粉。涼思滿襟。呀。殿前花落苔新。想是一番朝雨了。

【六犯宮詞】〔梁州序〕嫩苔生閣。殘英承輦。百尺層巒蜚觀。南薰乍轉。臨闌細鼓虞絃。〔老旦貼〕玉牀銀簟都設在此。〔小生〕你浴來困倦。少睡片時。〔小旦睡介小生〕〔桂枝香〕湘水鋪文簟。宮衣曡素紈。宮蛾把團扇來。輕輕扇着娘娘。〔甘州歌〕裁明月。寫合歡。笑看秦女畫乘鸞。〔老旦貼〕那沙邊鸂𪆟戲得好。〔小生〕〔傍妝臺〕一任你銀塘鸂𪆟沙邊戲。怎如我錦浪鴛鴦被底眠。〔老旦貼〕奏爺爺。娘娘身上出血了。〔小生〕癡婢子。娘娘汗是紅的。〔皂羅袍〕汗流珠雨。香凝翠烟。正華淸新浴花枝倦。〔小旦起介〕是何物驚醒我。〔老旦貼〕是那柳上新蟬。〔小生〕〔黃鶯兒〕記纖纖。瑤臺夢破。高柳亂鳴蟬。

〔小旦〕我方睡起。又早亭午也。〔末淨〕午宴排在芙蓉殿了。

【前腔】〔小旦〕蘋香輕度。桐陰初滿。睡起枕痕一線。芙蓉別殿。排當避暑華筵。〔末淨〕進水晶藕。〔老旦貼〕進綠沈瓜。〔小旦〕雪藕供冰椀。浮瓜薦玉盤。那點點滴滴是珍珠泉麽。〔小生〕這是疏龍激水做成的。〔小旦〕眞好涼景。鬟雲溼。臂粟寒。疏龍激水濺珠圓。〔小生〕叫內侍宮娥都去放舟採蓮。要唱個採蓮歌兒。〔衆應介末淨〕俺們唱。你們和。〔採蓮子〕菡萏香連十頃陂。〔老旦貼〕舉棹。〔末淨〕小姑貪戲採蓮遲。〔老旦貼〕年少。〔末淨〕晚來弄水船頭溼。〔老旦貼〕舉棹。〔末淨〕更脫紅裙裹鴨兒。〔老旦貼〕年少。我們唱。你們和。船動湖光豔豔秋。〔末淨〕舉棹。〔老旦貼〕貪看年少信船流。〔末淨〕年少。〔老旦貼〕無端隔水抛蓮子。〔末淨〕舉棹。〔老旦貼〕遙被人知半日羞。〔末淨〕年少。〔小生〕這儼然江南風景了。〔小旦〕只聽那歌泉暗透頻敲竹。又見那舞蓋低擎試採蓮。夜舒晝偃。妝明笑喧。把蘭舟桂檝淋池泛。妾已醉矣。且停酒罷。醉厭厭。蘭臺風快。吹酒壓銀蟬。

〔丑探子上〕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報報報。〔淨〕聖駕正與貴妃娘娘在華淸宮飮宴。天大的事。也明日來報。〔丑〕軍情緊急。這般時候。還不許俺們見。俺撞進宮門去。〔撞進介〕報子叩頭。〔小生〕這廝急急忙忙。來報甚事。〔丑〕小校是郭子儀李光弼差來報安祿山反信的。〔小生驚介〕卻怎生說。快些快些。〔丑〕那安祿山帶甲百萬。擁將數千。收河北之地圖。鳴洛陽之天鼓。好不猖獗哩。

【風入松】漁陽鼙鼓動喧天。易水蕭蕭風慘。〔小生〕敢大半是胡兵麽。〔丑〕金戈鐵騎連蕃漢。〔小生〕他無故起兵。以何者爲名。〔丑〕還說到娘娘和楊國舅身上哩。他說着牝雞生亂。又道是雄狐肆姦。〔小生〕如今那兵在何處。〔丑〕僭位東都。做大燕皇帝了。兵渡洛國稱燕。

〔小生〕長安與東都。只隔潼關。有哥舒翰領着朔方健兒。料他沒事麽。〔丑〕做官的大家蒙蔽。還不曉得潼關已破。關隴以東都是賊據了。

【前腔】朔方兵馬鎭潼關。一夜胡笳吹散。閃將河隴旌旂遍。〔小生〕那一路吏民何如。〔丑〕逃的逃。死的死。賊兵不日攻長安城了。愁不做渚鴻林燕。還辦取雲梯木鳶。看烽火照甘泉。〔小生〕這報子辛苦。內庫支賞與他。〔丑〕謝了。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下小生〕高力士。你可傳旨。卽日駕幸蜀中。傳位太子。詔郭子儀爲兵馬大元帥。李光弼侯希逸等副之。各立忠勳。刻期恢復。〔末應下小旦〕宮娥們。可收拾錦幄鈿車。妝奩樂器。從駕西行。〔老旦貼應下小旦跪介〕賤妾蒙陛下厚恩。漁陽之變。妾實兵端。何惜一死。以謝天下。〔小生扶起介〕妃子。他原是借名你們。奈龍運偶遭陽九。料狙智不過朝三。暫爾遷岐。終當興漢。〔末領衆卒上〕八駿隨天子。羣臣從武皇。遙聞出巡狩。早晚遍遐荒。高力士奏陛下。邊信更嚴。敵氛甚惡。就請發駕。〔衆行介〕

【玉山頽】〔小生〕六龍飛傳。度高標蠶叢路難。佇中興鶴駕臨軒。料東征鯨封成觀。〔末〕蜀都是錦繡之鄕。花鳥之地。請寬聖懷。〔小生〕高力士。怎忘得長安麽。錦城春綻。瞻隴首秋雲夢遠。渭水無時返。望長安。百官何日再朝天。

【前腔】〔小旦〕蛾眉幽怨。怯春心難託杜鵑。曲迴腸學字巴江。引飛魂連雲天棧。〔末〕娘娘當指日還宮。不消悲泣。〔小旦悲介〕嬌啼轉盼。似帶雨梨花數點。界破殘妝面。望驪山。九疑如黛隔湘川。

〔小生〕來到何處。〔末〕前邊是馬嵬了。〔小生〕天晚駐駕。百官有赴行在者。卽許隨侍。〔末〕承旨。

月殿眞妃下綵烟。    漁陽追虜及湯泉。
君王指點新豐樹。    幾度親留七寶鞭。

第二十三齣 祝髮

【霜天曉角】〔旦貼上〕秋風暗遞。一片邊聲至。〔貼〕客似行雲東去。心隨大火西飛。

〔集浣溪沙〕〔旦〕萬戶傷心生野烟。千門空對舊河山。紅衣落盡暗香殘。〔貼〕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百年多在別離間。夫人。城中人都說安祿山奪了東都。殺入潼關來了。我們何處避好。〔旦〕輕蛾。相公久在行間。京城忽生兵變。似我冶容。恐遭毒手。想起法靈寺最近長安。老尼又是舊識。到不如翦髮毀容。投禪寄跡。天倘見憐。賊平之後。再得會丈夫一面。就不然。也好全身保節了。〔貼〕夫人所見極是。輕蛾也願隨行。〔旦〕又一件。這般兵荒時歲。寺中齋供甚難。我前日燒香。見那熙陽觀只隔數里。且是女冠。你去做個道姑。早晚往來。卻不兩便。〔貼〕旣然如此。我辦了鏡子翦刀在此。再到門前打聽賊信報你。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離亂人。〔下旦對鏡介〕頭髮。不是我獨虧你。古人也有披髮佯狂。斷髮文身的。只我自丈夫去後。久不治妝。一種妖嬈。萬般憔悴。縱使人見。安得似前。我還要翦你爲尼。是我過慮了。

【小桃紅】蟬鬟翠減。螓首蓬飛。尙恐人多忌也。〔翦髮介〕玉翦將伊斷。膏沐爲誰施。休束帛。且披緇。髮。我旣翦了你。說甚麽綰如雲。滑如脂。眞道是何須髢也。恨結髮空敎人兩處。柏舟詩上道是髧彼兩髦。實維我儀。我今日翦髮呵。諒之死無移。誦彼柏舟詩。

〔貼急上〕夫人。賊已薄城。聖駕奔蜀了。

【下山虎】笳吟壁月。織冷機絲。葉滿空宮裏。鑾輿忽的遠馳。夫人。我便做道姑去。縱不得跨鶴遊仙。且伴孤鸞暫棲。聞得相公與侯節度泛海去靑州了。想歸海樓船未有期。夢與飄風會。似斷梗飄萍誰可繫。〔合〕形影聊相倚。白首怎離。歎息人間萬事非。

夫人。你把伽㡌緇衣扮起看。〔旦扮尼姑介貼〕夫人就似佛前的天女。〔旦〕你把星冠羽衣扮起看。〔貼扮道姑介旦〕輕蛾就似王母前頭的許飛瓊。

【蠻牌令】〔貼指旦介〕天女似獻花枝。〔旦指貼介〕飛瓊似赴瑤池。輕蛾。那玉合兒是相公當原的。須帶隨身。其餘家計。費用將完。縱有些須。也顧不得了。贏得蕭蕭身獨自。雲外去。月中歸。〔貼〕只圖伊珠還劍合。儘抛他玉豔金輝。〔合〕待重來長安帝畿。只恐人民城郭半非。

〔內喊介貼〕夫人。消息甚緊。快出門去罷。〔旦合〕

【尾聲】城頭鼓角驚秋氣。腥風不斷九衢吹。這等時候。豈在我和你。少甚王孫泣路岐。〔內喊旦貼下〕

第二十四齣 兵變

【水底魚】〔淨安祿山領衆卒上〕羯鼓羌歌。東來滿駱駝。秦城北斗。渭水似天河。將校們。且喜那隴地俱平。長安已近。唐皇逃去蜀中了。大家奮勇入城。論功行賞。秦城北斗。渭水似天河。〔下旦尼妝貼道妝上〕

【前腔】載道干戈。烟塵混綺羅。偸雲掩月。誰識是仙娥。輕蛾。賊兵早已入城。聞說是孤寡僧道。都不殺害。我們速向前去。偸雲掩月。誰識是仙娥。〔內喊旦貼驚散下淨衆卒上〕

【前腔】殿閣嵯峨。西來王氣多。千門萬戶。錦繡漢山河。衆官們扈駕入紫宸殿。梨園樂部都到凝碧池供奉。千門萬戶。錦繡漢山河。〔下末王子小旦宮女急上〕

【前腔】擊斗鳴螺。因風想玉珂。白衣王子。紅袖泣宮娥。〔下旦上〕

【縷縷金】心兒怯。步兒那。褊衫看拂縐。着人拖。〔跌介〕半折紅幫綻。行行坎坷。遊兵一衝。各自逃避。怎不見了輕蛾。含顰何處問輕蛾。悽惶獨留我。輕蛾。輕蛾。〔內喊介旦〕呀。賊又來了。只得前行。且尋法靈寺。含顰何處問輕蛾。悽惶獨留我。〔下貼上〕

【前腔】身隻影。淚層波。悠悠思遠道。隔山陂。〔整冠介〕一束香雲繞。冠兒怎裹。夫人。夫人。呀。何處去了。翻飛折翮轉蓬科。虛弦獨驚我。此非久停之處。想起李王孫行時。說只在鍾華二山。只得那裏尋他。再作理會。〔內喊介貼〕翻飛折翮轉蓬科。虛弦獨驚我。〔下〕

第二十五齣 逃禪

【瑣窗寒】〔旦尼妝上〕避豺狼道路縱橫。涉水盤山不記程。且喜隨路行來。賊鋒漸遠。月明中望見那朱甍畫棟。多是法靈寺了。趲向前去。向雞園託跡。虎口逃生。眉愁翠斂。容羞紅潤。怕難藏舊家行徑。此間已是山門下。門掩在此。〔敲門介〕開門。開門。扣門鐘。殘月午。篆烟輕。〔內問介〕是誰扣門。〔旦〕早有人應了。隔牆誰啓朱脣。〔老旦老尼丑小尼執燈上〕

【東甌令】燈靑暈。月黃昏。〔窺介〕像是個女僧麽。想像紅顏是法身。〔開門見介老尼〕呀。果然一位師兄。這時候呵。秦城金鼓連天震。甚處相投奔。〔旦〕特來奉投上方。〔丑〕好寶相。敢是一位活菩薩麽。〔老旦〕師兄莫怪我說。你不似慣出家的。看風流一種暗生春。難道位中人。

〔丑〕你們月下坐談。我取茶來。塵中人自老。天際月常明。〔下老尼〕師兄。年來行脚。請示同門。〔旦〕師父聽啓。一言難盡。

【三換頭】胡塵乍驚。家緣都罄。風流誤也寄空門此生。〔老〕只怕你剃頭不剃心哩。〔旦〕如今也都罷了。妬嬌愁靚。這其間又誰把那心旌似舊時閒引。〔老尼〕可原有夫麽。〔旦〕不敢相瞞。先曾有夫來。缺月人孤影。浮雲壻遠征。〔老〕我左顧右盼。你到像是柳夫人。怎麽至此。〔旦〕師父。弟子就是柳氏了。一意歸依。做今日花前學誦經。

〔老〕呀。原來果是夫人。我曉得你意兒。只因那月貌花容。怕有些風吹草動。

【劉潑帽】因此上金刀細翦雙鴉髩。似髠鉗季布藏名。這寺中粗茶淡飯。且度時光。員外不日榮歸了。伊蒲薄饌堪同進。待虜平終有日圖家慶。

〔旦〕我已無家可歸。那望這個日子。師父升坐。待弟子拜禮。請賜法名。〔老〕貧僧原是悟空。夫人便名做非空罷。明日以後。只做師弟相稱了。

亂離無處不傷情。    半夜中峯有磬聲。
願得遠公知姓字。    焚香洗鉢過餘生。

第二十六齣 入道

【逍遙樂】〔小生道妝上〕舊事空囘首。幾度鸞書曾到否。仙壇醮罷碧雲流。千層弱水。萬里瀛洲。一息神遊。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曡道初成。遙見仙人綵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俺李王孫。棄家訪道。徑入中條。見張果尊師。他教我納新吐故。卻老還童。來這華山雲臺觀做個羽人。明星夜禮。靈藥朝修。綠簡丹文。指日形骸欲委。靑天白日。冲霄羽翼將生。住此數年。不覺又是初秋了。且自散步閒行。也可乘時觀化。看這華山景物呵。

【金井水紅花】玉井蓮將晚。金天草易秋。遙見五城樓。翠華流。三峯如繡。一片殘霞斜日。仙掌雨初收。信人世有丹丘也囉。俺想遊仙的人。自有幾多樂處。比如那塵世中膠膠擾擾。迫迫忙忙。一霎榮華。千年富貴。都只好做話柄了。我自硏朱滴露。弄管迎風。掃石眠雲。笑揭乾坤雙袖。看你峨冠委佩。羞人沐猴。任你誇能鬭智。驅人火牛。滄桑無主一着殘棋後。

這搭兒瀑布飛流。靑松夾道。將蒲團打坐一囘。正是科頭箕裾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坐介貼輕蛾道妝上〕

【前腔】故國無歸處。隨方作遠遊。吹角動邊愁。幾時休。朱顏非舊。一簇哀猿啼鳥。前路晚山稠。待花下問漁舟也囉。〔小生〕遠遠望見人來。且自囘觀去也。〔行介貼〕前邊有個道人來了。待去問他。看他高標野鶴。古貌長松。散跡閒雲。卻趁天風歸岫。〔見小生介〕仙長𥡴首。〔小生〕道姑何來。〔貼〕數年前有個李王孫。在這華山麽。〔小生〕這里沒有甚李王孫。旣別數年。想多不在了。他原是何人。〔貼〕他是靑門覓隱。東陵故侯。〔悲介〕怕做銅臺望幸。西陵故坵。不敢造次。仙長到像李王孫。劉郞今日一似栽桃後。

〔小生〕你是何人。〔貼〕是他侍女輕蛾。〔小生笑介〕我道你也像他。〔貼〕呀。這等仙長是李王孫了。〔小生〕韓君平和柳姬何在。你爲何道妝起來。〔貼〕王孫尙自不知。韓相公次年及第。官授金部員外。因去平盧參軍。安祿山這賊攻破長安。夫人猶恐不免。翦髮爲尼。我也做道姑了。〔小生〕怎生你一人來。〔貼〕當時要一投法靈寺。一投熙陽觀。行至中途。遊兵衝散。我特來華山相訪。欲託餘生。兼尋前約。〔小生〕原來恁的大亂了。我這山中人那裏曉得。正是尙不知有漢。又安知魏晉乎。

【玉鶯兒】東王北斗。鬱藍天瓊宮玉樓。只圖將落翮神霄。可知他牧馬皇州。韓君平。韓君平。你旣得佳麗。又享科名。何等榮華。到如今兩下飄零。不如我蕭然無累了。鴛閨錦裯。龍庭蒯緱。看飄零轉眼繁華後。〔合〕總悠悠。千秋靈氣。仙籍在高頭。

我住在雲臺觀。此去數里。有個蓮花庵。都是女冠。你可從柳姬姓柳。那里入道去好。〔貼〕我到幸遇王孫。尙有栖身之處。不知我夫人流落何方。

【前腔】孤身奔走。憶多嬌何方逗遛。恐棲禪怖鴿難安。似離羣旅雁誰投。〔小生〕道家淸淡。你敢還想着當時哩。〔貼〕物極則衰。華落必賤。也一意淸修了。紅絲滿塸。香羅半鉤。到如今蕭蕭花落銀牀後。〔合〕問仙遊。願隨笙鶴。時過北山頭。

就此別了。〔小生〕待我過數日。到庵來看你。

頭白金章未在身。    唯將雲鶴自相親。
舞衣施盡餘香在。    一飯胡麻度幾春。

第二十七齣 通訊

【破齊陣】〔生冠帶上〕故國初來白雁。高秋乍攬靑貂。亂杵驚風。悲笳弔月。絕塞離心如擣。玉繩低度雙星渺。銀漢斜分一水遙。何由駕鵲橋。

〔少年遊〕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島上。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疎。酒徒蕭索。不似去年時。自家參軍來此。又是數年。所幸太子早踐鴻基。祿山已遭獍難。兩京光復。大駕西還。只是那長安破後。宮殿灰飛。士民星散。知我柳姬存否何如。哎。縱免他璧碎珠沈。少不得雲孤月寡。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外侯節度冠帶引衆上〕

【七娘子】油幢畫戟營邊徼。看秋烟遍傳千竈。大角猶纏。前星喜曜。夢魂終夜長安道。

〔生見介〕元帥拜揖。〔外〕參軍拜揖。〔生〕元帥。可喜長安已平。多想朝元有待。〔外〕參軍。下官遯守東隅。師徒左次。坐觀賊敗。生戴君讎。何如泛五湖之舟。歸南岡之步。

【傾杯玉芙蓉】玉輅重歸萬國朝。逆節張天討。誰做得痛哭包胥。狙擊留侯。出塞嫖姚。傳聞晉水興龍詔。空負邊塵涯馬勞。還長嘯。這丹心自老。卻正是可能無意向漁樵。

〔生〕元帥。靑徐稀警。海甸宴安。此皆由節度先聲制人。洪威及遠。卽今那三方多難。餘孽猶存。聞得李太尉又代郭令公爲將了。元帥就露表請朝。連兵討賊。豈不是身名俱泰。終始兩全。

【前腔】坐鎭軍聲壯海濤。賜履猶堪表。儘着你撫臂淄靑。扼吭江淮。舉足燕遼。好將馬革孤忠效。莫學鴟夷萬里逃。還長嘯。把中原汛掃。試聽那夷歌幾處起漁樵。

〔外〕承教承教。下官便振旅長驅。參軍望同心掎角。〔生〕願依大樹。一借前籌。〔外〕權且吿別。國待賢良急。〔生〕君當拔擢新。〔合〕佩刀成氣象。行蓋出風塵。〔外下生弔場〕我數日間又要從侯節度赴義河陽。長安漸近。先遣一介西行。討問柳姬所在。這般亂後。縱好也只留得一身了。如今把個練囊盛着麩金百兩。權寄他爲朝夕之費。哎。柳姬。柳姬。想起你來。且都不要說別的。只你那窈窕的身兒。温存的性子。也就有無窮想處。

【玉芙蓉】柔香蕙性調。膩玉蘭芽小。看輕留襞縐。弱映生綃。我與你在家時。少甚麽唱隨。管幾多風韻。喬郞慣處兜郞笑。得您憨時護您驕。〔合〕章臺杳。問靑靑柳梢。怕則怕有人攀折最長條。

我就把此意吟成一詩。題在練囊之上。〔沈吟寫介〕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靑靑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詩已題了。想我柳姬到渭河相別。眉峯鎖黛。泪雨成珠。道是若逢江上使。須寄隴頭人。自別去數年。那泪痕點點滴滴尙在那衫兒上。卻纔寄得這一封書。教他怎不怨我。〔怨介〕

【前腔】難將玉筯消。兀少瓊書報。做長征不返。短行無聊。只一件。這幾年長安城中。閭里成墟。門庭易主。知可尋得他着麽。庭花月冷將鶯老。野樹春殘只燕巢。

〔合前〕奚奴那有。〔末上〕家在夢中何日到。春來江上幾人還。相公有何使令。〔生〕我命你去長安。尋訪夫人消息。〔末〕盜賊縱橫。關途阻塞。怕還去不得哩。〔生〕長安久已平復了。只是我覊身王事。不能早歸。試說你聽。

【雁來紅】浮雲散白日高。計遊程歲月遙。夕烽雲外傳光小。西望空城笑。歎人事音書漫寂寥。〔合〕虛年少。何時大刀。鏡常圓。人孤照。

〔末〕小人省得相公與夫人呵。

【前腔】比芳芸綴露翹。倚扶桑界日標。自天涯春動王孫草。車馬關山道。想便入空房守寂寥。

〔合前生〕這裏有麩金百兩。先寄夫人用度。哎。昔日秋胡的妻。怨其夫懷金陌上。投水而死。我卻不是那般人。

【朱奴兒】聊仗取黃金用饒。休猜做紫陌心挑。這練囊上是寄夫人的一首詩。匹練裁囊動彩毫。也不是白頭風調。奚奴。你敢怕失記夫人模樣了。〔合〕如花貌。纖纖細腰。須想像尋音耗。

〔末〕相公不久還朝。且少憂憶。小人去長安。一定尋個下落。

【前腔】算不少魂飛夢搖。也多爲粉悴胭憔。做靑鳥啣書海路遙。應直上玉京瑤島。

〔合前生〕奚奴早去早還。到洛陽城來會我。

洛陽城裏見秋風。    欲作家書意萬重。
復恐匆匆說不盡。    行人臨發又開封。

第二十八齣 感舊

【月兒高】〔貼輕蛾道妝上〕蕊珠宮殿。神仙分還淺。擺不脫凡心在。空强使甜津嚥。閒夢多情。霎時間半偸展。罷罷罷。我旣度淸虛境。也只索把塵蹤斷。正是花落花開自一年。不信天台別有緣。

〔女冠子〕求仙去也。翠鈿金篦盡捨入巖巒。霧捲黃羅帔。雲雕白玉冠。野烟溪洞冷。林月石橋寒。靜夜松風下。禮天壇。貧道本柳家侍女輕蛾。向因兵亂。與夫人中途相失。來到華山。得遇李王孫。就此蓮花菴做了道姑。不覺又是數載。想我夫人雖曾削髮爲尼。不知當時得到法靈寺否。我縱然遊方之外。豈無戀主之情。這幾時好放他不下也。

【前腔】歲華驚電。佳人珮環遠。雖已有空門約。怕又落他庭院。囘首家山。瞻雲淚痕滿。聞得昔時神僧杯渡。列仙御風。相見何難。今日呵。他怎做浮杯渡。我枉說乘風便。正是千里相思一線牽。須信前生未了緣。

與李王孫說。我還下山。去到長安近處。訪個消息。卻不是好。

人作殊方語。    鶯爲故國聲。
懶多山水趣。    稍解別離情。

第二十九齣 嗣音

【憶秦娥】〔旦尼妝上〕空拖逗。愛離兩字難參透。難參透。夜燈風外。曉鐘霜候。

〔集漢魏詩〕結髮爲夫妻。皓首以爲期。骨肉緣枝葉。根株不傾移。嘉會難再遇。遊子暮何之。行役在戰場。慷慨有餘哀。微陰盛殺氣。悠悠隔山陂。寄身雖在遠。賤妾常獨依。浮雲日千里。想見餘光輝。涼風率已厲。將從秋草萎。願君崇令德。枉駕惠前綏。妾身投入法靈寺。忽經數載。韓郞參軍河北。近說轉徙山東。多只爲王事賢勞。賊徒充斥。因此尺書不及。一介無聞。噯。我寄跡在此。就是你有個人來。教他何處尋我。想起從初到今呵。

【二郞神】分飛久。記當年在紅樓罷繡。立馬長楊相邂逅。這也虧殺李王孫。將雲做雨。拈成一段風流。總百歲無多常廝守。誰待識別離僝僽。甚封侯。悔輕敎夫壻浪卜刀頭。

【前腔】休休。雖難到眼。如何下口。我是如此說。也未必他心能念舊。前番兵亂。便是楊妃也死在馬嵬了。佳人薄命。金鈿碧海虛投。我要死裏尋生閒着手。向空門暗藏機彀。只是我累這頭髮了。鏡奩收。眞道是無端禍到臨頭。

這轉輪藏中有經在此。翻一翻。〔翻經介末僕持囊上〕萬里家遙三載別。一封書寄數行啼。俺是韓相公家奚奴。相公着俺來長安訪柳夫人消息。這長安兵荒之後。眞個是第宅皆新主。衣冠異昔時。那裏去尋他。聽得一路人說。法靈寺近日有個尼姑。才色雙絕。原是達官人家。到像俺夫人行徑。俺一直投這寺來。〔進介〕呀。禪堂上一個尼姑翻經。果然似夫人一般。且竟去問他。〔見介〕柳夫人。韓相公有信在此。〔旦〕客官何來。是甚柳夫人麽。〔末〕夫人。你怎忘了。小人是奚奴。相公特遣來尋訪夫人。〔旦認介〕呀。果是奚奴。〔悲介〕相公好麽。〔末〕相公平安。小人來城裏城外都已走遍。偶來此處。不意得遇夫人。〔旦〕

【囀林鶯】章臺何處尋畫樓。碧雲天外悠悠。〔末送囊介〕相公書就寫在練囊上。囊裏有麩金百兩。〔旦看囊介〕原來是一首詩。問靑靑今日那還又。怕他人再折春柔。哎。這卻說差了。縱使長條似舊。怎猜做陌頭垂柳。他只道我還似當時哩。枉追求。楚王宮裏。腰細漸驚秋。

相公一向在何處。敢也憶着長安麽。〔末〕

【前腔】東方千騎居上頭。望長安不見人愁。投至得家書烽火後。把囊金特地相投。〔旦〕我出家人要這金來何用。〔末〕夫人權做淸齋生受。終有日餔麋同守。〔旦悲介〕知他幾時歸來。〔末〕且寬憂。隨陽孤雁。歸路及淸秋。

相公顒望囘報。夫人作速寫書。〔旦〕我也把鮫綃一幅。寫詩一首答他。〔沈吟悲介〕我這首詩管着幾多心事。

【啄木鸝】含新怨。理舊愁。打併鮫綃詩一首。〔寫介〕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愁。縱使君來豈堪折。〔末〕夫人。看你這樣文才。何減蘇蕙。只是俺相公須不比竇安南。〔旦〕便做道織錦囘文。這千絲萬縷難抽。〔末〕相公近在河陽。夫人不如去那裏相會。〔旦〕這般時候。我孤身怎麽去得。看芳菲節變蕭森候。做洛陽一葉隨風透。倩誰收。寒波九曲。還是寄鱗遊。

奚奴。你把這鮫綃帶去罷。〔末〕小人去就對相公說。夫人別後呵。

【前腔】煢煢兔。泛泛鷗。夢斷雙蛾春後柳。〔旦〕到他來時。知我還在麽。〔末〕小人省得。怕桃源誤卻仙郞。敎他早辦歸舟。又一件。似你才貌。就是翦髮毀容。猶恐招人耳目。比如那六祖隱于𤢪家一十九年。今後更要深藏些。你心兵緊按休交鬭。那禪鋒好祕休輕漏。〔旦〕怕他要淹留哩。〔末〕相公也只無奈。肯淹留。洛陽雖好。不爲看花遊。

小人去了。〔旦〕你再說與相公。〔哭介〕

【隔尾】休爲我躭消瘦。道閨中少婦不曾愁。〔末〕夫人放心。俺相公呵。管取衣錦歸來當晝遊。

〔下老尼上〕塵情良易著。道性故難淄。師弟。你自入寺來。頗能擺落。今日卻爲何啼哭。〔旦〕不欺師父。韓郞遣信到此。不覺故態復萌。情緣難斷。〔老〕這練囊是他寄來的麽。〔旦〕是了。〔指囊介〕

【簇御林】這是無明網屈曲鉤。釣情濃把恨兜。〔老〕你將何物答他。〔旦〕他寄我麩金百兩。囊上是一首詩。也寄一首詩答他。〔老〕將近授衣時節。你何不寄件征衣麽。〔旦〕縫裳難忖他肥瘦。況無衣我更臨霜後。〔合〕謾凝眸。鴻來燕去。秋老白蘋洲。

〔老〕相公旣有信來。便不忘你。也就歸了。

【前腔】金囊贈寶札修。轉星烏會女牛。這金呵。歸來佩印還如斗。又何須買賦長門後。〔合〕謾凝眸。關關匹鳥。相詠在河洲。

〔丑僕上〕松竹閒僧老。雲烟曉日和。俺是沙府中沙虫兒。老爺聞知韓員外家柳姬。在法靈寺爲尼。分付俺只做太奶奶喚他師徒講經。待到府中。憑他區處。這里是寺中了。〔見老尼介〕老師父。沙府太奶奶生日。要誦蓮華經。聞你有個新來徒弟。法律最精。請你二人到府中來。〔旦老尼背語介旦〕師兄。還是去好不去好。〔老〕太奶奶平昔好善。他老爺原是吐蕃大將。歸順我朝。近日立功隴西。十分得寵。怎生違得他。〔旦〕如此領教。〔老轉介〕大叔拜上太奶奶。自當奉命。〔丑〕俺囘復去。聞鐘投野寺。乘月過前溪。〔下淨丑二小尼上〕罷經來宿鳥。支策對秋山。師父們在此做甚。〔老〕這囊中是韓員外寄柳夫人的金子。你們可收進去。〔淨〕待我來拿。〔做倒介〕不好了。我一發動憚不得。〔丑〕你從來強健。今卻怎的。〔淨〕這叫做財多身弱。〔丑〕待我來拿。〔做倒介〕不好了。我待死休。快買沙板。〔淨〕卻怎的。〔丑〕這叫做財旺生官。〔淨〕呀。這囊上原有字。我們若識得的。就收這金子。〔丑〕拿來我識。〔沈吟介〕金子是我的。〔淨〕你一字不識。怎生要這金子。〔丑〕一字不識的。到有金子哩。〔老〕休要囉唣。隨我去罷。

高秋望斷正長吟。    關塞迢迢故國心。
假若應時還得見。    須知勝似岳陽金。

第三十齣 奏凱

【步蟾宮】〔小生李太尉小末李抱玉戎妝領卒上〕坐整龍驤開虎帳。平鼠寢易如翻掌。雲高太甲映明堂。〔合〕行見凱聲歡暢。

捲斾生風喜氣新。早持龍節靜邊塵。漢家天子圖麟閣。身是當今第一人。下官李光弼是也。本營州人。屢以戰功。晉位司徒。近加太尉。只爲國家多難。祿山始平。思明復起。如今史朝義又已弑父稱尊。河洛悉爲戰場。幽燕是其營窟。蒙主上命俺總統六師。討平諸鎭。李抱玉那有。〔小末應介小生〕俺取徑陳留。你可潛薄河陽。聞得侯節度韓參軍部兵自淄靑赴義。但得諸軍如此。賊不足平矣。待他來再作計議。〔外侯節度生韓參軍戎妝衆卒上〕

【前腔】〔外〕列戟環轅遙入望。傳節鎭令嚴威壯。〔生〕檀車駟馬卽戎行。金石何時歸賞。

〔外〕此間是李太尉營前。將校們通報。侯節度等到此。〔卒報介小生〕疾忙請進。〔外小生見拜介小生〕三月師逾整。〔外〕羣凶勢就烹。〔小生〕瘡痍親接戰。〔外〕勇決冠垂成。〔生小生拜介生〕妙譽期元宰。〔小生〕殊恩且列卿。〔生〕安危仍扈從。〔小生〕莫作後功名。〔外生〕聞得太尉代郭令公。軍麾不動。氣象一新。眞在玉帳之中。圖上金城之略。〔小生〕節度東方留守。可當節制之師。參軍西第稱賓。足具先謀之伐。〔外生〕願依左律。一効中鼙。〔小生〕下官刻期進兵。專候諸君見顧。節度帳下有虞侯許俊。義勇之士。何不相從。〔外〕下官帶來臨淄十萬戶。卽墨五千人。是他爲殿。以此來遲。〔小生〕下官料此賊一戰必敗。敗則必奔幽州。已遣僕固瑒等伏兵追擊。前哨官可傳一令。許虞侯竟提一枝兵去助他。不須來此。〔衆應傳介小生〕俺們卽此拔營。前到橫水。與囘紇朔方兵合。倘遇賊來。卽便接戰。〔衆行合〕

【錦上花】一戰虜名王。直搗河陽。雞田衆合。虎旅威張。陣堂堂。陣堂堂。管劍倚崆峒上。〔下丑史朝義淨田承嗣戎妝領軍上〕

【前腔】將勇與兵强。拓土開疆。看三河霧捲。九鼎天亡。氣堂堂。氣堂堂。管位正飛龍上。〔淨〕田承嗣見。〔丑〕田將軍。李光弼師次洛陽。又來個侯希逸。他們部伍十分嚴整。好生隄防。〔淨諢介〕不妨。不妨。輸了也少不得你個平頂冠。〔丑〕卻怎麽。〔淨〕你去了頭。自然平頂了。〔丑〕你也少不得封個並肩王。〔淨〕卻怎麽。〔丑〕你去了頭。卻就並肩了。〔淨〕都好利市。只管殺向前去。氣堂堂。氣堂堂。管位正飛龍上。〔行介小生外小末生領衆上〕陣堂堂。陣堂堂。管劍倚崆峒上。

〔遇介小生〕向前打話。〔衆〕俺這里是李太尉侯節度親自領兵。〔丑〕俺這里是大燕史皇帝親自領兵。〔小末〕鑾鈴響處。李抱玉當先出馬。〔淨〕綵旗分處。田承嗣當先出馬。〔戰淨輸介外出介〕你那反賊。敢曉得侯希逸麽。〔丑〕待朕決戰。〔出介〕侯節度。唐事已去。天命在吾。何用多言。〔戰丑輸介衆合戰丑淨輸走下外〕俺們作速追去。務誅此賊。〔小生〕且住。窮獸勿逐。窮寇勿追。俺們只大師徐躡其後。又一說。怕他詐敗。或有伏兵。須若大敵之臨。莫作中軍之好。發號前去。〔衆行介〕

【柳搖金】驚塵已蕩。遊魂暫揚。河上莫徜徉。日羽朱烏耀。雲麾畫隼張。前後連營合隊。前後連營合隊。左右翼分行。管周歸玉馬。夷歌白狼。〔合〕樅金太社。著帛旂常。太社旂常。看取功成有象。

〔末許俊戎妝上〕幾時囘節鉞。戮力掃欃槍。〔見介〕太尉。許俊參見。〔小生〕許虞侯你來了。史朝義今在何處。〔末〕史朝義自前敗去。欲還幽州。僕固瑒合小將等追及漁陽。他就醫巫閭祠下縊死。降將李懷仙傳首京師去了。雍王及僕固元帥們佇候太尉早臨。調停河北東都事體。〔外小生小末〕太尉妙算。允服輿情。〔小生〕侯節度。你可同韓參軍。便傳露布。先到長安。下官調停事畢。卽與李將軍改觶國之軍容。舉飮至之曠典。〔外〕謹依尊命。〔小生〕就此別了。不改周南化。〔小末〕仍分趙將憂。〔外〕雙旌過易水。千騎入幽州。〔小生小末衆前合先下外〕河陽之役。預有微功。皆由參軍指訓。〔生〕元帥虞侯如此元功。自宜懋賞。〔外〕將士們班師囘朝。

【前腔】前籌坐帳。東方破戕。黃髮袞衣裳。橫吹先傳鷺。妖星已射狼。此際玉關生入。此際玉關生入。幾載臥沙場。喜神京日近。微垣夜光。〔合〕還軍細柳。扈帝長楊。細柳長楊。看取凌烟畫像。

月蝕西方破敵時。    及瓜歸日未應遲。
斬胡血變黃河水。    梟首當懸白鵲旗。

第三十一齣 砥節

【梨花兒】〔淨沙將軍丑僕上〕鶻突做官風耍性只少一個貌傾城。村的醜的偏守命。〔丑諢介〕嗏。奶奶知時請一頓。

〔淨〕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四枝。若使得他心肯日。多應是我運通時。自家歸義王沙吒利的便是。俺本吐蕃部落。投順唐朝。屢立戰功。竟承茅土。卽今這寶應皇帝。好生愛俺。恩分甲第。何言去病無家。寵出宮懸。豈止和戎賜樂。俺雖是個番將。烟花心性。風月襟懷。府中頗有數十房侍兒。卻少一兩人可意。長安城中。只有那章臺柳。色豔無雙。才情第一。到落在韓翃之手。向年俺院子曾在法靈寺見來。訪得他近入此寺爲尼。改名非空了。俺母親一向好佛。前遣沙虫兒去說。太奶奶請到府中誦經。他畏我的勢。許着就來。倘若來時。卻也不問原由。只要從俺。沙虫兒。這般時候。如何還不見到。〔丑〕他敢就到。只一件。俗說一來沒惹油頭。二來莫惹光頭。他先是油後是光的。不要惹他。〔淨〕胡說。光則光着他。由則由得我。〔丑〕又一件。這風流行中。當以情親。莫以勢壓。老爺要近人。也放温存些。〔淨〕漢家自有制度。你且去府門前打聽。〔丑應介老尼旦尼上〕

【三臺令】〔老〕半空樓閣丹靑。花柳長安錦城。〔旦〕應召赴侯庭。怕春在泥燕捎鶯。

〔老〕師弟。來到沙府門前了。小心進去。〔旦〕此來勢不自由。事出無奈。全望師父調停。同來同去。〔老〕憑他怎生。決不可說出你相公來。〔旦〕知道。〔丑〕二位師父請進。〔旦老見淨叩頭介淨〕你這是悟空老尼。那就是非空的麽。〔老尼旦〕便是。〔淨〕看他雖是禪蹤。自然冶態。正是那天生尤物。世不虛名。小尼姑。你方在妙年。空門冷落。不若住俺府中。喫些安樂茶飯如何。〔旦〕塵世無緣。禪心久習。難從尊命。請勿多言。

【山坡羊】影幢幢蓮燈秋淨。氣寥寥蒲團人定。〔淨〕女奴們捧妝奩來與他。〔旦〕我已斷髮。將何飾妝。碧圓圓空盤髻螺。一絲絲久斷雙鸞鏡。〔背介〕魂暗驚。盈盈泪欲傾。前緣一夢。一夢三生醒。怎撇牛車。來驂魚乘。〔淨〕不是你吹笙鼓瑟的佳人。孤負俺惜玉憐香的子弟。〔旦悲介〕呑聲。銀字笙寒炙不淸。傷情。心字香殘爇不成。

〔老尼〕哎老爺。你後宮那少這一個人。

【前腔】錦層層圍屛幽靜。翠重重閒房嬌倩。他怨悠悠香銷玉沈。亂紛紛碎滴珠囊迸。〔淨〕那老尼還要勸他。〔老〕貧僧是老年的人了。我難主憑。蕭蕭兩髩星。他初來面腆。且從容些。你牢寵好放。好放些兒緊。怕做寶瑟摧絃。銀缾落井。〔淨怒介〕把那老尼扯出去。〔旦抱老尼哭介老〕他別是一般人。怎好勸得。休輕。不是陽臺暮雨行。閒評。卻映冰壺夜月明。

〔丑扯老尼下淨〕俺適方是怪那老尼。不是怪你。你旣有這般麗色。卻怎好挫過芳年。

【憶多嬌】看你容滿月。膚勝雪。芙蓉帳冷單枕怯。空使泪染桃花雙袖黦。〔丑合〕試聽啼鴂。試聽啼鴂。轉眼芳菲易歇。

〔旦背介〕我那韓郞呵。

【鬭黑麻】我夢斷秦樓。空瞻漢月。歎古道咸陽。音塵永絕。難相見。易相別。〔轉介〕你要撥柳撩花。有甚連枝帶葉。〔丑〕你轉心從老爺罷。〔旦〕中懷耿烈。海山盟舊設。破鏡難圓。破鏡難圓。寶簪半折。

〔丑慌介〕奶奶走來了。〔淨慌跪接介老旦沙母上〕屬垣須有耳。嘯柱是何心。你們爲甚事在此大驚小怪。〔淨〕元來是母親。叫沙虫兒。你怎麽說是奶奶來。弄我喫一大驚。〔丑〕小的也說是太奶奶。〔淨〕今後太字說高些。做定心丸。母親。這是法靈寺尼姑。孩兒喚來。伏侍母親誦經。〔旦見老旦介〕聞得見招。速來趨命。奈將軍太相凌逼。小尼堅不肯從。幸接慈顏。願求解脫。〔老〕元來恁的。

【憶多嬌】看他恨轉結。我中更熱。翠鈿含情羞再帖。孩兒。你御水空敎題紅葉。〔旦悲介〕不如死休。〔老〕你快不要。〔淨合〕試聽啼鴂。試聽啼鴂。轉眼芳菲易歇。

〔老〕你只一人獨歸。又恐中道有變。且傳壞我將軍名了。料想女工是你本等。暫隨我去繡幾尊佛。再作區處。〔旦〕

【鬭黑麻】我翠鎖羞蛾。紅潮印頰。便日侍瓊窗。春裁綵纈。〔背介〕愁不定。計潛設。我有個道理。若要玉杵邀盟。就把金鎞刺血。〔老〕孩兒。你聽他說麽。〔旦〕中懷耿烈。海山盟舊設。破鏡難圓。破鏡難圓。寶簪半折。

〔淨〕母親。作成孩兒娶這房小媳婦。〔內叫介〕是那里來的個嬌滴滴聲音。〔丑〕老爺。不好了。這眞正奶奶來了。〔老〕孩兒。你又惹動媳婦性子了。〔淨慌介〕母親可救我一救。〔老〕尼姑便隨我去。〔旦〕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老旦旦先下淨〕沙虫兒。幾乎弄出事來。〔丑〕老爺。怎麽太奶奶不怕。到這般怕奶奶。〔淨〕這孩子。你不曉得老婆的娘。〔丑〕老爺。你長長大大。千軍萬馬。一些不怕。小小一個奶奶。到是這般怕他。〔淨〕你又不曉得。蜘蛛呑象。海靑拿天鵝。這都是大怕小。〔丑笑介〕做官的人怕老婆。有幾多解說。老爺爲這尼姑。費盡心計。又打脫了。你可自嘆幾句。小的也續兩句。〔淨〕

狗愛熱油又怕。    蠶無桑葉空思。
〔丑〕吼動河東獅子。    驚囘海底鷗兒。

第三十二齣 卜居

【高陽臺】〔小生李王孫道妝上〕眞境幽棲。高秋暮景。白蘋風起天末。波冷烟沈。鱗鱗細翦楓葉。霓旌影斷簫聲遠。問碧桃海上初結。醉春雲憶宴瑤池。去年時節。

〔法駕導引〕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千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囘望海光新。俺自棄家來此。將及二十餘年。眞個車馬絕塵。只與漁樵爲友。數日前韓君平有個書來。道是目今見訪。就卜他出處的事。他與俺原係金石之交。況負烟霞之性。旣非俗品。又是舊遊。倘若來時。未免相見。道童那有。〔丑道童上〕道童道童。剔透玲瓏。常參北斗。別號南風。師父𥡴首。〔做醉諢介小生〕你怎生這般醉了。〔丑〕師父。小官們那里不喫幾杯酒。自古道南風之薰兮。〔小生〕師長之前。好生不敬。〔丑〕自古道南風不競。〔小生〕閒話。韓參軍說來相訪。你去門前俟候。〔丑應介生冠帶領衆軍上〕

【勝葫蘆】渭水西縈華岳尊。停使節。擁囘軍。左右的。前邊有個道童。問他雲臺觀在何處。〔衆叫問介丑〕轉過那松林是了。〔生〕一到山間。試把仙童問。幾囘徑轉。松火隔秋雲。

這到雲臺觀了。問那道童。李眞人在麽。〔衆問介丑〕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生〕今在何處。〔丑〕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生〕你去說韓君平相訪。〔丑〕敢是韓參軍麽。我去報來。〔生〕左右人馬。都到山前伺候。不可在此打攪。〔衆應下小生生見介〕〔減字木蘭花〕〔生〕擎拳仰止。不是凡人名尹喜。〔小生〕道骨仙風。與帝神遊結信通。〔生〕獻花跪酒。淸徹雲璈歌益壽。〔小生〕所願維何。願得昇平樂事多。韓兄高掇巍科。遠參名鎭。功鐫五釜。價重千金。〔生〕我等碌碌。因人成事者也。至如李兄。所謂安石不起。其如蒼生何。

【高陽臺】幻世投簪。浮名脫屣。黃塵碧海相隔。當今賊黨雖平。皇輿未正。李兄雖守箕山之節。豈忘魏闕之心。九地橫流。崑崙砥柱將折。須涉。褰裳濡足休遲也。早難道視同秦越。待功成還辭赤社。更歸丹穴。

〔小生〕韓兄。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了。

【前腔】差別。玉女擎漿。天神對博。洞裏幾番日月。喚醒黃粱。如何又迷蝴蝶。你說當今的人麽。朝列。蠅營蟻聚還競擾。這餘羶怎汚牙頰。算自有峯頭玉版。鼎中金屑。

〔生〕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敬聞嘉命。頓悟昨非。

【前腔】從別。月露光陰。風塵勞攘。朱顏鏡裏飛雪。揭地掀天。昆明那辨灰劫。虛設。懸魚掛紫空在眼。漫囘首五雲雙闕。願隨他升天雞犬。怕做送春鶗鴂。

〔小生〕韓兄。你又差了。看你世緣未絕。才略有餘。先畢運籌。方宜辟穀。

【前腔】英烈。半世雄心。一腔熱血。腰間寶劍誰脫。況你玉質金相。邊庭正看持節。功業。封侯萬里君自取。問頽當漢時龍額。還相待重扶神鼎。再傳仙訣。

韓兄。你從行後。聞得閫中信息麽。〔生〕向曾遣人尋訪。尙未囘來。〔小生〕柳夫人落髮爲尼。輕蛾也來蓮花菴做道姑了。〔生〕輕蛾如今在麽。〔小生〕數月前下山去尋訪柳姬了。〔生〕元來如此。〔末奚奴上〕種玉嫌山淺。傳書怪鶴遲。小人出得長安。聞知相公先已囘朝。到華山下。又說在雲臺觀了。〔見生介〕小人訪問夫人信息。卻在法靈寺爲尼了。討得囘書在此。〔生〕我已知道。囘書前路去看。李兄。王程有限不得久留。就拜別了。

【尾聲】歡逢一旦成悲別。待再把仙緣雲外結。〔小生〕韓兄。你再來呵。只恐路遶天台空萬曡。〔衆軍上接〕

征西車馬羽書遲。    故國平居有所思。
怨別自驚千里外。    論交卻憶十年時。

第三十三齣 閨晤

〔小旦女使上〕繡幕珊瑚鉤。春開翡翠樓。深情不肯道。嬌倚鈿箜篌。俺乃沙府中女奴。見隨着新夫人。這夫人聞得原有丈夫。不知怎的在法靈寺爲尼。俺老爺誘他到府。堅志不從。幾番尋死。太奶奶收在身邊。同他臥起。老爺只索無奈。他雖在府中數年。鏡中窺影。常則含啼。檻外將花。何能共笑。卻正是龍悲別劍。鶴怨離琴。怎怪得他。昨日老爺分付俺再三勸解。且待出來。試說一囘。

【意遲遲】〔旦女妝上〕紅藕香銷驚雁語。記別人南浦。殘夢五更風。吹成一寸愁千縷。多情誰用管無情。怎做道東邊日出西邊雨。

〔長相思〕朝有時。暮有時。潮水猶知日兩迴。人生常別離。來有時。去有時。燕子猶知社後歸。君歸無定期。〔小旦〕夫人。你只不從俺老爺罷了。卻這般愁悶怎的。俺府中金漿玉饌。繡闥錦衾。好生受用。老爺分付道。當令照影雙來。一鸞羞鏡。勿使窺窗獨坐。嫦娥笑人。〔旦〕女奴。你怎知道。玉饌金漿。都成鳩毒。錦衾繡闥。便是豻牢。教我如何不悶。〔小旦〕叫府中樂部們承應一番。解悶好麽。〔旦〕也都是游童豔婦之詞。誰要聽他。你去門前看。或有尼姑。叫他誦些經。若是道姑。唱個道情兒到好。〔小旦應出介貼輕蛾道妝上〕東遊久與故人違。曾向長生說息機。借問欲栖珠樹鶴。何年卻向帝城飛。自家特下華山。尋訪柳夫人消息。誰知兵火之後。法靈寺也都燬了。聞說韓員外尙未囘朝。待再到長安城中。試看一番。〔行遇小旦介小旦〕是好一位仙姑也。〔貼〕

【北水仙子】遙天鶴唳破秋孤。幾畝梅開乘月鋤。三間草蓋依雲住。〔小旦〕你有甚道術麽。〔貼〕說咒水。談劍術。兼領他地籙天符。〔小旦〕你住在何處。〔貼〕敢列在金天仗。也曾投玉女壺。〔小旦〕這是華山來的了。〔貼〕今日裏降自淸都。

〔小旦〕這是沙府中。你且在此相候。〔進介〕夫人。門外有個道姑。華山來的。〔旦〕記得李王孫別時。曾說只在終華二山。這道姑或者知他蹤跡。喚他進來。〔小旦喚貼進介旦背介〕呀。這道姑到似我輕蛾。〔貼背介〕這夫人到似我家柳夫人。且把幾句話探他。〔旦〕女奴。你去取茶來。〔小旦應下〕道姑。你是從幼出家。是在嫁出出家的。〔貼〕夫人聽稟。

【么篇】香塵昔慣踐輕軀。弄笛曾經伴綠珠。飛天早借茅龍馭。〔旦〕依你說是人家女郞了。主人甚麽名字。〔貼〕問王孫名字無。主人是李王孫。還有個侍姬來。〔旦〕他又姓甚麽。〔貼〕指門前柳樹千株。〔旦〕這是姓柳了。後來怎麽。〔貼〕李王孫把這柳姬配與韓君平。竟入華山。後來韓君平官拜員外。也出塞參軍了。算丹訣空留婦。戍蕭關別有夫。〔旦〕你卻如何。〔貼〕小道與那柳姬爲戎馬兩地奔趨。

〔旦〕呀。你敢是輕蛾麽。〔貼〕夫人。你敢是柳夫人麽。〔抱哭介〕

【寶鼎兒】向來幾載分攜。何意片言相晤。

〔旦〕你在華山。會李王孫麽。〔貼〕王孫在雲臺觀。輕蛾就在蓮花菴。〔旦〕你們都在華山。只道錦水丹鱗。素書稀遠。玉山靑鳥。仙使難通。那知有今日之會。〔貼〕你當時分散。還到法靈寺否。〔旦〕那時節呵。

【白練序】秋風緊似鎩翮西飛雁影孤。殘生寄只在寶坊蓮宇。凝佇。贈錦書。〔貼〕相公書來是怎生說。〔旦〕問別後長條還在無。〔貼〕你如今在這府中。卻安樂了。〔旦〕說那裏話。被他計誘到此。我朝夕只與太夫人相處。飄颺處。飛花比雪向風羞舞。

【醉太平】〔貼〕記取。韶華共享。曡𨃟跚繡褥。宛轉金鋪。風波霎起。空想舊日歡娛。模糊。迢迢歸夢半成虛。更誰問畫欄朱戶。沙將軍。你錯用心了。陌頭桑婦。贏得眼前駐馬踟蹰。

〔旦〕輕蛾。你今在名山洞府。飮露餐霞。大強似我了。

【白練序】仙姝。儼畫圖。綃衣繡襦。分明是弄玉暫來天衢。〔貼〕夫人。轉眼一別。又十數年。〔旦〕欷噓。歲已徂。怎望得吹簫引鳳雛。你在此伴我幾時。再候韓郞信息如何。〔貼〕貧道旣遊方外。豈能復久人間。況這府中人多。倘若露形。反不全美。〔旦悲介〕你就要去了。春無主。殘英頓逐水流東去。

〔貼〕夫人。輕蛾吿別了。

【醉太平】須臾。天涯地角。總閒情到此。不堪分付。相公有日歸來。你且寧耐。枝梧就裏。暫做淡匀輕注。只一件。歸歟。怕朱門金鎖護蟾蜍。許誰到百花深處。〔旦〕昔時莊姜送其妾歸陳。因作燕燕于飛之詩。我今日送你。怎比得他。〔貼〕舊堂雙燕。差池送別又巢春樹。

【尾聲】縹緲雲歸人間阻。〔旦〕殘燈對影和夢孤。〔合〕眞道是一世生離恨有餘。

知君忘卻曲江春。    再到天台訪玉眞。
黃鶴有心留不住。    白雲何事獨相親。

第三十四齣 道遘

【金蕉葉】〔生便服上〕千難萬難。早歸來星移物換。別烏衣謾駕雲軒。問仙娥多奔月殿。

〔訴衷情〕燒殘絳蠟泪成痕。街鼓報黃昏。碧雲又阻來信。廊上月侵門。愁永夜。拂香裀。待誰温。夢來憔悴。擲果淒涼。兩處銷魂。自家一向參軍。新從入覲。仍以本官擢兼御史。前日裏奚奴將我柳姬囘信。說在法靈寺中削髮爲尼。只是長安再經吐蕃之變。知他竟是如何。適間謝恩已畢。且自乘晚出城。訪他下落。多少是好。〔行介〕

【羅江怨】秋楡半隱天。秋蟾半舊絃。遊夢掛碧雲邊。這是章臺之下。當初與他相遇。正在此間。今日知他在何處麽。紫騮踏處落花殘也。飄過東家。不道西家怨。鴻飛楓葉丹。鴉啼金井寒。料等閒難識春風面。〔下旦女妝上〕

【金蕉葉】緣慳分慳。怎塡得相思限滿。打不脫閒庭野鴛。盼不到上林歸雁。

〔生查子〕侍女倚妝奩。故故驚人睡。那知本未眠。背面偸垂泪。懶卸鳳頭釵。羞入鴛鴦被。時復見殘燈。和烟墜金穗。自家在沙府幾年。雖能全節。終是偸生。昨聞得淄靑將佐。近已入朝。想我韓郞。亦在數內。他卻怎知我陷身在此。且這沙將軍。朝廷好不寵幸。就便知道。不敢申言。今日府中女伴們。約我閒遊。我雖沒這情緖。或者在外討個信兒。也不見得。正是已知無益事。還作有情癡。〔小旦丑上〕流蘇帳暖春雞報。油壁車輕金犢肥。啓夫人。車已駕了。他們都出延秋門去。〔旦〕也出延秋門去罷。〔上車行〕

【羅江怨】長河泪眼懸。雙情故單。心如膏火夜同煎。〔小旦〕這來到金溝上了。〔旦〕金溝曲曲漱流泉也。一葉隨波。怎得題紅便。〔小旦〕夫人。你雖守志不從。外人都道你專房之寵哩。〔旦〕咳。韓郞聽得。只道我眞個如此。新人工織嫌。故夫逢下山。做重來難見江東面。〔下生上〕

【香柳娘】問章臺那邊。問章臺那邊。畫欄雕檻。曉風殘月垂楊岸。我纔到法靈寺。大半燒殘。那老尼也不知去向。何況柳姬。這是我不合久留在外了。歎浮生枉然。歎浮生枉然。絕塞損朱顏。深閨賺靑眼。怕珠沈在淵。怕珠沈在淵。步幄姗姗。來遲相見。〔下旦小旦丑上〕

【前腔】駕香車翠軿。駕香車翠軿。愁腸共轉。萋萋芳草歸程緩。算離輕會難。算離輕會難。朝雨曡陽關。秋星隔河漢。自古道兵凶戰危。韓郞知他在麽。怕沙場不還。怕沙場不還。倘遇華山。開棺相見。〔下生上〕

【前腔】看風氳翠烟。看風氳翠烟。東華塵滿。聽搖搖環珮聲低轉。這到龍首岡上。望見前邊那駮牛駕着車兒。兩個女奴在後。我且稍住。隨着他行。〔傍立介旦小旦丑上〕且歸籠晚驂。且歸籠晚驂。〔生〕呀。那車中女子。似我柳姬一般。〔旦〕呀。那路邊立的。似我韓郞一般。且開簾看。珠鏤箔偸褰。檀紅袖輕展。道傍立者。得非韓員外乎。〔生〕便是韓翃。車中得非柳夫人乎。〔相望各悲介合〕這相逢有緣。這相逢有緣。似環解重連。絲棼難斷。

〔生〕你爲何卻在此間。〔旦〕女奴可對韓相公說。妾今陷身沙府。非不能死。正圖郞君一見。還尋出頭日子。〔小旦應介旦〕

【前腔】誤侯門幾年。誤侯門幾年。非關盟變。圖他兩翼乘風便。〔生〕待我向前說一句話兒。〔丑攔介〕唗。閒人不得近前。〔生進復退介〕步踟蹰欲前。步踟蹰欲前。秀色望堪餐。層波遞相盼。〔旦〕今日同行有人。難訴衷曲。明早到通政里門來。切莫爽約。我就此去也。〔生旦合〕問來期肯淹。問來期肯淹。一旦悲歡。心搖魂斷。

〔旦衆下生望介〕柳姬。你怎的就去了。天殺那駕車的牛。也這般快哩。

【前腔】似飇車乍旋。似飇車乍旋。轔轔聲遠。驅將金犢奔龍輾。惜香雲半闌。惜香雲半闌。恍惚接飛仙。容光掣驚電。呀。原來遺下許多花鈿也。是他頭上物件。我且收拾去。拾遺來翠鈿。拾遺來翠鈿。恨擲人間。春歸天畔。〔下旦小旦上〕

【前腔】那情蹤可憐。那情蹤可憐。就中牽絆。似伯勞東去西飛燕。〔小旦〕他們車兒都先去了。天色已晚。可趲入城去。〔旦〕正龍城夜嚴。正龍城夜嚴。朱戶約花關。靑燈逗雲閃。〔做下車小旦丑先下旦〕已到府中。怎好下泪。把雙珠暗彈。把雙珠暗彈。無限心間。難消枕畔。

莫卷龍鬚席。    從他生網絲。
且留琥珀枕。    或有夢來時。

第三十五齣 投合

〔小旦女奴上〕絲布澀難縫。令儂十指穿。〔丑蒼頭上〕黃牛鈿犢車。遊戲出孟津。女奴。夫人昨夜分付駕車伺候。車已駕了。原來這夫人自有丈夫。昨日出城。卻好遇見。怪道他死不肯從哩。俺老爺那知他心裏事來。我把這車輪兒比着夫人。做個吳歌兒。〔吳歌〕姐兒好像個鐵車輪。推去推來由子個人。外頭光滑骨碌碌介轉。囉哩知渠裏頭自有介一條心。〔小旦〕有些意味。我把這推車的牛比着那個郞君。也唱歌兒。〔吳歌〕情郞好像駕車個牛。東山頭奔子去西山頭。說喊你千萬弗要喫車前草。直落得個眼泪一似小水流。呀。夫人來了。我們一壁立地。〔旦女妝上〕

【謁金門前】街鼓動。驚破一痕春縫。門外綠波縈曉夢。又吹寒作淞。

罷去四五年。相見論故情。殺荷不動藕。蓮心已復生。妾身昨日出遊。不意龍首岡上。果然遇着韓郞。眼見得咫尺天涯。眞道是神留足往。今早約他來通政里門。再圖一會。夜來分付蒼頭。依舊駕車相候。料不誤也。〔小旦〕夫人。今日往何處去。〔旦〕到通政里門去。〔上車行介〕我那韓郞呵。

【五供養】棲分隻鳳。奏絕囘鸞。跡印飛鴻。將軍將軍。縱君難再得敎妾若爲容。聲繁思冗。怎別做瑟調琴弄。水流何日反。花戀舊春叢。對面無緣。百年殘夢。〔同下生便服上〕

【謁金門後】放着心兒空。猛落得口兒頻誦。縱有佳期多作哄。又添寃業重。

昨日龍首岡得遇柳姬。元來落在沙府。又已蓄髮了。看那容銷色沮。不做棄舊憐新。約我今早到通政里門再會。〔行介〕只索前去。想起他昨日的行狀呵。

【五供養】鬟雲乍攏。鏡翠慵窺。趾玉羞籠。浮蹤雖浪蕊。薄命歎飛蓬。又一件。那石衞尉喬知之。豈非明鑑。還仔細着。中心自懂怕容易將人斷送。我來得太早。門還未開。他還未到麽。狐冰須聽徹。魚鑰待傳封。〔旦小旦丑駕車上〕對面無緣。百年殘夢。

〔遇介〕韓郞來了。眞信人也。〔生〕柳姬眞個到此。你好多情也。

【玉交枝】畫輪雙控。似銀河星橋路通。卿卿原是多情種。忍拚敎你西我東。我想起我家故事。昔日吳王之女紫玉。欲從韓重。竟不遂而死。你不記南山之詩乎。南山有鳥雌失雄。可如紫玉從韓重。〔合〕誰破得愁城萬重。誰叫得天閽九重。

【前腔】〔旦〕無枝堪共。算都來飄零趁風。妾還記得君家一事。昔日韓馮之妻。爲宋王所奪。賦詩見志。相繼而死。有雙塚鴛鴦之異。妾得一見。死有何難。但願韓郞別選高門。再圖後事。勿以妾爲念也。君不見河水之歌乎。淫淫河水歌私詠。誓當心日出曈曈。你靑鸞飛入合歡宮。怕今生難作鴛鴦塚。

〔合前旦〕向日題詩鮫綃。今尙在否。〔生出鮫綃介〕鮫綃無恙。

【川撥棹】詩常諷。記題梅傳故隴。這鮫綃墨透香濃。這鮫綃墨透香濃。〔投鮫綃與旦介〕不如還你。免致相思。帶啼痕絲絲染紅。〔合〕暫相看疑夢中。待來生尋舊蹤。

〔生〕我初時與你的玉合在麽。〔旦出玉合介〕玉合無恙。

【前腔】我玉合依然寶色融。〔帕包玉合投生介〕做賜玦投伊難再逢。〔生〕便留你處罷了。〔旦〕肯隨他兩面玲瓏。肯隨他兩面玲瓏。也難將瓊瑤報同。〔合前小旦〕

夫人請囘。老爺一定有人體訪。〔丑〕這相公揩了眼泪。別處去哭。〔旦悲介〕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尾聲】〔合〕淸秋古道霜華重。歎馬足雞聲爭送。多少離魂蕭蕭滿碧空。

〔旦小旦丑並下生弔場〕呀。他又去了。看他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于驚塵。呀。那樵樓上早則鐘動也。

【尾犯序】春隔景陽鐘。一片驚塵行影嬌動。待我看這玉合兒。原來一幡輕素。結着個同心。又着些香膏在內。素結同心。把香膏暗封。這玉合呵。光瑩。知不做連城再返早悔卻藍田雙種。當初做良工心苦。空自費磨礱。

〔丑公差上〕相看勞旋日。及此御溝花。稟韓爺。小的是淄靑帥府差來的。後日列位老爺合樂酒樓。請老爺同赴。〔生〕只恐有事。不得來了。〔丑〕衆老爺曾說。韓爺一人不至。一席爲之不歡。還望俯臨。〔生〕我知道了。先去拜上。〔丑應下生〕哎。所喜將佐凱還。朝廷宴樂。只我有去帷之歎。怎能免向隅之悲。好不苦也。

公子王孫逐后塵。    綠珠垂淚溼羅巾。
侯門一入深如海。    從此蕭郞是路人。

第三十六齣 出山

【天下樂】〔小生道妝上〕洞裏神仙碧玉簫。靑山隱隱水迢迢。世情已逐浮雲散。歲晚誰能訪寂寥。

俺自與韓君平相別。纔是秋暮。忽已冬深。未知他與柳姬得相會否。前日輕蛾來約我同下山去。輕蛾從舟。俺便由陸。一路來寒威乍減。凍雪漸開。好一片淸景也。〔行介〕

【排歌】霽雪長途。江梅野橋。馬蹄遍踏瓊瑤。暫依冰樹識淸標。細翦天花下紫霄。這雪呵。因風起。向日消。貴人頭上不曾饒。星冠映。鶴氅飄。琳宮初罷玉宸朝。

輕蛾行時。約在西岸相會。俺早到此。他還未來。呀。那前邊有人泊舟了。〔貼道妝上〕

【前腔】雪斷空林。冰開暗潮。相逢倚棹江皋。〔遇𥡴首介小生〕你來了。舟中雪景好麽。〔貼〕夜乘剡水放輕舠。絕勝騎驢上灞橋。〔小生〕且喜長安城近。此時早朝初散了。〔合〕瑤京近。玉關高。誰歌黃竹和仙韶。銀盃覆。縞帶搖。恩光初散紫宸朝。

我與你各尋菴觀且住。再探韓君平事體何如。〔貼〕正是如此。

一別心知兩地秋。    寒鴉飛盡水悠悠。
山中舊宅無人住。    來往風塵共白頭。

第三十七齣 還玉

〔外丑伶工老旦小旦官妓作樂上外丑〕率土歸王貢。鈞天夢帝游。〔老旦小旦〕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外〕今日淄靑將佐。合樂酒樓。俺們教坊人等。在此承應。官妓們。你樂器齊備麽。〔老旦〕聽道。吹箎先弄曲。調箏更撮絃。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觴前。〔丑〕還有麽。〔小旦〕琴曲隨流水。簫聲逐鳳皇。細縷纏鐘格。圓花釘鼓牀。你們有甚戲場麽。〔外〕聽道。羌笛隴頭吟。胡舞龜茲曲。假面飾金銀。盛服搖珠玉。〔老旦〕還有麽。〔外〕臥驅飛玉勒。立騎轉銀鞍。縱橫旣躍劍。揮霍復跳丸。〔小旦〕有甚好樂府麽。〔外〕有的是將進酒。臨高臺。君馬黃。雉子斑。這都是盛世之音。軍中之樂。〔老旦〕你便做一篇將進酒看。〔外〕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囘。〔老旦〕呀。這是李太白的詩。你怎生抄他。〔小旦指丑介〕你便依本朝樂府。做一個酒樂行罷。〔丑〕昔日洛陽董糟丘。爲余天津橋南造酒樓。〔小旦〕這也是李太白的詩。你如何又抄他。〔丑〕咳。李太白詩。我們便抄不得。如今人抄得李滄溟幾個字。就說做詩哩。〔外笑介〕這叫做活剝杜工部。生呑李義山。〔丑〕又道是老虎口中討脆骨。死人項下括殘盤。呀。遠遠的望見一簇人馬。有兩位老爺來了。我們作樂迎候。〔作樂介小生韋巡官生韓君平冠帶上小生〕

【傳言玉女】拜表初囘。又見大酺恩霈。畫樓前歌姸酒美。〔生〕歡娛在眼。只暗滴心頭雙淚。〔合〕正太平時節。帝京高會。

〔小生〕下官韋巡官是也。〔生〕下官韓員外是也。韋巡使。俺們淄靑將佐。今日合樂酒樓。與你須索走一遭也。〔行介〕行來此間。許虞侯還不見到。且待他來者。〔末許俊冠帶上〕長楊鄠杜昔知名。何似今來應聖明。正覩人間朝市樂。忽聞天上管絃聲。某帥府虞侯許俊的是也。且喜那西征奏凱。國泰民安。聖上賜長安大酺五日。俺這將佐們相邀合樂酒樓。迤邐行來。只見那鼓樂喧闐。烟花繚繞。是好一座酒樓也。

【黃鍾北醉花陰】寶閣雕闌鳳城裏。聽一派仙音乍起。鐃鼓奏。管絃催。光皎皎雲日交輝。蓬島般多佳致。〔小生生共見介末〕俺們先謝過聖恩。方飮酒也。〔拜介〕願福壽海山齊。這的是萬國來朝聖天子。

〔衆送酒作樂介小生〕下官僭長。先把盞了。

【南畫眉序】車馬羽書遲。將士東歸在。今日正歌揚杕杜。酒泛酴醾。丹墀下玉帛星聯。綺席上衣冠雲集。〔生悲歎介小生〕韓員外風流談笑。絕自可人。今日卻爲何慘然不樂麽。官妓送酒。〔合〕黛眉粉面分行隊。莫惜遇時沈醉。〔生做不飮介末起介〕

【北喜遷鶯】恰甚的有心無意。打乖兒弄出虛脾。癡也麽迷。沒波浪秀才聲氣。把樂以忘憂做不知。俊雖不才。頗以義烈自許。倘可效用。決不辭勞。遲共疾。俺敢待尋生替死。自古道見哭興悲。

【南畫眉序】〔生〕含笑半含啼。便要藏頭怎遮尾。〔悲介〕歎同林宿鳥。兩處分飛。〔末〕說起是尊夫人的事了。樂人們都退去後樓聽用。〔外丑老旦小旦下生〕不欺虞侯。向年參軍出塞。家姬柳氏。留寓京城。後因祿山兵變。削髮爲尼。下官歸朝。到法靈寺尋他不遇。囘至子城東南龍首岡上。卻向車中偶見。原來落在沙府了。相約次日通政里門再得一面。從此訣矣。難抛下剩雨殘雲。空閃得煩天惱地。〔末〕如此小事。左右的備馬來。〔衆應末〕願得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且自飮酒。〔合〕黛眉粉面分行隊。莫惜遇時沈醉。〔末〕

【北出隊子】則早辦追風單騎。把幾行書親自題。〔生寫介末脫冠帶戎妝介小生〕好好。腰間佩雙鞬似月。座下跨疋馬如雲。越顯得雄威八面。卻勝他猛將千羣。〔末上馬介〕俺此去非同小可也。管引他倩女一魂離。出落俺將軍八面威。呀。你準備着筵開花燭喜。

〔末走馬下小生〕好義氣的人。就則去也。〔生〕去則去。未知他事體何如。我們到後樓待咱。正是靑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小生生下淨戎妝沙將軍老旦貼女侍領衆軍〕

【南滴溜子】軍聲鬨。軍聲鬨。長鎗大戟香塵擁。香塵擁濃妝豔質。〔衆〕稟老爺。到何處打圍去。〔淨〕西郊外去。〔行介〕看野外霜風正急。呼羣大打圍將鷹犬集。走兔奔林。飛鳥絕跡。〔淨衆下末走馬上〕

【北刮地風】呀。這馬兒忽騰騰舉四蹄。懷揣着風月文移。撞轅門似入無人地。早穿過綠水橋西。又經他碧楊樓際。斜刺裏畫棟朱扉。適方見沙吒利這廝打𤢪去了。趁着那蜂未窺。蝶未知。把暗香偸遞。你道是巧張羅慣打圍。俺可也見兔兒纔放鷹飛。

〔急下外軍校上〕門迎朱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俺們是沙府軍校。老爺早間去打𤢪了。這位新夫人苦不肯去。分付俺們把守着府門。呀。望見夫人走來了。〔旦上〕

【南滴滴金】重門暗鎖春歸急。錦樹辭條歲輕擲。香車寶馬相逢地。枉經心空浪跡。〔悲介〕天那。天天鑒識。區區兩心還似一。還似一。百年恩愛了何日。

〔末走馬上〕報報報。將軍墜馬。勢且不救。要見夫人一面哩。〔做撞進軍慌走旦見介末〕

【北四門子】病尉遲剗地臨危勢。召召召召夫人把駿馬騎。〔旦〕你是甚人。將軍召我做甚來。〔末背交書介〕這蠅頭錦字交傳與。可是那廂兒親自題。〔旦見書悲介〕我那韓郞呵。〔末〕住聲。作急的上馬去也。〔抱旦上馬速行介〕步兒要高。嗓兒要低。漏東風將流鶯輕喚起。人兒又忙。馬兒又遲。死央殺龍駒做美。〔末扶旦急走馬下生小生上生〕

【南鮑老催】追思往昔。鮫綃半幅餘泪溼。玲瓏小合餘香積。望箏雁齊。被鴛雙。釵鸞匹。〔小生〕員外放心。就有好音也。〔生〕怕銀瓶落井還空汲。金針墜海還空覓。側耳聽。臨風立。〔末扶旦走馬上〕

【北水仙子】呀呀呀日墜西。早早早早一似夜靜江寒載月歸。他他他做宿鳥驚還。你你你那孤凰再配。我我我憑着我破龍城打虎圍。兼兼兼兼領着燕約鶯期。〔生望介〕呀。許虞侯早則來也。虞侯走快些咱。〔末〕快快快快豎起花柳場中旌捷旗。把把把把章臺舊壘牢牢砌。〔見生做扶旦下馬介〕以君之靈。幸不辱命。〔攜旦扶生介〕看看看看柳色尙依依。〔生旦抱哭介〕

【南雙聲子】雲和日。雲和日。自去後攀誰及。虛和實。虛和實。敢甚處尋消息。喜共泣。喜共泣。翻倒極。翻倒極。任高燒銀燭。問今何夕。

〔生〕多謝虞侯。使下官去璧復還。破鏡再合。只是一件。沙吒利那廝恩寵殊等。立見禍生。諸公何以處之。〔末〕俺們明日把此事啓知元帥。今晚且送員外夫人到館中去。叫樂人們承應者。〔衆應作樂上行末〕今夜呵。

【北尾】祝付你那雞兒莫啕氣。算新婚不强似遠別多離。沙將軍。沙將軍。俺打合這才子佳人直閃殺你。〔衆作樂介〕

莫辭換羽更移商。    吹律陽囘一線長。
不是一番寒徹骨。    爭得梅花撲鼻香。

第三十八齣 謝諐

【雙勸酒】〔淨沙將軍上〕人才出羣。風流幫襯。紅鸞運輪孤辰。打褪閉門。走卻脚頭人。〔笑介〕眞好個捕虜將軍。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俺沙吒利道這兩句。有個緣由。俺爲那章臺柳。千方百計。弄到府中。誰知是一位古古怪怪不通情的小娘子。又遇着個遮遮護護不抽趣的太夫人。卻趁着那吉吉刮刮做寃家的正奶奶。辜負殺俺個標標致致慣風月的大將軍。以此喫他白白的住了幾年。昨日又被個人輕輕的借去一用。千軍萬馬。只做飛塵。鐵壁銅牆。就如平地。早已差沙蟲兒打聽來報。好多一會。想必來也。〔丑沙蟲兒上〕

【普賢歌】將軍情性生得村。那有些兒會着人。羊羶空滿身。狼心養不馴。俺勸你列位們一勸。別個的妻兒休要問。

〔笑介〕可笑俺老爺。平空地弄甚柳夫人到府裏。准准的寡頭醋喫了百來甁。活活的乾相思害了十幾頓。喇喇的蒲萄架倒了十數遭。枉費辛勤。沒些巴臂。近日又被個人忽的賺去。好生喫惱。着俺打聽信來。就囘復他。〔見介淨〕信息何如。〔丑〕恭喜照舊隨着韓員外。〔淨〕到俺府裏的是誰。〔丑〕日前淄靑部將。赴宴酒樓。韓員外席上說起事因。內中有一個虞侯許俊。將他手書。飛馬請去了。〔淨〕他怎知在我府裏。〔丑〕原來那夫人出遊時。中途遇見。聞得人說。把甚麽玉合兒從車中投與他。〔淨〕他們再待怎生。〔丑〕小人來時。他們要見侯節度。像要動本哩。〔淨怒介〕這廝安敢無禮。想我在唐朝呵。

【大迓鼓】桓桓號虎臣。況是叨承恩寵。建立功勳。笑他們廝敢相持挺。待來朝先把封章進。玉石崑岡。須敎盡焚。

【前腔】〔丑〕雷霆且息嗔。不因親者。到底非親。老爺若先奏本。反惹事端。況這夫人原是韓員外的。如今去了。只叫做物歸其主。那一心已許文園令。這私奔難比卓文君。救火披蓑。休敎自焚。

稟上老爺。要先奏時。只說是近方曉得。送歸原夫。也道他在府數年。完名全節。若是如此。非但盛德遠傳。亦且聖心加悅。請自尊裁。〔淨〕這孩子也說得是。俺向年買韓員外家的馬。喚做如意騮。一發進獻罷了。〔丑〕這等更好。倘或朝廷把這馬轉賜韓員外。他夫婦是一馬一鞍。老爺只落得見鞍思馬。〔淨〕這廝胡說。

樹頭樹底覓殘紅。    一片西飛一片東。
自是桃花貪結子。    錯敎人恨五更風。

第三十九齣 聞上

【生查子】〔外節度冠帶上〕東方久建牙。北海將稱霸。班首鷺鴛羣。身上麒麟畫。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下官侯希逸。由淄靑入覲。仰蒙聖恩。加授檢校工部尙書。圖像凌烟。賜封實戶。未歸本鎭。暫寓神京。今早賀冬囘朝。有人報道。昨日俺部將們合宴酒樓。許虞侯飛馬到沙府中。奪取一女子。付與韓員外。又說這女子原是韓員外家內君。眞奇事也。待他來時。須問端的。左右的。韓員外許虞侯一到。速通報者。〔衆應介生韓君平末許俊冠帶上〕

【前腔】新情覺轉加。舊事猶堪詫。〔末〕自有好商量。且免閒牽掛。

〔生〕許虞侯。此是元帥府門了。請同進去。〔末〕員外請。〔衆報介外見介〕昨來諸君曾宴酒樓麽。〔生末〕是曾宴來。〔外〕聞得許虞侯從席上作一奇事。果有之乎。〔生〕是有。〔外〕員外。願聞其詳。〔生〕元帥聽稟。

【刮鼓令】當年奉使槎。閃閨人歷歲華。忽戰鼓漁陽聞變。暫寄空門禮釋迦。〔外〕原來尊夫人曾落髮爲尼了。後來如何。〔生〕流落五侯家。〔外〕五侯是誰。〔生〕是沙吒利計誘到府。家姬誓死不從。幸遇他老母向留身畔。日前下官入京。城隅乍逢。雙輪東下。〔外〕相逢時說甚來。〔生〕備說前由。又自車中投一玉合。從此遂別。料歸來抱蔓已無瓜。若非得許虞侯呵。又誰知枯樹再開花。

〔外〕虞侯。你將酒樓中始末。試說一番。〔末〕

【前腔】靑樓大道斜。聽淸謳泛紫霞。那日一席之間。惟有韓員外慘然不樂。怎忍見當筵歌笑。對東風獨自嗟。把雙鞬佩弧。單身飛馬。〔外〕卻怎進他府中麽。〔末〕只說他將軍墜馬。要見夫人。一時闖入。衆軍披靡。這時節呵。正寒雲深鎖絳窗紗。做宮鶯啣出上陽花。

〔外〕異哉異哉。此吾平生所難事。君乃能之。

【前腔】英豪實可誇。信干城在兔罝。員外。夫人尊姓。〔生〕姓柳。李王孫待年之妾。卻歸下官。那王孫又將家資幾十萬。盡數相讓。竟入華山尋仙去了。〔外〕又一奇事。俺便須具奏。此事亦當上聞。況今朝廷蓋造先天觀。也得一位高眞。掌管教事。便到華山迎他。況說那仙風堪慕。嘆吾生未有涯。把封書奏聞。安車高駕。〔生〕日前有書。約這幾時下山。倘若來時。多在玄都觀下。〔外〕如此就去相訪。怕靑牛西出指流沙。向玄都先去問桃花。

俺聞報時。曾撰一奏草。只待諸君問明。然後奏上。且讀請教。〔生末〕願聞。〔外讀介〕金部員外郞兼御史韓翃。久列參佐。累彰勳効。頃從鄕賦。有柳姬氏。阻絕兇寇。依正名尼。將軍沙吒利兇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爲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冀。雄心永決。卻奪柳姬。歸于韓翃。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濟之令。大略是如此了。〔生〕多謝主帥。〔丑公差上〕暫離靑瑣闥。來報紫微郞。〔見外介〕稟老爺。小的是中書省差來的。韓爺已陞駕部郞中知制誥。是御筆親點出的。又遣中使特召韓爺來早面對哩。〔外〕恭喜喬遷。兼承晝接。〔生〕才薄望輕。恐無此事。〔外〕員外且別。來早進對。許虞侯。你隨俺入朝。〔末〕謹領。

五夜漏聲催曉箭。    九重春色醉仙桃。
欲知世掌絲綸美。    池上于今有鳳毛。

第四十齣 賜完

【繞紅樓】〔旦上〕畫閣紅梅照曉霜。春漸破流轉風光。眼底歡來。眉尖愁放。羞減少年妝。

〔更漏子〕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烟如柳。垂翠幕。結同心。待郞熏繡衾。虛閣上。倚闌望。還似去年惆悵。春欲至。思無窮。舊歡如夢中。奴家自陷侯府。一意捐生。不意得遇許虞侯。復脫重圍。頓還舊好。聞得侯節度也將此事奏聞。早間韋巡官來報。相公新陞駕部郞中知制誥。朝廷特遣中使引對御前。此時想多囘朝也。〔生冠帶淨丑隨上〕

【前腔】勑使傳宣出建章。承對罷兩袖天香。鳷鵲樓前。鳳凰池上。歸去馬蹄忙。

〔衆稟介〕此間已到館前了。〔生做下馬介〕左右的。把馬牽到後槽去。〔衆應介生旦見介旦〕相公囘了。聞得相公又有新擢。可喜可喜。〔生〕近日制誥闕人。中書凡兩進名。御筆抄出道與韓翃。原來有個江淮刺史。卻與下官同名。御筆又親寫下官寒食詩。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烟散入五侯家。道是與此韓翃。方知是的。〔旦〕聞得這詩向在御前供奉了。適方那馬像原是我家的。〔生〕這馬乃是沙將軍所獻。賜名做如意騮。今早面對時。官裏因誦下官調馬詩。就便賜與。〔旦〕敢是看李王孫調馬的詩麽。〔生〕正是。此馬不知爲何歸在沙府。〔旦〕相公行後。妝貲盡費。也將此馬賣了。〔生〕夫人。鈿車昔別。玉合相投。已道西陵之柏。始結同心。誰知南浦之珠。再歸雙掌。我和你豈容易得見今日。

【剔銀燈】抵多少雲勞月攘。消難盡舊時嬌樣。從今再把章臺傍。穩倩取婦隨夫唱。〔合〕雙雙。休輕撇漾。儘餘生風流幾場。

〔旦〕相公。新歡重整。往事多慚。所謂思之又思。果然痛定猶痛。

【前腔】落侯門在深潭萬丈。似黃姑把秋期懸望。算由來好事多磨障。喜玉合重歸掌上。

〔合前生〕夫人。適聞李王孫輕蛾俱已下山。想必就到。叫左右。李眞人同一道姑到來。卽便請進。〔衆應介小生李王孫貼輕蛾並道妝上〕

【金菊對芙蓉】歲月空忙。河山猶壯。千年鶴返遼陽。〔到介〕門上的通報。李王孫柳道姑相訪。〔衆〕卽便請進。〔生旦接見介〕故人相向。還憶別幾度風霜。〔合〕眞如隔世。乍逢歡暢。轉覺淒涼。

〔旦〕王孫。別來所喜道體淸佳。玄宗大振。〔小生〕夫人。別來所喜節傳哀鵠。緣合孤鸞。〔生〕輕蛾。向日李兄許你是秦宮毛女。梁家玉淸。果應其言。不負所志。〔貼〕相公夫人旣仍諧宿世之因。須早結來生之果。〔生〕李兄。自從華山相別。不覺白日如流。侯節度說來奉訪。曾一面否。〔小生〕節度曾來見訪。因知韓兄與柳夫人之事。他要舉俺爲先天觀主。俺也許了。〔生〕李兄爲何許他。〔小生〕俺昔年出家。初見張果尊師。他命俺虔誠度物。來往人間。臨別之時。又傳兩句眞言。道是遇華則止。遇侯則行。以此久住華山。今偶遇着侯節度。正相符合。以此許他。〔生〕輕蛾。你方外的人。休拘前禮。便請坐了。李兄。今日除夕。且逢立春。嘉會不常。舊知咸集。大家少敍一囘。看酒來。

【山花子】一麾東海乘邊障。黃雲白草沙場。喜還京驟沐寵光。掌絲綸祕省仙郞。〔合〕問明朝屠蘇遍嘗。條風送臘春載陽。千官拜舞稱壽觴。玉佩朝元。寶曆迎祥。

【前腔】〔旦〕胡飇乍起秋驚蕩。分飛又在他行。喜雙栖當年畫梁。那敎倚壻爲郞。〔合前〕

【前腔】〔小生〕邯鄲道傍。早破黃塵障。須看白晝翺翔。喜歸來紅雲帝鄕。重逢題柱田郞。〔合前〕

【前腔】〔貼〕巫雲夢長。喚醒梅花帳。纖珪瘦玉殘妝。喜歸來桃開又芳。仙源且覓劉郞。

〔合前衆〕侯老爺到了。〔外侯節度冠帶領衆上〕

【菊花新】分茅列鎭號淮陽。象服蟬冠映日光。前隊儼成行。滿路絳騶聲唱。

〔衆報生接見介生引旦見介〕這便是家姬柳氏。通家之義。理當出見。〔外〕韓君平。你詩傳薇省。夫人。你名播蘭閨。已遇好文之時。又遂合歡之願。特來奉賀。〔生旦〕多謝多謝。〔小生見介〕昨承光重。〔外〕幸接淸輝。〔小生引貼見介〕這道姑是昨日說的輕蛾了。〔外〕下官領教之後。一倂奏聞。因留許虞侯守候。玉音少刻定到。〔衆報介〕聖旨到了。快排香案。〔末許俊冠帶賚詔上〕

【前腔】天書飛下五雲傍。紫陌珂聲夜未央。天子坐垂裳。周道正看平蕩。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惟昭明大節。實開王化之源。弘奬名流。式暢玄風之旨。天絃宜廣。聖德益章。茲爾駕部郞韓翃。謀參箸畫。學異管窺。當代天言。用施巽令。可授中書舍人。仍知制誥。柳氏智占衞足。才敏揮毫。趙璧終完。南金愈礪。封昌黎郡夫人。仍歸韓翃。王孫李筌。遺榮方外。探祕環中。賜號混元眞人。主持先天觀事。侍女輕蛾。靑衣脫跡。黃籙預司。賜號通德先生。歲給祿米。及具奏工部尙書侯希逸。久著元勳。誕膺懋賞。進封淮陽王。實封二千戶。中丞許俊。勇張克敵。義切全倫。出拜關東觀察使。驃騎將軍沙吒利。取其悔過。合有議功。賜錢二百萬。嗚呼。光天所覆。咸沾湛露之仁。太岳雖高。須竭纖埃之報。允承駿命。丕闡鴻猷。謝恩。〔外生旦小生貼謝恩介生〕自揣微生。忝茲嘉命。皆由主帥吹噓。中丞汲引。〔外末〕好說好說。〔生〕李兄。你向無名字。聖上何以知之。〔小生〕貧道初名李翼。出將有功。嘗爲李林甫所排。吿歸隱跡。後來入道。改名李筌。〔外〕下官昨日問知。因而具奏。〔鷓鴣天〕〔外〕赫赫金貂引上公。〔末〕又分玉節出關東。〔生〕鳳池草詔言如綍。〔旦〕鸞閣臨妝首似蓬。〔小生〕攀海日。趁天風。〔貼〕一朝覊鶴透樊籠。〔合〕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合〕

【太和佛】仰荷天恩遍八荒。書折紫泥香。鴻鈞初轉。德澤布春陽。萬物盡輝光靈芝曡產銅池傍。又見鳳儀獸舞。郊野牧夷羊。況地出甘泉。瑞露三危降。眞道是太平有象。試看取喜氣歡心共洋洋。

【舞霓裳】染翰朝朝侍君王。侍君王。列騎翩翩鎭邊疆。鎭邊疆。遊仙任俠俱堪尙。更那妻賢節操凛冰霜。併譜入管絃歌唱。開宴處聽取新聲正嘹喨。

【尾聲】春風折柳章臺上。問舊日靑靑無恙。願百歲人長在醉鄕。

璧月團團玉樹新。    尊前歌舞醉留春。
試翻翦雪裁雲句。    且作拈花弄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