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玉鏡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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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鏡臺記

明朱鼎著

第一齣 開場

【燕臺春】〔末上〕時序變遷。滄桑翻覆。乾坤幾見紛更。唐虞世遠。人馳蠅利蝸名。營營虛度浮生。賴扶植綱常。維持名敎。中流砥柱。眼底誰能。  古今詞傳。紛紛迭出。雕鎪矯揉。蟲技轟轟。更有朱絃囊錦鶯簧三傳。調古音淸。白雪陽春。金聲玉振恁人聽。憑君看取。雄詞驚四座。壓倒羣英。

【沁園春】潤玉佳人。太眞才子。下鏡成婚。適五胡作釁。神州陸沈。懷愍北狩。天馬南奔。奉詔勤王。絕裾辭母。夫婦萱堂兩處分。與劉祖同心協力。百戰淨邊塵。  不意王敦叛逆。詭將心腹誘强臣。俾丹陽出守。聲罪致討。妻孥陷獄。難屈堅貞。義感說客。持書寄鏡。一怒鯨波盡削平。離鸞合。門迎具慶。天祿永承恩。〔下〕

第二齣 宴會

【滿庭芳】〔生扮温嶠上〕篤志希賢。潛心樂道。十年硏究遺編。靈椿早謝。萱草喜芳姸。且慇懃菽水。供子職膝下承歡。念良姻乘龍未遂。種玉尙無緣。

〔鷓鴣天〕經綸學業冠天人。胸次才猷邁等倫。韜匱久藏和氏璧。潛蛟猶未際風雲。移巨楫。霈甘霖。要將經略濟斯民。庭前愛日情尤重。五綵難教易縉紳。自家姓温。名嶠。表字太眞。世居晉陽。先人諱幨。拜河東郡守。母崔氏。誥封恭人。慈親內治有方。坤儀合則。淸白傳家。不墮韋平世業。詩書庭訓。式追孟母遺芳。正是門無黃金聘。家有白髮親。温嶠今日正可承歡養志。報效劬勞。豈敢浮慕勛名。遺憂風木。但室家未遂。中饋乏人。這也不須愁他。男兒只要苦志燈窗。自有佳人。求爲匹配。正是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道猶未了。母親早上。〔老旦扮母上〕

【逍遙樂】逝景渾如箭。瞬息韶光知幾轉。孤鸞獨對困窮年。芝蘭未茂。華轂無傳。自慚孟母三遷。〔生〕天邊靑鳥翩翻。苑上紅芳爛熳。〔合〕撫時對景且開顏。休將往事縈牽。

〔見介老旦〕〔浣溪沙〕幾載孤幃守短檠。辛勤教子未成名。顒看奮翮鵾鵬。〔生〕罔極深恩報未能。孝思鄭重利名輕。何心顧戀塵纓。〔老旦〕孩兒。燈火十年。勳庸未遂。如之奈何。〔生〕母親。功名外物。何足爲意。佳景難逢。不宜虛度。幸喜母親福壽並臻。須當撫時觴慶。

【集賢賓】〔生〕靑陽初試寒氣軟。東風簾幙輕翻。柳外啼鶯聲睍睆。看上苑桃腮紅染。韶華滿眼。瑤島上慶雲高現。〔進酒合〕金樽滿。須對此芳辰酬勸。〔老旦〕桑楡欲暮嗟歲短。暗中跳擲金丸。鏡裏瀟瀟靑鬢換。只望你飛騰霄漢。身揚姓顯。庶把我斷機名闡。〔合前〕

【貓兒墜】〔生〕堂前母老正可戲斑斕。麟閣浮名屬等閒。人生百行孝爲先。須憐。趁此餘齡。竭力承歡。〔老旦〕男兒立志期高遠。投筆封侯眞可羨。休敎戀戀在田園。休謙。趁此靑春。快着雲鞭。

【餘文】韶光明媚眞堪戀。只恐流年暗裏減。爲須早着看花眼。

〔老旦〕孩兒。從姑劉夫人孀居太原。久疎魚雁。汝宜暫輒講習之功。往彼一探。以慰我內外葭莩之情。〔生〕母親慈命。孩兒卽便起程。

〔生〕漫對花前捧碧巵。    〔老旦〕欄杆春日影頻移。
〔生〕一番奔走風塵下。    〔合〕倏忽靑陽又暮遲。

第三齣 探姑

【薄倖】〔貼扮劉母上〕鬢謝蘭膏。容虛鸞鏡。庭除香滿。紅芳掩映。杜重門幃空月冷。〔旦扮劉女上〕淸晝永。雕欄獨凭。倦柔胈繡絲無力。奉慈幃昏定晨省。

〔貼〕九十春光忽已半。海棠枝上紅簪遍。獨有未亡人。偏驚物候新。〔旦〕香閨人靜悄。淸夜聞啼鳥。晨起事濃妝。殷勤問高堂。〔貼〕老身温氏。夫主劉絪。官拜前朝節度。不幸棄世多年。子現叨爲當朝太尉。干城攸寄。祿位崇高。庶不負於先人。可傳芳于後葉。女潤玉。年方及筓。未遂有家。且喜德性幽閒。工容秀麗。大則書數詞章。小則拈針刺繡。靡所不通。〔背〕觀他才貌兼全。爲須覓一快壻。孩兒。自從父親喪後。教育你兄妹成人。受了多少辛苦。

【黃鶯兒】風雨峭寒凝。困孤幃已半生。淸燈獨秉黃昏靜。煢煢寡形。淹淹暮齡。松筠節操寒猶勁。〔合〕强支撑。辛勤敎子。聊可繼簪纓。〔旦〕花嶼曉歸靑。聽黃鸝似管笙。追隨幸値融和景。萱花遶屛。蘭枝蔭庭。華堂嘉瑞眞堪慶。〔合〕對芳晨。持觴祝誦。南極耀長庚。

【簇御林】〔老旦〕桑楡暮鶴鬢星。嘆朱顏易變更。人生聚散如飄梗。孩兒。只恐怕靑春易擲當知儆。〔合〕細叮嚀。流光瞬息。無逸是儀刑。〔旦〕離襁褓初長成。嘆閨箴未諳經。子儀姆訓須三省。自兢兢勤愼戒荒寧。〔合前〕

【菊花新】〔生上〕布帆千里曳東風。山色湖光圖畫中。逆旅次新豐。盼龍門何日逢。

自家拜違萱堂。來訪姑氏。不覺已到劉府。怎的無人在此。門上有片雲板。待我敲看。〔丑扮梅香上生〕煩乞通報。表姪溫太眞相探。〔丑報介〕門外有個溫生來見。〔貼〕是表兄溫太眞。你且迴避。〔旦下生見介〕〔浣溪沙〕骨肉參商歲幾更。關山渺渺暮雲橫。遐思種種繫愁城。〔貼〕姑嫂當年離別輕。至今衡雁渺無聲。相逢聊可慰衷情。〔生〕小姪奉老母之命。遠來探望。且喜尊姑容顏如舊。五福俱全。可慰吾母惓惓之望。〔貼〕遠勞垂顧。途路風霜。自從別來。常常掛念。不知吾嫂近來安否何如。

【好姐姐】〔生〕自從朱陳締盟。關河渺迢迢修綆。音塵阻絕。雙雁隔雲萍。〔合〕合欣幸。幾年蹤跡潛形影。今日重逢喜氣盈。〔貼〕老身孀居可矜。念孤兒牽名邊境。深閨弱息。及筓未施衿。〔合前〕梅香。繡房中引出小姐拜見温兄。〔旦上〕綺窗把繡絲暫停。將母命金鈿重整。忙移蓮步。〔做羞見退介〕羞臉怯趨迎。〔貼〕孩兒。內外至親。何須羞避。過來相見。〔見介合〕合欽敬。義屬葭莩。慇懃着悃誠。〔貼〕孩兒。温太眞廊廟之才。瑚璉之器。汝當誌之。太眞他是當時俊英。況又有閥閱門屛。一朝騰踏。唾手覓公卿。

〔合前貼〕賢姪。旣蒙光降。暫留賓館。一則可以款敍闊情。二則可以温習經史。不必阻推。叫書童引去。

〔生〕幾年蹤跡隔衡陽。    〔旦〕不見渾如參與商。
〔生〕今日不知何夕也。    〔貼〕與君共此燭燈光。

第四齣 議婚

〔末扮院子上〕曾是皇家幾世侯。入雲高第照神州。柳遮門戶橫金鎖。花擁笙歌咽畫樓。小人乃是劉太尉府中一個院子。昨日奉老夫人嚴命。叫我灑掃院落。整理圖書。設南洲之榻。開東閣之筵。以候温公子。若論我相公。累代富貴。眞個門閱冠層霄。家聲蓋六合。怎見得。但見千尋甲第。數尺榱題。飛棟逼丹霞。嵬簷參碧落。髣髴臨春結綺。參差得月齊雲。遶城波色樓臺湧。滿座山光劍戟搖。桂苑蘭宮。緯布三辰之秀。金鰲玉宇。聯鍾五岳之英。簾幙捲東風。翔集遷鶯賀燕。軒楹敞南岳。爭看起鳳騰蛟。四十里紫絲步障。綺陌輝煌。疑是蓬萊閬苑。十數枚照乘明珠。夜光燦爛。渾如貝闕龍宮。千斯箱。萬斯倉。斂粟帛如山積。脂爲壁。蠟爲薪。等黃金同土價。日食萬錢難下筯。畫堂內簪履三千。眞珠三斛買歌姬。繡屛前金釵十二。只見桃李滿門牆。眞個珠璣列華屋。謾誇富貴繁華。且說書齋景致。但見雪案溶溶。塵埃絕跡。芸窗湛湛。香霧烟凝。架插金藤。八萬卷積案象風雲。几盈玉牒。三十束連編形月露。翠幕中收貯錦囊綺籍。何殊天祿石渠。芸閣內珍藏玉軸牙籖賽過同文翰苑。燃靑藜以照夜。明燭奎文。繼日晷而焚膏。光傳太乙。鳳銜揮碧落。筆陣花生五色文。龍壁起雲烟。墨池紋湧三層浪。看他累朝科甲相仍。賴此書香遠繼。果是鎭家寶藏。豈應獨羨嬴金。鋪設已完。公子早上。〔末下〕

【風入松】〔生上〕幷州客子憶咸陽。更目斷衡湘。蘋蘩無寄堪惆悵。溫凊隔問音疎曠。晉接喜開東閣。夢魂只在高堂。

堂上舞衣悲乍冷。卿雲望望無鴻影。主人傾蓋雖多情。王孫豈敢忘歸省。小生蒙姑母留止賓墀。禮意勤懇。但心繫北堂。不安寢食。不免乘此淸閒。遍觀臺榭。博覽羣書。消遣旅懷則個。

【解三酲】我抱經綸久辭鶚薦。冲霄志暫戢修翰。只因萱室桑楡短。甘養志與承顏。窮經須把分陰惜。論道還當希聖賢。勞黽勉。須學取簞瓢陋巷。暫樂田園。昨見表妹。才貌無雙。觀此窈窕之淑女。堪爲君子之好逑。弱冠未諧中饋選。繡幙紅絲尙未牽。瓊樓美人多婉孌。我欲將白璧種藍田。只恐月下書難檢。紅葉題詩誰與傳。空懸念。怎得那吹簫秦女。跨鳳乘鸞。

【霜天曉角】〔貼上〕高軒垂聘。下榻忙承應。雜佩慚無相贈。休敎彈鋏生嗔。

〔見介〕賢姪。陋室荒村。飮膳涼薄。多慢多慢。〔生〕寒儒重蒙厚款。心甚不安。將欲吿辭歸矣。〔貼〕請留數日。老身有一切己事相干。未敢啟齒。〔生〕願聞。〔貼〕自古道男大當婚。女長須嫁。潤玉年已及筓。要覓一婿。斧柯之任。相屬何如。〔生背呀〕小生正有請婚之意。未敢擅言。今蒙委及。不免乘機而發。姑母。佳婿難得。欲求其人。如嶠比者何如。〔貼背介〕太眞初來。吾已注意。只恐孩兒乏德非配。故此逡巡未發。今觀此言。渠亦有意。賢姪。吾女卜婿。豈敢希汝爲比。倘果得如温郞。三生幸也。

【啄木兒】〔貼〕吾女呵。他有松筠操。冰玉顏燕婉難逢甥館閒。仗冰人懋選東牀。使吾女獲配英賢。庶不負侯門鈞眷。吾女果得婿如温郞呵。正是孟光得遇梁鴻選。好敎他舉案齊眉傚鳳鸞。〔生〕令愛呵。他是瑤池侶。玉籍仙。相府門楣誰不羨。只恐着蟾闕難登。誰敢把丹桂高扳。〔背介〕此緣若非温嶠。其他豈佳偶也。鳳卜鸞盟須自薦。女貌郞才應無忝。不枉了千載奇逢宿世緣。

〔背介〕旣以受委。暫且承命。姑母。温嶠此去。卽當愼擇賢才。以充其選。〔貼〕多謝。〔生〕奉命臺前議結親。〔貼〕伐柯執斧總憑君。〔生〕再三不用親囑付。料想也是會中人。〔生下貼弔場〕梅香。叫老院子過來。〔末上〕有福之人人伏事。無福之人伏事人。覆老夫人喏。〔貼〕院子。我已分付温公子與小姐選婚。你可去結綵樓。開繡幙。若有靑年才子如温生者。方許應選。〔末〕老夫人差矣。門下旣有温郞。天下才子。無出其右。何不就將小姐嫁他。又令擇之他處。正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矣。〔丑〕自古道見鐘不打。又去尋銅。今温郞靑春年少。小姐美貌芳年。天生一對夫妻。老夫人快招他做姐夫。好帶挈梅香哩。〔貼〕你二人之言皆有理。但男女非行媒不知名。非受幣不交親。我於温郞。非無此意。但媒聘未通。難以出言。你且設餌待魚。若有天緣。自當契合。

〔貼〕孔雀屛開燭影紅。    〔末〕會看佳壻近乘龍。
〔丑〕有緣千里能相會。    〔合〕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五齣 刺繡

【花心動】〔旦上〕日上紗窗。對菱花筓總。雙蛾濃畫。輕拂羅衫。低垂簾幙。高堂問寢初罷。〔丑扮梅香上〕傷春兀自無聊賴。侍巾箱勤勞炊爨。守箴規不出閨門之外。

〔畫堂春〕〔旦〕東風吹柳日初長。雨餘芳草斜陽。〔丑〕杏花零亂燕泥香。睡損紅妝。〔旦〕寶篆暗消蘭麝。畫屛縈遶瀟湘。〔丑〕曉寒輕透薄羅裳。無限思量。〔旦〕奴家生長閨門。克遵姆訓。繡幙低垂。不管繁華春色。重門深鎖。惟貪針指工夫。昨日温秀才來看母親。偶爾一見。觀他丰姿秀麗。禮度雍容。眞廟廊偉器。誠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丑〕小姐。温公子有宋玉之才。潘安之貌。小姐何不吿過老夫人。就招他爲姐夫。卻不是好。〔旦〕賤人無恥。女子之嫁也母命之。老夫人未有此意。怎麽叫我開得口。〔丑〕小姐自家難說。待秋蘭去吿老夫人何如。〔旦〕呀。這婚姻事豈是你小賤人說得的。你好好去安排繡牀。隨我學習女工便了。〔丑〕小姐。你又苦惱我也。〔旦〕賤人。執麻枲治絲繭。都是你分內事。有甚苦惱。〔丑〕小姐。你滿頭珠翠。遍身綺羅。何不自享安逸。務要苦自勞神。〔旦〕豈不聞詩有豳風之規。書有無逸之戒。自古帝后王妃。尙然不費蠶織。何況於我。我今日豈可恃此富貴。而溺於宴安乎。〔丑〕小姐極是。只是秋蘭春心蕩漾。天氣困人。其實當不得這勞苦。〔旦〕賤人。不知勞者不久逸。你今日若不辛苦。怎得後日安樂。今後再不許說此話。我若吿過老夫人。好生懲治你這賤人。〔丑〕小姐見憐。秋蘭再不敢了。〔刺繡介旦〕

【桂枝香】拈針紉線。輕鋪巧幻。繡成黼黻文章。和那色絲黃絹。看日遲晝長。日遲晝長。風薰羅幔。稍覺意慵心懶。〔丑〕小姐。你且休息休息。〔旦〕莫偸閒。簷前寸晷難留住。花影俄然上畫欄。〔丑〕紅消翠減。神疲力𧪈。繡不就鸞鳳雙飛。和那鴛鴦作伴。謾停針暗傷。停針暗傷。惹得我芳心繚亂。〔長吁介〕好苦呵。受人羈絆。轉憂煎。人生浮世如春夢。何苦營營誤少年。〔旦〕姆儀婉孌。須當黽勉。賤人。你休惹着飛絮游絲。閒藤野蔓。爲婦人女子呵。惟勤組紃。惟勤組紃。何須扼腕。休辭勞倦。聽吾言。飛花任自隨流水。蘭蕙依然春自姸。〔丑〕娘行懲勸。懃勞何憚。從今收斂春心。再不把紅綃寫怨。任流鶯亂啼。流鶯亂啼。蜂狂蝶戀。何心顧盼。更拳拳。抱衾甘受宵征苦。流落黃裳最可憐。

〔旦〕庭院重重春晝深。    〔丑〕隔窗斜日轉花陰。
〔旦〕停針默默嬌無語。    〔合〕徒倚欄杆思不禁。

第六齣 請婚

〔末扮院子上〕金屋深沈貯阿嬌。吹簫秦女嚲雲翹。早教翡翠聞王母。不許烏鳶噪鵲橋。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老夫人差我結綵樓選婿發放。要如温公子這等人才。方許赴選東牀。只怕難得。遠遠望見一人擺將來了。看何如。〔淨扮富翁上〕

【普賢歌】田連阡陌氣豪迂。囊裏黃金積有餘。石崇那罕稀。陶朱總不如。彩鳳求凰吾是侶。

人人嘲我守錢奴。豪富冠神都。營營錢樹子。孳孳盜跖徒。孔方結兄弟。金穴乃我居。聚斂鴟夷子。征商賤丈夫。貪婪如劫奪。竊取勝穿窬。但知金玉貴。那曉聖賢書。〔末〕又道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淨笑介〕只求倉廩實。誰笑腹空虛。文君如選婿。我是馬相如。〔末笑介〕只怕外相如內不相如。又有一位來了。衣服且是齊整。〔丑扮公子上〕

【水底魚兒】蔭襲勳資。家聲振九衢。風流豪俠。門盈駟馬車。

俺自家貴介本官餘。膏粱環綺襦。世世襲華轂。潭潭府中居。生來靠祖父。身不負犂鋤。肺腑藏白曳。形骸血肉軀。意度頗驕縱。物色何豪腴。侯門選才子。我是千里駒。〔末〕只恐君才非良馬。磨中之黔馿。〔丑笑介〕笑駡從他口。好官我爲之。〔淨丑〕我二人一富一貴。名門大族。聞知府中招婿。特來赴選。〔末〕二位家勢。果是當今第一。只一件。老夫人道小姐有傾國傾城之貌。不可容易許人。定要考一考。〔淨〕考不難。小子有不醉之量。兼人之餐。人人號我酒囊飯袋。那怕搞。〔丑〕小子更高。日食一萬錢。夜傾三百盞。人人號我餔啜之徒。隨你搞。〔末〕二位乃飮食之人。食粟而已。非是搞酒飯。要考才。〔淨〕這個一發不打緊。我家貨殖致富。資擬王公。人皆稱我爲多田翁。眞是菽粟盈太倉。黃金滿中庫。〔丑〕我家祖父在任。竭民膏血。捲起地皮。眞個位高金多。胡椒八百石。鍾乳三千斤。若要考財。我二人最多。〔末〕又道不義之富貴。於我如浮雲。我說的非是雙財。要單才。〔淨〕腰纏十萬貫。此乃是擔財。〔末〕不是。要你肚裏的才。〔丑〕身居黃金屋。口食千鍾粟。這不是肚裏財。〔末〕二位說來說去。只說金銀。我家不要金銀。只要詩文。〔淨〕杜詩李詩。不如細絲。韓文柳文。不如松文。古人道得好。黃金置身貴。文章不療飢。又道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古人說話。那一句不說錢財好。要甚麽文才。〔末〕我太尉是詩禮之家。與別人不同。只要書。不要財。〔丑〕你就說書怎見高。財怎見低。〔末〕書有香。銅有臭。二位乃人間臭物。請退請退。〔淨〕

【駐雲飛】我富擬王侯。金谷園中名最優。囊橐多豐厚。喬木吾稱首。嗏。肥馬與輕裘。朱輪輻輳。爭奈路阻藍橋。玉兔空杵臼。自訝明珠惜暗投。〔丑〕畫轂鳴騶。紈褲相仍逞貴游。世祿誇勳舊。冠蓋稱華胄。嗏。聲勢蓋皇州。丰姿魁秀。爭奈夢斷陽臺。雲黯巫山岫。花落無心逐水流。〔末〕繡幕紅樓。好選英賢作好逑。〔淨〕如今做親的只貪財主。〔末〕銅臭非佳耦。〔丑〕如今做親的只貪官家。〔末〕乳臭非良友。嗏。野鶩豈鸞儔。名珠難售。怎敎窈窕佳人。流落庸人婦。正是紅葉無情出御溝。〔下淨丑〕親事不成。囘去囘去。釣罷綸收。此處無魚別下鉤。種玉難成就。待兔空株守。嗏。無分探瀛州。空敎仰斗。下第歸家。季子顏何厚。難洗今朝一面羞。

〔淨〕侯門有女選郞才。    〔末內應〕俗子無緣莫入來。
〔丑〕夜靜水寒魚不食。    〔合〕滿船空載月明囘。

第七齣 下鏡

【金瓏璁】〔貼上設繡幙〕門闌增喜慶。鵲橋高駕瓊楹。占鳳卜。聽鸞盟。〔旦〕繁花團繡影。綺羅簇擁金屛。絃管沸。瑞烟凝。

〔貼〕手捲眞珠上玉鉤。重重步障罩紅樓。靑鳥未傳雲外信。思悠悠。〔旦〕繡幙層層繫綵球。夭桃灼灼覆瀛洲。結帨未堪承母命。覺含羞。〔貼〕孩兒。前日委托太眞爲汝選配。未見囘報。梅香。蘭房錦瑟。花燭綺筵。不知完備了未。〔丑〕伏老夫人。俱已完備了。〔貼〕

【鎖南枝】你看蘭房裏。錦瑟傍。香風瑞烟迥幃帳。結綺候仙郞。三星照羅幌。桃腮豔。蓮炬煌。弄玉已乘凰。簫郞早臨降。〔旦〕開寶匣。壓錦妝鴛幃鵲屛總羞向。採藻幼何當。結縭心悒怏。我若離了膝下呵。晨昏裏。誰奉養。戀戀在萱堂。難敎我暫疎曠。

【生查子】〔生帶玉鏡上〕淑女選才郞。門閱誰能稱。自薦入東牀。玉鏡聊爲聘。

自家謹承姑命。選擇門楣。我思量起來。以表妹之貌。配温嶠之才。眞爲天作之合。豈可令他人得之。今去見姑母。竟當自薦。以此鏡爲聘。成就這段佳姻。有何不美。梅香通報。〔貼出幕前見生介〕所托之事。今竟何如。〔生〕吿姑母。已得人矣。門第才望。不減如小生。〔貼〕何人。〔生〕便是温嶠。〔貼笑介〕老身久有此意。莫非天也。旣如此。就令小女事君。以執箕箒。〔淨扮媒婆上生出鏡介〕荷蒙不鄙。愧乏白璧黃金。止有玉鏡臺一面。以爲聘禮。〔貼〕收了。〔生拜介〕寒門衰陋鄙人。幸蒙不遺葑菲。得與館甥之選。竊恐有玷名門。貽羞淑女。〔貼〕太眞說那里話。小女蒲柳之姿。得事君子。正謂門闌多喜色。女壻近乘龍。何須過謙。〔叫介〕孩兒。多承太眞不棄。汝身得有所托。過來相見。〔旦含羞投扇笑介〕我固疑此奴。今果如所卜。〔下丑〕小姐招得這個好郞君。十分歡喜。莫說小姐歡喜。衆梅香皆歡喜。〔笑下貼〕

【香柳娘】喜門迎席珍。門迎席珍。冰淸玉潤。汝二人匹配。可謂相宜。佳人才子堪合巹。汝金玉可親。金玉可親。懷抱濟川才。胸中飽經蘊。〔合〕況渭陽舊姻。渭陽舊姻。世結朱陳。堪諧秦晉。〔生〕我本愴荒鄙人。愴荒鄙人。才非英雋。布韋未及明時奮。荷高門汲引。高門汲引。甥館迭爲賓。何當此榮進。〔合前〕

〔生〕昔年曾向玉京游。    一飮瓊漿意氣投。
〔貼〕今日得成秦晉約。    〔合〕早敎織女會牽牛。

第八齣 成婚

【傳言玉女】〔貼上〕寶鼎烟迷。紅雲呈瑞。畫堂前重裀曡翠。牛郞和織女。今夜鵲橋重會。摽梅初實。桃夭時値。

院子何在。〔末上〕帳前新綰鴛鴦帶。堂上初開玳瑁筵。雲滿巫山峯十二。門迎珠履客三千。伏老夫人。有何使令。〔貼〕今日與小姐畢姻。筵席安排了未。〔末〕安排完備了。〔貼〕怎見得。〔末〕〔西江月〕但見翠幄金屛燦爛。寶璫玉珮鏗鏘。珊瑚枕上繡鴛鴦。花底香風蕩漾。玉瑣平鋪紈袴。靑墀鼎沸絲簧。洞房花燭夜爃煌。爭看神仙儀仗。〔貼〕有甚麽酒饌。〔末〕〔臨江曲〕雞猩脣羅五鼎。紅肥錦縷飛霜。肉臺盆內總膏粱。珍庖調玉膾。仙府飫瓊漿。玉薤流霞蘭葉翠。烟浮蟻綠鵝黃。蘭陵美品鬱金香。松醪盛玉碗。結盞候仙郞。〔末下貼〕請親母新郞出來。〔老旦上〕

【女冠子】高門垂庇。蓬茅頃刻生輝。〔生上〕風雲未際。鯫生未遇。姻婭承恩。慚非佳壻。〔老旦〕請新人出拜堂。〔旦上〕妝罷還羞愧。桃腮紅襯。蓮步輕移。〔合〕陰陽今托始。千載奇逢。人生得意。

〔夫妻對立介丑揭蓋頭介唱〕三尺紅羅覆綠鬟。蓋頭高揭露朱顏。嬌羞斂袵低頭立。俊俏才郞偸眼看。囉嗹哩囉嗹。〔丑喝拜淨〕竊以窈窕佳人。委實蘭房之秀。象賢庶士。乃爲席上之珍。邇者神相其成。天作之合。一雙兩好。綢繆宜合於瑟琴。二姓百年。燕婉喜諧乎伉儷。噦噦兮桐岡之鳳。關關焉河上之鳩。于以采藻。于以采蘋。克謹蒸嘗之薦。載弄之璋。載弄之瓦。早膺莞簟之祥。伏願姑嫜交慶。家室攸宜。螽斯秩秩。麟趾振振。〔拜介〕禮儀已畢。夫婦請飮交杯酒。〔生〕

【畫眉序】繡幙繫紅絲。畫燭行行照羅綺。愧塵凡何幸。獲配仙姝。遶銀屛隊隊紅妝。列華屋繩繩珠履。〔合〕良緣喜下妝臺鏡。庭前彩鳳來儀。〔旦〕鋪翠壓瓊脂。玉樹交加結連理。慕荆釵德耀。舉案齊眉。愧我非金屋嬋娟。喜得遇象賢公子。〔合前老旦〕下嫁屈王姬。賢助眞堪主中饋。見門盈百輛。化洽關雎。幸喜得種玉連城。須及早鳴珂帝里。〔合前貼〕輪御結矜褵。孔雀屛開締佳士。看東牀坦腹。慶洽門楣。產嘉瑞天上麒麟。新物色門牆桃李。〔合前丑〕

【滴溜子】郞君是郞君是燕山桂枝。小姐是小姐是飛瓊伴侶。雙雙同諧伉儷。匹配總堪奇。如魚似水。管取熊羆早叶夢裏。〔生旦〕

【太和佛】帶結同心花共蒂。聯袂酳金巵。瑟琴在御。夫唱婦相隨。偕老百年期。〔合〕齊看取。佳人才子兩相宜。〔貼老旦〕銀海瓊舟浮綠𨣞。人人如在瑤池。香生枕簟。今夜花燭共歡娛。他年金榜標名字。〔合〕齊慶取。佳兒佳婦世間稀。〔合〕

【雙勝子】蘭房裏。蘭房裏。春光好。花容媚。瑤臺上。瑤臺上。笙簧巧。歌聲細。銀缸爛。銀缸爛。香篆瀰。香篆瀰。看交盃酬勸。欹醉扶歸。

【餘文】山盟海誓今宵締。美貌芳年正及時。樂事人間能有幾。

〔生〕雙星今夜渡銀河。    〔旦〕喬木枝頭繫女蘿。
〔老〕細看月輪還有意。    〔合〕定敎丹桂近姮娥。

第九齣 石勒起兵

【北點絳脣】〔淨扮石勒同卒上〕蓋世英雄。風生叱咤眞驍勇。番漢雲從。鼙皷漁陽動。

秉握乾符起遠陲。帳前初建九斿旗。丈夫志氣掀天地。鬱鬱安能守一隅。自家姓石。名勒。表字季龍。世爲西番部長。自歸晉后。遷居上黨。經今數世。臣節不虧。近因司馬氏骨肉相殘。紀綱廢弛。九川輻裂。四海鼎沸。俺自起兵已來。旬月之間。衆至四十餘萬。一皷已下常山鉅鹿數郡。幷州諸胡羯。盡皆歸降。如今就要起兵。約同劉曜長驅中原。不免叫出謀主張賓大將石生與他相議。二臣何在。〔外扮張賓上〕受圖黃石老。學劍白猿公。〔丑扮石生上〕摧鋒萬人敵。略地兩隅空。〔外丑〕伏將軍。有何分付。〔淨〕張謀主。你可同石生統領大衆。約會始安王劉曜。攻取洛陽。執了晉帝。中分天下。星夜就道。不可有違。〔外丑〕領鈞旨。〔淨〕

【北雁兒落】率五丁振旅出幽幷。驅千乘閫外承軍令。拂靑萍光射斗牛星。敲金鐙聲振空山應。〔外〕陣前兵列着六花形。馬上旌藏着雙燭影。任縱橫虎鬭與龍爭。肆憑陵拓地收藩屛。〔丑〕

【得勝令】烈轟轟羯皷震天鳴。沸騰騰鐵馬追風騁。亂紛紛犀象壯軍聲。密層層旗纛遮天冥。奮武威北伐南征。國破城平。直待要立馬吳山頂。眞個是將猛兵勍。入中原遷周鼎。〔丑〕氣崢崢跨海噬長鯨。喧嚇嚇飛騎過葱嶺。黑黯黯蠻雨暗江汀。白茫茫瘴霧迷山徑。喊一聲日墜天傾。地裂山崩。管取一戰定東京。怕甚麽天府金城。早敎晉君臣來繫頸。

〔丑〕挾槊彎弓馬上飛。    〔末〕攻城略地運謀機。
〔淨〕早敎大將揮神筆。    〔合〕定見降王走傳車。

第十齣 王敦失守

【番卜算】〔淨扮王敦上〕禦侮握兵權。衞國居垣翰。羣胡分道寇中原。朝野皆驚眩。

承恩坐鎭洛陽城。奕世勤王國史稱。夜捲牙旗千里雪。朝飛羽騎一河冰。下官都督王敦是也。從兄王衍。官爲司徒。王澄官爲司寇。世稱三窟。因國內搔動。朝廷勑俺都督中外諸軍。鎭守中原。昨報劉曜石勒分道南侵。兵勢強盛。河北諸軍。盡皆敗衂。今已渡河。將至城下。天子議欲避兵。未知何如。兵校你可傳令五城諸將士。堅守城池。不可輕忽。〔丑末〕領鈞旨。〔淨〕准備鞍馬。待我巡警一番。〔巡介〕

【紅繡鞋】强胡劉石呼延。呼延。連兵入寇中原。中原。雲騅鐵騎兩紛然。旗蔽日。皷喧天。傾上郡。破重關。〔末丑〕皇城守禦惟艱。惟艱。移文急召兵援。兵援。將軍且請展愁顏。增樓櫓。固城垣。堅甲胄。整旗旛。

〔外扮探卒上〕天殃危社稷。烽火及甘泉。吿都督。劉曜石勒攻破宣陽門。天子及六宮妃嬪。盡皆被執。丞相周顗等從數騎突出東門而去。都督作急點起軍兵。去奪御駕。趲快趲快。〔淨〕天那。這等大事。如何支撑。

【包子令】膽喪魂驚心憒亂。心憒亂。裂冠毀冕困腥羶。困腥羶。乘輿覆轍遭天譴。思量臣子有餘愆。有餘愆。〔合〕須戮力轉日囘天。轉日囘天。〔丑末〕正氣掃地山河變。山河變。君讎誓不共戴天。共戴天。裹瘡泣血還百戰。三軍怎敢暫偸安。

〔合前淨〕衆將士。你可各牽輕騎。間道啣枚。疾速邀截石勒劉曜那廝歸路。努力奪囘聖駕。六宮后妃公主。賞以萬金。爵以萬戶。〔末丑傳令介衆〕吿都督。衆將士皆膽戰心驚。無人敢去。〔淨〕旣如此。京城已失。敵鋒方銳。不免收拾敗殘軍馬。奔到江東去罷。

漁陽烽火照函關。    玉輦匆匆下北山。
百二山河成破碎。    蒙塵天子幾時還。

第十一齣 慶賞

【錦堂春】〔生上〕風暖鶯聲巧囀。雨餘階下苔斑。荼䕷架上紅方綻。正値豔陽天。〔旦上〕紅杏枝頭春鬧。珠簾曙影斜穿。惜花祇恐花飛片。隔竹怯啼鵑。

〔生〕〔蝶戀花〕無情日月雙丸跳。轉眼韶光。又是淸明候。春照水波明已透。芳郊常恐花枝瘦。〔旦〕人世難逢開口笑。問柳尋花。好景休辜負。鳳瑟鸞笙時合奏。對花正値人年少。〔生〕娘子。你看春滿郊原。萬花如錦。可備筵席。請岳母母親同到南園翫賞。以敍天倫之樂。多少是好。〔旦〕筵席俱齊備了。〔生〕旣如此。請二母出來。〔老旦上〕

【淸平樂】流光似箭。鏡裏容顏換。又報南園春過半。浮世眞如夢幻。〔貼旦上〕翦翦風生繡幙。微微雨過欄杆。且共看花梓澤。何須去訪桃源。

〔老旦〕春院懨懨睡起遲。三竿紅日上朱扉。〔貼〕重門深鎖無人到。惟有呢喃雙燕飛。〔老旦〕親母。孩兒旣蒙招贅。老身又辱帲幪。華居厚膳。何以克當。〔貼〕骨肉至親。何分彼此。賢壻請我二人出來。有何話說。〔生〕吿岳母母親。天地爲萬物之逆旅。光陰乃百代之過客。浮生若夢。爲歡幾何。當此和煦天氣。品物咸亨。安排蔬酌。同到南園賞花觴詠。以樂天年。〔貼老旦〕佳景難逢。靑春不再。旣有此舉。甚合兩心。便可攜觴同往。〔行介〕此間就是南園了。〔合〕只見萬種奇葩呈豔麗。十分春色在枝頭。好景物也呵。將酒過來。〔生〕

【錦堂月】麗日江山。春風花草。繁華幾經過眼。九十風光。囘首又逾强半。嘆浮生忙裏推遷。憐暮景暗中頻換。〔合〕金樽滿。聽取花下笙歌。捧觴酬勸。〔旦〕堪觀。橋梓陰連。萱花秀毓。交加雨露鮮姸。桂蕊蘭香。韶華佔斷名園。連理樹並蒂交枝。比翼鳥雙棲同綰。〔合前老旦〕凭欄。琴瑟調絃。斑斕戲彩。花前擲舞蹁躚。拾翠尋芳。啣盃且自消遣。孩兒。休長恁林壑投閒。須早把桑弧射遠。〔合前貼〕開簾。九棘森然。三槐掩映。羹牆禮樂相傳。更冰玉生輝。門楣壻館多賢。閒庭畔遲日暄長。塵夢裏餘光影短。〔合前生〕

【醉翁子】堪戀。國色與天香綴滿。〔摘花與旦插介〕須摘取花枝。滿頭插遍。〔旦〕欣忭。向金谷叢中。對酒高歌同繾綣。〔合〕歌聖善。願壽考無疆。永保團圓。〔老旦〕黽勉。看我兒材器如瑚璉。你須奮翮鵬程。策名金殿。〔貼〕襄贊。看時事多艱。怎忍懷寶迷邦袖手看。〔合前貼老旦〕

【僥僥令】鳳簫聲漸緩。柘袖舞初闌。〔生旦〕不覺楊柳樓心歌殘照。扇底落東風盡醉酣。〔貼老旦〕獸爐銷玉篆。綺席徹犀錢。〔生旦〕只見鞦韆影落欄杆晚。飛蓋與游韁尙纜牽。

【餘文】歡歌永日猶嫌短。傍花隨柳過前川。偸得浮生半日閒。

人生七十古來稀。    日向花前盡醉歸。
傳語東風共流轉。    暫時相賞莫相違。

第十二齣 新亭流涕

〔末扮院子上〕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寶鼎銅駝荆棘裏。龍樓鳳閣黍離中。小人乃王都督手下的便是。前日隨都督鎭守中原。兵敗奔來江左。痛想國家被兵之時。眞個好慘傷也呵。只見那蜂蟻成屯。豺狼載道。鳥飛不下。獸挺亡羣。風烈兮日曛。山崩兮水沸。利鏃穿腸。血滿長城之窟。驚沙撲面。屍塡巨港之涯。數代衣冠。淪於左袵。兩朝豪傑。沒入古丘。曉日空殘壘。堪傷滿目荆榛。夜月迥頽垣。忍見高卑陵谷。二帝塵蒙。洛邑江山千里暗。百僚鼠竄。咸陽宮殿三月紅。發掘諸皇陵。誰收暴骨。焚燒九太廟。盡化飛灰。失耕隴畝。鞠爲麋鹿之場。無主寢園。遍是莓苔之境。眞個世運厄陽九。干戈禍生靈。好苦呵。何時一掃胡塵靜。太平重見漢官儀。今日都督分付整頓筵席於新亭。請王司徒周司徒劉太尉三位老爺飮宴。商榷朝政。筵席已完。都督早上。〔淨扮王敦上〕

【出隊子】神京捍禦。推轂承恩總六師。背城百戰苦難支。竭力輸忠心無二。一點丹衷。神人鑒知。

九重城闕迥烟塵。囘首中原嘆陸沈。自顧勤王曾百戰。捐軀空自建奇勳。王敦捍禦京國。晝夜血戰。出萬死。得一生。奈何孤旅難支。遂致失守。及帝后播遷。急欲遣騎。邀囘聖駕。只因士卒破膽。不能用命。以故無成。若論我今日。擁衆來奔新朝。當有不次之待。反聽劉隗刁協之徒。竊弄威柄。將我補天浴日之功。棄而不錄。思之不能無怨也。罷罷。此是國家正當危急之際。不宜自立異同。姑且勉力匡扶。待關河平定。別議之耳。左右的。酒席完備了未。〔末〕完備了。〔淨〕請各位老爺出來。〔末下外扮王導上〕

【滿庭芳】國步艱難。憂如天墜。誰爲王家死綏。〔小外扮劉琨上〕戎馬在郊。羽書日夜交馳。〔末扮周顗上〕太阿柄倒持。南冠無奈北風吹。〔合〕堪悲處。舊京何在。人民城郭都非。

〔見介外〕列位大人。夷狄亂華。宗國傾覆。吾等食人之食。不能死人之事。寧無愧於心乎。〔小外〕自古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若論二帝受此困頓。吾儕分當捐軀赴難。以全忠節。但恐自喪溝瀆。無益於時。故且忍恥偸生。以圖恢復。列位大人。我與你須當盡心竭力。期復大讎。不可苟安歲月。坐失事機。〔淨〕只一件。方今劉石盛強。難與爲敵。只宜畫江固守。以保宗社。況江東幅員數千里。借使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龜茲國。何憂之有。將酒過來。〔外〕

【江頭金桂】此時何時。敢躭盃酒。自羯虜窺覦神器。胡塵四塞迷。頃刻把中原板蕩。冠履倒置。黎民無孑遺。只恨我生不逢時。淪胥顚沛。況我備員樞軸。休戚攸關。焦思苦心當自勵。敢素餐尸位。素餐尸位。須鞠躬盡瘁。是何時。從頭收拾山河舊。天外重將落日揮。〔末〕仰見三辰失位。神京九鼎移。自從虜馬飮江。滄桑遷變。指顧江山。漫非舊日之景。可傷可傷。攜手憑高睇盼。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流泪介外〕呀。周大人。休得悲傷。我與你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乎。〔末〕猛然間覩物興悲。早不覺澘然流涕。列位大人。我自願漆身呑炭。嘗膽臥薪。同心協力期雪恥。須歃血爲誓。歃血爲誓。〔歃血介〕冰霜堅志。强維持。還將破碎乾坤整。沙漠重迎二聖歸。〔小外〕那日把金甌輕毀。周京遍黍離。囘首故都何處。親舍千里。白雲遙指在天際。〔外〕劉大人。自古爲國者不顧家。今天子安在。敢言親乎。〔小外〕列位大人說得是。只爲王室凌夷。不遑戀桑梓。那日二帝北狩之時呵。追想牛車北去。俛首羌氐。攀轅滿城空淚垂。人生値此大讎。何用生爲。恨不得見危授命。見危授命。殺身全義。自思之。還須射卻天狼落。會見漁陽無皷鼙。〔淨〕想那日王師失利。金湯瓦解危。忍見生靈百萬。肝腦塗地。敎我奮身空捍禦。怎當得虜勢滔天。三軍奪氣。直似泰山壓卵。膂力難持。倒戈望風空潰圍。爲今日之計呵。且畫江固守。畫江固守。暫作偏安之計。自遲疑。吾曹縱有擎天手。只恐大廈終非一木支。

〔小外末〕都督此計左矣。我晉朝非在上者無道。良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犬戎乘𨻶。毒流中土。今遺民思奮。若能命將出師。遠近豪傑。必望風響應。何故區區作自守虜乎。〔外〕二位大人言之極當。〔小外〕又一件。二帝在北。不宜恝然。須當時復遣問起居。以盡臣子之義。〔小外〕

【憶多嬌】國破裂。君難急。靑衣之恥猶未雪。逋臣此恨何時竭。〔合〕壯懷激烈。甘爲嵆侍中血。〔末〕天柱折。地維缺。一江南北乾坤別。遙看朔漠心如噎。〔合前〕

【鬭黑麻】〔外〕只願江左羣寮。心孚契結。狥國忘家。忠肝似鐵。收疆土。恢帝業。麟閣圖形。燕然勒碣。〔合〕寸心迫切。衷腸似火爇。聽取江流。聲如哽咽。〔淨〕若論我文武才猷。爲時俊傑。兄弟桓桓。世稱三窟。朝廷若能用我。我扶宗社。驅胡羯。再造乾坤。重援覆轍。

〔合前外〕劉大人。下官昨日舉保祖士雅爲元帥。足下爲副帥。興兵北伐。銅符已下。刻日請行。〔小外〕旣有詔命。下官就與祖公同行便了。

〔淨〕鼎湖龍去洛城崩。    〔末〕擾擾乾坤幾戰爭。
〔外〕獨使至尊憂社稷。    〔小外〕諸君何以答昇平。

第十三齣 聞雞起舞

【夜游朝】〔外扮祖逖上〕悵望中原成慨嘆。何忍見生靈塗炭。生世不辰。遭時多難。何日裏掃淸帝輦。虜寇日騷動。干戈卒未休。中州王氣盡。江漢水聲愁。泣血瞻河洛。臨危駐石頭。云何舒國難。徹底副君憂。祖逖。表字士雅。范陽人也。少負奇才。素有大志。爲長安傾覆。率部曲渡江。上書自陳恢復之策。蒙聖恩擢居元帥征西大將軍。鎭守雍丘。着劉太尉參贊機務。近因新朝荐遭離亂。物力疲弊。不給兵廩鎧杖。使我自往召募。卽今內無資糧。外乏救援。單弱如此。大事何由克濟。曾記古人有一旅中興。三戶創業者。兵家運用之妙。存乎其人。豈衆寡強弱之足計哉。此行但當以忠烈感激將士。使知順逆。庶幾義聲昭彰。理直氣壯。師出有名。大功可就矣。今日銅符已下。命駕有期。已遣人去請劉太尉到此。秉燭夜談。怎的還未來。軍校伺候着。〔小外上〕玉帳承恩叨帝眷。參幃幄出鎭雄藩。兵甲胸中。指揮羽扇。管敎靑海無傳箭。

通籍金鑾爲輔弼。坐籌玉壘寄干城。自家蒙聖恩除爲副帥。領兵北伐。如今往參元帥。以定出師之期。〔見介外〕昨日新亭。有何高論。〔小外〕諸公無非忠義。都督王敦。非惟不能爲國分憂。且有悖逆之語。觀其造意。中蓄不臣。竊恐外難未靖。而蕭牆之禍復起。奈何奈何。〔外〕王敦狼目豺聲。終當叛亂。但智識庸下。吾輩若存。足可以制之。何慮之有。〔小外〕元帥言是。請問雍丘之行何日。〔外〕庶事草創。倉卒難行。如今且往淮陰屯田開治。待兵糧備足。器械精利。然后刻期而發。今夜欲與公講論一宵。咨諏請益。〔小外〕元帥坐籌幃幄。決勝千里。必有成謀。但兵貴神速。師出不意。亦一奇也。〔外〕太尉言之有理。

【刮鼓令】分符出漢關。駕元戎據玉鞍。麾鈇鉞。奮鷹揚。亟圖報君恩一寸丹。以太尉神武謀略。爲之輔佐。劉石不足平矣。匡輔荷英賢。持危賴君神機妙算。我和你此去呵。管敎三箭定天山。獻俘齊奏凱歌還。〔小外〕元帥。你身當虎豹關。把乾坤早斡旋。奮威武衝鋒冒險。向黃龍繫可汗。下官樗櫟之才。豈足爲元帥副。伴食我應慚。何幸作西樞翊贊。元帥。爲須取日返虞淵。播遷天子駕重還。

〔小外〕夜已二更。神思困倦。且枕戈少憩片時。〔外〕左右。你去擊柝巡警。我與太尉抵足一宵。〔枕戈睡介丑末同巡更丑介〕老哥。我和你夜夜巡更。風雨四侵。蚊蚋匝體。肚中又飢餓。妻子又宿自。好苦呵。我和你且唱個歌兒耍子何如。

【五更怨】深更悄。風雨多。腹餓筋疲怎奈何。幾許銷金共鴛枕。雲雨會。那知漏下有更夫。擊柝歌。〔末〕方纔雨下。如今又有月了。新月掛。曲如鉤。照見窮閭幾處愁。多少紅樓長夜宴。歡娛甚。獨敎辛苦執更籌。恨悠悠。

〔雞鳴介丑末〕呀。更籌尙未換。怎的雞鳴了。〔外醒蹴小外足介〕太尉。午夜未央。巽風未動。卽聞此聲。豈非惡聲耶。可怪可怪。〔小外〕下官方在朦朧。聞之以覺。此乃乾坤倒寘。萬物失序之象也。可嘆可嘆。〔外〕

【刮鼓令】荒雞午夜傳。忽驚囘客夢殘。爲只爲乾坤顚躓。蹇蹇孤臣睡怎安。我終夕思茫然。攬衣起。徬徨待旦。〔舞介〕欲待要仗劍斬樓蘭。燕然勒石紀功還。〔小外〕邊烽晝夜傳。苦遭逢國步艱。怎能彀輿圖淸晏。漢官儀何日看。王都督。這等奸佞之徒呵。空自戴蟬冠。叨竊君恩當知愧赧。此行瀝酒爲誓。若不𥡴顙至呼韓。玉關此去不生還。

〔外〕太尉。淮漢乃洛陽咽喉。欲得中原。必先取河北。公當速將一旅之師。先去按視地形。便宜行事。下官隨當繼發。〔小外〕領命卽行。元帥。世方多故。如欲戡亂經邦。非賢才不可。下官有妹夫温嶠。故河東郡守温幨之子也。文武兼資。管蕭之亞。敢薦爲幕賓何如。〔外〕旣有良弼。明日卽當保舉爲總兵司馬。賚詔徵聘。

〔外〕枕戈不寐覺淒涼。    〔小外〕中夜聞雞起欲狂。
〔外〕欲使呼韓來𥡴顙。    〔合〕須敎諸葛起南陽。

第十四齣 石勒稱王

【西地錦】〔淨扮石勒上〕一旅奮揚邊地。千載開創洪基。英雄自合居天位。功德可配唐虞。

黻冕端居九五尊。應天御世闢乾坤。九金神鼎初歸我。五玉諸侯盡在門。寡人自收中州之後。王師到處。無不歸降。近從羣臣之請。立居天王之位。國號大趙。建都洛陽。昨聞劉曜竊據關陝。亦自稱王。如此僭妄。誠匹夫之勇。井底之蛙耳。俟彼數年。吾當問其鼎矣。又聞司馬睿卽位建康。內有周顗王導輔弼之臣。外有祖逖劉琨熊虎之將。此亦勍敵。不可蔑視。不免召謀主張賓。勇將石生石虎。定議則個。〔外扮張賓上〕

【前腔】決勝廟謨雄斷。料敵方寸神機。〔丑扮石虎石生同上〕倚天長劍泣蛟螭。那怕金壘湯池。

我王萬歲。〔淨〕右侯。我昨披輿地圖。四海如此其廣。何時可一天下乎。〔外〕吿大王。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欲一天下。當順民心。古之王者。在德之厚薄。不在地之大小。〔淨〕卿言極是。我如今欲破劉曜。計將安出。〔外〕

【東甌令】大王聽吿。晉家魚肉爰失其鹿。天下英雄相兢逐。劉曜呵。雖然掩襲倖先得。未必民心服。吾王威武華夷屬。一怒皆懾伏。〔淨〕劉曜兵強地險。恐未易破。〔外〕劉曜躭嗜麯蘖。綱紀廢弛。雖據關中。濟得甚事。他是個公孫木偶修邊幅。大王視彼眞如几上肉。若令大衆臨函谷。勢應如破竹。管敎他輿櫬口銜玉。𥡴顙作臣僕。〔淨〕劉曜若擒。江東用何術以破之。〔外〕江東帶甲百萬。江漢爲池。君臣輯睦。恐未易破。江東雖小承正朔。終作三分爲鼎足。況兼天塹限南北。盤基恐難覆。大王若要圖之。只須迭出三軍。蠶食吳和蜀。〔淨〕軍師智勇勝頗牧。廟算皇猷當啓沃。我推赤心置人腹。遣將自推轂。石生石虎。你須努力收疆服。酬功賚天祿。

石生石虎。你二人武勇高天下。今日在我跟前。把行陣的本事。各逞一番。以觀汝二人將略何如。〔末〕吿大王。戰以克敵爲功。凡用兵布陣。須要自度權衡。敵爲火陣。我爲水陣。以水制火。彼必敗矣。敵爲地陣。我爲天陣。以天臨地。我必勝矣。生地則出魚麗之陣。死地則出雲鳥之陣。衢地則用八卦之陣。圍地則用六花之陣。增竈減竈。方略不同。囊沙量沙。動靜莫測。孫子曰。兵未戰而妙算勝者。得算多也。將通於九變之利者。知用兵也。〔淨〕好智略。石生說。〔丑〕吿大王。兵以敢死爲勇。凡用將對敵。必須先作勇氣。則寡可勝衆。弱可制強。七縱七擒。能破貔貅百萬。八戰八克。那怕虎賁三千。蜀劍閣只消空拳打開。函谷關擬把靴尖踢倒。挾太山而超海。只作尋常。舉九鼎而拔山。豈足爲異。擒了司馬劉曜囘來。方顯功業。英雄蓋世。〔淨〕好勇略。你二人果然勇足以當鋒。智足以取勝。滅晉除劉。易如反掌。右侯。我就拜你爲軍師。石生石虎爲大將。一同提兵前去。先定關陝。後取江東。務要協力同心。建功立業。不可有違。〔衆〕領旨。

【金錢花】披堅執銳離營。離營。貔貅彪虎雲從。雲從。管敎一戰陝城空。擒劉曜。定關中。〔合〕傳露布。返元戎。返元戎。〔衆〕喧天鼙皷聲雄。聲雄。師行誰敢當鋒。當鋒。一枝長戟六鈞弓。摧函谷。定江東。

〔合前〕身馳鐵騎臂彤弓。出塞將軍玉帳雄。九姓羌胡隨制節。六州部落互相攻。〔衆下淨弔場〕大軍啓行。萬機稍暇。不免宣出二姬。玩賞一番。多少是好。內史。請二位夫人出來。〔旦老旦上〕

【金璁瓏】承恩居未央。羅衣染惹天香。攜柘袖。諳宮商。綸音方召幸。忙整金釵雙鳳凰。趨殿陛侍君王。

我王萬歲。〔淨〕二妃。我連日留心軍旅。失了掖庭之樂。今當人閒晝永。薰風入絃。召你二位出來。翫賞片時。以消炎暑。〔旦老旦〕

【山花子】珠簾高捲金鉤控。御爐香噴烟濃。烈炎威不到九重。南薰樂沸絲桐。〔合遞酒介〕瀉瓊霞光浮碧筒。六宮粉黛擎玉鍾。百寮濟濟待袞龍。萬歲嵩呼。共祝華封。〔淨〕深宮悄似朱明洞。玉壺冰簟生風。見祥雲瑞氣鬱葱。火龍任自騰空。〔合前旦老旦〕妾身幸遇宸恩寵。昭陽殿裏從容。喜羊車時過後宮。御溝何用題紅。〔合前淨〕宵衣旰食身端拱。傾心延攬英雄。念征人衝冒鏑鋒。何時奏捷膚功。〔合前〕

【舞霓裳】〔旦老旦〕謾束湘裙舞囘風。囘風。樂諳新腔喜溢重瞳。重瞳。吾王聖德威聲重。萬國遍朝宗。於變時雍。〔合〕齊看取華夷一統。河淸晏。航海梯山盡修貢。〔淨〕曉入瑤臺遇飛瓊。飛瓊。緩步金蓮環珮玲瓏。玲瓏。歌聲響遏行雲迥。明月上簾櫳。沈醉還宮。

〔合前旦老旦〕更闌人醉。大王請進椒房。

〔淨〕銅壺銀箭漏聲催。    〔旦〕飛燕昭陽待宴囘。
〔老旦〕珠翠兩行齊侍駕。    〔合〕羊車輓入後宮來。

第十五齣 詔聘太眞

【一翦梅】〔生上〕槐棘陰濃翠滿庭。簾捲風淸。爐爇香淸。掩書俯几憶平生。刻鵠初成。畫虎還成。

〔浣溪沙〕年少英雄七尺軀。學書學劍欲何如。至今滄海尙遺珠。心驚萱室時偏短。暗想中原勢已危。避兵何地可安居。俺晉朝自從宗室相殘。五胡分擾。神州陸沈。瑯琊南渡。温嶠身雖草莽。志存恢復。爭奈高堂母老。幽室妻單。喜懼交戰于心。出處未致其決。正是欲伸赤手扶紅日。恐斷靑眸望白雲。

【懶畫眉】中原戎馬亂縱橫。每見妖星氣不平。平生有志復神京。須敎挽卻天潢水。洗淨山河戰血腥。

【又】欲揮神劍斬長鯨。擬絕天驕拔漢旌。只因日暮念萱庭。孤雲恐切河陽望。且韜迹辭榮暫隱名。〔外扮使臣賚詔幷冠服上〕

【六么令】一函綸命。雨露霑濡日月明。爭看莘野起阿衡。佐聖主寄干城。〔合〕行看四海樂昇平。

聖旨已到。新官冠服迎接。〔生穿衣跪介外讀詔介〕皇帝詔曰。朕惟天位惟艱。必賢才斯可輔理。邦家多難。非俊髦孰與經綸。我祖宗纘禹舊服。奄有華夏。傳世五君。代無失德。茲因骨肉乖離。以致羌胡雲擾。宗社失守。大帝北轅。朕自渡江已來。苦心焦思。不遑寧處。今欲招來天下豪傑。尅日北征。期於洩忿殲胡。重援溺轍。前者鎭西大將軍祖逖奏稱。太原温嶠。才兼文武。學貫天人。實有禦侮之才。堪作腹心之將。朕准奏宣麻封爾爲總兵司馬。赴鎭聽調。爾當體朕宵旰求賢之誠。分猷報主是力。勤勞夙夜。匡國救民。倘俾大讎得復。王業中興。朕當分茅錫土。崇德報功。欽哉持命。望闕謝恩。〔山呼介外〕温大人。邊境吿急。便可就道。弗可愆期。〔生〕朝廷恩命。不敢有違。卽當辭別母妻。起程便了。

〔外〕羨君談笑出風塵。    〔生〕叨受兵符寵渥新。
〔末〕鵬鶚九霄初奮翮。    〔合〕行看功業畫麒麟。

第十六齣 絕裾辭母

【謁金門】〔旦上〕空留戀。指日河橋人遠。漫把鴛鴦輕拆散。從今添個思君怨。〔生上〕堪嘆靑錢入選。名利牽人一線。〔合〕母子夫妻情分淺。兩意難排遣。

〔旦〕相公。君命召。固當不俟駕而行。親年老。豈可便違顏而去。〔生〕夫人。親恩固所當盡。君義亦不可違。老母在堂。專望賢妻小心侍奉。卑人若有寸進。便當整斾西還。不敢久戀上國。〔旦〕朝廷旣有詔聘。奴家不敢阻當。不知起程在於何日。〔生〕邊事緊急。就去堂上辭別母親岳母。卽便起行。〔老旦上〕

【臘梅花】我孩兒應聘赴神京。頃刻天涯形影。〔貼上〕看驊騮方騁。鵾鵬奮迅。扶搖萬里上雲程。

〔生〕母親。子道未能全。王事苦間關。〔老旦〕孩兒。窮經須濟用。憂國義當先。〔貼〕賢壻。丈夫四方志。鄕井莫留連。〔旦〕相公。但願功成後。錦衣及早還。〔老旦〕孩兒。朝命旣促。登程須早。〔生〕母親。孩兒本欲困守窮閭。供爲子職。只爲羽書逼遣。無可奈何。今日只得促裝前去。母親。岳母。善保尊體。切勿掛懷。

【園林好】離膝下。游子違親事遠征。離膝下。脂車啓行。只慮着桑楡暮景。〔合〕衷曲裏結愁城。〔旦〕君今去。冷落了金釵繡屛。君今去。心懸斾旌。只怨我紅顏薄命。〔合前老旦〕

【江兒水】你仗劍丹心壯。我衰顏兩鬢星。臨行怎禁得離愁耿。兒。你駕着星車長塗騁。我倚門空覓孤鴻影。孩兒此去呵。你好把長纓奏請。〔合〕早願功成。衣錦歸來重歡慶。〔貼〕賢壻。你立身期遠大。報國任縱橫濟時早把國鈞秉。賢壻。我孩兒見統兵在河北。見時千萬教他戮力王室。切勿以老身爲念。論事親雖合全孝行。許國尤當攄忠藎。〔生悲介〕賢壻。大丈夫當立功異域。何必顧戀鄕閭。豈可藏居鄕井。

〔合前旦〕

【五供養】叨陪妾媵。中饋饔飧自合應承。夫。我只愁關山和峻嶺。陟險冒炎蒸。未卜狼烟甚日平。嘆別離在俄頃。執手慇懃問。何日是歸程。〔合〕別淚盈盈。憂心炳炳。〔生〕賢妻啓聽。我須不是浪裏浮萍。肯飄飄流異境。忘卻扊扅情。母親。岳母。非我違顏干利名。只因難拒皇朝的三聘。妻。白髮堂前母。望你代溫凊。〔合前末丑扮軍士執旗上〕

【不是路】按劍登程。軍士紛紛郊外迎。兵車整。羽書催趲不留停。授專征。朝廷欽限休違悞。吿請將軍早啓行。小人奉祖元帥嚴命。請司馬老爺赴任。交傳命。道中原豺虎紛岐徑。仗君綏定。〔生老旦〕聞罷傷情。唱徹驪歌不忍聽。〔旦〕心悲哽。牽衣把臂淚如傾。形和影。從今兩地傷孤另。愁浥輕塵向渭城。〔生〕還思省。慈幃遠隔斑衣冷。旅愁千頃。

軍士。你可去河邊等候。待我吿別老夫人就來了。〔末丑〕領鈞旨。正是戰士離家心獨苦。將軍赴鎭勢偏雄。〔下生〕母親有何指教。〔老旦〕孩兒近前來。我分付你。

【玉交枝】運籌決勝。料吾兒韜略素精。臨戎敵愾宜奮勇。恩威賞罰須明。功名及早辭寵榮。高堂風燭渾不定。〔合〕莫敎人門閭獨凭。〔生〕萱庭嚴命。孩兒自當服膺。此行須展平生志。決不敢曠職徒行。此去呵。中原板蕩如已寧。陳情辭祿還歸省。〔合前旦〕

【川撥棹】夫。你囊錐如脫穎。把歸鞭須早整。休要戀着鐘。鼎蟬纓。鐘鼎蟬纓。忘卻我裙釵布荆。君當牢記玉鏡之盟。毋使妾有白頭之嘆。須記取結髮盟。莫敎羞白頭愁破鏡。〔生〕妻。與你糟糠盟訂。念這宋弘敢負情。〔出鏡介〕卑人若忘前情。有如此鏡。便把這菱花爲證。菱花爲證。偕老深盟誓不更。我生平非薄倖。勸娘行莫掛縈。母親。岳母。此間就是河邊了。就此吿別。〔老旦〕孩兒。爲官雖是好事。只是母子之情。一時間舍不得你就去。你六月棲棲冒暑行。我的心中渾似冰。只怕你留滯邊城。留滯邊城。朝夕使我望眼睜。況我窮年値暮齡。遠游人當自儆。〔生泣拜介〕兒非爲忠名遺孝經。非不念慈親在疚惸。但只願顯親揚名。顯親揚名。我故奉檄違顏敢受徵。孩兒登舟去罷。〔老旦〕孩兒且慢。你去端的幾時囘來。〔生〕母親在堂。豈敢久游。料不久還具慶。別吾慈策步登。

〔生下絕裾介老旦泣介〕呀。衣裾斷了。逆子。你這等去得忙。〔旦泣介〕夫。你徑不囘頭就去了呵。〔貼〕親母。他也只爲王事要緊。不要怪他。且自耐煩囘去罷。

【餘文】愁慼慼。淚盈盈。可憐骨肉兩漂零。江山咫尺分吳越。腸斷關河信杳冥。

〔老旦〕堪憐絕裾便登舟。    〔貼〕王事多艱不自由。
〔旦〕心折此時無一寸。    〔合〕滿腔離恨逐西州。

第十七齣 赴官

【望遠行】〔生上〕欽承恩詔。驛騎忙馳驟。〔外扮戴淵上〕碧落初開。殘蟾猶照。忽聽前林吚喔雞聲頻報。〔末丑〕盼星繩何日轅門得到。

〔見介生〕〔踏莎行〕玁狁侵陵。王師薄伐。勤王六月征車發。思親囘首戀家山。憂君極目瞻天闕。〔外〕金谷榛蕪。乾坤幅裂。塵埃滿目人情別。風雲入陣塞烟淸。收功直擬窮狼穴。〔生〕大人何往。〔外〕下官戴淵。亦爲奉詔勤王。〔生〕旣如此。卽當聯斾同行。戴大人。温嶠昨承詔命。卽便戎服登舟。臨岐之際。母親扯住衣服。自家匆促別時。不覺裾絕。今日細思想。此情如何過得。〔外〕温大人。始於事親。終於事君。公義私恩。豈能兼盡。聞尊堂太君年齡未衰。足下畢了王事。囘來奉養。未爲晚也。〔生〕大人說得是。如今天色漸明。趲行幾步。〔生〕

【甘州歌】我心懷國憤。奉勤王詔命。遠赴轅門。胸中蘊藉。盡是兵甲經綸。披星戴月馳邊塞。執銳披堅掃虜塵。〔合〕驅驃騎。驟虎賁。征車日夜不停輪。雲烟渺。岐路分。江潭何處是通津。〔外〕祝融烈火雲。見扶桑旭日。擁出金盆。征衣汗透。空思解慍南薰。關山渺渺愁遠道。烽火年年報虜塵。〔合〕雙龍逝。五馬奔。長蛇封豕峭戍羣。囊沙地。聚米屯。風聲鶴唳不堪聞。〔生〕平生許國身。念登舟絕裾。母子輕分。赤心一點。恆自憂國憂民。〔外〕六飛杳杳歸何處。兆庶紛紛困虜塵。〔合〕胡風兢。國步屯。漢家陵寢遍荆榛。乾坤沸。玉石焚。荒涼銅雀鎖愁雲。〔末〕荆樊嘆陸沈。看舳艫煨燼。橫槊誰吟。松杉遠近。何處是天闕神京。〔丑〕指揮白羽驅胡騎。直向黃龍靖虜塵。〔合〕烟郊暮。隴日嚑。餘烽野燒暗驚魂。丹心壯。劍氣橫。何時傳檄定三秦。

【餘文】秉旌旄臨戰陣。郵亭此夜暫停驂。報國縱橫七尺身。

〔生〕劉項持兵鹿未窮。    〔外〕路邊戈甲正重重。
〔末〕將軍奮力勤王事。    〔合〕奪取龍驤第一功。

第十八齣 母妻思憶

【憶秦娥】〔老旦〕長悲嘆。天涯游子音塵斷。倚門慈母。淚痕如線。〔旦上〕春山懶掃香雲亂。起來謾把珠簾捲。空階墜葉。晚風吹散。

〔老旦〕〔玉樓春〕夜來風雨人傷別。淒淒四壁聞蛩咽。夢破五更心欲折。笛聲吹落梧桐月。〔旦〕碧空杳杳雲山曡。秋波望斷雙魚絕。美人遙憶隔湘江。一寸柔腸千縷結。〔老旦〕媳婦。自從孩兒去後。雙鬟垂白。百慮成灰。追想前日絕裾之事。養子也是徒然。〔旦〕婆婆。王事靡盬。不遑將母。丈夫那日也只是急於王事。故有此愆。〔老旦〕忘家狥國。理固當然。只是我一時放心不下。〔旦〕丈夫功名成就。必然辭祿歸田。婆婆不必掛念。〔老旦〕孩兒去後。又是二月。途路風霜。山川阻隔。令人朝夕倚閭懸望。好愁悶也呵。

【傍妝臺】愁倚畫欄中。中原極目。遙隔萬山重。嘆胡虜方騷動。怎得個信音通。兒。你親老家貧期祿養。早建班生萬里功。〔合〕事親盡孝。事君盡忠。休敎虛負學三冬。〔旦〕彩雲天遠鳳樓空。幾多幽怨。堆積在心胸。愁蹙損雙眉黛。泪溼透兩綃紅。何時細柳休兵甲。早使扶桑得掛弓。〔合前老旦〕

【下山虎】去時南陸。忽轉西風。懊恨征車發。離緖一𦆛。兒。你要把乾坤旋轉。致令母子西東。往事空嗟類轉蓬。韶光看瞬息。金井驚飛一葉桐。淸夜勞魂夢。愁慼倍濃。尺帛何由倩便鴻。〔旦〕夫。你櫛風沐雨。冒鏑衝鋒。汗馬沙場上。白日貫虹。怎能彀天驕授首。早使稱奏膚功。獻捷歸朝萬戶封。竊祿承天寵。夫。只怕你忘卻糟糠嗜鼎鐘。苦我這裏釵折羞雙鳳。縱有膏沐呵。誰適爲容。腸斷巫山十二峯。

【餘文】堪嗟聚散如春夢。無情流水自溶溶。載不得萬恨千愁到海東。

〔老旦〕入夜西風枕簟秋。    〔旦〕感時傷別思悠悠。
〔老旦〕倚門望斷無消息。    〔合〕一曲欄杆一曲愁。

第十九齣 渡江擊楫

【夜游朝】〔外扮祖元帥上〕職掌元戎。居台輔。秉金符。宸闕恩崇。北門鎖鑰。中流砥柱。擬作皇家霖雨。

淮海藩維一老臣。兵符三授荷君恩。指揮軍事囘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祖逖自鎭守雍丘已來。且喜士卒調和。華夷宣化。後趙鎭戍相繼率部曲來降。第恨大讎未報。中原未復。難共戴天。前者劉太尉舉薦妹夫温嶠。朝廷下詔徵爲司馬。聞此子文武備足。有牧民禦衆之才。劉越石眞能違衆舉親。温太眞可謂不負所舉矣。俺如今要收河北。已遣越石先行。只等司馬來到。拔寨起程。兵校。温爺怎生不見來到。伺候着。〔丑末〕喏。〔生上〕

【番卜算】擁衆挾彤弓。戮力驅胡虜。腰橫長劍氣冲霄。期雪永嘉恥。

温嶠蒙聖恩除授總兵司馬。督府參軍。這里正是元帥帳下。兵校每通報着。〔相見介外〕劉越石數言足下智勇才略。超今邁古。今幸得拜下風。請教行師之道何如。〔生〕吿元帥。行師之道。以節制仁義爲先。攻擊不足以當節制。節制不足以當仁義。務要先明分數。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有不戰。戰必勝矣。〔外〕請教臨陣之法何如。〔生〕兵以能知虛實識地形爲上。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逸能勞之。安能動之。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攻其所不守。守其所不攻。臨陣之法。無過於此。〔外〕高論高論。俺雍丘南有劉曜。北有石勒。二虜聲勢甚振。將何計以破之。〔生〕劉曜石勒。外雖相親。內實相妬。元帥要除此二豎。須先遣辯士說使乖離。俾自爲攻戰。元帥徐興問罪之師。塞住喉咽。絕其糧運。以收漁人之功。此所謂用夷攻夷之術也。〔外〕足下妙算。正合吾意。就此拔寨渡江便了。〔外〕

【四邊靜】〔渡介〕司馬。只因先皇不聽禦戎之論。故有今日。羌氐種落居京域。冠裳累胡族。狼虎入庭除。神州遂沈陸。〔合〕皇庭失鹿。華夷兢逐。我和你報主盡忠丹。捐軀誓恢復。〔生〕想我朝之禍呵。內庭蹀血相魚肉。外夷肆狼毒。元帥。經略藉雄才。中興可先卜。〔合前外〕金符分閫承推轂。孤臣志彌篤。温司馬。祖逖今日擊楫爲誓。若不淸中原而復濟者。有如此江。與你擊楫渡中流。誓收舊疆服。〔合〕調和玉燭。維持鈞軸。若不復中原。空敎竊君祿。〔丑末〕旌帆千里揮艫舳。操戈舞雙纛。奮勇敢爭先。兵機貴神速。

〔合前〕吿老爺。風順帆速。舟行如飛。瞬息之間。已抵北岸。〔外〕迅利如此。助若有神。足見佳兆矣。〔生〕軍士暫且上岸屯營。明日議圖進取。〔外〕江陽空闊。謹防斥堠。〔丑末〕領鈞旨。

【福馬郞】大帥桓桓嚴部曲。背水屯營。沿江設伏。怎禁得霜征幷露宿。〔合〕你看狐兔遍陵谷。桑田滄海盡翻覆。〔丑〕策馬彎弓持利鏃。泣血裹瘡。曾無懼衂。幸喜中原今有頗牧。

〔合前外〕已遣劉越石取淮北。今司馬進兵淮西。二將夾攻。以逼中原。

〔外〕決勝今朝共運籌。    〔生〕安危須仗兩分憂。
〔丑〕分明會得將軍意。    〔末〕不斬樓蘭誓不休

第二十齣 郭璞仙術

〔末扮郭璞上〕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間甲子管不得。壺裏乾坤只自由。郭璞表字景純。河東安喜人也。幼習經文。書窮堯典舜典。長通卜筮。學究先天後天。參透聖域賢關。洞達天根月窟。師郭公而得靑囊。眞個五行藏智府。慕長房以諳縮地。果然千里在目前。一粒粟中藏着三千世界。半瓢水裏包涵萬里山河。推禍福。定吉凶。因此識彼。決興亡。測窮達。卽始見終。鬼谷孫臏何足算也。君平左慈吾豈讓焉。賣卜至長安。莫解吾曹祕術。觀光來上國。誰知瓢裏仙丹。正是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徒弟趙戴過來。〔丑〕師父有何分付。〔末〕徒弟。我昨仰觀天文。俯察地理。見七馬負圖。中土合遭板蕩。一龍跨海。江東定見中興。將星芒赤。主大將有災。天狼鬣明。必強臣內叛。今祖士雅握兵在外。王處重專權於內。天之所兆。其在此二人矣。又知温太眞明日興兵渡淮。牛渚磯中水族多怪。恐有覆舟之患。我和你賚帶通天犀角。往軍前教他燃照。水族自然畏避。舟楫無虞矣。〔丑〕旣如此。就請啟行。〔末〕

【沽美酒】我御雲軒下碧虛。採嵩山九節蒲。袖拂靑飆駕羽鳧。朝北海。暮蒼梧。入洞府畫江爲路。跨玄鶴籠霄捲霧。設香餌銅盤釣鱸。開寶鼎丹爐燒兔。火出龍水中生虎。〔合〕嘯蓬萊日月長。滄海任敎枯。我的容顏長長如故。〔丑〕俺昨日乘風出九逵。又飛身渡五湖。縮地潛形入藥壺。歌白鹿。握丹符。掣金蛇羣魑奔怖。九龍瓢甘雨時需。五色石蒼天可補。看世人殘疾鬼軀。怎學得俺長生衡宇。〔合前〕

靑山雲汞裏。    此地是吾家。
一瓢藏宇宙。    三尺斬妖邪。

第二十一齣 燃犀

〔淨丑扮水怪上舞介末扮魚頭使者上〕衆水怪聽吾號令。自家奉水母娘娘嚴命。今後如有過河者。俱要猪羊祭賽。若不祭賽。風浪覆舟。不許有違。〔同下生上〕

【陽關引】文命拜中郞。溫省分符節。長驅虎隊出江淮探狼穴。〔淨丑〕虜竈滿荒郊。烽火連三月。是何時哀笳聲斷邊塵滅。

〔生〕嗚嗚塞笛起征鴻。獵獵旌旗颭曉風。千里烽烟愁焰黑。兩淮血戰杵漂紅。心悲皷角丹心壯。影動龍蛇劍氣雄。擬向圍場盡狐兔。元臣重建貳師功。下官昨承祖元帥嚴命。教我分兵去取淮西。來到此間。就是牛渚磯了。叫兵校艤船等待。就要過淮。〔丑淨〕吿將軍。艨艟巨艦。俱已齊備。就請登舟。〔生〕旣如此。可傳各哨練兵官部領軍馬上舟。〔淨丑〕領鈞旨。〔末扮郭璞上〕騰空出蓬島。縮地到江淮。郭璞今日爲温司馬欲渡牛渚磯。特來燃犀助他。免致傾覆。這里已是軍前。不免進去相見。〔生〕道者何來高姓大名。〔末〕河東郭璞。就是小生。〔生〕久仰芳名。未獲荆識。今蒙屈駕下顧。必有良謀見示。〔末〕郭璞從游赤松。久謝塵事。見將軍忠誠體國。特來輔導。此間水族多怪。舟行不穩。帶通天犀角。與將軍燃照水底。可使蛟蜃潛形。風平浪息。舟楫無虞。〔生〕此間果有怪物麽。〔末〕怪物委的是有。將軍如或不信。待小生點起犀角。照與你看。〔燃犀介諸怪上舞介衆〕呀。只見奇形異狀。鬼蜮神妖。赤羽緋袍。素車白馬。往來奔竄於水涯。好怕人。若沒有這位眞人救護。險些兒被他害了。〔生〕你也說得是。郭先生。如今船可行了。〔末〕且慢着。待小生書一符投入水中壓他。待諸怪潛蹤滅跡。方可行舟。〔書符投介衆〕呀。好怪好怪。方纔這些妖魔。見眞人這靈符。怎生就不見。〔生〕水怪旣平。放舟前去。

【朝元歌】揚帆海隅。破浪過牛渚。身似憑虛。漂泊隨波遡。你看隊隊旌旄。層層樓櫓。我待把神州撑住。驅石中流。迎還二龍歸鼎湖。跨海淨狼胥。凌波拯溺輿。〔合〕三軍飛渡。齊要去奮威耀武。〔淨〕幾載臨戎禦侮。驍雄赳赳武夫。鳴劍志伊吾。齧雪餐風。沈舟破釜。敢辭金革苦。死䤋生俘。長鯨短狐皆翦屠。塞北望來蘇。諸番空穴居。〔合前丑〕挾取長戈勁弩。憑河捋虎鬚。踴躍志餐胡。旂炫蛟龍。闞如虓虎。須效着鷹揚尙父。千里旌旗。長江一望皆舳艫。你看風順帆輕。遡流西下。好迅利也呵。看蘭槳似輕鳧。濤平如坦途。〔合前末〕辟穀餐霞吸露。生涯一鉢盂。羽化住蓬壺。辭卻蟬纓。棲身豹霧。我特御風軒翥。超海燃犀。湖蛟海噩擲劍誅。〔生〕先生如今何往。〔末〕我拂袖返天衢。淸風吹步虛。

〔速下遺簡帖介生〕呀。郭先生怎麽忽然不見了。〔淨丑〕郭眞人騰雲去了。遺下簡帖在此。〔生看介〕元來是西江月一首。此乃仙人指點之意。〔讀介〕〔西江月〕二帥功聯南服。三夷鋒挫北陲。五原一夜墜南箕。兵甲蕭牆復起。落幘王臣效義。俘囚烈婦堪悲。樂昌寄遠復完歸。南北旋車重會。細觀此詞。前二句說二帥功聯。三夷鋒挫者。此必我與越石舅同破張賓石生石虎之驗也。後句不可盡曉。將來必應。留此以爲他日之驗。軍校。船到岸了未。〔衆〕吿老爺。船已傍岸了。〔生〕分付管兵官上岸安營。明日交戰。〔衆〕領鈞旨。

〔生〕牛渚淨妖魔。    〔淨〕淸淮異汨羅。
〔丑〕斜陽幸無事。    〔合〕沽酒聽漁歌。

第二十二齣 閨思

【破齊陣】〔旦上〕帳冷芙蓉紅減。被寒翡翠靑殘。膏沐慵添。鬢雲撩亂。鏡中羞對孤鸞。夫壻天涯音信斷。母氏高堂凋素顏。苦憂愁有萬千。

惸惸綠鬟婦。淒淒守深閨。晝永愁成緖。夜闌心欲灰。憶昔我夫子。下以玉鏡臺。魚水遂歡合。琴瑟相和諧。一旦東征去。玉匣蒙塵埃。顰眉未翦柳。瘦臉慵妝梅。繡戶網蛛絲。洞房生莓苔。兵戈苦擾攘。衡陽無雁來。思君不可見。一日腸九迴。妾欲登崔嵬。我馬咸虺隤。妾欲撥絲桐。離鸞聲悲哀。臨風長太息。覽鏡重徘徊。萱草可忘憂。奈此遲暮催。努力盡婦道。展我藜藿懷。願言太階平。懷抱同君開。奴家嫁與太眞。纔方五月。指望與他同事萱親。承歡膝下。奈朝廷恩命。辟爲總兵司馬。差往邊方。別時以玉鏡貽我云。願如此鏡。就得團圓。到今數月。並無音信囘來。又兼婆婆朝夕掛念。奴家只得自寬自慰。呑聲勸免。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詩〕親操井臼事温郞。菽水甘心奉北堂。一旦中原烽火急。秉旄擁衆去勤王。

【四朝元】勤王應詔。匆匆離故園。見驪駒在道。骨肉分散。執手空留戀。嘆征車莫挽。征車莫挽。那更赤幟高懸。白刃紛然。錦纜雲帆。彩鷁如飛箭。那時節呵。敎奴怎不肝腸斷。嗏。歲月易推遷。倏爾經年。又是秋之半。蟾宮幾缺圓。良人去不返。天涯海角。思思念念。空瞻淮漢。〔詩〕曉妝羞澀怕臨鸞。多病多愁損舊顏。十二碧峯何處所。傷情無語自凭闌。凭闌慨嘆。無心理鬢鬟。看金鈿花褪。玉鏡塵滿。重門長自掩。盼薄情人遠。薄情人遠。閃得奴枕冷衾寒。影隻形單。消瘦腰肢。淸減芙蓉面。寥寂難消遣。嗏。雲雨兩情慳。只落得減翠銷紅。淚溼靑衫遍。君身名利牽。妾心鍾幽怨。夫南婦北。朝朝暮暮。空尋魚雁。〔詩〕別時容易見時難。烟火相違萬里間。一度相思一惆悵。愁看紅日薄西山。西山日晚。慈闈當暮年。奴只得執炊中饋。采藻南澗。勞瘁曾何憚。願蒼天保祐。蒼天保祐。保祐我姑嫜鶴算童顏。松柏南山。楡景身康健。庶免奴躭憂患。嗏。我這裏意惓惓。夫。只怕你委質於人。怎遂得返哺慈烏願。征夫未解鞍。羈旅身淹宦。雕欄悶倚。淒淒慼慼。羞看歸燕。〔詩〕梧桐葉落雁來初。迢遞無從寄遠衣。遙望戍樓天欲暮。滿城𥀷皷白雲飛。雲飛楚陝。思君望眼穿。只愁着世危時亂。黎民塗炭。夫。你致力爲藩翰。願三軍奮勇。三軍奮勇。竭節輸忠。敢果爭先。掃淨妖氛。四塞旌旗偃。獻捷黃金殿。嗏。躬捧紫泥頒。剖玉分茅。子貴親榮顯。夫。你忠孝兩週全。恩寵光里閈。夫妻子母。懃懃懇懇。共同歡宴。

【餘文】乾坤觸處兵戈滿。藳砧此去幾時還。襟袖啼痕千萬點。

河橋日夜望歸舟。    腸斷秋江欲盡頭。
萬里交河音信斷。    悔敎夫壻覓封侯。

第二十三齣 石勒報敗

【北新水令】〔淨扮石勒上〕金城萬里笑談麾。屈羣雄威加海內。氐羌咸俯首。典午復凌夷奄有寰宇。跨雲龍自稱帝。

虎踞中原氣勢雄。關南冀北屬堯封。待看收拾荆揚地。天下車書遂大同。寡人自稱帝號已來。將勇兵強。華夷懾服。左挈右提。東征西伐。執劉曜於關中。殪巴氐於朔北。奄有八表。底定四方。惟江南一隅。獨阻聲教。已遣張賓石生興兵渡淮。指日擊斬劉琨温嶠。生擒祖逖王敦。徑至石頭城。降了司馬睿。復使靑衣行酒。執戟前驅。豈不爲快。昨遣細作。打聽消息。未見囘報。如今軍中無以爲樂。況値秋飈。悶懷悒鬱。且召二姬宴飮帳下。聽候捷音。有何不可。正是折衝千里外。談笑一樽中。宣二姬出來。〔旦老旦上〕

【前腔】綺窗斜倚鬢雲欹。對秋空萬般情緖。鬱陶傷漏永。憔悴怯歌吹忽聽綸音。整宮妝趨宸陛。

我王萬歲。〔淨〕二姬免禮。浮光眞一瞬。灝氣忽侵顏。混一是何年。吾心尙歉然〔旦老旦〕陛下。宇內已澄淸。何苦復窮兵。黃花不常好。且把金樽倒。〔遞酒介淨〕

【石榴花】風雲際會。建極號稱皇。包六合。併遐方。江南餘孽勢猶猖。阻聲敎違我王章。兵臨晉疆。縱長江天塹難爲障。管教他啣璧歸降。遍南服接踵梯航。〔老旦旦〕吾皇。勳業格龍荒。居中土。制皇綱。四方風動配陶唐。又何必黷武遐邦。須當揣量。勸我王早返征南鞅。再休勞旰食宵衣。你且向花前擲舞傳觴。

〔末扮探子上〕健兒閫外探軍機。千里程途一日馳。汗馬不辭邊塞遠。轅門急報我王知。吿大王。張謀主已被劉琨殺敗了。〔淨〕怎見得兵敗。喘息定。慢慢說來。〔末〕

【北得勝令】雲黯黯烟塵蔽日昏。鬧嚷嚷狐兔亂啼奔。密層層草木皆圖陣。溢漫漫膏血沿淮浸。猛闞闞的劉琨。忽律律被他殺敗謀臣。急忙忙止不住星奔夜遁。

〔淨〕探子。你休得張皇。石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必然倂兵往敵。何懼之有。探子。你再去打聽來。〔末〕領鈞旨。幾番承詔命。往復向邊郵。〔下旦老旦〕伏陛下。軍情務重。所當留心。且請停盃罷。〔淨〕邊城小警。何足介懷。你可再整羊羔。重飄舞袖。劇飮一番。

【泣顏囘】秋色已蒼蒼。忽驚看靑鬢摧霜。心懷悒怏。嘆威聲尙阻荆揚。論我兵力最强。投鞭可斷長江浪。須知蕞爾江南地。應敎反掌淪亡。〔旦老旦〕霓裳。舞袖對三郞。恩承蝶幸身御椒房。歡歌燕賞。對芳辰謾自淒惶。看韶華靡常。這浮光倏忽堪惆悵。勸吾皇須惜餘陰。且優游莫爲人忙。

〔丑扮探卒上〕勇將無謀大敗還。缺戕破斧棄淮南。降兵十萬夜流血。辜負君王望凱旋。報我皇。石將軍已被温嶠殺敗。棄河北走了。〔淨〕怎見得兵敗。喘息定。慢慢說來。〔丑〕

【北鴛鴦煞】猛將軍誤陷傷門陣。烏合衆紛紛蹈白刃。萬乘元戎皆成煨燼。棄了神州。失守了江淮大郡。若大軍威。當不過彈丸遺晉。大王須索要再整牙旗。重興甲胄。蕩平了江南諸鎭。

〔淨〕探子。急去報與石將軍。教他暫且囘兵。待蓄養兵力。再圖進取。〔丑〕喏。一函玉勑君恩重。萬里星馳使職勞。〔丑下淨〕二姬。猛將謀臣。相繼敗沒。如之奈何。〔旦老旦〕兵家勝負。自古無常。只宜養晦待時便了。〔淨〕正是正是。吾已醉矣。扶入寢宮去罷。

【北胡蘆尾】萬人敵反遭了烏江刎。三尺劍今向豐城困。怎能彀收復潰陷山河重建了乾旋大運。

〔淨〕帝王歷數未歸吾。    猛士無功謀士疎。
〔二旦〕利鈍莫將縈念慮。    須知一忍是良圖。

第二十四齣 寄家書

【喜遷鶯】〔外扮劉琨上〕頻年征討。喜巨猾潛蹤。稍淸江表。〔生上〕晦日重開。淸平有調。四野歡聲載道。〔合〕露布馳聞金闕。絲綸將下層霄。褒崇處。羨纍纍金印。煌煌丹詔。

〔生〕兩河罷戰萬方淸。原上軍囘識舊營。〔外〕立馬望雲秋塞靜。射雕臨水晚天晴。〔生〕尊舅。温嶠荷蒙福庇。得佐下風。今日略有微功可錄。庶不辜尊舅舉薦之意。〔外〕妹丈。劉琨久在邊庭。有失親炙。今幸二帥並捷。天假相逢。可喜可賀。昨日石勒部下張賓石虎被吾二人連戰殺敗。奔往北方去了。如今且喜軍聲稍震。江淮肅淸。論功班爵。妹丈當居其最。〔生〕此乃祖元帥籌握之功。尊舅分麾之力。於下官何有。如今羌胡旣敗。肝膽已喪。須乘勝逐北。擣其巢穴。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殲厥渠魁。迎還二聖。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外〕妹丈之言。固爲有理。但窮寇莫追。歸師勿掩。況我數戰兵疲。未可輕動。宜且解甲休兵。徐圖後舉。〔生〕尊舅說得是。

【惜奴嬌】衞國勤勞。藉羣帥雄才武略。翦卻天驕。喜太平有象。頃刻間大明重照。皇風已播胡塵掃。杳沒個豺狼分擾。〔合〕念我曹。須要報國精忠。克全臣道。〔外〕英豪。志氣凌霄。欲待要柱石皇朝。藩維帝里。齊名周召。我二人呵。若不把傾頽晉社還重造。空負卻經邦才調。〔合前生〕尊舅。自別家鄕。杳無音信。未知萱親岳母和妻室安否何如。〔外〕妹丈。此情此意。你我皆然。但天各一方。心懸兩地。奈何奈何。〔生〕迢迢。水遠山遙。盼鄕國白雲天杳。昊天罔極。念慈恃劬勞難報。只怕荆妻年少。甘旨未能供調。〔合〕念我曹。還待要報答春暉。克全子道。〔外〕遼遼。目斷魂銷。念母氏餘齡衰耄。慈幃夢遶。怎做得克諧以孝。烽烟隔絕魚鴻渺。誰爲我傳音耗。

〔生〕尊舅。王師雖得勝。中原未復。一時怎得囘家。如今各修書一封。差人馳馹送去。以慰家中懸懸之望。〔外〕妹丈說得是。〔寫書介生〕書已寫完。左右。卽時叫鋪兵遞去。不許𥡴遲違限。〔末〕領鈞旨。正是征人邊戍久。鄕信到家遲。〔下淨扮報人上〕將星沈渭水。凶問報轅門。小人乃祖元帥帳下旗牌。俺元帥破敵成功。未及受賞。先已薨逝。特將訃音報與二位將軍知道。這裏正是營前。不免進入去咱。〔見介〕吿將軍。祖元帥昨日午時病故了。〔生外驚介〕天那。天不欲使國家恢復中原。何奪吾士雅之速耶。〔悲介外〕

【江兒水】聽伊語。敎我淚雨飄。哲人萎棄眞堪悼。元帥。你勳庸未克遂分茅。遽然跨鶴歸華表。妹丈。我和你聊束生芻攀弔。〔合〕淚灑西風。遙對着忠魂奠吿。〔生〕元帥。想你那日渡江。中流擊楫之時呵。他的丹心壯。志氣豪。英雄奮擊中流棹。元帥。豈知勳績歸遺草。霎時間天柱峯摧倒。元帥死了不打緊。只恐人之云亡。邦國殄瘁。晉室興亡渾難料。〔合前〕

百戰沙場不顧身。    關河千里絕腥塵。
方驅胡虜燕雲外。    又見星流渭水濱。

第二十五齣 得書

【霜天曉角】〔旦上〕西風荐爽。灝氣侵羅幌。辜負姮娥獨宿。寥寥此夜偏長。

咫尺江山分楚越。故人千里傷離別。寂寞孤燈魂欲消。寸寸愁腸千縷結。兩處相思一樣愁。滿腔離恨壓蘭舟。高堂慈母倚閭望。游子天涯尙滯留。相見誠難別何易。等閒忽把韶光逝。人生會少別時多。幾許愁腸遠莫寄。妾自兒夫去後。勤勞中饋。供調甘旨。萱室姑嫜。子情兩盡。昏而定。晨而省。豈敢憚煩。冬則温。夏則凊。終無懈怠。正是難將寸草心。報答三春暉。奴家雞鳴卽起。盥漱問寢已畢。又當侍膳。如今天氣尙早。且少坐一囘。

【香遍滿】嘆白頭二母皆當暮齡。晝夜縈牽夢想。每日雞鳴問寢高堂。豈敢憚勞苦。豈敢暫疎曠。怎學得慈烏反哺。報答我母氏姑嫜。丈夫。你爲王事多鞅掌。高堂有母不遑將。我須當代你服勞奉養。每日躬調滋味。侍膳奉霞觴。到不如荆釵裙布。同歡樂守糟糠。

日已向辰。不免鋪設酒餚。請二親早膳。二親有請。〔老旦上〕

【一翦梅】游子何時歸故鄕。地隔參商。絃絕宮商。〔老旦〕征人千里向河梁。時近重陽。目斷衡陽。

〔老旦〕媳婦。婢妾滿前。傭奴環列。何苦自執炊爨。親調飮食。雞鳴而起。夜分不寐。辛勤奉侍。我二人受之何安也。〔貼〕孩兒。你生長榮華。那知烹飪。一旦有家。便能周悉。賢哉賢哉。我與婆婆時常敬汝之孝。又且惜汝之勞。〔旦〕中饋乃婦人之職。若不親任。誠敬何伸。顧二親年老。只願常爲調膳。乃所甘心。何勞之憚。母親婆婆請膳。〔老旦〕親母。我和你只爲圖着孩兒三牲五鼎。心中增了許多離緖。到不如田舍翁終身樂業。白頭相守之爲愈也。〔貼〕親母說得是。〔做喫膳介老旦〕

【羅帳裏坐】孩兒。自從玉關去後。撫時感傷。雖有膏粱味。無心宴饗。孩兒。只因你忘了遺羹。承親母推食的厚貺。〔合〕這恩義總難忘。媳婦。你這般賢慧呵。你的孝行眞堪旌奬。〔貼〕親母。我和你形衰力倦。靑鬢染霜。縱有八珍饌。恐難長受生前養。孝順的兒呵。看你辛勤供菽水。誠敬奉蒸嘗。只願我的劉琨和賢壻二人呵。〔合〕願他此去調羹廟廊。莫做了伴食的宰相。〔旦〕憶同花前宴賞。玉粒桂漿。到如今盃盤冷落。饔飱久曠。丈夫。你休把我炊扊扅烹伏雌的恩忘。〔合〕丈夫。你便有食前方丈。須索記舉案齊眉的孟光。

〔老旦〕飮膳已畢。且把盃盤收拾過去。取金錢來卜遠人消息。〔卜介〕

【劉潑帽】神蓍祕訣誠無妄。吉凶休咎託靑囊。好卦好卦。看此卦眞絕唱。〔合〕中正遇乾剛。是龍德方亨之象。〔貼〕我也卜一卦。〔卜介〕好卦好卦。大川利涉宜攸往。大人利見遇非常。此卦雖好。只恐國家任重。二郞一時不得返家鄕。當重任爲保障。〔合前旦〕奴家也卜一卦。〔卜介〕看此卦呵。五行四兆看無恙。二爻內騰蛇纏足。哥哥與丈夫只恐皆被滯留邊塞。諒他的進退好似觸藩羝羊。第三爻文書發動。想必就有信息囘來。𠖏萍跡衡陽雁行。

〔合前末扮馹使遞書上〕淮海寄雙魚。星軺日夜趨。善傳天外信。慣達世間書。小人乃中原馹鋪兵。傳遞家書到劉太尉府中去。這里正是。不免進入去。〔見介〕吿稟二位太老夫人。劉太尉温司馬二位老爺有書。〔貼老旦〕拿上來。〔梅香接介丑〕差人不知温相公教上覆我麽。有甚麽人事寄來送我麽。〔末〕這個沒有。〔貼老旦〕謝天地。果有信息囘來。可徵卜蓍之驗。〔貼〕梅香。此乃家報。不比公文。來人當以酒飯相待。〔末〕感謝太老夫人。正是相思千萬里。一字値千金。〔下老貼〕媳婦把家書拆封。讀與我二人聽。〔旦〕這封是丈夫的。〔讀介〕

【小桃紅】溫嶠百拜。岳母萱堂。只爲勞王事遠離故鄕。母子和夫婦。兩地久參商。違定省絕溫凊。把斑斕疎曠也。凝望孤雲欲斷腸。料二母偕妻室各保安康。封寄陽關啼數行。這封是哥哥的。〔又讀介〕劉琨頓首。書附衡湘。蝸角虛名累天各一方。不能似曾參終奉養。只落得瞻望陟高岡。喜塞塵雖稍寧。問歸期猶羈鞅也。未審何時脫鎖韁。料慈恃曁賢妹福履勝常。晝夜思親淚兩行。

〔貼〕且喜吾兒若兒。功名皆已成就。不枉母氏教育之恩。今日有書囘來。正古人所謂千里如面談。我三人懸懸之望。此可少慰矣。

【餘文】萍蹤游子滯遐方。目斷天涯重慘傷。爲見佳音喜欲狂。

〔貼〕萬里交河形影疎。    〔老旦〕母思游子婦思夫。
〔旦〕金錢卜得平安信。    〔合〕果見鴻傳尺素書。

第二十六齣 王敦反

【菊花新】〔淨扮王敦上〕朝廷昏眊縱姦謀。淹棄吾曹如寇讎。積忿起戈矛。要使淸流作濁流。

羣小專權擯上卿。妨賢病國忿難平。一朝興起晉陽甲。指日還將君側淸。王敦世受晉恩。本不當怨望。但近日主上昏瞶。奸雄竊柄。狗尾續貂。忠良擯斥。不勝一時之忿。舉兵武昌。據石頭以脅制君父。加九錫而妄自尊崇。僭竊如此。無復爲盛德事矣。罷罷。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昨已上書罪狀劉隗刁協。若朝廷自能覺悟。二首朝懸。諸軍夕退。倘執迷如初。吾將稱兵向闕。放太甲。誅四凶。居攝禪祚。任自爲之。軍校。請錢軍師出來議事。〔末扮錢鳳上〕

【前腔】圖王霸業藉謀猷。晉國江山撚指收。談笑覓封侯。管葛良平是我儔。

自家錢鳳是也。蒙主公寵任。言聽計從。戰勝攻取。若論我主威德。宜稱王號。自家累表勸進。再三謙讓不從。如今定要強他受禪便了。〔見介淨〕錢世儀。外事如何。〔末〕伏主公。劉隗刁協兵敗逃亡。晉帝遣百官詣門待罪。主公何不趁此機會。誅其君而弔其民。纂成大統。開基應天。時不可失也。〔淨〕軍師。自古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今天子雖弱。羽翼尙多。且宜待時而動。不可造次。〔外扮周顗上小外扮戴淵上〕

【前腔】無端賊子起邪謀。烈士攢眉把國憂。奮志欲安劉。一劍何能驅沐猴。

〔小外〕下官司寇戴淵是也。〔外〕下官司空周顗是也。吾二人奉旨去見王處仲。此行當以逆順諭之。使知反正。萬一不從。有死而已。可於苟且求活耶。〔小外〕周大人。此賊久懷異志。特畏祖士雅耳。今士雅已亡。彼無所憚。恐非口舌所能濟也。〔外〕軍士通報。〔丑〕老爺。百官在門外。〔淨〕軍師。你且入幕迴避。〔末〕忝與腹心任。堪爲入幕賓。〔下見介外小外長揖介淨〕司空司寇。錢世儀勸我卽位。你二人怎麽說。〔外〕呀。都督差矣。公家世受國恩。盡忠累代。要當世濟其美。克全大節。豈可信賊臣錢鳳之言。突起邪謀。自取族滅。〔淨〕二位。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司馬氏一人之天下。昔舜禹受禪。湯武應天。於我有何不可。〔小外〕都督。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今都督德非文王。主上又無獨夫之暴。豈可妄爲。事宜三思。〔淨〕庸才不識大體。反把言語來挺撞我。以我今日之勢。興一旅之師。直至晉室。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誰能當我。你二人快去製黃袍。作禪詔。庶可轉禍爲福。〔外〕都督息怒。你且歷數自古篡弑之人。能保首領者有幾。足下平日頗知書史。漫不知警何也。你今日若聽我言。囘兵武昌。復修臣節。則晉氏君臣蒙福。足下身家亦安。如或不然。吾二人不過一死。何禍之足懼。但惜足下以垂白之年。懸首白旗。忘奕世之忠。反爲悖逆之鬼耳。〔淨〕胡說。你二人若不上表稱臣。降階舞蹈。就綁到教場去砍了。〔外〕反賊。我恨不斬汝萬段。豈肯從汝反耶。何不速殺我。〔淨怒介〕綁起來。〔卒按使跪外小外〕要殺便殺。何以怒爲。我國之三公。豈可屈膝。〔淨怒唱介〕

【八聲甘州】狂言犯上。對我前輒敢面折强抗。當車奮勇。好一似怒臂螳螂。你逞着如簧辨口相譏誚。到做舌劍脣鎗受禍殃。〔合〕𢟨戇。管敎你族滅身亡。〔外〕强臣肆陸梁。忠良士豈肯附逆阿黨。〔淨〕不附我。就把你凌遲碎剮哩。〔外小外同伸頸介〕反賊。任伊寸斬。難敎我毀裂冠裳。人生自古誰無死。只要死得其所。吾復何恨。生前仗節全忠義。死後千年姓字香。〔小外悲介外〕大丈夫當慷慨赴義。何用悲爲。〔合〕休悵。舍生取義便死何妨。〔小外〕逆賊。何須較短長。論人生須要扶植綱常。丈夫在世。磊落落氣宇軒昂。逆賊。你休猜做萍梗隨波浪。我是松柏堅眞傲雪霜。〔淨〕你死休要悔。〔小外合〕忠讜。亡身狥國萬死甘當。〔丑末〕書生不自量對吾主直恁妄誕猖狂。非吾窘辱。也是你自冒鋒芒。你死何益於世。縱粉身碎骨曾何益。溝瀆沈淪枉喪亡。〔合〕追想。要生全除是俛首歸降。

〔外小外〕逆賊。你雖蘇張更生。不能挽我金石之志。只求速死。〔淨〕旣然不降。綁去砍了罷。〔押介外小外〕丹心懸日月。身命等鴻毛。〔殺下生扮王導上〕軍士報王司徒請留人。〔卒〕稟司徒爺。遲了。二位老爺俱已死了。〔生〕罷了罷了。處仲處仲。我就見你滅門絕戶。〔哭介〕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冥冥之中。負此良友。〔哭下末扮郭璞上〕身乘黃鶴歸天上。塵拂淸風來世間。都督留人。〔淨〕二賊皆已斬了。〔末悲介〕善人國之至寶。況天子三公。豈可擅殺。王處仲。你舉動如此。豈能令終。〔淨〕郭景純你休閒說。我視二賊猶狐雛腐鼠。殺之何害。久聞景純高於易學。試卜吾繼統大運何如。〔末卜介〕卦爻凶險。謀逆難成。〔淨怒背云〕此人又來求死。事出反掌。何謂難成。我曉得這是晉帝使他來說我。不免再試他看。郭璞。吾壽幾何。〔末〕明公舉事。禍必不久。若還武昌。壽不可測。〔淨怒介〕此人言語不祥。拏去砍了。〔丑綁介末蛻衣走介丑〕稟爺。郭先生不見了。蛻下衣服在此。〔丑〕快閉了大門。追尋出來。〔丑尋介末旋轉走介丑〕稟爺。郭先生法大。能會飛天縮地。怎麽拿得他來。〔淨〕胡說。一人拏不住。怎麽奪天下。定要拏來。〔丑拏介末鑽入甁介丑〕稟爺。鑽入甁裏去了。〔淨〕胡說。甁有多大。鑽得進去。分明是你容情賣放。若不拿來。斬你示衆。〔丑伸手入甁拿介咬住手介丑高叫介淨〕連甁擊碎。且看走那里去。〔丑擊碎甁介碎甁片片駡反賊介丑〕郭眞人。再不敢拿你了。不要駡。〔淨〕郭先生。你仙術眞高。我特試先生耳。豈敢殺你。請出來與我相見罷。〔末空中應介〕逆賊。你枉殺忠良。欺君罔上。豈能久在人世。我去了。兩袖淸風蓬島近。一聲長嘯海天悠〔丑〕稟爺。郭眞人騰雲去了。〔淨〕此事可爲怪誕。我一時無見識。要殺他。殺又殺不得。又被他侮慢一場。若論他蓍卜我事難成。自古道人情賢於夢卜。又道事在不疑。卜之何益。今日之勢。但以人事決之可也。妖術何足信哉。兵校。昨已宣詔去召温司馬至帳下聽用。不知到否。你去打聽着。〔丑〕領鈞旨。

圖王雄據石頭城。    屠戮朝臣任縱橫。
妖術誣民何足信。    管敎晉社一時傾。

第二十七齣 召太眞

【謁金門】〔生上〕心耿耿。愁見鋒生內屛。一扎天書傳外境。祇恐稱僞命。〔小外扮劉琨上〕管籥欽承臺省。分閫親操斧柄。逆豎無端窺晉鼎。廟謨須預定。

〔生〕黃雲初斷塞塵空。淮漢澄淸貢賦通。奮志正期收漢北。忽驚天闕起烟烽。〔小外〕秋風凜凜軍威肅。紫電騰騰劍氣雄。劇虜驍夷皆授首。狂夫犯順敢攖鋒。〔生〕吾二人翦荆拓地。奏績天朝。尊舅榮擢帥府。下官超遷樞密。正欲蕩平北虜。酬報君恩。不意王敦逆命。逼辱帝后。屠戮大臣。卽今有旨召下官囘朝。俺想近時天子政令。非由己出。此必逆敦恐我二人倂力攻他。故矯此詔。以分其勢。如今尊舅留此經略。下官奔囘。以淸內難。〔小外〕妹丈。此賊久蓄異謀。知其必有今日。妹丈旣承詔命。不得不行。此去須當委曲濟難。務期綏安宗社。邊隅重任。下官自當竭力應承。〔生〕當今豪傑。惟舅與嶠。二人同心。何憂外侮。今內事嶠請獨任。外事託在尊舅。必要協力同心。共舒國憤。

【紅衲襖】當日裏擁貔貅長驅出帝京。今日裏靖狼烟把山河重再整。正待要空漠南還二聖。會明良頌太平。誰知道野糜鹿游陛廷。社鼠城狐棲內省。尊舅。我和你只恐九仞功成一旦傾。〔小外〕我也曾叩明廷泣請纓。我也曾握金符分閫命。欲待要把單于來繫頸。欲待要奏奇勳勒鼎銘。忽驚那股肱臣竊楚柄。向潢池弄甲兵。逆賊。你背卻當年歃血盟。〔生〕怎能彀跨天潢翦巨鯨。怎能彀斬荆棘淸蹕警。怎做得幃幄謨謀能決勝。攬轡登車天下平。此時朝廷武備衰弱。社稷危如累卵。我盼皇朝中心如咽哽。嘆國家存亡渾未定。我須卷甲兼行援帝城。〔小外〕我昔日聽荒雞終夜驚。我昔日宴新亭傷異景。到如今總元戎居藩屛。到如今破幽燕近乘勝。〔哭介〕祖士雅若在。豈使狂賊致此。也只爲五丈原墜將星。致此孛天狼當舍明。遙望楓宸涕雨零。

〔丑末〕舟楫儀從。皆已完備。請老爺登程。〔生〕就此拜別。

【東甌令】我赴君難傳羽檄。絕塞孤臣憂社稷。我國家凋弊之餘。復値此亂呵。眼看朝市成陵谷。興廢信難測。王司徒輩袖手傍觀。可笑可笑。廟廊無計羞肉食。束手漫無策。〔小外〕妹丈。你承君命遠馳馹。千里澠池須奮翼。此時國勢危疑。天子孤立於上。圍城天子悲孤注。須勇往去援溺。妹丈你揮戈早著囘天力。委曲綏邦國。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方內之事。一以委托妹丈。登舟去了罷。〔生〕此行憑仗朝廷威福。或者就得淸平。邊郵任重。尊舅惟盡心乃事。〔灑泣登舟介〕

【尾聲】江山咫尺分南北。萬里雲程爭奮翮。只願鈇鉞一麾除叛逆。

〔生〕拜詔旋征車。    〔小外〕揮戈除反側。
〔合〕眼望旌捷旗。    耳聽好消息。

第二十八齣 擊幘

【勝葫蘆】〔丑扮內臣上〕職任中官承詔命。頒王爵。錫封榮。玉勑一函。鸞輿千乘。爭看着石頭城上有龍興。

俺自家官居近習。職掌黃門。供掖庭之灑掃。給椒房之使令。銀璫左貂。黃衣廩食。光耀四星之輝。王爵手握。天憲口銜。班列五侯之貴。供奉與朝參。善伺人主之喜怒。拾遺承顧問。能蔽元后之聰明。宮闈褻近。馳聲色以蠱惑君心。威福自由。恣奸險而中傷善類。朝士拜舞後塵。公卿頤指氣使。果然鼠憑社貴。眞個狐藉虎威。好氣勢也呵。小臣今早伏承帝命。遣賚玉璽丹符。裂畿內十郡。封王都督爲吳王。又賜王姬媵妾。輅車鹵簿。敎坊樂器。八寶九鼎。異器奇珍。不知其數。國家數十年積聚。一旦盡需東府。可憐可憐。左右的。如今天色漸明。吳王將次陞殿。朝儀仙仗。俱已完備了未。〔末〕吿老公公。龍牀龍袞。鳳輦鳳旗。俱已完備了。〔丑〕旣完了。請爺爺陞殿。〔末下淨上〕

【賀聖朝】踐祚將移九鼎。掃除州郡初淸。英雄有志事垂成。一着戎衣大定。

〔丑〕爺爺千歲。〔淨〕黃屋初乘左纛從。紫微光照海門東。滿朝文武階墀下。萬里山河掌握中。我自戮諸兇已來。朝野畏憚。罔肆陸梁。本欲就移晉室。猶恐人心未服。姑且先假王號。漸圖卽眞。昨日温太眞已到。我想丹陽咽喉之地。欲令鎭守。無過此人。況太眞乃我交契。決不相負。且待錢軍師出來。與他商議。內使。宣温樞密錢軍師上殿議事。〔生上〕

【前腔】屈膝佯從僞命。胸中順逆常明。〔小外上〕蛟龍池上欲飛騰。渭水熊羆方騁。

〔生小外〕我王千歲。〔淨〕二公請升殿。有事計議。丹陽國之重鎭。欲得心腹一人去守。以防不測。二公孰可。〔生背云〕我正欲出守丹陽。以圖國賊。忽有此議。莫非天也。如今不免佯舉錢鳳。彼必憚行。轉推於我。果得遂此行。大事成矣。主公。世儀精神滿腹。麾下諸臣。無出其右。〔小外〕伏主公。運籌幃幄。嶠不如臣。折衝千里。臣不如嶠臣請留侍左右。太眞可令出守。〔淨〕世儀言是。太眞不可推辭。卽便領符前去。將酒過來餞行。

【皂羅袍】閫外金符傳命。念丹陽喉咽。責任非輕。好施謀略往經營。莫敎荆棘萌岐逕。〔合〕深溝高壘。堅甲利兵。華夷威震。關河肅淸。南都拱手傳君令。〔生〕忝荷方隅威柄。感吾君厚寵。重寄垣屛。〔背介〕此行去就總難憑。逆賊難敎我背主從邪佞。〔合前小外〕太眞。你再把師徒爰整。羨君侯才略。遠過良平。好憑一劍靖滄溟。四方底定無烽警。〔合前生背云〕此行雖出世儀舉薦。只恐面是心非。去后決行讒謗。如今不免設一巧計。以杜讒賊之口。〔假醉介〕世儀。宿昔曾爲刎頸。荷君家汲引。獲寄長城。〔把酒介〕擎樽握手與你論平生。世儀。休敎忘卻金蘭訂。

〔小外〕下官醉了。飮不得了。〔生〕呀。温太眞行酒。錢世儀何人。乃敢不飮。〔手扳小外帽落介小外怒介〕太眞。你好粗率。惟酒無量不及亂。怎生強得。〔淨〕太眞醉了。休要怪他。〔小外〕何足計較。〔背云〕畜生無理。且待他去着。〔淨〕太眞。軍務緊急。就此啓行去罷。

【餘文】馬離建業敲金鐙。祖帳軍門餞曉行。何日輿圖樂太平。

〔淨〕符分半虎鎭丹陽。〔生〕劍躍雙龍入武昌。〔小外〕前筯籌來平六國。〔合〕鞭梢投處斷長江。〔淨外下生弔場〕叫左右。速將檄文傳布各處藩鎭。叫他作速興兵。約會於石頭城下。候我軍令。同時進取。又將密書二封。送去王司徒及王彬將軍。叫他整兵。以爲內應。連夜速發。不得有違。〔合〕一朝權在手。堪把令來行。〔下〕

第二十九齣 丹陽兵報

〔末扮將軍上〕文昌新入有光輝。紫界宮牆白粉闈。曉日雞人傳漏箭。春風侍女護朝衣。自家乃吳王殿前將軍是也。今早我王御朝已畢。如今將下便殿議事。着小將鋪設繡墩御宴。相將整頓已完。殿下早上。〔淨上〕

【生查子】三傑運良籌。擬變家爲國。〔小外〕虎豹添羽翰。心膂恐難託。

〔淨〕招來熊虎將。引作腹心臣。〔小外〕莫信直中直。預防仁不仁。〔淨〕軍師。你爲何出此言。我前日遣太眞去守丹陽。觀他智勇謀略。必能與敵抗衡。爲我作江淮保障。付托可爲得人矣。〔小外〕主公。作事當愼於始。用人須察其心。太眞與朝廷甚密。不可深信。且丹陽天下兵衝。今遣此人去守。使英雄得用武之地。正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非惟不爲我用。竊恐反爲我敵矣。〔淨笑介〕太眞昨醉。少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小外〕主公錯矣。錢鳳豈爲此小嫌介意。但事關休戚。不得不言。自古道明者覩未然。況已著乎。今日不聽逆耳之諫。只恐突決棟焚。變生不測。悔之晚矣。〔淨〕自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眞素與我厚。決不相負。你不須多慮。〔小外〕事在預防。若待羽翼成后。噬臍無及。〔淨〕不妨。温嶠果有他意。王含在外。取之如摧枯拉朽耳。何懼之有。〔末上報介〕有事不可不報。無事不可亂道。吿殿下。温樞密到丹陽。號召四方兵衆。移檄遠近諸侯。聲言討主公謀逆之罪。地方一時搔動。如何是很。〔淨〕這廝果然如此忘恩。確如軍師所料。吾今乃爲小賊所欺。可惱。可惱。〔小外〕適問主公固執不信。今竟何如。〔淨〕罷罷。是我得之。是我失之。亦復何恨。

【雁過沙】驚塵起蕭牆。干戈忽擾攘。都緣我自不揣量。卻把在柙虎兕放。温嶠這賊子呵。你怎敢忘恩欺罔。背卻我推食推衣恩養。〔小外〕檄書自丹陽。腹心起禍殃。温嶠倚仗你做個渭水鷹揚。誰知道反做了揮鉏博浪。今民心未忘晉室。只恐赤幟一起呵。四方豪傑應如響。霎時間轉弱爲强。〔末丑〕主公只爲不聽軍師之言。故有此害。看他徙薪言非妄。今日呵。竈突果炎上。軍師妙算世無雙。主公。今後只依軍師之言。何患大事無成。你的龍興帝業堪倚仗。早敎登壇爲大將。那乳臭兒怎敢當。

〔淨〕軍師。事已至此。計將安出。〔小外〕主公不必多憂。自古弱不可以敵強。寡不可以敵衆。主公今日之勢。諒非温嶠所能敵。宜速令王含戒嚴守備。一邊差人拘温嶠母妻至此爲質。令其作書招之。何患太眞不降。〔淨〕軍師言是。軍校傳與王將軍。叫他謹守城池。密地差一隊軍馬。去太原擒温家母妻。不得有違。〔衆〕領鈞旨。

〔淨〕忽傳閫外腹心離。    〔小外〕船到江心補漏遲。
〔卒〕本待將心託明月。    〔合〕誰知明月照溝渠。

第三十齣 拘溫家屬

【卜算子】〔老旦上〕邊戍幾經年。四序頻遷變。窮愁堆積在眉端。早夜難消遣。〔旦上〕藳砧今何在。山上更安山。新愁舊恨兩縈牽。人去何時返。

〔老旦〕〔浣溪沙〕玉露凋傷楓葉淒。東征游子未言歸。倚門終日思依依。〔旦〕玉枕夜寒鴛夢斷。金鈿秋盡雁書稀。彩毫空寫斷腸詞。〔老旦〕媳婦。你丈夫當初出去。只道便得囘家。誰知久留邊戍。奈我年當衰暮。疾病來侵。怎得個團圓的日子。〔旦〕婆婆。前日丈夫書中說。邊警稍平。料目下便可凱旋歸第。婆婆不必愁煩。〔老旦〕媳婦。只今天氣將寒。邊城久役。狐裘蒙戎。如何是好。〔旦〕奴家累積蠶繅。如今織作征衣。令人送往邊塞。〔織介老旦〕媳婦。你旣親執其勞。我當拮据相助。〔旦〕

【山坡羊】冷颼颼寒風如箭。夜淒淒寒砧搗練。愁慼慼把金梭擲抛。啁喞喞促織聲如勸。綴錦紋錯綜緖千萬。攪得奴心如麻亂。夫。未審何時。重諧繾綣。〔合〕惓惓。織就迴文獻九天。懸懸。織就寒衣送玉關。〔老旦〕眼睜睜倚門顒盼。悶懨懨凭欄長嘆。軟怯怯潦倒孤孀。恨綿綿日暮桑楡短。記別時曾與他密縫針線。兒。早期你衣錦榮里閈。誰知道利綰名韁。幾見了星移物換。〔合〕堪憐。授征衣爲禦寒。何年。戲斑衣到膝前。〔旦〕亂紛紛西飛歸燕。嘹嚦嚦南來征雁。杳茫茫信阻衡陽。淚汪汪界破殘妝面。一寸心猶如繫着千尺線。柔腸百結牽縈絆。夫。你今戀着補袞榮華。也索記牽絲的姻眷。〔合〕惓惓。織就迴文獻九天。懸懸。織就寒衣送玉關。〔老旦〕思悠悠離情無限。顰蹙蹙愁眉難展。孑煢煢姑婦孤單。擾攘攘觸處遭兵難。兒。成就你黼黻經綸的手段。休忘我敎子將機斷。〔鴉噪介〕呀。烏鴉噪。敢有甚麽凶兆。怯聽鴉聲。當庭噪晚。〔合〕堪憐。授征衣爲禦寒。何年。戲斑衣到膝前。〔末走上報介〕

【不是路】驟馬飛還。奔向堂前咽怎言。神魂斷。肝腸寸寸萬鋒攢。〔倒介旦老旦〕呀。院子。你怎麽這等慌慌張張。〔末〕夫人。天大的事來了。怎生是好。〔旦老旦〕你緣何敎人唬得心兢戰。莫不是沙場凶信傳。〔末〕不是。王敦叛。〔旦老旦〕王敦作叛。與相公何干。〔末〕我相公呵。只因不順奸臣願。來拘家眷。來拘家眷。〔旦老旦〕聽罷伊言。魄散魂飛寸膽寒。何讎怨。將人白地裏摧殘。淚珠漣。從今骨肉摶沙散。身命何由得保全。〔老旦〕天那。孩兒在家到得安樂。如今做官。反被他連累。〔旦〕怎知有此橫禍。空埋怨。一家不幸遭天譴。無門逃竄。無門逃竄。

〔老旦〕院子。賊兵來到那里了。〔末〕須臾就到了。小人再去打探來。老夫人和小夫人快先走罷。正是一心忙似箭。兩脚走如飛。〔末下老旦〕媳婦。賊兵來近。我和你抛家走了罷。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下淨丑扮兵卒上〕

【紅繡鞋】操戈執戟搖旗。搖旗。披霜日夜星馳。星馳。猿驚獸挺肆雄威。承主命到山西。擒溫嶠母和妻。

〔淨〕衆兵團住温家。一個個都挷起來解去稱賞。不可走了一人。〔丑末〕怎的無人在此了。想是那邊宅子上。〔淨〕那邊是劉太尉的家眷。不要驚動他。温家母妻。一定走出在外。我和你趕到路上去拏他。〔下旦老旦走上〕

【香柳娘】苦奔馳在路岐。苦奔馳在路岐。如醉如癡。一朝禍起蕭牆裏。見紛紛騎追。紛紛騎追。城火及魚池。啣寃籲天地。恨奸雄恣肆。奸雄恣肆。擾亂邦畿。乾坤鼎沸。〔下淨丑上〕

【紅繡鞋】笑他乳臭嬰兒。嬰兒。敢與吾主廝持。廝持。撩蛇踐虎不知機。今日裏別雄雌。遭剉辱受災危。〔下旦老旦上〕

【香柳娘】嘆征人遠離。嘆征人遠離。邊城淹滯。誰知平步風波起。顧乾坤四圍。顧乾坤四圍。水隔與塗迷。難尋脫身計。苦疲羸怎支。苦疲羸怎支。窮困誰依。人離業廢。

〔旦老旦欲下淨丑攔住介〕不要走。不要走。快來就縛。〔旦老旦驚倒介淨〕都挷起來。〔旦〕婆婆年老。望乞容恕。〔淨〕那里管你。只是挷去。〔旦老旦〕

【餘文】魂欲逝淚交頤。半世生涯頃刻危。縲絏纏身怎脫離。

〔淨〕堪笑書生不見機。    〔丑〕敎他闔室受災危。
〔老旦〕從來禍福由人召。    〔旦〕須信人欺天不欺。

第三十一齣 繫獄

【虞美人】〔淨上〕奸雄背主心懷二。敢肆螳螂臂。將傾晉社總難支。縱自粉身效報曾何濟。〔小外上〕入幕善謀。底囊多智。幾將羣策屈羣雄。爭奈吾王忽卻經邦計。

〔見介淨〕尀耐温嶠背逆無狀。昨已差人去拿他家屬。怎的還未拿到。〔小外〕門外喧嚷。想必拿到了。〔末丑押旦老旦上〕

【訴衷腸】災殃天降非由己。陷穽難迴避。不能明哲保身。可憐百口爲累。

〔丑末〕吿殿下。温嶠家屬拿到了。〔見介〕犯婦。你的孩兒受我爵祿。去守丹陽。如何背義。反順朝廷。起兵犯我。今日拿你兩個。別無話說。只要你寫書招他來降。富貴共享。若是不從。就要你粉身碎骨哩。〔老旦〕吿都督。温嶠昔爲吾子。今爲王臣。去就從違。非由老身張主。〔淨〕這婦人奸詐。還敢說此大話。好打哩。〔小外〕女流之輩。不知事體。主公且從容問他。不須發怒。〔淨〕也是。温母。時事有興廢。爲人當識機。今者晉室欲亡。雖三尺童子皆知。你的孩兒。素稱智略。何獨暗昧如此。況我平日與你孩兒交好。你若不快招他來降。只恐國家敗亡之日。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老旦〕大人。老身只知順逆。那曉興廢呵。〔淨怒介〕這婆子可惱。怎的叫做順逆。你就說來。〔老旦〕

【孝順歌】事君的忠義先。人臣大分敢有愆。龔勝願捐生。蘇卿豈忘漢。我孩兒呵。他的堅貞難轉。果若要使招降。我姑婦寧甘伏劍。〔淨〕今四方貢獻。皆入吾府。將相岳牧。盡出吾門。你孩兒一人。濟得甚事。快叫他來降。以免一家性命。〔老旦〕君子有殺身得以成仁。吾兒今死王事呵。縱然馬革包屍。國史淸名無玷。〔淨〕休要誇口。你兩個今日被我拘收在此。不怕你不寫書哩。〔旦〕吾夫子他是當世賢。丹心壯節日月懸。伏毒慕樵玄。納肝效弘演。〔淨〕胡說。若不寫書招你丈夫來降。你兩個休想生哩。〔旦〕要殺便殺。今日夫爲忠臣。妻爲節婦。死亦何恨。我丈夫呵。他竭忠赴難。我願全節忘身。怎肯低頭從叛。〔淨〕這等說。就拿去砍了。〔旦〕縱然鼎鑊交加。我雖九死無憾。〔淨怒介〕我有移天勢操着生殺權。這兩個婦人好無禮。無端佞口敢犯顏。左右。把二婦人拶起來。要他寫。固執若仍前。敎恁觸刑憲。〔旦老旦〕天那。這苦怎生受得。〔哭介小外〕二位夫人寫了罷。省得受這苦楚。休得淚漣。要解倒懸。須是早從權變。〔老旦〕錢先生。我二人寧受斧鉞之誅。難從逆命。〔小外〕夫人。事已至此。不得不從。你今是釜裏之魚。怎禁得百般熬鍊。〔老旦〕自古道死有輕於鴻毛。我姑媳二人只要中心無愧。萬死不辭。我生無愧死亦安。堂堂此身肯瓦全。視死卻如歸。偸生豈吾願。〔小外〕二位夫人。事關門戶。不可執一。且宜暫時從順。以解目下之危。〔旦老旦〕我甘自摧殘。怎肯向狗彘屈身。乞憐求免。〔淨怒介〕這賊婦把我比做狗彘。拿去砍了。〔小外〕跖之犬吠堯。豈堯不仁乎。主公不必計較。二位夫人。你不聽我說。休要悔。〔旦老旦〕罷了。千死萬死。無過一死。若還苦逼禁。遲早請將頭來斷。

〔淨〕果然不從。推出斬了罷。〔丑末押走介小外〕主公。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殺此二婦不打緊。只恐温嶠蓄忿。致死來與我戰。反添一勍敵矣。不如且把二婦收監。遣一辨士說他寫書。事或可就。若再堅執。殺之未晚耳。〔淨〕軍師言是。且饒他。收到監裏去。〔末丑〕領鈞旨。〔押下旦老旦〕精靈萬古昭鍾阜。一死鴻毛斷不渝。〔下淨〕軍校。傳與王彬。教他去獄中勸二婦寫書。書如寫成。就教他賚往丹陽。說温嶠來降。〔末丑〕領鈞旨。

〔淨〕不施萬丈深潭計。    〔合〕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三十二齣 獄吏相戒

【水底魚兒】〔丑扮刑吏上〕性嗜苞苴。經書目不知。有錢陪笑。無錢翻臉皮。

吾乃刑曹司吏。專一欺公作弊。語言當面撮空。行事千般詭祕。上司假托腹心。法律視同兒戲。洗補改換卷宗。出入罪名隨意。有錢死者復生。無錢生者沒世。不管枉事屈情。定要夤緣使費。鄕民那曉奸謀。任我謀爲擺置。裝成圈套機關。饋贈門迎如市。只求才賄盈囊。那管遍賣田地。〔笑介〕犯人到我房中。果然是個悔氣。〔內問〕你每這等兇狠。只怕身家被累。〔丑〕不管他上司訪察有名。拚個充軍徒罪。〔淨扮獄官上〕

【前腔】職任卑微。俸資薄又稀。若不貪賄。妻兒喫甚的。

我本秋曹司獄。爲官一味貪酷。胸中惟嗜苞苴。杖頭只打錢穀。酒席專爲抽風。言談盡藏騙局。下監推審犯人。量財以爲直曲。富翁蘇放長枷。窮漢嚴加桎梏。不求淸白傳家。只要滿嬴金玉。〔內問〕你每這等貪婪。難掩上司耳目。〔淨〕不管他繡衣考察官員。拚個兩腿無肉。〔見介淨〕叫禁子拿監簿來看。新到犯人趙一。未有拜見錢。扯下打二十。〔末打犯人諢介淨〕新到犯人温氏等二口。聞知家道發跡。要他分例五十兩。昨已設酒送去。請他打抽風。要他二十兩囘答。快去催來。〔末〕他是官家。這一起只得將就些。〔淨丑〕王親犯法。與庶民同。怎麽將就得。〔淨〕重犯有分例的。蘇了枷。張四李八無錢。上起枷來與比較。〔丑〕張四家道富。不要枷他。〔淨〕怎的不枷。〔丑〕旣富矣。又何加焉。〔淨〕且饒他。只把李八枷起。〔丑〕李八家貧。不要枷。〔淨〕怎的也不枷。〔丑〕加之以飢饉。要餓死了。〔淨〕提控還是讀書人。說得有理。一發饒他。〔末〕南監北監。已安排酒。請老爺暖寒。〔淨丑〕如此便去。正是三杯和萬事。一醉解千愁。〔下末〕老爺。老官去了。且叫各監主出來商量討錢則個。〔淨扮牢頭上〕含寃昔日罹天網。囹圄于今作福堂。禁子哥。今日賣買如何。〔末〕便是不濟。如今老爺老官要見面錢。又要酒喫。表子陪。一應酒店各色樣銀。都靠在犯人身上。這兩日沒人收監。甚是淸淡。如何是好。〔淨〕這有甚難。監中常例。多討些。就彀用了。〔末〕怎的要得他的來。〔淨〕我教你。犯人沒錢的。枷紐鋏鐐匣牀不要蘇他。日間不許他喫飯。夜間不許他在牀上睡。飢寒難忍。便是鐵人也要使錢。怕他不彀用。〔末〕這等要惹禍。〔淨〕也看人。若遇刁頭。便用將就。若本分主子。及財主有身家的。怕他怎麽。這等人極好待他。常常買些酒請他。他喫了酒。自然用囘答。又常常暗地般唆是非。弄他相打相駡。兩邊過面。酒又有得喫。錢又有得送。又時時誑說。聽得上司與外郞說某犯人虧枉。外郞好生替你方便。有等呆人聽信。將銀子央你去囑托。或打探消息。定不白過。〔末〕自古道接人錢財。與人消災。哄他銀子。不替人幹事。可不抱怨。〔淨〕衙門人都是撮空趁錢。只要哄得錢財落手。那管他人痛痒。〔末〕這等斷主顧買賣。下次誰人信你。〔淨〕不妨。下次又換個圈套騙他。又有件好買賣。如今監中有許多強盜在此。叫他分頭扳枉各縣財主。他必着人拿銀子來央你除名。不來行移的。報上名字。行牌去拘他到官。朦朧官府。只說是賊。那里曉得都是平民。自古道賊口出聖旨。眞假皆憑賊說。不怕他不多多拿錢來買求脫白。〔末〕這等狠毒。〔指天介〕只怕上頭的人。不放過你。〔淨〕有甚天理。我當初活打死人。問死罪時。家當不濟。如今做了監主。被我置偌大家產。官府提控。與我相交。禁子皂隸。服吾驅使。犯人磕頭拜跪。眞個朝朝飮宴。夜夜元宵。妻子在家。享不盡的富貴。如今可惜已老要死了。世人要學我的。快去打個人死。來頂我的缺。叫他一生受用不盡。禁子哥。那兩個婦人。問他討些兒。〔末〕又來惹禍。這是温樞密的家眷。不當耍。〔淨〕我自不怕他。官府知道。不過打幾板。難道再問個死罪。倘送些錢鈔。落得受用。正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來明日當。

第三十三齣 獄中寄書

【憶秦娥】〔老旦丑扮梅香扶上〕身勞瘁。神魂失次渾如醉。渾如醉。衰病餘齡。怎當驚悸。〔旦〕夫君仗節勤王事。妻孥母子皆遺累。皆遺累。許國純忠。闔門全義。

〔老旦〕我生之初尙無爲。我生之後國運衰。人民塗炭城郭壞。禮義滅亡法度隳。身流落兮天一涯。腸欲斷兮心欲摧。〔旦〕暗室寥寥風雨淒。長夜迢迢更箭遲。夫與妻兮忽仳離。姑與母兮生死安足知。義重命輕兮鴻毛如。誓捐此生兮全綱維。〔老旦〕媳婦。我和你被王敦羅織於獄。如今肢體雖完。心膽已喪。殘骸餘喘。與死爲鄰。我當衰暮之齡。死無遺恨。但惜汝美質芳年。罹此大禍。如之奈何。〔旦〕婆婆。臣之死君。妻之死夫。其義一也。古有投崖之烈婦。斷臂之貞妻。妾何懼一死。但婆婆教子成名。不克一受褒封祿養。爲可恨耳。〔老旦〕媳婦。你看囹圄蕭條。寒風刮面。四顧愴惶。形影相弔。好苦呵。

【月兒高】體羸心惴。衰容頓顦顇。子母遭凌替。身陷家傾棄。顚沛流離。死無葬身地。反賊。我宿稟冰霜厲。縱然九死心無二。苦呵。三木囊頭苦怎支。仰籲蒼穹知不知。〔旦〕夫狥忠義。妾身願隨逝。痛憶姑年暮。履險遭顚躓。及溺胥亡。共作忠良鬼。婆婆。此身甘玉碎。怎把名汚靑史。天那。天胡不憗遺。闔室顚連控吿誰。

〔淨扮獄卒上〕貪婪爲活計。桎梏作生涯。二位夫人。各樣常例如何說。〔老旦〕牌頭。我們倉卒被差人拘來。分文不曾帶得。如何是好。〔淨〕夫人差矣。自古道在山靠山。在水靠水。如今司獄老爺。提控老官。常例風火一般在我處要。難道我替你喫杖子。監主柴水牀席家火秋風看監神福酒席守門等錢。難道不肯出。你若待我好。我也看承你好。你若吝錢。便是官家也要衝撞。〔老旦〕牌頭。一應分例。定然不少。待我親戚來日就有。〔丑〕牌頭要錢何用。〔淨〕娘子。你不曉得。錢之爲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你爲有錢不用。在此受苦。〔丑〕這等說。我家錢儘多。早說待我挑一擔來與你。如今沒錢。馬子也沒人掇。〔淨〕娘子。自古道有錢鬼可使。你若有錢。司獄老爺。六房提控。爭替你掇馬子。怕他沒人。〔末扮王彬上〕

【菊花新】忠良伏鑕實堪悲。節義雙高世所稀。吾忝與藩維。豈肯從謀不軌。

王彬爲處仲所使。至囹圄中勸温太眞令堂寫書。我昨見二婦這等忠烈。一時感激。恨不得助順討逆。豈肯爲其作說客。以誘人於不義乎。如今見二位夫人。且休提寫書之事。處仲若問。只說書已寫寄太眞便了。獄卒開門。我要見温老夫人。〔見介淨下老旦〕大夫何來。〔末〕下官王彬。素與令郞交契。昨見二位夫人。丹貞貫日。不勝忻羨。我願夫人始終如一。不可畏其鈇鉞。少變淸操。〔旦老旦〕多承規訓。謹當銘諸腑臟。〔末〕下官奉差。命往見令郞。如有尊簡。敬當附去。〔老旦〕如此卻好。媳婦代筆。修書一封。央大夫寄去。〔旦寫介老旦〕

【玉山頽】衡陽拘繫。嘆惸惸身惟影隨。念一家瓦解冰消。好一似斷梗飛絮。大夫傳與吾兒。敎他惟勤王事。切莫把母妻爲意。〔旦〕書已寫完了。〔老旦〕旣寫完。拜奉與大夫。〔拜介合〕尺素傳吾子。〔哭介〕兒呵。只怕今生不得與你相見了。永相違。榮封祿養恨無期。〔旦出玉鏡介〕大夫。奴家當初賴此鏡與太眞成婚。後夫君別去。誓以重逢。不料竟成畫餅。相煩大夫寄還夫君。俾知我不久爲泉下客矣。菱花遙寄。嘆雙鸞此日仳離。從夫去久掩淸光。料今生會合無計。逆賊。你縱有鼎鑊刀鋸。怎奪我淸風高志。〔合〕尺素傳夫子。永相違。重諧伉儷料無期。〔丑〕使君聽啓。念奴身金屛侍兒。抱衾裯藉寵專房。到如今漂泊誰倚。俺一家愁無遺類。空使我寸腸割碎。〔合〕尺素傳吾主。永相違。承恩魚貫料無期。〔末〕聞言酸鼻。勸夫人不須淚垂。夫人。惟天相德。惟德合天。古今常理。你看湛湛靑天。豈肯把哲人遐棄。下官雖在王敦門下。忠君報國之心。未嘗少間。此行自當與太眞定計。裏應外合。勦除國賊。救出二位夫人。暫請耐心少坐。不必愁惱。〔旦老旦〕如此多感。〔末〕聽我片言寬慰。管敎你夫妻子母重會。〔合〕尺素傳賢子。暫相違。囘天返照豈無期。

〔老旦〕相見時難別亦難。    〔末〕東風無力百花殘。
〔旦〕春蠶到死絲方盡。    〔丑〕蠟燭成灰淚始乾。

第三十四齣 拆書見鏡

【高陽臺】〔生上〕外難初平。蕭牆禍起。堪嗟寶鼎沈溺。百辟顚連。相胥盡罹鋒鏑。但自家腹心幸値君皇寵。須當竭股肱之力。秉忠丹風前勁草。心如金石。

國破家何在。扶危命亦輕。欲呑豫讓炭。願結仲由纓。世事風前燭。浮生浪裏萍。滿腔忠孝訣。忍死敢偸生。自家素與逆敦友善。今彼旣有虧大節。吾亦與之絕交。昨者用計出守丹陽。建牙集衆。據咽喉之地。以圖恢復。分遣檄書。約會諸鎭。同時大舉。如今不免練習兵衆。戒嚴啟行。多少是好。只一件。自從別卻母妻。頻年在外。竟不知家中音耗如何。正是天涯厭覊旅。家鄕勞夢魂。

【前腔】目斷河陽。孤雲縹緲。高堂已添垂白。虎鬭龍爭。征人幾時寧息。嘆當年絕裾輕分散。頓敎人飮恨如惄。妻。更憐你塵蒙玉鏡。雲情遼隔。

左右。門外有報軍情的。着他進來。〔末扮王彬上〕家貧顯孝子。世亂識忠臣。自家昨日往獄中見太眞母妻。心如鐵石。大節凜然。彼婦人女子。尙能如是。可笑沈充錢鳳之徒。阿附逆臣。竊不義之富貴。寧無愧於心乎。正是同時英俊顏何厚。未死奸雄骨已寒。今將書鏡往丹陽報與太眞知道。這里正是幕府。不免入去咱。〔生〕王大人何來。〔末〕下官有一事。報與樞密知道。〔生〕有甚事。〔末〕逆敦怪樞密起兵勤王。差人拘令堂令閫於獄。〔生驚介〕逼令作簡來招樞密降順。二位夫人誓死不從。〔生泣介〕逆敦復遣下官往獄中說之。下官頗知禮義。豈肯自毀綱常。到監惟以大義勸勉二位夫人。特領尊堂翰簡。尊閫玉鏡。來見樞密。書鏡在此。〔生讀書介〕逆敦以吾兒効順勤王。逮捕我二人於獄。逼令作書招汝。思惟吾家忠勳奕世。綱紀三朝。豈肯自隳其素履。陷汝於不義。故寧伏劍而死。飼肉於烏鳶。豈肯負恥而生。屈身於狗彘。汝其奮勵激昂。早赴君父之急。盡心王室。勿以母妻介懷。若皇天有知。庶幾君難可靖。親仇可復。倘心殫力竭。便當慷慨捐身。闔門死義。汝其志之。勿違吾言。吾無恨矣。臨簡悲咽。不知所云。〔生哭介〕王大人。下官只爲竭忠王室。致令舉家繫累。慈親若亡。吾其爲臯魚矣。

【駐馬聽】痛憶慈顏。刃剜愁腸血淚澘。也只爲憂先天下。致令母子分離。骨肉摧殘。方圖祿養報親恩。豈防今日翻爲患。大慟號天。大慟號天。昔趙苞母爲賊虜。痛恨嘔血而亡。我今日呵。趙苞之恨料應難免。〔末〕樞密不必愁煩。我當以計紿逆敦。必要保全尊眷。請免憂煎。拯溺持危我當自斡旋。你休得要心勞內顧。戀戀私情。忘卻忠丹。勸君努力獨身先。縱橫百戰維多難。此時外多強寇。內有叛臣。正危急存亡之秋也。樞密。你切莫偸安。切莫偸安。將頽漢日賴君揮轉。

〔生〕多蒙指教。下官惟以王事爲重。亦別無顧慮。但母妻在獄。倘可拯救。望大人哀憐。〔末〕君當奮力于外。我必維持于內。寶眷若有半點差池。下官任罪。〔生再叩首介末〕大人。休將私意撓公事。好把忠良翊聖朝。〔下生弔場外扮探卒上〕馬汗踏成泥。朝馳幾萬蹄。雪中行地角。火處宿天倪。報樞密。諸鎭兵皆已會合。只等樞密號令。進兵攻城。如今逆賊遣王含總兵來伐丹陽。〔生傳令〕速整大衆。前去迎敵。

【淸江引】邦危主辱王臣蹇。捲甲齊赴援。倚我若長城。怎敢圖身便。披堅執銳甘百戰。〔丑末〕虎臣一身都是膽。叱咤眞梟悍。霜刃氣橫秋。利鏃如飛電。風聲凛凛山岳撼。風聲凛凛山岳撼。

第三十五齣 敗王含

【金錢花】〔丑扮王含帶卒上〕森森戈戟如霜。如霜。連衡薄伐丹陽。丹陽。驚鴻駭鹿亂奔忙。誅逆豎。取金湯。〔合〕移晉祚。篡君王。

自家王含是也。只爲温嶠背義歸晉。奉主公嚴命。提兵往討。前面塵頭起處。料是温嶠兵到。軍校每。擂皷排陣。殺上去。〔生帶卒上〕

【前腔】長驅虎豹龍驤。龍驤。高牙大纛揮颺。揮颺。管敎一箭落天狼。翦荆棘。淨封疆。〔合〕通禹服。會明良。

〔生〕反賊向前打話。〔丑〕温嶠。我主公何等相待你。爲何忘恩。如今及早投降。席藁待罪。可保母妻無虞。不然。九族皆死刀下。〔生〕反賊。汝無父無君。曾禽獸不若。我忘家狥國。與日月爭光。不須開口。〔上前交鋒介丑淨敗下生〕王含旣敗。乘勝殺奔石頭城。擒了王敦。不可有違。〔衆〕領鈞旨。

由來勳業屬英雄。    一洗鯨波輦路通。
先入賊巢擒首惡。    盡封府庫讓元功。

第三十六齣 擒王敦

【生查子】〔淨上〕大運應昌期。名諱登圖讖。威德振南天。一皷收餘燼。

虞廷將紹執中傳。晉氏須臾鼎播遷。非我敢收秦氏鹿。祇因天命屬龍顏。俺自起兵以來。僭竊位號。宰制朝權。天子不過擁虛位而已。只今萬民推戴於野。百僚勸進於朝。你看禪臺高築。將黃袍加身矣。乾坤重闔闢。民物再更新。人生際此。豈不稱大丈夫。近日只爲温嶠這廝背恩。起兵丹陽。此乃纖介之疾。不足爲意。已令王含率衆往擒。捷音未報。不免召沈充錢鳳二軍師籌議。軍師何在。〔外末上〕

【前腔】心懷六出奇。口注懸河論。三顧幸遭逢。坐使收乾運。

主公千歲。〔淨〕軍師。昨日王彬囘說。温嶠聞母妻被繫。心持兩端。逡巡不敢與我挑戰。王含此去。一皷可擒。〔外末〕主公。自古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温嶠不知天命。敗亡必矣。何足惜之。〔淨〕正是正是。天氣嚴寒。且與二位軍師談笑鼎樽。決機幃幄。將酒過來。〔淨〕

【玉芙蓉】彤雲蔽太空。玉帳寒威重。念征人櫛風沐雨當鋒。軍師坐籌幃幄資韜略。行陣決機賴折衝。〔合〕金甌奉。明良會逢。且鋪裀炙炭。談笑酒樽中。〔外〕台階位望隆。前席承君寵。際風雲攀龍附鳳登庸。揮鉏擊斃三秦鹿。掉舌鉤連六國從。〔合前末〕當年友赤松。膺聘爲梁棟。論奇勳伊周伯仲豪雄。謀猷克壯誇元老。魚水欣逢學臥龍。〔合前丑〕軍師元臣著匪躬。殿下聖主由天縱。看輿圖相將一統皇封。乾旋坤轉河淸晏。航海梯山萬國通。

〔合前卒上報介〕力盡弓弰怯。天亡馬力窮。英雄悲失路。無面見江東。報我王。王含將軍大敗逃亡了。〔淨〕吾兄老婢何足以赴大事。如今我與二位軍師自往督戰便了。再去打聽來。〔卒喏下又卒慌上〕報報報。禍事到。不好了。〔淨慌介〕怎麽的。〔卒〕温樞密統領大隊人馬。長驅而來。司徒老爺。王彬將軍。開門降納。我兵盡皆潰散。不濟事了。二位軍師雖有奇謀。不能賦詩退虜。須索望風逃避。如今也顧不得主公了。各自逃生罷。雙手擘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外末卒逃走介生帶卒撞上〕

【水底魚兒】高鳥傷弓。驚飛絕影蹤。長驅乘勝。窮窠一掃空。軍校。挷了反賊。〔挷介〕把反賊上了囚車。解送朝廷處分。妻孥逆黨。盡行誅戮。脅從者監下。死事者紀錄。候旨定奪。凡我行陣。一槪論功行賞。速令人報知王司徒。教他放二位夫人出監。待我掃淸餘孼。卽便凱旋囘朝。〔合〕懋績豐庸。捷書奏九重。天顏有喜。皇恩擬報功。皇恩擬報功。

驃姚立大功。    萬里絕烟烽。
馬放華山下。    車書已大同。

第三十七齣 蘇獄

【祝英臺】〔老旦丑扶上〕嘆拘攣囚羑里。長夜渾如歲。〔旦〕缺月沈暉。鏡去人將逝。〔丑〕怎能彀再覩靑天。重逢甘雨。〔合〕雪前恥闔門完聚。

〔老旦〕〔搗練子〕心耿耿。淚潺潺。愁來兩鬢忽成班。〔旦〕銀箭銅壺宵漏永。羅衣不耐五更寒。〔老旦〕媳婦。我和你久繫獄中。不能擺脫。前日蒙王大人持書去報孩兒。未知他能除此賊。以解我倒懸之厄否。〔旦〕朋友在難。尙然相恤。豈有母親妻子而不顧乎。丈夫早晚必有安全之計。婆婆且自寬心。〔老旦〕又一件。我多感你令堂照覷。不意一旦抛離。辜負厚恩。深爲可恨。〔旦〕至親骨肉。分所當然。但情鍾兩地。天各一方。母親不能親來一探婆婆。此心不能無歉。〔丑〕老夫人和小姐不必愁煩。倘我老夫人掛念。早晚來此相探。亦未可知。〔老旦〕萬水千山。怎生得到。〔貼上〕

【霜天曉角】登山渡水。去國遙千里。苦憶姻家兒女。心忙豈憚馳驅。

花正開時遭雨打。月當明處被雲遮。老身只爲親母女兒被王敦屈陷於獄。今日不憚千里。特來相探。這里正是司獄。不免進去相見。禁子開門。〔末扮禁子上〕牢門重鎖鑰。不許外人敲。你這婆子好不達時務。你是何人。來叫禁子。〔貼〕我是劉太尉的母親。要相見温老夫人。〔末〕原來是劉老夫人。禁子有罪。就開門。〔報介丑〕我道老夫人一定來。昨夜夢見牙齒相打。〔老旦〕爲何。〔丑〕有肉喫。〔貼進介旦老旦相抱哭介貼〕親母無罪無辜。罹此大禍。〔老旦〕命塗多舛。不敢怨尤。〔旦〕奴家苦遭折挫。辱及慈親。〔貼〕女兒雖在縲絏。非其罪也。〔老旦〕親母。多承遠顧。甚慰渴懷。但老身衰齡搆難。形存心死。無可以報厚德。〔貼〕義在瓜葛。何說此話。今日之事。有賢壻小兒在外。必能委曲濟難。決無玉石俱焚之理。不必愁煩。〔旦〕母親言之有理。只是目下難過。〔老旦〕

【綿搭絮】久羈囹圄。鎭日鎖雙眉。況我老病疲羸。桎梏晨昏苦怎支。嘆當時課子詩書。指望你榮歸戚里。光耀着門楣。今日呵。反被你遺累妻孥。身陷俘囚履禍機。〔旦〕憂心如醉。未語淚先垂。娘。自別尊顏。一日思親十二時。隔溫凊冷落了斑衣。背卻姑親慈恃。兩下離披。娘。今日裏陷溺淪胥。辜負當年親結褵。〔貼〕自你身擔狴犴。我倚遍着門閭。恨不得插翅飛來。恤患分憂相護持。逆賊。你流毒善類。是何道理。恨奸雄恣肆狼威。拆散你夫妻子母。骨肉乖違。親母。孩兒。你休道上帝無聞。作善從來天不欺。〔旦〕一從夫去徹夜相思夫。我和你琴瑟乖張。違卻當年白首期。夫。你不記當時對泣牛衣。今日裏將奴抛棄。中道與你分離。向日把玉鏡寄還夫君去了。切恐破鏡難圓。羞對孤鸞獨自飛。〔丑〕流離顚沛。惄似調饑。憔悴了豔質芳華。多病多愁減帶圍。困纍纍命若懸魚。我好似隨風飛絮。浪蕩遶天涯。捱不過幾個黃昏。愁伴蕭蕭皷角悲。

〔淨扮獄官上〕沙場擒逆豎。犴獄出俘囚。獄官奉王司徒嚴命。道王敦已被誅戮。快請温家二位夫人出監。禁子快開牢門。〔淨跪見介〕老夫人。小夫人。一同賀喜了。〔旦老旦〕呀。我有何喜可賀。〔淨〕吿夫人。王敦已被温樞密誅了。王司徒傳命教請二位夫人出監。聞知劉老夫人來此。一同送至公館安下。少間樞密就囘來相會了。〔貼老旦旦〕呀。元來王敦這賊子誅了呵。謝天謝地。〔淨〕轎馬俱在門首等了。請三位夫人就此啟行。〔合〕

【餘文】經年漂泊身狼狽。陽春忽布網羅除。豈料光生腐草餘。

〔老旦〕干戈擾攘幾年餘。    〔貼〕搔首欣看奏捷書。
〔旦〕善惡到頭終有報。    〔合〕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三十八齣 賞雪

【步步嬌】〔旦上〕困歷經年方離犴。歲律旋將變。朔風透體寒。路隔崇朝。咫尺行雲斷。萱草欲凋顏。轉向愁中慘。

睡覺不知雪。但驚窗外明。漫天飛六出。和月照三更。草木淺深白。郊原上下平。旅懷苦嗟怨。誰與寄邊城。奴家與婆婆久淹縲絏。自分捐生。不料反賊受勦。王司徒將我姑媳釋放。假館僑居。服御飮食。皆出尙方供應。當初在獄。這等貧寒。如今這等豐富。人生遭遇不齊如此。今日大雪紛紛。不免請婆婆母親出來。圍爐賞宴。以慰悶懷。多少是好。二親有請。〔貼老旦上〕

【前腔】久困衡陽堪嗟嘆。何幸得重歡宴。微軀賴苟全。涸轍重囘。合浦沈珠返。翹首盼關山。游子何時見。

〔老旦〕長對西風嘆式微。今朝何幸賦歸歟。〔貼〕故園松菊猶存否。〔旦〕舊日人民果是非。〔老旦〕親母。我姑婦二人。久罹困厄。只道喪身草莽。豈料死中得生。〔貼〕親母。自古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今日親母獲福完歸。王敦賈禍誅滅。理勢必然也。〔旦〕二親。且喜危而復安。否中生泰。値此三白之盈庭。可以轉災而爲瑞。宜獻酬樽俎爲慶幸。〔貼〕旣如此。捲起毡幃。傳盃玩賞。〔貼〕〔如夢令〕瓊樹玉塵罩滿。暖閣紅爐裝遍。〔老旦〕困蕊不禁寒。摧折柔枝無限。〔旦〕腸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老旦〕

【梁州序】碧空鋪絮。彤雲垂幔。玉界瓊洲如練。祥光呈瑞。西疇已兆豐年。自喜白頭相聚。雪恥重歸。煑茗相酬勸。羊羔傾繡幕。且同歡。往事休將入夢牽。〔合〕臣績懋。君恩顯。看全家祿養承天眷。盡子職。遂親願。〔貼〕窮冬將逝。洪鈞初轉。窗外日添宮線。灰飛葭管。新陽漸破嚴寒。自喜分氈來訪。返棹同還。旅食開華饌。昨聞馹報。知我兒奏功江北。賢壻奏功江南。可喜可喜。隴頭逢馹使。羽音傳。會見聯車共凱旋。〔合前旦〕杜重門顧影蕭然。褪膏沐香雲繚亂。嘆羅浮夢遶。楚臺雲散。丈夫。你雖是功收淮蔡。只恐馬阻藍關。旅泊如天遠。倚欄腸欲斷。對孤鸞。玉鏡何時得再圓。〔合前丑〕抱寒衾悄夜忘眠。倚薰籠離愁無限。銀屛冷落。香銷紅怨。且學那撒鹽歌詠。煑雪烹茶。拚醉聊排遣。灞橋頻望遠。寸心懸。何日征人得解鞍。〔合前貼〕

【節節高】霙花舞玉盤。罩滿瓊簷。乾坤一夜銀妝遍。冰壺湛。玉笋纖。珠宮燦。〔老旦〕親母。敝裘得荷綈袍戀。窮途何幸逢靑眼。〔合〕漸覺樓頭轉東風。往咎前愆。盡逐冰澌渙。〔貼〕熹微啓暮天。缺月重完。淸光幸喜仍還見。孩兒賢壻如今呵。役車旋。錦色鮮。榮里閈。〔老旦〕三牲五鼎叨君宴。光生白屋把窮愁換。〔合前〕

【餘文】天涯咫尺無由面。別易從來相見難。遙對南關淚暗彈。

〔老旦〕暴虎當年罹鞠訩。    〔貼〕一朝脫悔喜重重。
〔旦〕夜來賸把銀缸照。    〔合〕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十九齣 南北凱旋

【一枝花】〔生上〕窮林高鳥盡。威德華夷震。干戈今載戢。返戎軫。四海澄淸。從此無血刃。吾民方解慍。瞻望神京。喜皇極重開元運。

五載馳驅戎馬間。攘夷誅叛凱歌還。投簪早上朝天表。戲彩重承膝下歡。温嶠外平強寇。內翦賊臣。乘輿反正。班師囘朝。昨聞我母妻岳母皆在公館安下。患難之餘。急欲相見。正是他鄕千里夢。故國一時心。左右。催仲夫馬前行。〔末丑〕稟爺。天色將晚。且在句容馹安下。明日囘朝。〔行科生〕

【風馬兒】戡內亂獲醜執訊。荷封榮纍纍金印。望天門來朝紫宸。聊展我經綸蘊。解組辭歸作逸民。作逸民。〔淨扮馹官上〕郵亭居要道。星節此停驂。句容馹馹丞接老爺。〔生進介〕馹丞。我鞍馬勞頓。不許閒雜人打攪。來日雞鳴時就要起身。〔淨〕領鈞旨。

下外扮劉琨上〕戡外亂新平玁狁。繫呼韓聊舒宿忿。綏淮夷皆來獻琛。廓堯封紓忠悃。羈鳥今歸戀舊林。戀舊林。邊庭百戰壯謀猷。西北強胡一旦收。虜馬不嘶葱嶺外。悲笳聲斷玉關頭。形容已繪麒麟閣。官職今封定遠侯。持節歸來拜明主。陳情還作故鄕游。劉琨自與祖元帥擊楫渡江已來。不覺五載。今幸削平燕趙諸國。返軫囘朝。爭奈久疎定省。歸心箭發。連日奔馳。且喜已到金陵地面。正是歸促頓忘車馬倦。心忙不解夕陽斜。左右。天色已晚。且向句容馹安歇。馹丞怎生不見。〔丑叫介淨上〕軺車日夜紛來往。馹使奔忙賴脚跟。來了來了。怎得許多人夫轎馬打發。眞個好苦呵。〔外〕這馹丞好打。怎生來遲。〔淨〕吿爺。馹丞有罪。方纔迎接温樞密。不知老爺來到。望乞恕罪。〔外〕我的妹丈也來了。不期而會。天使之然。就進去相見。〔見介外〕恭喜妹丈。勦除國賊。迅掃禁庭。返播遷之輿。建中興之業。〔生〕恭喜尊舅。蕩平劇虜。𥡴顙呼韓。絕北顧之憂。雪永嘉之恥。〔末丑〕二位老爺聯轡凱旋。光榮帝里。世間難得。〔外〕側聞親母與吾妹被逆賊拘繫於獄。其情卻爲何。〔生〕尊舅。一言難盡。

【一封書】自那日奉別呵。邊城返戰輪。向丹陽代叛臣。觸狼威怒嗔。駕飛殃及我親。逆賊監母妻于獄。遣說客逼令寫書。招下官降順。母妻誓死不從。姑婦丹貞天垂憫。多承岳母遠來相探。賊平之後。王司徒同請到公館安下了。〔外〕家母也來此。眞個是天緣。〔生〕枯木今來復遇春。〔合〕和你覲明君。報親恩。晝錦榮歸指白雲。〔外〕自從與妹丈別后。連戰大勝。如今劉石諸番。皆已竄居沙漠去了。當時獨秉鈞。淨妖氛建大勳。喜狼星盡隕。萬里堯封復鼎新。妹丈。和你望闕陳情求解印。三釜還酬報母心。〔合前〕

【餘文】今宵旅邸同高枕。明日辭君歸養親。脫卻兜鍪帶葛巾。

〔生〕左右。先着幾人飛馬星夜報與二位太老夫人知道。說劉爺在邊上也同囘來了。

〔生〕玉帛朝囘望帝鄕。    〔外〕克淸大定樂時康。
〔卒〕天涯盡處無征戰。    〔合〕兵氣銷爲日月光。

第四十齣 完聚

【步步嬌】〔老旦上〕嘆當時逆旅遭窮困。只道合室摧鋒刃。〔貼〕誰想相逢在此辰。須知離合皆前定。〔旦〕伉儷喜重諧。不負山盟信。

〔老旦〕幾年身世各浮萍。白首相看泪滿纓。〔貼〕老去不知花有態。愁來惟覺酒多情。〔旦〕花逢逆旅容偏瘁。月向朱門色更明。〔合〕今日重逢且歡笑。開罇共享太階平。〔老旦〕親母。恭喜。大舅亦囘。雙台並照。光耀人間。〔貼〕世間盛事。萃于一門。今日方顯吾二人教子之功。孩兒。何不差人路上一接。〔旦〕早已差人去了。牌上說寅時起馬。想必就到。〔丑末上報介〕烏頭作相囘。聯轡拜親幃。聖朝恩浩蕩。草木也光輝。伏太老夫人。温爺劉爺囘來了。〔生外上〕

【夜行船】五載身先當白刃。扶社稷救生民。愛日情深。望雲心切。辭祿今從招隱。

〔見悲介生〕母親。孩兒罪累逆天。致使慈親受禍。萬死不足以贖。岳母。荷蒙周恤。賴庇生全。賢妻。奉母孝敬。節操堅持。修書寄鏡之情。尤爲可憫。〔外〕母親。久別尊顏。寸腸千結。親母。吾妹年幼。有缺奉事。賢妹。勤儉相夫。克全四德。允宜表揚。〔貼老旦〕二郞雖然受了幾載辛勤。今幸功成名就。耀祖榮親。封妻蔭子。乃人間之大樂也。往事休題也罷。〔旦〕哥哥。出將入相。功懸日月。足紹先人之盛。相公。離愁萬種。待歸款訴。今旣見君。不覺喜心。翻倒半句也無。〔生外〕骨肉重逢。天倫攸敍。須假樽罍。以酬具慶。〔貼老旦〕正當如此。〔生〕

【排歌】憶別慈親。今經五年。苦遭王事縈牽。雲橫秦嶺路漫漫。千里思親幾淚漣。〔合〕平國難。奏績還。狼胥山上姓名鐫。今生分。宿世緣。夫妻子母兩團圓。〔外〕旅邸雲萍。庭闈暮萱。堪憐兩地心懸。望雲幾上太行巓。今幸承歡拜膝前。〔合前旦〕信斷雙魚。鏡分兩邊。那日被難之時呵。此生自分溺深淵。今日呵。魚水何期再合歡。〔合前生〕夫人。自與你別後呵。雲鎖巫陽。霜凋楚關。堪悲鄕夢闌珊。那日接得母親翰簡。與夫人玉鏡。幾乎痛絕。當時鏡破鳳離鸞。琴瑟于今再整絃。〔合前老旦〕孩兒。自你別後呵。頻倚門閭。雙眸望穿。蓍龜朝夕頻占。密縫人去抱憂煎。今日榮歸始解顏。〔合〕你看蟬冠重。錦綬鮮。紅纓白馬壯奇觀。繩祖武。啓後賢。蘭蓀桂子競芳姸。〔貼〕昔日呵。女困俘囚。兒淹外藩。終朝意馬心猿。喜今脫悔璧重還。文命遙臨新故園。

〔合前丑末扮報人上〕金殿九重明日月。泥金一札下雲霄。吿爺。朝廷有詔旌表。快排香案迎接。〔下小外扮使臣賚詔上〕

【六么令】絲綸燦爛。彩鳳親啣飛下九天。陽春頃刻播人間。褒節義表忠賢。〔合〕闔門堪羨承恩眷。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惟世道莫重乎綱常。人倫必先於忠孝。實風化之攸關。當激勸以勵后。予一人遭家不造。戎馬在郊。二帝蒙塵。兩京失守。近賴皇天悔禍。羣寮誓心。驅劉石于沙漠。勦王敦于方內。日月生光。寰宇再朗。樞密温嶠。絕裾激憤。慷慨赴義。其母崔氏妻劉氏。身居狴犴。而婦姑之大分不渝。太尉劉琨。聞雞起舞。枕戈餐胡。其母温氏。教淑義方。而子壻之戎功克奏。此其忠貞節孝。有光於國家者。特封温嶠始安公。崔氏淑德夫人。劉氏太原郡夫人。劉琨魏國公。温氏碩德夫人。他若司徒王導之大義滅親。故將祖逖之中流擊楫。周顗戴淵之蹇蹇孤忠。郭璞王彬之諤諤諱論。或以勞定國。或以勤死事。存者超擢。沒者追恤。王敦首行造逆。國有常刑。羽翼沈充錢鳳王含等戮止其身。脅從者盡行赦宥。嗚呼。興衰撥亂。係國家氣運之隆。彰善殫惡。實王朝勸懲之典。善惡之報。天道王章。昭昭明矣。尙念之哉。望闕叩謝。〔山呼介生外〕使臣請坐。〔小外〕不須了。正是君臣交慶風雲會。草木均霑雨露恩。〔下生〕

【催拍】我昔日呵總元戎叨登將壇。今日呵措天下如磐石安。喜旋坤轉乾。旋坤轉乾。牛放桃林。馬息華山。名遂功成。進職加官。〔合〕辭帝闕解組東還。依桑梓樂田園。〔外〕憶當時符分玉關。幸今日鵬摶羽翰。曾浴日補天。浴日補天。尊國攘夷。封土泥丸。錫爵分茅。鳳舞龍攀。〔合前旦〕恨疇昔零落翠鈿。喜今朝鸞膠續絃。看霞帔鳳冠。霞帔鳳冠。雨露沾濡。車馬駢闐。春盎朱門。喜溢眉端。〔合前貼老旦〕念佳兒聯車凱旋。荷明主褒功尙賢。更裕後光前。裕後光前。汗簡垂名。詩禮相傳。奕葉雲仍。槐棘森然。〔合前貼老旦〕

【一撮棹】羨二郞忠孝兩全。〔生外〕龍顏喜動。恩榮慰我慈顏。〔旦〕新渙汗。六龍飛下雲間。〔合〕河淸頌。共祝太平年。但願四方風動閭閻。歌聖澤。鼓腹含哺永永樂堯天。

【餘文】前朝懋績標詞翰。玉臺鏡記爛雲編。千古名揚四海傳。

永嘉弗兢國衰微。    絕裾溫郞倡義旗。
淮渡燃犀還擊楫。    新亭灑淚復聞雞。
枕戈北塞胡塵淨。    擊幘南都兔窟夷。
玉鏡分開還復合。    縱橫遺跡總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