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琴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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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記

明孫梅錫著

第一齣 家門始終

【月下笛】〔末上〕屈指少年。無端過了幾番寒食。流光可惜。白駒馳。錦梭擲。頻敎燕子留春住。儘力留他不得。但黯然春去。落紅成陣。暮雲凝碧。  無那新愁積。把才子文章。美人顏色。全憑翠管。巧將一段春織。風流寫入宮商調。勸取騷場浪客。願休辭潦倒。看俯仰古今陳迹。

今日是滿座風流才子。四方儒雅先生。喜聽錦囊佳句。願聞白雪新聲。所演的乃是相如琴心記。聽道家門始終。

【滿庭芳】蜀郡相如。臨邛卓氏。風流兩愛琴聲。當筵挑動。私約去都亭。可奈家徒壁立。勉當壚滌器營生。一旦題橋奮志。詞賦動朝廷。  時來君寵渥。持旌奉使。太守郊迎。從此王孫獻食。謟奉文君。不道姻緣寧貼。白頭吟尙自伶仃。感長門千金一賦。重洽舊時情。

第二齣 相如倦遊

【高陽臺引】〔生上〕鵬困圖南。騅傷逐北。命乖時蹇難說。一點羈心。功名兩字消滅。願言守志蓬蒿裏。奈秋風漸凋華髮。但淒然臨瑟羨竽。背燈彈鋏。

鷓鴣天〕有志能令氣不羣。無緣空自績殷勤。縱橫已廢魚腸劍。涉獵難消鳥篆文。愁白日。覩靑雲。長安何處是明君。虛將兩淚滄江上。葉落蕭蕭不可聞。下官司馬長卿。蜀郡成都人氏。父母愛之。字曰犬子。有懷藺相如之爲人。故自更名相如。久矣椿萱雙逝。傷哉琴瑟孤盟。曩歲以貲求郞。得爲武騎常侍。聊欲攄蘊藉於當年。陳經濟於世主。爭奈景廟好談黃老。擯薄名儒。一時詞賦賢才。多歸梁國。遂謝病西遊。與諸生同事。雖幸蒙知遇之隆。尙未逞逸羣之志。不意孝王捐館。賓客解散。挾綃者懷珠自悲。曳裾者搴裳濡足。良可嘆也。思欲退歸田園。徒苦蕩析家業。江湖不能遂其志。廊廟弗克展其才。命也何尤。幸有相知王吉。筮仕臨邛。昨日修書來邀。不免暫過一囘。再作區處。正是雲淡水平烟樹簇。鴈飛汾上不宜秋。已曾分付靑囊。收拾行李。想已完備。靑囊何在。〔丑上〕翠篋乘黃卷。靑囊伴綠琴。蕭然何處去。千里覓同心。相公。行李已備。就請起程。〔生〕靑囊。你曉得此行呵。心中有多少不平之氣。那一件所感之事。所觸之景。不關上愁來。〔丑〕相公。怎見得。〔生〕你不知道。

【高陽臺序】命壓孤身。愁深雙淚。英雄到底埋沒。有用文章。番成無限悲切。酸咽。空敎幾度秋風也。向蕭條夢裏分說。這早晚塵途。怎如他朝臣待漏。玉珂金闕。

〔丑〕相公。這功名事怪你不得。

【前腔】堪噎。紫閣垂紳。朱門授簡。當時已慚裾曳。何況飄蓬。轉眼又成胡越。愁殺。那更路渺雙親也。論姻緣未諧閥閱。把一生合受團圓。變爲殘缺。

〔生〕靑囊。你看這景色呵。

【前腔】銷骨。短劍無鋩。孤琴罷響。荒村野店黃葉。一點征鴻。愁共遠天俱絕。心裂。貂裘已破黃金盡。這凍魂仗誰醫熱。怕從今無限淒涼。恨深啼鴂。

【前腔】〔丑〕相公。休怯。你病入凋梧。貧依衰草。一時計窮途拙。且自藏珍。張儀尙存餘舌。須達。終還有箇與我提攜起。成就了無心事業。那時節雲翼飛騰。身名雙絕。

相公。天色已暮。古道無人。快請趲行前去。

【尾】〔合〕臨邛遠在孤雲末。天邊歸鳥隨雲疾。人去雲空和鳥沒。

故人書寄北風遙。    千里心旌望去軺。
今日夕陽衰柳畔。    一鞭秋色馬蕭蕭。

第三齣 文君新寡

【梨花兒】〔淨扮女婢上〕春蘭喫苦常叫天。夏蓮不見男兒面。秋菊心酸知幾遍。嗏。冬梅較我還輕賤。

自家卓府中使女山茶便是。因老相公著我每在後花園中輪班打掃。只得在此伺候。如何同伴的不見到來。呀。話猶未了。來得恰好。玉蘭姐已至。〔丑上〕

【前腔】梅香似我天下難。春心一發無由散。從入朱門愁不挽。嗏。知心常似天涯遠。

〔淨見諢介丑〕閒事休纏。今日秋風颯颯。必有殘葉堆階。怕老相公到來遊翫。不如乘此打掃一囘何如。〔淨〕玉蘭姐言之有理。我和你到碧梧亭一帶掃去來。〔掃介〕

【淸江引】碧梧亭下殘枝滿。擁篲羅裙短。行過木樨軒。重到芙蓉館。向池頭。戲鴛鴦。愁無伴。

玉蘭姐。這壁廂打掃已完。再到丁香亭去來。你看幽香雲澹。空翠烟霏。好生景致也。〔丑〕是好景致。如今待我掃。

【前腔】水晶簾額丁香館。挽處游絲斷。輕靄碧林重。斜日蒼苔滿。過欄杆。怕風來。吹頭亂。

山茶姐。我和你打掃已完了。倘那女娘公子到來。你卻奉承那一個。〔淨〕我喜那似娘兒鬭百花。只見滿宮花。滿路花。一庭花。後庭花。錦上花。雨中花。一枝花。一叢花。金錢花。木蘭花。蝶戀花。解語花。花開多少懷春女。難道山茶不惜春。〔丑〕好好。你春興發作了。〔淨〕休取笑。你卻奉承那一箇。〔丑〕我喜那醉公子惜餘春。只見錦堂春。漢宮春。月宮春。鳳樓春。玉樓春。武陵春。絳都春。沁園春。塞垣春。燕臺春。上林春。春來多少貪花漢。難道玉蘭不是花。〔淨〕好好。我的春興發作。你的花心也動了。內作鴉鳴介丑淨驚介〕呀。不好了。去了罷。怕老相公到此。惹出閒事來。老天老天。莫使鴉鳴鵲噪。早成鳳友鸞交。〔下〕

【西地錦】〔旦上〕舞鸞衾翠減。啼珠鳳蠟紅殘。畫屛空自遶湘山。人共楚天俱遠。

香肌縮處損纖腰。欲減羅衣寒未消。風觸珠簾自無賴。葉喧涼吹漸蕭條。奴家卓氏。小字文君。同胞弟妹。只有卓勝文姬。自身叨長。毓秀閨房。初憑爹爹諾竇太后之姪竇圭爲妻。不幸芳年十七。未字而寡。冰蘖之操。雖執之甚堅。奈萱親旣逝。空閫無聊。春鶯秋燕。甚難爲情。隨身侍女雖衆。僅足以供使令。只有孤紅小妮子。從幼伴奴習些針黹。讀些典籍。悶來閒話。頗似知音。今日爹爹在後園賞桂。邀我同遊。不免喚他把鏡兒來。恐怕髮亂了也。孤紅何在。〔貼上〕惜春常怕花開早厭漏偏愁月上遲。咬碎羅衫人不識。風情惟有絳脣知。小姐。孤紅萬福。〔旦〕孤紅免禮。〔貼〕小姐。你爲何這幾日玉減香消。花慵月懶。敢有甚麽心事來。〔旦〕女孩兒家那有心事。〔貼〕小姐。那婚姻大數也。夫婦大倫也。大數固不偶。大倫容可廢乎。況鳳管未逢蕭史。藍橋不識裴航。旣無一夜之恩。安有百年之義。竇郞無緣。一旦捐館。小姐芳姿絕世。妙韻可人。當有名賢爲配。國士成雙。烏得拘拘小節。遂缺陷半生。〔旦〕孤紅。言之差矣。忠臣不易主。烈女不更夫。此古聖之言也。豈有未嫁易節。以身殉欲者乎。若老相公知道。就要罪你了。今後決不可如此。我纔喚你。要取鏡兒。可到繡奩中。帶取一枝花朶來。〔貼應介〕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莫作鏡中花。霧隔頭難並。〔暫下取鏡上〕能照千𩭙髮。難諳一片心。小姐。鏡兒在此。〔旦照介〕

【二郞神】雲鬟亂。苦愁容。對菱花獨看。恨倦倚纖腰春未半。使秋光先到。黃花瘦入朱顏。竟何事鈿蟬零落遍。鳳釵橫一朝分散。鏡兒。羨甚麼團圓。怪人間到有孤單。

孤紅。你看我呵。綠鬢易銷春思淺。靑絲難掠晚妝殘。眞好苦也。〔貼〕小姐。你臉如芙蓉。眉如遠山。肌膚柔滑如脂。這等芳容。難道終身孤另。

【前腔】幽閒。春山橫黛。秋波蘸眼。那映水芙蓉凝嫩臉。奈淚珠抛盡。靑絲一味蕭閒怨。結髮今鬆愁鬢寬。知甚日赤繩重綰。鏡兒。少一箇畫眉郞官。使淸光瘦減嬋娟。

小姐。可憐你月思盡淹秋水下。風情卻老鬢雲間。待何日揚眉對月。櫛髮乘風。〔旦〕孤紅。我忽然身子不快。不去後園遊翫了。〔貼〕旣不去呵。那琴是小姐所好的。何不以此自娛。〔旦〕不要。

【集賢賓】鍾郞已死虞舜遠。知音寡矣羞彈。〔貼〕琴旣不用。看書如何。〔旦〕不要。識字番令愁莫展。怎看得書中題怨。〔貼〕繡牀上完些女紅如何。〔旦〕也不要。蓮花竝榦。怎繡得心中絲斷。〔貼〕小姐。俱不好呵。待奴家吹簫一曲如何。〔旦〕也不要。秦樓畔。聲裂處鳳來人散。

〔貼〕小姐。俱見差了。那琴兒

【前腔】朝飛雉緲聲固遠。須知九嶷幽恨堪憐。書中意呵。不是淫詞和浪簡。終未可午窗抛倦。女紅呵。休認做閒拈針線。看眼底鸞迴鳳轉。那簫呵也何妨。銀橋畔。明月夜玉人敎遍。

〔淨副淨上〕靜臨蘭檻卸頭時。鈿葉菱花錦帶垂。欲勸主娘花下去。膽甁先贈木犀枝。小姐。老相公在西園賞桂。等候多時。又著我們來請。望乞就移蓮步。〔旦〕我身子不快。不去了。〔貼〕小姐。嬌體雖可惜。父命不可違。孤紅與你久滯深閨。也帶挈耍一耍。〔旦〕旣如此。勉強走一遭。

【貓兒墜】綺花似翦。錦步獨承蓮。裊娜腰肢悶不前。蕭蕭梧葉角門邊。〔合〕走遍。直待要歷盡林亭。轉過鞦韆。

〔淨副淨〕小姐。快些請罷。

【前腔】西園又晚。銀月忽籠煙。絳燭光生碧樹間。花梢珠斗又斕斒。〔合前〕

【尾】此行共入天香院。看河漢𥻘𥻘碧淺。好一似隨著嫦娥到廣寒。

絳綃風動怯身寒。    行到花間待月看。
漫掩朱扉合金鎖。    不容人倚玉欄杆。

第四齣 設館都亭

【一翦梅】〔小生上〕故人寥落寄窮途。音問常孤。魂夢常孤。便鴻曾附數行書。知在成都。知在神都。

昔日金蘭誼。今朝雲水遙。如何千里別。能使一心焦。下官王吉。表字祥甫。今爲臨邛縣令。追念故人司馬相如。宦遊不遂。曾作書往邀。如何久無消息。昨夢可喜。想是今朝到也。不免喚吏去問亭長。可曾打掃都亭未。司吏何在。〔副末上〕得諳三尺法。勝讀五車書。吿老爺。有何鈞旨。〔小生〕差你到都亭中去問亭長。可曾打掃完備。待司馬相公到時。請在亭中暫歇。就來通報。〔副末〕理會得。相期楊柳天邊客。分付梅花驛裏人。〔下小生〕叫皂隸。著直當老人。整備果酒。都亭伺候。〔衆應介小生〕渭北江東人未見。暮雲春樹獨依依。〔下〕

【風檢才】〔淨上〕皂羅袍著來又破。烏紗帽帶來偏大。說起接官心也苦。鎭日間受饑餓。如此卑官不思做。

自家都亭長便是。到任不多時。只見上司來往。年紀又大。常例又無。不知受了許多辛苦。前日大爺分付。教我打掃都亭。有鄕里來到。不免伺候一囘。呀。一箇提控又來。畢竟也爲他了。

【前腔】〔末上〕要當該非干小可。守房科其實難過。容易三年沒事務。到後來落一箇。大使倉官雜職做。

恰纔遵大老爺之命。來到都亭。且喜亭長在此。與他作揖。〔見介末〕大老爺差我來問都亭。可曾打掃完備了。〔淨〕提控。你自請看呀。那牌頭也來了。

【前腔】〔小丑上〕氣轟轟承牌似火。脚騰騰拿人似虎。事出官差豈是我。孔雀毛不多大。也到令人膽驚破。

自家皂隸頭張虎勢便是。大老爺差我來喚直當老人買辦。各處尋他不見。來到都亭前。只都亭長提控在那裏。不免問他一聲。〔見介〕亭長提控。可見申明亭王八老人。〔淨〕那遠來滿頭灰的不是他。

【前腔】〔小淨上〕破頭巾枯桑葉補。爛鬚縧綿紗索做。鄕下奔來筋裸裸。媳婦兒極親我。常放公公殺些火。

〔衆〕怎麽喫你殺了火。〔小淨〕難道公公會爬灰。煨媳婦不著的。〔衆〕卻原來你到是一箇火頭。〔小淨〕休取笑。牌頭。你尋我做甚。〔小丑〕大老爺著你整備果酒。在此等鄕里到來。〔小淨〕這箇有。〔小丑〕也看我與外郞相公在此。你兩人請我一請。〔淨小淨〕就到酒肆中去。〔合〕

【前腔】買鋪陳好歹賺箇。齎廩給左右沒數。喫得些兒無罪過。上小樓兩傍坐。逢酒須呑不論大。

偸得官身。    刻些公帳。
大家一醉。    不許留剩。

第五齣 王孫作醵

【一江風】〔生丑上〕喜停車已入仙郞縣。政治民安堵。滿城中聲遍絃歌。敎化如東魯。田野草萊除。田野草萊除。公門鳥雀虛。不三年成了彈琴治

〔淨上〕方纔說大老爺鄕里要到。你看遠遠來的莫不是他。我且問那相隨的人。便知分曉。〔問丑介〕你家相公可是大老爺鄕里。〔丑〕正是。你問他怎的。〔淨驚介〕亭長跪見。〔生〕請起。〔淨〕請相公在亭中少坐。王老爺就來了。〔生〕曉得了。煩你通報一聲。〔淨〕通報通報。疾忙來到。〔下〕

【生查子】〔小生衆上〕官況托冰壺。友誼敦芳醑。數載夢中孤。今日樽前聚。

〔衆報介見介生〕久別丰儀。常念一雙鳧舃。〔小生〕自違顏範。每懷四海交情。〔生〕祥甫民人社稷。已伸仕學之功。忠信明察。不愧臨民之本。聖門三善。施以一心。可敬可嘉。〔小生〕長卿學貫天人。暫繫冲霄之翼。術兼文武。聊羈軼駕之才。富貴逼人。功名在邇。至如小弟薄劣。何足爲長者道哉。特治水酒一杯。與兄洗塵。左右將酒過來。〔遞酒介〕

【惜奴嬌】特進醍醐。忝當年舊雨。今洗塵塗。愁城內願破許多辛苦。從來淪落世途。君須屈指樽前遍數。飛鳧喜能到海雲邊。握手舊人相訴。

【鬭寳蟾】〔生〕追思鮑叔夷吾。總交情似水。久要如故。看乾坤今古。有幾人爲伍。幸遇。當歌豪氣逸。橫劍俠心孤。且傾壺。君須念入秦張祿。投朱季布。〔小生〕

久不奉晤。須索痛飮。就求一令行酒。〔生〕是如此不敢辭。〔行令介〕

【生查子】〔外上〕身老愛才華。座上皆珠履。〔末上〕相約駕香車。芳草迷遊處。

卓老先生拜揖。〔外〕程先生拜揖。適承走使相期。同往都亭。以拜嘉客。柬帖已備。就請同行何如。〔末〕領命。〔外〕飄飄飛蓋欲訪花。行過都亭駕小車。〔末〕日暮水聲山色裏。畫橋烟樹接平沙。〔衆〕吿相公。此間已是都亭了。〔外〕進去通報。〔淨接柬報介生對小生云〕素不相識。避之如何。〔小生〕二公皆邑中好客之士。相見何妨。請進來。〔衆請見介外末對生云〕久欲登龍。幸茲攀鳳。〔生〕自慚薄劣。何幸光臨。〔外末對小生〕父母大人。久隔鳴琴之教。〔小生〕卓程二公。常懷挾彈之期。〔小生討茶介推坐介外末〕老漢不敢輕凟。瞻仰貴鄕里高風。明日聊治一杯奉敍。不知大人心下何如。〔小生〕敬當領命。〔生〕不勞了。

【錦衣香】愧陋儒。承枉顧。奈中途餐風露。客病難依。朋情獨負。相招豈敢漫支吾。試看野鶴。始信山臞。〔小生〕長卿。念諸公治具。爲英賢盍簪圖聚。莫使人旁午。殷勤申慕。早求車馬。同行共赴。

【漿水令】〔外末〕顧鄙夫樗材遲暮。仰貴客山斗規模。思扳寵澤賁茅廬。敢僭邀羽從鸞車。如蒙拒。羞蓬戶。林泉無計光生路。惟求晤。惟求晤。高風美度。父母大人。相傾蓋。相傾蓋。借吹嘘。

〔小生〕領命。〔外末〕學生就此拜別。早是馬嘶歸路黑。不妨香袖半籠鞭。〔下小生〕學生亦就此暫別。望吾兄息駕此亭。早晚自當躬候。〔生〕旣托相知。不勞掛念。且有大政。就請囘車。〔小生〕領命。叫左右分付本亭人役。好生服侍司馬相公。〔衆應介小生〕杯酒追歡心更赤。故人相見眼逾靑。〔下〕

【尾】〔生〕綠䕷蕪。來路阻。日落空亭聽鷓鴣。此夜臨邛獨睡初。

〔下丑〕都亭長。恰纔的甚麼人。〔淨〕他是本縣富人。常要奉承官府。想是那卓王孫有女在家。要認你相公做女壻哩。〔丑〕難道。〔淨〕委實有箇女兒新寡。小字文君。工容言德無有不備。方纔你挑這一張琴。他也曉得絃上音的。果若配合。卻好夫妻。〔丑〕我沒有老婆。怎生是好。〔淨〕呸。這樣人家。豈沒有箇使女。若得到他家。正是主人喫肉剩也有骨頭呀。〔丑〕啐。〔生內叫介丑〕來了。

客館相依賴故人。    新知何事遠招賓。
一枝且寄鷦鷯月。    數盞還辭麯米春。

第六齣 孤紅窺宴

【薄倖】〔旦上〕楚館雲空。秦樓月小。問玉簫淸絕。何方聲杳。翠幃孤夢。碧窗驚曉。〔貼上〕愁無了。奈眼底花殘蝶嬾。知甚日春風重到。

〔旦〕容如露井桃。命似風堤絮。花落絮飄揚。共逐東流去。〔貼〕絮好不成綿。花開難結子。誰與問東君。畢竟春誰主。〔旦〕孤紅。你每常時動不離身。今早如何喚你不見。〔貼〕不瞞小姐說。聞老相公大開東閣。廣設玳筵。往召都亭貴客。奴家偸覷一囘。那席面好生擺得富貴齊整也。你聽我道來。只見

【羅裾怨】鸞笙雜鳳簫。紅牙板敲。羽衣戍削旋六么。鶯聲宛轉遶梁嬌也。溼透弓鞋。人傍金盤草。喫的湯品呵。猩脣鳳髓調。猩脣鳳髓調。駝峯絲膾攪。更麟脯和龍腦。

不識那人有何福分。享得我家如此款待也。〔旦〕孤紅。那人有福沒福。與你甚麽相干。要遊玩呵。到不如隨我。

【前腔】閒遊十二橋。同攀翠條。看花趕蝶芳樹梢。紅鸞小扇恣逍遙也。捲起湘簾。喚醒金籠鳥。相呼玳瑁貓。相呼玳瑁貓。蓬鬆金鳳翹。大家捉餵蜻蜓飽。

〔貼背云〕小姐不知。我心中要見的。

【香遍滿】彩銷紅袖。不若皂錦袍。共鬭西園草。怎似我將花故與東君拗。覷風流樣子。勝伴俏媌𡠊。便心情不恁麼。偏餓眼看來飽。

〔旦扯貼介〕丫頭。你春心動了。決不可如此。我對你說。你如今呵。

【前腔】目前雖另。到底有佳招。不似奴空老。見洞口桃花也被他偸笑。恨綺羅香減。眼底春事消。這翠眉封恨。約略知多少。

孤紅。秋色澄淸。趁此光景。去耍則箇。你先去開了角門。待我後來。〔貼應介〕先將金鎖撤。報道玉人來。〔下旦〕恰纔聞孤紅之言。不覺爲彼所動。未免靠晚些兒。悄自堂前窺那貴客怎生人物也。天呵。

有女正懷春。    更爾悲秋色。
試聽寒蛩聲。    獨自眠不得。

第七齣 挑動春心

【小重山】〔生上〕半畝桐陰秋未衰。淡煙籠雨過。溼空階。阿誰驚起鹿羣開。〔丑上〕忙報取。邀酒使重來。

吿相公。卓家又差人在此邀飮。〔生〕你去囘報他相公。身子不快。不來了。就到書房中抱取綠綺琴過來。試彈一曲。以消旅懷則箇。〔丑應介〕靑鳥不傳雲外信。陽春偏入指中音。〔下生〕天呵。你看這客館蕭條。秋容慘淡。好生悶人也。陰廊畫雜苔花老。廢壁雲深薜茘寒。〔丑攜琴上〕拍托勾剔。打抹挑泛。小人不知。相公彈慣。吿相公。琴在此。〔生〕靑囊。我在此撫琴。你去烹一壺茶來。今後卓家人至。可決意囘報他。〔丑〕相公。你不去飮酒。計亦左矣。小人聞知他家有箇小姐。喚名文君。容羞閉月。才擅知音。近日新寡。未曾許配。想是欲招相公爲壻。故此擺下會親酒。〔生〕咄。豈有此理。他是敬我人才。二來王老爹分上。故此相邀。不許胡說。〔丑〕相公。你若不去。待我替喫了。先領他一箇梅香來做老婆。相公又省得去嫖。大家用一用。卻不是兩得其便。〔生〕咄。胡說。快烹茶來。〔丑〕喏。你看我相公外貌雖恭。中心實喜。且潛躱在此。聽他怎麽說。〔生〕這廝所言。倘或有之。就浼王祥甫作伐。有何不可。〔丑偸上〕相公。不消王老爹作伐。聞知小姐好音。若飮酒之時。將機就機。把琴去挑動他。那時或者天作良緣。勾引他逃別處去。也到省出茶禮錢。〔生〕教你烹茶。到來閒話。好打。你去門外伺候。王老爹到時。卽來通報。〔丑應下生〕琴呵。委實是挑動得他。強似央人做媒。莫作嘲風弄月。須知戲鳳調凰。廿載相攜未就。今宵賴爾成雙。

【駐雲飛】幸履仙階。一曲冰絃事早諧。了卻烟花債。全仗絲桐在。嗏。魆地好音來。調成歡愛。密意深情。願爾多才解。休使雙飛鳳足歪。休使雙飛鳳足歪。

【西地錦】〔小生上〕自愧牛刀未解。堪憐鵠操能哀。〔生〕呀。王兄來了。多因滿目雲山隘。悶時獨上琴臺。

〔小生〕卓氏待兄久矣。如何不屑一顧。〔生〕委實有恙。非敢固辭。〔小生〕安有不赴之理。他爲吾兄虛席以待。一座不敢嘗食。因此小弟自來相邀。車馬人從。門外久候。吾兄屈駕枉顧。小弟交誼有光。〔生〕旣如此。只得領命。〔小生〕仗劍追游。攜琴訪客。高懷旣展。風月不孤。就命靑囊。抱此綠綺。過諧歡宴何如。〔生〕靑囊。你抱琴隨來。〔丑應〕只因將進酒。從此罷催茶。〔下〕

【小重山】〔外上〕仙客如何阻上台。空敎階日轉。半侵苔。〔末上〕前驅擁篲亦虛哉。橫榻處。今夕待誰來。

卓老先生拜揖。〔外〕程先生拜揖。老夫代公治具。往召相如。奈何邀之者數四。辭之者再三。適間王父母來。見他不在。只得自往迎之。想是故人。決不忍拒。一定偕來。〔末〕日將昃矣。恐不來了。

【西地錦】〔生小生丑衆上〕白馬遙嘶靑蓋。朱扉逈映蒼槐。多應賢主勞相待。喜看入座風來。

〔衆報介外末見介生〕相如白面。繆承靑眼。幸念採薪之憂。少原方命之罪。〔外末〕無能山野。久慕高風。已幸識荆。又承光賁。〔小生〕諸公景行惟賢。足占美主。〔外末〕父母交游投分。雅稱嘉賓。〔外〕將酒過來。〔遞介〕

【駐雲飛】〔合〕涼滿瑤臺。舉目南山入座佳。碧樹凝淸靄。丹桂飄香界。嗏。爽氣又西來。遠峯橫黛。秋水長天。都映軒窗外。金盞須傾一百杯。彩袖須翻幾十迴。

【玉交枝】〔生〕碧雲天外。雁飛時黃花已開。蒼山幾點家何在。空憐落日荒臺。暮蟬聲咽多感懷。臨風搔首寬羅帶。〔合〕應暫羈悲秋賦才。且圖盡看花酒債。

【前腔】〔小生〕垂楊渚外。喜芙蓉貼水乍開。衝波白鷺能無賴。蓼花汀上飛來。天邊紅樹葉似裁。參差遠帶靑林外。〔合前〕

【前腔】〔外末〕盈空仙籟。聽松風輕飄露臺。鶴鳴江上音何快。相隨玉笛飛來。金風白苧紫鳳釵。淸涼同住神仙界。〔合前〕

【前腔】〔生衆〕新涼堪愛。月華生淸光滿懷。樽前玉樹浮光彩。水沈香遶蓬萊。徘徊醉踏花滿階。夜深秉燭春如海。

〔合前外〕司馬先生。請令行酒。〔生〕但求豪飮。照席行去。〔衆〕領命。〔生〕道逢麯車口流涎。〔小生〕長鯨一氣吸百川。〔外〕白眼仰望無靑天。〔末〕長安市上酒家眠。〔生〕好好。正是醉鄕深處便爲家了。〔旦上〕玉佩傳情遠。仙香出袖微。寄言江上客。從此覓神妃。奴家聞爹爹相邀貴客。不免到堂前偸覻一囘。多少是好。呀。你看他淸標應物。如春月之濯柳。英氣逼人。似野鶴之出羣。高才幸遇。雅況難通。怎得臨身。使奴默覬。〔生〕小子更衣就來。〔暫下旦〕你看他下席更衣。是天使然也。不免將聲低咳。使他感意凝眸。〔咳介生驚撞見介〕呀。這是那一陣仙風。〔外〕司馬先生。出神那裏去了。〔生〕偶想一句墳典。〔旦〕呀。不好了。爹爹知道。事必敗矣。且潛躱一廂聽着。〔下介小生〕長卿。你旅況不佳。高情難愜。乞展錦囊。聊揮焦尾。一者見江湖之妙手。二者延賓主之淸歡。幸諒素交。勿嫌不揣。〔生〕學生已醉。彈不得了。要與卓老先生借取書齋。暫時少憩。酒醒之後。請教何如。〔外〕就請到栖鳳齋中。我們移席在碧華臺伺候。〔生〕多謝多謝。〔衆行介外〕先生。此間已是小齋。請進則箇。〔生別介衆〕喜見淸風吹玉榻。醉看華月上仙臺。〔下生〕靑囊。帶進琴來麼。〔丑〕琴在齋中了。相公。這牆外樹影參差。峯巒秀拔。想是他家花園了。怎得小姐出來。〔生〕咄。又來花嘴。快出去。〔丑〕喏。明知不是伴。豈敢又相隨。〔下生〕小生本非眞醉。只因席上聞聲。想是文君咳嗽。欲待眼角留情。又恐衆人窺見。思欲將琴挑動。又怕識者猜疑。只得佯醉。借榻書齋。少待更深人靜。那時仗一曲瑤琴。吹到他耳朵裏去。若是委實有情。難道不打動他。我且閒佇一囘。再作區處。呀。這是誰人題詠在粉垣上。可奈花陰遮了。不免細看他出來。呀。到是一篇漁父詞。〔旦上〕朦朧淡月雲來去。人間沒箇安排處。滿庭重曡綠苔斑。空留影弔連枝樹。奴因偸覷令客。怕爲爹爹所知。只得潛聽一廂。如今聞他借榻西齋。攜進琴去。未必無心於我。且行到西園牆外。聽那琴中彈出什麽來。〔貼內云〕小姐那裏。〔旦〕呀。不好了。且去哄他睡著。纔好安心出來。正是淡月疎煙凝竹處。有情無奈亂鴉啼。〔下生〕天呵。景致雖好。只是這時分怎捱得過。

【玉胞肚】殘砧瀟灑。更寒蟲啾喞暗階。想輕羅扇撲流螢。使烏紗帽側西齋。愁看駭鵲。三飛繞樹去還來。莫似銀河有路開。

小姐。你若是不來呵。

【前腔】將人廝害。好良宵辜負不才。單枕畔翠被寒生。小屛中碧簟秋來。蕭條宋玉。雲空月暗楚陽臺。枉對燈檠手托腮。

你若是到來呵。

【前腔】眞憐病客。女娘行風情滿懷。臉上霞暖透酥胸。鬢邊花春滿金釵。沈香亭畔。朦朧忽轉鳳頭鞋。碧玉欄前獨步來。

老天。你不要做歹了。

【前腔】放些寬債。把月輪雲中暫埋。三通鼓禁手毋敲。五更雞閉口休開。池邊宿鳥。悠悠直夢曉光來。月落烏啼慢慢捱。

〔丑內云〕相公。夜深了。睡一睡罷。〔生〕且去發付他。再出來伺候。未爲遲也。

美人來不來。    今夕爲何夕。

第八齣 私通侍者

【霜天曉角】〔旦上〕珊瑚鉤蕩。悞觸冰絃响。驀地偸開錦帳。琴心遶遍檀郞。

銀潢耿耿霜稜稜。可憐線斷風簷箏。齋中有人睡未起。羅裙窣地潛蹤行。奴因貴客丰儀。春心飄動。聞知借榻西齋。欲到那廂潛聽。又被孤紅驚喚。一時春思難降。恰纔脫得身來。如何悄無聲响。莫是那生睡著了也。細聽則箇。

【下山虎】〔生〕河橫玉樹。月轉迴廊。猛見花陰去。心中自忙。小姐。或者你正來時。我又睡著。還愁你雲度空陰。又恐那天囘曉光。展眼驚心不可當。〔旦〕呀可怪。蒼苔路溼。湮透弓鞋。腰肢瘦損。不禁延佇。且倚著花梢。再聽則箇。〔生〕且住。你看宿鳥微驚。庭枝低亞。莫是多嬌在那廂了。樂意相親傍。花生暗香。咫尺天台隔短牆。

如今待取琴來。對西園下試彈一曲如何。牆高不掩相思路。紙帳燈昏曲意來。〔下旦〕呀。你聽隔牆人聲。想是那生了。不免踮著鞋尖。聳聽則箇。〔生攜琴上〕一樹花中連理夢。七絃絲內五陵人。琴呵。數年相隨。全在今夜一更。玉成好事。不免橫膝而彈。〔整介〕呀。爲何第五絃鬆了。再整一整纔好。〔旦〕呀。已有整琴之聲。聽他所彈何曲。

【前腔】低頭獨立。不語情傷。漫捲香羅袖。閒拈翠璫。先生。未聽你指上高山。難示我心中遠況。兩下風流正未降。天呵。只怕孤紅睡醒。來尋著我。怕我春心蕩。邀歸洞房。那時節番與梅花做主張。

〔生〕古怪。爲何第三絃又斷了。再整則箇。〔整介貼上〕娟娟明月鑒空帷。花下尋人步款移。行到畫欄幽絕處。冷香吹入縷金衣。我家小姐向人前一味冰霜。及至沒人去處。便生下許多風月。早上道我偸看堂中貴客。十分埋寃。如何口是心非。藏奸賣巧。背了孤紅。竊窺文士。這箇也罷了。如今蝶戀花紅。鶯尋柳綠。金閨空掩。錦帳寂然。想是潛出西園去了。我且悄地藏身。追尋蹤跡。看他怎生模樣。呀。你聽那壁廂弄琴在栖鳳齋中。呀。你看這壁廂潛身在太湖石畔。多應弄出好事來也。細聽則箇。小姐。你被孤紅偸著眼。可容野雉謾藏頭。〔聽介丑上〕好事多磨障。還資一路人。相公背我彈琴。必有所爲。怕他弄出事來。不免潛去追蹤則箇。呀。你看你看。要尋老底板。便脫醜靑囊。不免仔細聽著。〔聽介生〕琴已整完。試向西園彈一曲鳳求凰以自寓如何。〔彈介〕

【戀牌令】鳳兮倦家鄕往。〔旦〕鳳兮鳳兮歸故鄕。他自比了。〔生〕欲尋伴遠求凰〔旦〕遨遊四海求其凰。是乏配的了。〔生〕奈無所相將爲聘。豈今夕造斯堂。〔旦〕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期今夕兮升斯堂。說我家召他。〔生〕喜絲蘿偸縈筵上。有嬋娟明豔閨房。〔旦〕有豔女兮在閨房。說著奴家了。〔生〕室空邇人遐異方。渺難從。毒我衷腸。〔旦〕室邇人遐毒我腸。說我難得相近。〔生〕鴛鴦呵。也有接雙頸交文吭。成好事共翺翔。偏我不能似他。〔旦〕何緣交頸爲鴛鴦。相頡頏兮共翺翔。他言及至此。不覺我有相從之志。〔生〕天呵。怎能勾顚鸞倒鳳。一地裏兩情忘。〔旦〕得托字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心和諧。若成伉儷。定有恩私。〔生〕嘆知音從來絕響。有誰能中夜相亡。〔旦〕中夜相從更有誰。我也願隨你。只是閨門緊急。孤紅無賴。如何是好。〔生〕奮雙翼共起高翔。勿相孤使余悲傷。

〔旦〕雙翼俱起番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良可嘆也。〔作長嘆介〕翩翻情意三迴指。委曲叮嚀一再行。按下身心渾不得。喃喃兀自念書生。〔生〕事有古怪。你聽牆外低吟。其聲淸婉。莫是小姐果在那廂。待我手扳庭樹。跳過高牆。正是盡情傳綠綺。拚死爲紅顏。〔跳介丑〕呀。相公。不要性急。倘是別人。怎生是好。〔生〕咄。不要管我。〔丑〕旣是這等。待小人過去打探一迴。纔好做事。〔生〕這廝每事有見。只得用你過去。〔丑〕相公擡我一擡。〔生〕我就擡你。切要仔細著。〔擡介丑跌介末上〕開門開門。王老爹醉了。逃下碧華臺。差我來請司馬相公同囘。〔生〕呀。不好了。怎生區處。〔丑〕相公。不妨得。你自出去。小人有理會在此。〔生〕也罷也罷。若見小姐之時。多將美言打動。不可露出自家窮困的話兒。〔丑〕這箇不勞分付。〔末又敲門介生〕來了來了。

【尾】將成好事多魔障。天上人間祇隔牆。寃家。你便略慢些兒做甚謊。〔下旦〕

那廂琴聲已罷。無路相從。芳魂飛動。如之奈何。〔貼偸上云〕你看小姐呵。瞥地見時猶可可。卻來閒處暗思量。不免叫破他。與之寬慰一番。〔旦〕不免捱進房去。再尋計策。正是好事若成眞好事。相思無路苦相思。〔行介貼〕小姐不勞掛心。奴家有計在此。〔旦驚背云〕呀。不好了。〔丑跳介〕梅香姐。妙計在此。〔旦貼背云〕呀。又不好了。〔貼〕小姐。想是那生了。你且住在這壁廂。待我去問他。咄。你爲何黑夜入人家。〔丑〕卻不道非奸卽盜。〔貼〕啐。我道甚麽人。到是一箇油嘴囚根。不好了。賊在此。〔丑扯貼介〕梅香姐。不要忙。我不是賊。我是司馬相公的使者。差我跳過牆來。與你小姐討一箇慈悲善心。〔貼〕啐。虧你相公這樣窮酸嘴臉。求甚麽慈悲善心。〔丑〕梅香姐。沒奈何。若小姐肯結幽盟。潛謀脫計。月下藍橋不遠。就中富貴難量。〔貼〕又不打你。誰要招這許多閒話。〔丑〕打不打是箇和奸。〔貼〕啐。快走出去。明夜這時分。我自與小姐偸從都亭一帶遊耍。你不要又來胡纏。〔丑〕一定在那邊伺候。〔貼〕且住。你家主是那裏人。〔丑〕是成都人。〔貼〕還未囘家麽。〔丑〕一待小姐相會。後日就囘。〔內叫介〕靑囊。〔丑〕呀。不好了。只得過去。〔扯貼渾嘴介跳介〕未嘗鍋內肉。光落嘴邊肥。〔下貼〕小姐。你往常時動輒瞞我。如今說不得了。也罷。你不要藏羞。且去睡著。左右孤紅與你成此好事。〔旦背云〕我有甚麽瞞你不得。

【桃李爭放】有何他事情慌。賴伊今夜包藏。

〔貼〕小姐。你還硬嘴。待我從頭說來。你起初時呵。

【亭前柳】帶笑滅銀缸。那步出蘭房。我悄悄裏隨著。見你喜尋新學士。偸避小梅香。〔旦〕我自家遊翫。有甚麽尋學士。〔貼〕是誰聽琴。口裏說著許多話。一聲琴韻切。細端詳。許多話兒我也不言了。誰要與去鳳翺翔。

〔旦背云〕天呵。秋老愁多如昨日。夜長人去是今宵。

【前腔】羞臉好難藏。遠況倩誰降。〔轉拜貼介〕孤紅姐。沒奈何。可憐我蕭條頻惜玉。冷淡獨憐香。〔貼笑介〕小姐。當初是你管我。如今是我管你了。也罷。且進去。隔牆人去遠。事休忙。終是我與你成雙。

只爲七絃琴。    弄出相思調。
落得夢魂中。    猶怕丫鬟叫。

第九齣 臨流守約

【破陣子】〔生上〕著意栽花未盛。關心待月難明。溼煙着霧全迷景。薄雨含雲半阻晴。佳期望未成。

雲自無心水自閒。今朝何事忽相關。祇因雲水溪邊意。同在孤亭客夢間。自家在卓家弄琴之後。精神恍惚。如醉如癡。昨夜靑囊說此事十分可成。但不知文君心上如何。侍者畫計如何。道途通塞。家中謹急如何。好生掛牽人也。不免喚靑囊出來。再與他商議則個。靑囊何在。〔丑應上〕慣作偸花使。甘爲引鳳人。〔見介生〕靑囊。我問你。昨夜所云。委實眞的麽。〔丑〕這個怎敢胡說。只愁他出門時女人家道路生疎。被人識破了。待到晚些。小人潛躱在卓家近處。等他出來時。卽便遠遠招呼。纔保他無事。〔生〕說得有理。你進去與我收拾行裝。一待到時。卽同走成都。卻不是好。決不可使左右人識破。那時王老爹就知道了。〔丑〕理會得。〔生〕且住。我對你說。

【傾盃序】把重門仔細扃。但取琴書整。再不要管寓房中事。也莫顧水凍花瓶。火冷香爐。紙破幃屛。剛求會得嫦娥月。穩度牽來織女星。你呵須遵命。把機關自省。休直與外人猜破暗中情。

〔丑〕一心專督。小人就去收拾。博得意轉心囘。便是主歡僕喜。〔下末上〕讀律無如我。詳刑不讓人。將來新典吏。已往舊農民。自家臨邛縣吏。因正堂老爺差送請帖與鄕里先生。此間就是。竟入則箇。〔見介〕小人是王老爺差送請帖吏。因老爺縣中有事。失來相陪。靠晚治酒在明遠樓奉敍。昨晚卓程諸公。俱已相邀奉陪。不久就來了。望相公早臨。〔生〕夜來中酒。身子不快。決不勞了。明早自來面叩。〔末應介〕但願不來喫酒。免得驢前馬後。〔下生〕王祥甫。你好生不知趣。差人若再來逼我呵。

【前腔】偌大寃家自此生。送我懨煎病。那人來時。倘不遇我。斷送了綽約腰肢。美滿姻緣。妥貼恩情。二更酒醉愁難醒。滿枕春寒恨怎生。天呵。使王兄不來召我。眞僥倖。與嬋娟相趁。那一座臨卭縣。恍如那靑天移下五雲城。

靑囊。完備未曾。〔丑上〕先將行李安排了。漫把歸途取次行。吿相公。琴書俱已收拾了。〔生〕王老爹在此邀飮。如何是好。〔丑〕待小人去再覆一聲便了。只是天色已晚。該去守候小姐。相公只在臨流去處潛等纔是。〔生〕曉得曉得。你須在意者。〔丑〕這箇不勞分付。全憑三寸舌。牽惹一枝花。〔下生〕待我鎖上書齋。閒步一囘則箇。

【玉芙蓉】雲深客鎖亭。露下蟲鳴井。小姐這時呵。想靑鸞共侶。早已飛騰。只怕金鈴小犬驚疑影。玉樹嬌鸚苦喚名。魂難定。與寒波廝競。衠一味愁援羅帶遶溪行。

小姐。你正是花枝明月多嬌態。積下三般可恨人。〔下丑上〕人靜更深花落處。好天良夜鳳來時。恰纔辭過王老爺。來候卓小姐。如何杳無消息。天。你也可憐見我家相公。

【前腔】郵亭冷似冰。客路飄如梗。望觀音出世。普救殘生。呀。你看這後園晚景。一溝水月流難定。幾樹煙花暗不明。我且守守罷。潛心等。望朱門寂靜。眼見得依依螢火砌邊生。

這裏不見。還到前門去。正是驚心怕膽成何事。受惱擔煩著甚來。〔下生〕癡心脈脈嫌更短。望眼迢迢怯路長。有約不來。好生悶人也。

【前腔】相思債已成。間阻人難竝。奈人間天上。咫尺蓬瀛。金閨尙隔千重錦。玉洞猶遮萬樹春。陽臺境。與神妃寂靜。怎能勾巫山雲起片時成。

如今不免再候上去。望盡白雲渾落寞。卻嫌明月更糢糊。〔下丑上〕望得眼睛穿。急得肝腸斷。自家到前門去。不見小姐。還到後門去。只怕相公呵。

【前腔】磨穿脚底疼。咬得牙根冷。駡我道這囚根掇賺。哄得伶仃。梅香姐。你須念三分好事三分命。一半姻緣一半情。〔內笛聲介〕呀。誰高興。向梧桐樹底。悠悠吹笛到天明。

〔內作人聲介〕呀。不好了。怕有人從園中出。待我潛躱一邊。天。今夜一場好事。止怪得

北里笙吹秋後月。    西園人語夜來風。

第十齣 夜亡成都

【鵲橋仙】〔旦上〕漫捲珠簾。暗離香閣。羅袂寒生落葉。欲隨行雨過巫山。又恐怕巫山雲曡。

睡鴨爐中香篆冷。翔鸞屛上畫江寒。蓬山萬里春應別。只恐乘風拂袖難。奴家昨夜聽琴心動。一時爲孤紅所知。不覺惶愧無已。幸他憐念。相許週全。如何漏下二鼓。他兀自杳無佳意。好生悶人也。未免乘此月下。禱吿上蒼。一求孤紅休另。二求爹爹脫空。三求早會那人。便諧歡慶。天與月呵。好聽着奴家道來。

【孝順歌】嫦娥伴應念妾。從來美事天作合。今夜呵。願奇計脫金蟬。幽情付黃蝶。佳期暗浹。與弄琴人一時歡接。事得早完。何辭多拜。不惜泥染羅裙。跪寫心重曡。呀。簪兒墜。雲鬢闒。這也不論了。但令鵲橋人早和貼。

天呵。這等時候。怎得孤紅出來。響鐵簷前風力軟。小樓西角月華沈。〔貼上〕百尺蝦鬚懶上鉤。妝成不語自含羞。情多意澀燈花暗。欲別深閨一段愁。俺小姐心欲潛奔。孤紅已願相隨。不免哄他一哄。看伊怎生模樣。呀。小姐。不好了。事已敗矣。〔旦驚介〕怎麽說。〔貼〕恰纔捲下包兒。正出凝香閣。被飛霞撞見。竟到老相公跟前首我。牽誘小姐爲非。若老相。公信著。盤究起來呵。小姐。只恐怕

【前腔】蛛絲網苦𦋀蝶。魚封早被狐狸劫。鷟鸑未褷翎。虎豹已張𩮻。思量起來。我便把菱花碎跌。一問朱顏爲何流血。眞箇錦片前程。難寫偸花押。如今卻怎麽好。〔旦〕孤紅姐。教我計無所出。只圖自盡罷了。〔貼〕且住。我若救得你。何以相酬。〔旦〕沒奈何。你若有計出門。我就把你。〔貼〕把我做甚。〔旦〕把你做夫人大。〔貼〕你做甚麽。〔旦〕我便爲侍妾。願求早行程見寃業。

〔貼背笑云〕女孩兒家未出閨門。又會分大小了。也罷。我做大時。你須盡爲小之禮。

【鎖南枝】湘裙幅仔細摺。盤龍髻綰花替插。立綻鳳頭鞋。凋殘杏花頰。鴛鴦被早鋪曡。立傍象牙牀守家法。

〔旦背云〕若是這等。丫頭大了。嫁人何用。也罷。我且哄他出門。變卦不遲。姐姐。一定從你。〔貼〕你旣從我。我先從你。如今悄地潛行。我自有計在此。〔扶行介〕

【前腔】〔合〕雕欄畔兩口囁。咳嗽呑聲將指搯。並拽短衫行。時分手來搭。〔貼〕這是中門了。待把匙鑰偸開。朱門啓金鎖掣。猶怕鑰匙聲響鳴鐵。

小姐且住。我有包兒。在牡丹亭下。待取同行。〔旦笑云〕原來起初話兒都是掉謊。只是如今身上生寒。如何是好。〔貼〕包內自有衣服。待出門時與你穿。〔內作人聲介旦驚介〕姐姐。不好了。

【憶多嬌】重辛苦。我也休訴說。只是四下人聲奴心怯。〔貼〕這是管園人巡警。不要打從那裏去。竟自矮牆中跨出就罷。待我扶了你。〔合〕扳著花枝將身拽。呀。一聲樹拉。一聲樹拉。不覺心驚膽懾。

〔貼〕小姐。後園已出。不可如此妝束。我偸一套冠服。是老相公燕居之衣。好到幽僻去處換著。有人相遇。只道男子行動。快換去來。〔旦同下介〕能教月色穿林過。瞞得花香拂袖來。

【前腔】〔丑〕心內怯。氣未接。做事不成渾沒法。奔走東西空望切。自家守候小姐多時。如何杳無音問。天呵。脚蹤空躡。脚蹤空躡。嚥吐空勞內熱。

這裏不見。還到後門去。小姐。你不可永夜閒階臥桂影。卻忘新約在心頭。〔下〕

【前腔】〔旦貼上〕袍錦褪。紗帽壓。香羅襴束腰一捻。粉底靴兒根頭遢。〔貼〕小姐。你看我靑衣小帽。像也不像。〔旦〕怎生不像。只見兩肩窩狹。兩肩窩狹。似一箇官人侍妾。

〔貼〕我聞都亭去此三里餘。遠在南關外。自家道路生疎。不免竟自南行則箇。老相公。東君東君。覺也未曾。有花飛去。早已難尋。〔下〕

【前腔】〔生上〕人影寂。更漏徹。懊恨風前心更裂。月色梅花兩愁絕。情事難說。情事難說。只恐番成惡業。

小生伺候文君。只愁路人知覺。未免捱將上去。體探何如。正是風汎蕙香空嫋嫋。月將花意竟沈沈。〔下旦貼上〕行行重行行。好事成不成。今夜一輪月。隨人明不明。〔丑上渾介〕梅香姐。明不明大家照照。等得我好苦。〔貼〕啐。你好風顚了。喚我梅香。〔丑〕你若不是梅香。定變一隻羵羊。〔貼〕怎麽變著羵羊。〔丑〕滿身臊氣。〔貼〕啐。你自前走。〔丑〕不要撇我。待我隨了你。相公就在前面。〔各行介生上〕呀。你看遠來的。如何有女子態度。莫是小姐與那丫鬟做這般喬妝束。我且看一箇仔細下手。正是情慌禁不住。行近恐難眞。〔旦〕孤紅。我走不動了。〔貼〕小姐。來路已多。料應相去不遠。趲行幾步。恐怕後邊有人追來。〔生應介〕有小生在此。那箇敢追。〔旦貼驚介丑〕咄。你是甚麽人。〔打生介生〕咄。靑囊。是我。〔丑〕呀。相公失瞻了。此間就是小姐。〔貼〕那箇靑童是誰。〔丑〕他是官人的性命。娘子的寃家。他把小人捉空。小人叫他乖乖。〔貼打丑介〕啐。窮酸家主。不中我意。誰希罕你來。〔生跪介〕今夜感小姐一言難盡。謝梅香四拜非多。只是小姐花月姿容。卻不耐風霜辛苦。則怕有人追著。此非久居之地。不如直走成都。纔保無事。不知小姐意下如何。望梅香姐攛掇一聲。〔貼〕我與小姐行不動了。要你馱去。〔生〕教我一箇怎馱兩人。教靑囊替了罷。〔貼〕不去。不去。〔丑〕待我來。待我來。正是和尙偸婦人。樂駝。樂駝。〔貼打渾介〕小姐。事出無奈。勉請前行。

【鬭黑麻】〔生〕止賴得一聲瑤琴譜牒。便上了數行月書婚帖。〔丑〕誰似我奮雄𩮻。欲渡無梁。做了濟川舟楫。〔合〕從今意愜。從今意愜。路多甘遠涉。碾破關山半輪秋月。

【前腔】〔旦〕爲隔葉黃鸝偸遷山峽。把帶雨梨花羞飛下榻。〔貼〕誰似我冒家法。脫卻龍潭。來尋鳳穴。

〔合前內云〕趕上去。〔衆驚介生〕不好了。棄了行李。快走。快走。我扶了小姐。靑囊扶了梅香姐。〔貼〕不要。雖是倉忙之際。不可失了禮。我扶了小姐。你兩人自行。〔生丑〕這箇不去。〔奪扶行介〕

【尾】追來逸騎何𨇾蹀。這箇寃家難對答。偸情的下場頭地行須捷。〔下〕

第十一齣 臨邛夜追

〔末上〕重門不鎖金蟬計。千里空尋彩鳳巢。自家卓府中院子便是。只因小姐文君。帶了孤紅。黑夜潛逃。老相公差俺輩分路追他。俺想起來。有心去了。必無處尋覓。分明是前日弄琴的天殺。哄了他去。呀。且住。爲何有包兒在此。莫是小姐遺下的。我且將此囘報。圖免受責。小姐。小姐。我贈你四句歪詩。

只有私奔勢甚難。    一重山似萬重山。
眠時不敢輕安席。    夢裏常愁未出關。

第十二齣 相偕抵舍

【少年游】〔生旦貼丑上〕煙花命運。風流業債。今日事初諧。疋馬靑山。孤帆綠水。相送到天台。

〔生〕萬里秋風萬里身。〔旦〕含羞相對意中人。〔貼〕歸來欲識行藏處。〔丑〕滿地蓬蒿滿座塵。吿相公。家中已到。容小人先去打掃。〔生〕正是。你先去。〔丑到家打掃介〕天呵。我家這等淒涼。小姐不打緊。那箇誇嘴丫頭怎生住得。打掃已完。且去燒茶則箇。他家但喫洗塵酒。我家只有接風茶。〔下生〕小姐。此間已是敝廬。請進去。〔貼作悔狀趦趄不行介旦扯貼云〕且進去。再作區處。〔同進介生揖旦介〕小姐。辱你見愛。棄家相隨。勉受目前貧困。漸圖日後榮華。〔旦〕說那裏話。〔生〕靑囊。小姐行得勞頓了。快烹茶來。〔丑攜茶上生遞旦介〕小姐。

【急板令】念狂鯫困窮不才。勿生嗟埋寃此來。看時囘運泰。終有日馬奮天衢。鳳起蓬萊。飛騰靑漢。穩步金階。〔合〕權消受破壁靑苔。殘葉戶小茅齋。

〔旦〕長卿。妾身旣已屬君。何論貧苦。

【前腔】愧此身無能女釵今屬你多能秀才。這也是時該命該。願守春風。錦片花開。肯怨秋光。苦霧雲埋。

〔合前貼〕靑囊過來。我對你說。

【前腔】你好把空頭盡埋。往常間花言頓乖。〔推丑介〕你且去。天呵。追思可哀。早知今日呵。你就賭盡黃金。著我難猜。罷罷。只得好歹守他。正是船到江心。事到頭來。

〔合前丑〕孤紅姐。不要惱。你小姐呵。也雖是

【前腔】掌中珠今日破胎。我相公呵。也自有席上珍靑年久懷。倘賣與皇家。你自有紅錦爲纒。白玉爲釵。我呵。也不是今日行酒靑衣。汲水芒鞋。

〔合前旦〕長卿。我且散步一囘。看你家行逕何如。呀。這東南上朱甍畫棟。峻宇雕牆的。是那一家。〔生〕卑人不好說。這是相如祖基。曩歲以貲求郞。已屬之他人了。〔旦笑介〕旣如此。你名利兩失。將何倚賴。〔生〕惜哉。畫虎不成。屠龍空誚。其實好羞慚也。

【人月圓】徒感慨。業蕩家聲壞。頷下珠空雲自邁。堂前燕去春何在。〔丑〕相公。目今消乏。與他理會些濟急也好。〔生〕咄。肯把心胸豪氣敗。〔合〕須寬待。終有日門閭鼎耀。富貴重來。

〔旦〕長卿。奴亦甘於淡薄。只願你名成身顯。不孤今日相從之意。正是

【前腔】有志客。必取文章價。翔鸞翥鳳人終愛。黃金白璧時終在。〔貼〕小姐。倘或他名利不就。只恐塵土雲霄成感慨。

〔旦〕豈不聞下機金印。伏跨登壇。〔合前生〕小姐。路上風霜了。請進安歇一囘則箇。

去時孤另返時雙。    隨分安眠對小窗。
今夜相逢眞是夢。    對君歡笑剔銀缸。

第十三齣 漢宮春曉

【菊花新】〔貼扮宮人上〕未央前殿月輪低。簾外春寒報曉雞。起著繡羅衣。一盞綠荷燈細。

正殿雲開露冕旒。下方珠翠壓鰲頭。天雞唱罷南山曉。春色先歸十二樓。奴家乃是漢宮中美人。皇上聖神文武。非婦人之所敢知。帝后淑善温良。豈妾等可能稱頌。只是自家選入宮來。常叨侍從。每得乘驂。賴二人之恩休。擅六宮之寵幸。玉食錦衣。不愧沈魚落鴈。珠璫翠珮。無慚閉月羞花。寶鏡簪香。喜見曉星之歷歷。銅溝棄粉。閒看春水之溶溶。開遍海棠。先報長公主夜來消息。踏殘芳草。只愁病王孫日後思量。繡罷碧紗牕下。偸添一線紅絲。閒來白玉橋邊。打起數聲黃鳥。聽銅壺初下。借新月鉤簾。鳳額繡旌風乍約。望燭龍未舒。染白雲爲幌。獸鐶朱戶露將晞。舞靑霓。歌白雪。靑瑣闥中供奉。調專子夜之奇音。持象板。捧鸞笙。碧桃花下朝天。樂奏咸池之大雅。身穿石竹羅衣。悶軃蜚襳鬭草。頭戴山花寶髻。開揄阿錫藏鉤。雙雙對立鴛鴦殿。數隊掌案仙官。可是爭姸負寵。兩兩相偎翡翠樓。幾班弄咮神女。更無妬愛憎憐。春滿梨花夜月。長門空揜恨。秋高砧杵曉風。幽閤別含愁。誰言天上逍遙。且看斗牛七夕。冷浸一盤冰藕。試問人間快活。休云鸞鶴千秋。寒徹九淸霜籟。望姑蘇臺烏夜啼。問西施何方去也。亦自興悲。盼阿房宮麋鹿走。念弄玉不可歸歟。能無致感。此一人之樂。萬人之憂。前人之轍。後人之鑒也。今日山河一統。民物咸熙。深宮無事。行樂有餘。更喜新册聖后。乃是大長公主之女。阿嬌陳氏。帝未卽位。一見心喜。許以金屋相貯。今正后宮。寵幸莫先。昨上駕臨宮內。至今未出。不免伺立開門。隨班朝見。呀。爲何同伴的不見到來。你看這宮中景色呵。露井銀牀凍不收。深宮花暗曉鶯愁。殘紅滿地無人掃。一半隨風落御溝。〔旦上〕閒行複閣路高低。新入深宮處處迷。不怪內人嚴鎖鑰。園東常得到園西。〔相見介貼〕長宮貴人。我和你春眠乍醒。曉妝初罷。同入仙班。往朝聖駕何如。〔旦〕如此領命。行介丑淨扮宮監上〕

【前腔】九重殿闕五雲飛。柳外春星逐箭移。爲問禁鶯啼。傳報六宮來未。

〔開門介〕呀。貴人來了。聖上有旨。令六宮參見的都入坤順門伺候。〔旦貼〕東君似惜花枝嫩。故意風藏別殿頭。〔下丑淨〕我和你閒立在此。大家打毬如何。〔淨〕這箇使得。〔打介〕

【憶鶯兒】〔旦貼上〕香染衣。露染裾。謁罷君王歸院遲。宣政門前日乍移。春光正宜。春心頗娛。翠翹金鳳新妝洗。恣遊嬉。鳴鳩乳燕先在碧牕西。

〔丑淨〕貴人已出。我和你戲他一戲來。〔潛上介〕

【前腔】花又飛。鳥又啼。花落鳥啼思欲迷。如鳥如花眞可悲。香迴翠車。風掀翠裾。春心欲禁憑誰主。〔扯旦貼介〕惜芳菲。可容蝴蝶偸過畫橋西。

貴人。貴人。你長顰知有恨。貪耍不成妝。心中無限事。試說與何妨。〔旦貼〕啐。冰心本付梧桐月。肯與疎星點落暉。〔下丑淨〕啐。一場春興無聊賴。打起鴛鴦不放眠。〔下旦貼上〕

【前腔】草滿蹊。水滿陂。惱得楊花壓路飛。無限傷春春自知。鶯花滿堤。煙霞滿衣。春愁漫逐游絲去。畫闌低。珠簾高掛惟有燕雛飛。

今日在宮無事。不免到第六院中。相尋五姨七姨同耍則箇。五姨七姨有麽。〔內應〕來了。〔丑淨扮姨上〕嬾結芙蓉帶。愁鬆翡翠裙。曉來香閣坐。常恐又斜曛。〔見介〕貴人。當此春光。正欲相邀共敍。來得恰好了也。侍兒。快烹龍團來。〔旦〕茶到不勞。我和你隨喜耍將去。五姨。這朶花兒開得好也。〔丑〕這是紅躑躅。〔旦〕是好牡丹花。勑賜一棵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貼〕這箇紅耳霜毛的是甚麽。〔淨〕這是玉兔。聖上前日打獵。取將囘來的。〔貼〕是好白兔。天子不教人射殺。玉鞭遮到馬蹄前。〔丑〕長宮貴人。你常立案傍。身近起居。一日用下許多紙。〔旦〕只因聖上常在后宮。每日請來金鳳紙。殿頭無事不多書。〔淨〕二姨。這頭門怎麽常閉了。〔貼〕這是魚藻宮。〔淨〕是魚藻宮。魚藻宮中鎖翠娥。君王近處不曾過。〔旦〕今日大家行樂。不要負此佳景。就把漢宮春曉爲題。聯詩一首。不成者就罰金釵一股。〔衆〕如此。昭容請。〔旦〕不虛遜了。日照仙人掌上霞。〔衆〕好好。正切今上故事。〔貼〕朝囘金屋駐香車。〔衆〕又切娘娘故事。如今是我們了。日暮漢宮傳蠟燭。倒澆一朶合歡花。〔旦貼〕不好。不好。意又粗俗。題又迂遠。罰金釵二股。〔丑淨〕願輸二釵。求兩位聯成。〔旦貼〕銀甁先汲甘泉水。欲噴宮前幾樹花。〔丑淨〕妙作妙作。再請遊去。

【石榴花】〔旦〕蓬萊深處。花底聚羣妃。叢綠鬢。坐圍棋。楸枰忽見花陰碎。過沈香亭外遊嬉。愛嬌鶯亂啼。帶春聲飛入昭陽裏。〔合〕笑囘身紫燕朱樓。漫凝眸粉蝶金堤。

【前腔】〔貼〕香爐烟氣。常繞繡屛飛。吹玉管。奏新詞。金花箋上獨題詩。刺桐邊孰掩朱扉。怪美人睡時。抱琴來無興調纖指。〔合〕湘裙短佇立金階。鳳鞋小學步丹梯。

【泣顏囘】〔丑〕行轉綠楊枝。欲攀處忽自躊蹰。君王昔日。曾於此玉輦經時。立瓊軒自思。到如今春別千門裏。〔合〕且璚漿待月亭東。試金丸打鴨池西。

【前腔】〔淨〕何處鳳笙吹。和鸞車隱隱聲馳。胭脂滿逕。等閒間又送春歸。謾傷情片時。怪桃花欲謝偏無主。〔合〕休戀著紫陌遊深。只恐怕玉殿宣遲。

〔內云〕娘娘有旨。聖上在太液池賜宴。著六宮美人同領君恩。

【尾】〔合〕轉向花陰行路迷。忙到瑤池日又西。定有承恩獨賜衣。

人間天上得春風。    獨有深宮春最濃。
十二時中花與月。    管絃催處不曾空。

第十四齣 家徒四壁

【賀聖朝】〔貼上〕愁看芳草迷魂。新妝一日何曾。能消幾箇悶黃昏。把離恨支撑。

愁重不禁秋色老。體輕空被主人憐。奴家記得聖人有云。三思而行。再斯可矣。當初隨小姐與長卿同來。本圖他有箇榮華日子。誰想到不彌月。那窮酸鬼口食不週。把小姐的衣飾都費盡了。他兀居甕牖。尙對殘編。如何救得饑也。早遣靑囊出村借米。至今未歸。破甑生塵。空囊垂罄。我且乘小姐臥時。到門外拾些枯柴。挑些苦菜。煑碗湯與他充饑。天呵。這四壁淒涼。孤琴冷淡。好不羞死了文章魁首。仕女班頭。〔拾柴介〕

【花心動】落葉荒村。攪西風去來飄滾葉呵。今日歸根。何日逢春。相沾雨露深恩。只怕花開鐵樹渾無準。空令我役損愁魂。做一場南柯虛夢。將心勾引。

不免將柴堆下去。挑菜兒。〔挑介〕

【好姐姐】土泥輕沾指痕。傷心處盈盈嬌嫩。菜呵。我就是你。偏諳苦味。同生一處根。如今將伊喫呵。只爲饑難忍。無方設計堪輸藎。借此聊生學獻芹。

料得此時。小姐也應起身。我且進去煑湯則箇。正是時挑野菜和根煑。旋斫生柴帶葉燒。〔下〕

【前腔】〔旦上〕黯然思量斷魂。都忘了他時鉛粉。雖遭苦運。甘爲薄命人今何恨。巖巖瘦骨空擔病。裊裊微肢漫損神。

景色蕭蕭道路難。佳人流淚上花班。愁來自拔金釵股。劃出瞿塘十二灘。奴家一時背父。千里從夫。豈料居徒四壁。食減三餐。終日相捱。莫能存活。思量目悔。左右一身當災。教孤紅圖甚。也受這股苦楚。也罷也罷。長卿雖則貧困。決不久居人下。我且隱忍過去。再作區處。幸得諳些女紅。且去繡完一幅裙襴。將來易些柴米用度則箇。〔繡介〕

【前腔】可憐鴛鴦浪紋。愁緖亂暗縈方寸。空開連理。誰知沒下根。魂難倩。纔添綵線絲重亂。認得金針眼又昏。

呀。我好饑了。不免喚孤紅討早膳喫。〔喚介貼上〕錦帳添香睡。銀羹信手調。如今番寂寞。靑菜汚紅綃。小姐喚我。必爲早膳。待取湯去。聊與充饑。小姐。一碗淸湯在此。請些則箇。〔旦〕呀好苦。如何早膳也無。這碗淸湯。教我如何喫得下。〔貼〕小姐。不瞞你說。靑囊借米未囘。故薦此湯充饑。雖不是烹龍宰鳳。也強如齧雪呑氈。倘一日苦盡甘來。這箇中滋味也該曉得些。就請略略沾脣。權當些些充腹。〔旦〕便喫他也不能飽。恰纔繡得裙襴在此。你去易些薪米來。〔貼〕好苦也。當初刺鳳描龍手。今做尋柴換米人。呀。你看那窮酸的又來要早膳喫了。

【寳鼎兒】〔生上〕可怪進退雙難。羝羊觸藩偏困。

相如不自度德量力。私挾文君至此。可奈貧不自給。對面成羞。他雖無怨尤之心。以我大丈夫處此。寧不愧死無地。自昨至今。尙無粒食。早遣靑囊借米。想是已囘。聞小姐起身。不免喚他同喫早膳。小姐。〔旦〕呀。來得恰好。就請用些。〔生喫介〕呀。怎生是碗苦菜湯。小姐。相如罪當萬死。〔哭介〕

【雁來紅】虀湯可惱情。比糟糠更苦呑。〔旦〕糟糠之妻。我也甘做。只是你讀書呵。太羹難把鹽梅進。空受酸辛運。〔貼〕先生。這滋味你道如何。小姐呵。不是擔饑忍餓人。你呵。空懸甑。蕭條起塵。把分羹爲合卺。

〔生〕孤紅。事已至此。不須嘲笑。呀。靑囊囘了。快取米來。〔丑上〕上山擒虎易。開口吿人難。淚眼抛來溼。喉嚨叫得乾。有皮剛剩骨。無膽只留肝。不說心中苦。先疼眼下酸。〔生〕咄。我要米用。怎生在此胡說。〔丑〕相公。一言難盡。小人到沈小二家借米。那妻子道我家自用也不勾。那裏有得借人。小人苦苦求他。反被一場羞辱。因此含淚而歸。胡謅幾句。不意相公聽見了。〔生〕有這等事。教我有何面目。不如投井而死罷。〔投介丑叫介旦貼救介旦〕長卿。你大丈夫一至此哉。當時第居臨邛。或從昆弟假貸。猶足爲生。何至自苦如此。〔生〕相如雖則貧困。怎肯仰給於人。〔旦〕可惜你讀書的。不識古人遇難時。

【前腔】不記得過昭關倦伍員。不記得過函關苦晉文。不記得霸王曾向吳門困。不記得李廣郵亭悶。不記得尼父皇皇病在陳。〔貼〕你還要顧名義。不肯去空啣恨。將聲謾呑。守寒枝棲不穩。

〔生〕小姐。我就去呵。

【園林好】不慮著他人見嗔。只怕你父親廝近。倘伊知覺。中起風波。恰不是驀地裏悲歡難論。須臾鳳折鸞分。須臾鳳折鸞分。

〔丑折生云〕相公。這等淒涼四壁。又圖甚合宅團圓。你看這

【沈醉東風】攪人魂風酸雨昏。斷人腸病容愁鬢。偏苦著冷秋天鴈迷孤陣。怎能勾笑口相親。教他兩人。實住不得。愁鬆布裙。悶壓破茵。怎奈得此際淒涼時運。

〔旦〕你慮我父親呵。若去而免禍。正是死中求活。

【川撥棹】他若念天親。有些意分。管和你夫妻原廝近。他若宿忿未消。有傍人和勸解紛。長卿。我眞心將來勸君。非是大限來時各自分。

靑囊。你明日就去買船。到臨邛再作區處。

【紅繡鞋】〔合〕須道骨肉私恩。情親。看來不是外人。須信。明朝早泛蜀江雲。投他郡。背孤村。將來事。且休論。

〔生〕靑囊。米又借不囘家。好生饑餓。我還有鷫鸘裘一領。你去陽昌家典下一壺酒來。我與小姐解悶。〔脫介〕

【尾】重裘脫卻身無分。追歡且解今宵悶。〔貼丑〕只恐醒來背不温。

第十五齣 杜門謝客

【卜算子】〔外上〕醜事莫輕題。賤女淫奔去。骨肉總分離。生死休完聚。

冷面皮博得憂煩少。熱心腸招攪是非多。自家卓王孫。一時錯見。誤召相如。私挑賤女夜奔。嘔氣追尋成病。自不肖去後。不曾計較侍女。不免喚這些丫頭出來。問一端的。嬌羞尋芳那裏。〔丑淨上〕嬌羞羞殺人。尋芳尋出事。試聽相公聲。決無好意思。吿相公。有何鈞旨。〔外〕咄。小賤人。你且跪著。一一招那不肖去的根由。何人哄誘。若說不明。定用重責。〔丑〕小姐在時。輪班伏侍。那日起事之時。不在嬌羞番上。〔外〕尋芳怎麽說。〔淨〕雖則丫鬟直日。委未知情。〔外〕還要遮掩。〔打介淨〕容尋芳細稟。〔外〕你從實說來。

【解三酲】〔淨〕記當時堂中設席。是孤紅報與他知。〔外〕報甚。〔淨〕他說道都亭貴客將至矣。那時小姐就心動了。托言鬭草出香扉。〔外〕你怎不隨他去。〔淨〕敎奴細調鸚鵡語。他到進房時。月上花梢影已西。只聽得進門來。啞啞咿咿如覓侶。相偸話錦香叢來。不許人知。

〔外〕後來怎麽。〔淨〕那日去時。嬌羞直日了。〔丑〕老相公息怒。容嬌羞吿稟。

【前腔】他那日呵。照遍菱花梳掠懶。半揭珠簾挑繡遲。向蒼苔屢試弓鞋底。老相公。不好說得。分明是燕啣春去欲潛飛。臨到月上些兒。偸香低拜姮娥語。禱吿之後。兩下偎肩相去時。嬌羞也不知道。只見夜分之際。倒換熏籠。忽怪銀牀冷落。錦被虛鋪。纔曉得重門啟。驚忙叫孤紅不見。自此方知。

〔外〕這事不消說。是孤紅了。你們也不得無罪。且去整他衣飾過來。到堂前聽候。不許羈遲。〔丑淨應介外〕叫左右。由他親貴人來。只說相公有疾。不勞進見。〔衆應介外〕不是志同泄柳避。敢言疾爲孺悲辭。〔下〕

【卜算子】〔末上〕閒事莫相關。祇爲招閒氣。事若到頭來。抵死難推去。

自家程鄭。當初好意。偕卓老治酒。往招相如。謂此人天馬在廐。所以香𥞊聊陳。那知他社燕尋巢。番惹得落花成片。久不往晤。深懷愧赧。早承王父母相期。不免同拜。以贖罪愆。道尤未了。王父母已至。

【金雞叫】〔小生衆上〕可怪狂鯫事。相累慚顏無地。

下官王吉。曩念相如。作書圖聚。詎謂風情旣暢。碩德遂涼。文君之行。千載一笑。向來政事羈身。未及卓家請罪。早約程君同往。不免造門一見。呀。程君來了。相見則個。〔見介小生〕早間相約。望卽偕行。〔末〕領命。請大人同行。滿牀錦繡留寃帳。一樹鉛華生禍苗。〔下副淨上〕管門惟白鶴。封鎖只靑苔。自家卓府院子。因相公杜門不接賓客。只得守候在此。相公。你好癡。賊出關門。屁出掩臀。當防不防。癡老猢猻。〔下〕

【前腔】〔小生末衆上〕帶笑推朱戶。來勸主人休怒。

〔衆〕吿老爺。卓府已到了。〔小生〕通報。〔衆敲門介內云〕敲門是誰。〔衆〕大老爺。同程相公來拜。〔內〕老相公有疾。見客不便。著小人候謝。〔小生〕程先生。想是卓老見罪。托此爲辭。學生先返。望公曲求一見。尙容異日同荆請。〔末〕領命。〔小生別介〕明知鼓琴者。故作採薪憂。〔下末〕掌門的一定與我通報。只說故人求見。強起何妨。〔內應介外上〕慚迎驚寢客。先得叩門心。恰纔小廝進報。程君苦欲相見。必爲不肖的事。拒他也罷。又沒處吿此宿忿。只得相見。訴此心曲。左右開門。請程相公相見。〔衆應介末外見介末〕老先生。一向違教。有何尊恙。〔外〕請坐請坐。不須提起。

【一封書】言之怒越隨。這場羞不可追。〔末〕老先生息怒。〔外〕當日事怎知。他把洗塵樽做了合卺杯。我只道借書齋呵。染得文章新翰墨。那知他錯賦風流舊楚詞。七絃絲。身自隨。到是鸞膠暗續時。

〔末〕還是學生之罪。因此踵門。我則道

【前腔】蛟龍有困時。向鹽池憐視之。那知他岐山鳳引雌。向丹丘挾翅飛。當初若學生治具。也有弱息在家。只恐怕眼底藍橋他意遠。屛上巫山錯夢馳。這畜生委實無理。也罷。老先生。他有顯貴之時。或者駕龍車。掣鳳旂。可道風流女壻歸。

〔外〕休得嘲笑。還恨自家淫賤丫頭。

【前腔】吾生値命奇。再羞言掌上珠。當初教他嫁人不肯從。心奸貌似癡。由你豪門貴戚。只說守冰霜莫浪題。到如今呵。傾倒傳家三世業。違棄過庭廿載規。我只是棄絕了他。任奔馳。遠羈栖。花落花開總不知。

〔末〕適間王父母也來請罪。因使者見拒。只得去了。他也多拜上。

【前腔】狂生事已非。望仁人念少垂。也看令愛分上。親生骨肉兒。到頭來莫苦追。相如呵。雖則是强把他根求竝蒂。老先生。你不可把令愛輕忍奇葩當別枝。倘有還鄕之日。恕兒愚。望親慈。轉把幽盟作好期。

坐久勞神。就此吿別。〔外〕深承寬慰。足紉雅情。相見王公。爲生致謝。〔末〕無端半日烹茶話。都爲三杯怨酒來。〔下外〕嬌羞尋芳那裏。〔丑淨上〕物在人何在。春歸燕未歸。可憐明鏡黑。花片積羅衣。吿相公。衣飾在此。〔外〕嬌羞點首飾。尋芳點衣服。不許亂了。仔細點來。〔淨〕待我先點首飾。

【十五郞】這是鵲金釵相配俱齊。這是穩犀簪雕鳳螭。這是碧琳冠子迴風髻。這是靑玉珮。赤玟箆。這是鏤珊瑚寳釧雙龍制。這是㔩葉玲瓏翠靨兒。這是昆明珠。夜光珥。

首飾點完了。〔丑〕如今衣服是我點。

【前腔】這是雜纖羅霧縠垂霓。這是織芙蓉彩色衣。這是新裁齊紈蜀錦靑霞縷。這是金錯袿。繡成襦。這是帖畫鴛鴦一幅鮫。綃袂。這是雞舌香熏百和裾。這是金華縭。紫輪被

衣服點完了。〔外〕你們且去看守。待二小姐適人。並此贈嫁。〔丑淨〕小姐囘來。怎生是好。〔外〕咄。他是薄福的人。我已杜絕了他。誰要你說。快去跟隨二小姐。不要做鶯雛雙出。廐馬一空。那時一發悶死我也。天呵。年老身閒無外事。誰腔此恨上心頭。〔下丑淨〕老相公。老相公。再莫去請人罷。

終朝宰鳳烹龍。    到去遺珠泣玉。
不若慳吝之徒。    自家喫些酒肉。

第十六齣 當壚市中

【三臺令】〔旦上〕釀成三月春濃。人倚臨邛肆中。〔貼〕不語怨東風。怎憔悴一朶芳叢。

〔醉太平〕〔旦〕恩深怨深。愁臨病臨。向來蕭索難禁。〔貼〕悔聽牆外琴。〔旦〕芳菲懶尋。年華易侵。到今休說知音。〔貼〕空孤隨鳳心。〔旦〕孤紅。我你因見長卿貧困。勸歸臨邛。本意與昆弟假貸。猶足爲生。豈意人情惡薄。竟孤所望。幸賴奴家乳母張老媼見憐。將些家財助我僦舍。奴家只得自身當壚。喪名虧恥。也不論了。只是相如自著犢皮褌。滌器於市。類保庸雜作。何羞如之。且喜今日晴和。當有市飮者過此。他與靑囊負薪未歸。你何不去喚一聲。〔貼〕待我去。待我去。婦道順夫子。縫衣幕酒漿。如何今日裏。陪笑倩人嘗。好不羞殺了酒坊神也。〔下〕

【水紅花】〔淨副淨上〕曉來齊跨五花驄。控雕弓芳堤打哄。珊瑚鞭子袖微籠。過新豐妖姬目送。笑指銀瓶蘭甕。共取醉春風。滿𢬵取沈湎麴波中也囉

〔淨〕黃鶯飛上綠楊枝。正是間關春晝時。〔副淨〕滿地楡錢收不盡。大家留取醉金巵。〔淨〕老兄。你好撒漫也。楡葉都當了錢使。〔副淨〕楡葉當不得錢使。那滾地楊花怎喫我當了錦褥眠。〔淨〕雖則楊花心性。你也睡不穩些。〔副淨〕不打緊。會使口穿錢。那怕攔街睡。〔淨〕休取笑。前面有美姬當壚。同去沽飮一壺何如。〔副淨〕使得使得。就請就請。〔做撞見旦介副淨〕老哥。你看他家酒淡。那婦人眼裏都是水。〔淨〕啐。你不曉得。這是絕妙的婦人。豈不聞眉偃春山。眼橫秋水。〔副淨〕卻元來店眼若好。喫水也甜。〔進諢介旦怒叫貼介生上〕丈夫淪落竟何言。犢鼻含羞只自寃。〔貼丑上〕他日乘鸞歸去後。空餘酒肆在人間。〔生〕呀。已有酒客在此。孤紅靑囊。你去整點與他喫。〔貼丑〕好羞好羞。〔各做介旦當壚生雜作介淨〕今日之樂。花酒兼全。滿拚沈醉。盡興而歸。〔副淨〕不惟腰下金龜可換。還有店中紅粉堪憐。人生那裏不使錢。賺錢折本。也俱不論。〔淨〕待我先唱隻曲兒打動他。

【排歌】柳葉初濃。桃花正紅。畫橋流水村東。如花人面乍相逢。春色迷魂暗裏通。〔合〕風光豔。天氣融。戲看飛燕掠芳叢。歌三曡。酒數鍾。頓敎餘量十分充。

〔副淨〕如今是我唱。店娘子。將酒來。〔貼遞介渾介貼〕啐。〔下〕

【前腔】〔副淨〕十二秦樓。三千漢宮。何如野店嬌紅。當杯人手莫匆匆。仔細看花花萬重。〔合〕眉間俏。眼裏紅。涉江何用采芙蓉。春情蕩。耍興濃。不妨潦倒杏花中。

〔淨〕我和你把小梅香爲題。聯詩一首。可怪他家小老婆。搖搖擺擺脚來那。〔副淨走下渾貼介〕梅香姐。不知你洞口萋萋草。可似區區嘴上多。〔丑怒打介又渾旦介生怒打介末上〕纔出靑山外。重過金市東。自家程鄭。踏春過此。如何前面酒徒喧嚷。叫左右打他過去。〔衆應問介〕呀。到是卓家小姐開店在此。待我報與相公知道。〔丑〕且不要。〔淨副淨驚介〕呀。不好了。去了罷。誰知窠子人家。現出拿魂太歲。〔下生旦驚介〕不好了。事敗矣。〔下衆報末介末驚介〕有這等事。快請司馬相公出來。〔衆請介內云〕靑囊。你去多拜上相公。事出無奈。沒顏相見。改日面叩。千萬勿與卓家知道。〔丑應答末介末〕旣如此。我去罷。教相公寬心。大丈夫不可如此。天呵。誰想英雄漢及此地位。不得不去再勸卓老速來看覷。正是區區陌路猶心痛。何況他家骨肉爲。〔下生旦貼上旦〕長卿。長卿。你好羞死人也。今日出乖露醜。遺笑程君。奈何。〔生〕小姐。且不要埋怨了。

【北醋葫蘆】隨你有調羹手功也必圖那鹽梅足。休道是啖黃虀便羞比天厨祿。須知他丈夫得意居金屋。也出自商巖版築。不見那漢齊王乞食淮陰曲。

〔旦〕他日固有亨泰之時。但今朝汚辱如此。怎生忍耐得過。

【么】只道是金鼎銀爐錦繡鐺受用盡千鍾美粟。誰承望杏花村卻把那靑旗矗。枉恨殺倚市人兒紅粉辱。這些酒徒無賴。欲待駡絕了他。又恐怕生涯斷續。只索向甕頭春底埋頭哭。

〔貼〕小姐。一日辛苦多了。請去安歇罷。〔旦〕壚邊人似月圓時。皓腕空凝雙雪姿。〔貼〕落得人間千載後。身名俱汚說雄雌。〔下生〕靑囊。今日之事。實我不才。你好生收拾進去。明日早些張肆。〔丑〕怕有卓家人來。如何是好。〔生〕這也說不得了。

退難縮後進難前。    俯則羞人仰愧天。
若怕主娘埋怨你。    便須佯醉脚根眠。

第十七齣 勉撥房貲

【普賢歌】〔外上〕平生不作皺眉人。懊恨寃家累老親。今日聲自呑。今日羞自忍。只爲骨肉之情忘氣分

自家因不肖之女。憤憤成疾。奈何又歸臨邛當壚賣酒。辱及萬千。本意杜門不納。又被親朋苦勸。只得撥還他往昔備嫁之物。並錢百萬。家童百人。使之善歸成都。不致目前遺笑。早間分付掌家的。如何不來囘覆。〔小外上〕人似西門豹。身管北門鑰。可爲趙孟老。我是孟公綽。啓吿相公。撥與小姐的衣飾人財。俱已完備。〔外〕喚那領頭的過來。〔小外應介丑淨上〕

【梨花兒】我在家中喫飯喫方穩。如何又要出家門。你看我男子燒湯女傅粉。嗏。臨邛市上不折本。

老相公。有何鈞旨。〔外〕你去對那不肖的說。當初背父淫奔。圖受千般富貴。如今隨夫出醜。空憐四壁蕭條。小肆當壚。窮坊滌器。豈大人家女子所爲。我本意不分一錢。又爲骨肉兩字。勉依親友。強給人財。自今歸去。早圖生理。不許再無廉恥。滅絕家風。若要重見父親。除帶了鳳冠霞帔。白日囘來。纔許進門。〔下丑淨〕官差不自由。只得去。只得去。

【前腔】他們坐得好安穩。我們行得好酸辛。趁早去。趁早去。把他那店上東西喫一頓。嗏。茅廝裏面窠出快活糞。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姐昨日眼淚汪汪。今朝手頭碌碌。〔下〕

【剔銀燈】〔貼上〕春來苦愁容瘦損。與小姐一味氳成悶。只爲賣些酒呵。惹他浪蝶紛成陣。博不得許多錢呵。被他們羞得倒褪。又難去赤臉認眞。只得把餘恨自呑。

相如窮酸的。你當初著靑囊牽誘之時。只說許多受用。如今教我呵。

【前腔】舊時事重還喚醒。罵寃家幾遍愁難盡。風流惹下淒涼運。把那甜語花言。心口全然不應。今日到此淸溪之下。採芹爲羹。教我不勝囘首。只見嫩芹芽波上滾。和一片沈沈水雲。

呀。不好了。你看遠遠來的。好似府內院子。和小姐手下梅香。擡著甚麽東西來也。我且藏在綠楊樹下。假以採芹爲由。覷他過去。〔小外末丑淨上〕溪邊說有胡麻飯。行盡桃源不見人。我每走遍市中。再尋小姐不見。你看水邊一箇妮子。不免問他一聲。小娘子。你曉得卓小姐酒壚何在。〔貼〕不曉得。〔丑〕且住。恰像孤紅嘴臉。待我去喚他。孤紅。〔貼〕我是八黑。不是孤紅。〔衆〕你若不認呵。莫怪我每說來。

【前腔】你本是伶俐閨房老倩。如何哄小姐呵。驀地裏陰諧秦晉。牽合以來。到今又與秋相近。你呵鎭日間醉鄕勞頓。快起來罷。你引咱相見一人。我報你春來萬分。

〔貼〕事已至此。走不脫了。只索見罷。呀。到是列位哥哥姐姐。〔衆〕孤紅。你不要驚惶。這些東西。都是老相公付與小姐的。只是你一向隨他。有何受用。〔貼〕消受不起。你聽我說。

【前腔】儘圖他花柳叢中解悶。不喫飯淸泉消困我與小姐呵。濃妝日日增金粉。〔低云〕羞只見賓客塡門。相公親爲薦鼎。倒不盡甕頭佳醞。〔衆〕這等事忙。你何暇至此。〔貼〕爲小姐咬得菜根。因此上自來採芹。

〔衆〕休得誇稱肆中樂事。快率我們去見小姐。還有一件。老相公只要你囘來。伏侍二小姐。重牽一箇好姐夫。〔貼〕啐。又來了。又來了。

莫道當壚不妙。    今日送來錢鈔。
人人學得文君。    箇箇倚門賣俏。

第十八齣 歸途遇寇

【縷縷金】〔末上〕人似虎。馬如龍。馳驅山阪下疾如風。膂力眞驍勇。天生奇種。來的莫問好英雄。金銀且留用。

自家臨邛道中有名響馬是也。慣一嘯聚山谷。出沒溪洞。的派祖是九江王布。從堂叔是五斗賊魯。喝下馬的話兒是傳家之美訓。奪將去的勾當乃教子之良謀。三枝飛箭。忽剌剌去鳥驚開。一道烟塵。黑湫湫寒雲閃過。芒碭山好風水。俺要住他一箇月。烏江路沒盡頭。至今不學八千人。正是呑舟之魚跳梁。不若毒蛇當道。蔽海之蝦跋扈。爭如白虎臨頭。天生一箇好資質。豈可今生不做賊。閒話休題。那遠來的想有金銀在車。不免隱在鹿園中。待他過來。卽便斷路。在咱山下過。怎敢不低頭。〔下〕

【前腔】〔生旦丑貼衆上〕筋力倦。路途窮。相馳千里外嘆離蹤。流水潺潺送。半經雲隴。〔末上〕來的莫問好英雄。金銀且留用。

咄。下車來。〔生〕可憐貧儒行路。絕無東西。〔末〕胡說。先殺那婦人。怕你不將與我。〔生〕大王息怒。但饒性命。聽取財物。〔末〕將過來。〔生遞哭介末〕誰知無本生涯。做出有錢勾當。〔下衆哭介丑〕相公。且喜山童等一車未至。請略寬心。〔旦〕內中柔軟的都去了。縱使後車無恙。也濟得許多事。〔丑〕小姐。前路昏黑。恐怕又有強梁。不如進覓人家。暫住一宵。明日行罷。〔生旦〕言之有理。〔行介〕

【前腔】嗟命薄。嘆時窮。誰知中路裏遇奸兇。猛把刀鋒動。幾成長痛。吁吁兩氣恨無從頓覺餘愁重。〔下〕

第十九齣 得意薦揚

【菊花新】〔小外上〕漢家天子重英豪。驚見文章思俊髦。始信讀書高。萬里帝星偏照。

江山千里頭俱白。骨肉十年眼尙靑。追念舊人渾不見。故園囘首最關情。自家楊得意。蜀人也。見爲狗監事上。只因聖躬好𤢪。常得侍奉天顏。早間從過長楊。因檢閱梁王書籍。得子虛賦。深加激賞。自以不得與此人同時爲恨。得意因言。故人司馬相如所獻。上爲驚起。卽詔遣成都召之。此來必有好處。未免喚家僮楊名。隨往一遭。楊名那裏。〔末應上〕欲覓鱗鴻路。先辭虎豹圈。吿公公。楊名見。〔小外〕急趲人夫到成都去。〔末〕不知有何事情。〔小外〕我兒。正要問你。可曉得司馬相公向來消息如何。〔末〕公公。他自往年囘家。幸遇王吉相公臨邛作令。聞其顚沛。作書邀之。那時有富人卓王孫者。聞其才名。治酒相召。不意有女好音。相如故以琴心挑動。遂至一宵歡慶。四壁潛依。夫婦窮坊出醜。王孫掩戶遮羞。後來雖蒙救濟。近復被寇蕭條。看他蹤跡如此。只怕憂愁日積。生死難憑。〔小外驚介〕有這等事。倘若不幸呵。一負朝廷重望。二負故人相薦。三負生平志氣。也罷。且到成都。再作區處。

【賞宮花】雲深去軺。故鄕千里遙。黃葉迷征路。寒雁下空濠。〔合〕長卿。你苦得過呵。受盡山林泉石趣。重登廊廟賦詞高。

〔末〕吿老公公。落霞殘照。程途易晚。請趲行罷。

【前腔】星隨使軺。皇都囘首遙。苜蓿迴關路。荒蘚遍城濠。長卿。只怕你預塡溝壑呵。〔合〕淚向山陽笛裏盡。魂從宿草露中招。

〔衆〕吿公公。前面是皇華驛了。〔小外〕進去安歇。

天子虛前席。    親臣下九重。
試聽雷雨動。    草莽蟄潛龍。

第二十齣 誓志題橋

【虞美人】〔生上〕秋來底怪添僝僽。病壓淸霜候。寒螿喞喞樹颼颼。愁聽夢中哀雁度南樓。

相如自與文君當壚。幸遇王孫悔悟。不料中途狼狽。至今搤𦙜生愁。文君抱病。積日多矣。奈何越加沈重。聞有嚴君平賣卜。卦兆通神。不免到昇仙橋一問。以決狐疑。再過醫士王草頭家。求些妙藥。得文君早早身痊。不免叫靑囊隨去。靑囊那裏。〔丑應上介生〕隨我去問卜討藥。教孤紅在小姐跟前用心伏侍。〔丑應內應介生〕明醫兼暗卜。生死就分明。〔下外扮賣卜人上〕

【上春花】天人術業仙人口。問窮通暫將機剖。〔笑介〕人間空指泛靈槎。道我卜窮星斗。

休問成都賣卜人。隱居不仕是嚴遵。楊雄昔亦來從學。卻怪違時後事新。自家嚴君平。乃上羅天眞降世。因痛下民茲蠢。仗卜以示玄機。你看文昌星司馬相如遠臨。多爲其妻卓氏之故。且待到來。當以定數示之。〔生丑上〕路遙行處急。天遠問時遲。靑囊。前面是君平肆了。進見則箇。〔見介生〕嚴先生。草率進拜。實有所求。〔外〕有何見諭。〔生〕賤內有恙。敢煩一卜。以示吉凶。〔外〕領命。〔卜介〕司馬先生。數起於一。厄於三。通於五。三五會於八。陽外而陰中。剛強而柔弱。自君卜之。深合貞悔之理。不惟夫人病妥。先生之運亦亨矣。可慶可慶。〔生〕倘有此日。報貺非輕。小小謝儀。幸先揮頓。〔外〕不消了。不消了。〔辭介生強介淨扮王草頭挑船上〕

【前腔】庸人度量庸醫手。問靈丹全然不究。〔笑介〕父親傳下草頭方。學得殺人如溜。

〔生外做見介〕王先生。父親心法。怎麽相傳。〔淨〕他道胡亂人家病發。一味用些刻罰。外感認做內傷。虛損謂之勞發。不問神聖工巧。莫辨望聞問切。作些聰明哄他。撞得着時便活。只怕一帖蹺蹊。背了藥箱便豁。所以小子急時。常叫藥師菩薩。〔生〕休取笑。學生房下有疾。要求幾服藥。〔淨〕說病源來。〔生〕胸膈飽滿。心腹疼痛。飮食不進。咳嗽身熱。〔淨〕這箇不打緊。待我簇這幾帖藥去。一喫就好。〔簇介〕

【瑣窗郞】看將來病起憂愁。這般症非一頭。胸膈飽滿。是鬱結所致。當用陳皮枳實。心腹疼痛。是有積血。當喫糖酒三甌。咳嗽身熱。飮食少進。該用麥冬錢半。五分𣏌枸。若到煎時。切記三片生姜。二碗水煎久。先生。若喫好之時。你呵須重謝大開手。

〔生〕只怕你是箇劫藥。〔淨怒介〕若是劫掠。我是賊郞中了。不做這等事。不做這等事。〔生〕休取笑。休取笑。這藥金請收下。〔淨推介外勸受介生別介〕問醫圖勿藥。求卜願通神。〔外淨〕藥醫不死病。卜度有緣人。〔下生〕靑囊。我行得勞頓了。且在昇仙橋坐一坐去。〔坐介丑〕相公。無人在此。有一言奉稟。〔生〕有話便說。〔丑〕小人聞知。幽鳥不飛。難遷喬木。潛龍久蟄。終困鹽池。鴛儔翠館。何如鷺序朱門。寶鳳靑樓。不若玉堂金馬。如今小姐厥疾不瘳。尙爾賴扶藥石。可奈相公跣足視地。安圖穩步雲霄。自謂美玉待沽。還有連城日也。豈念遺珠自泣。終無合浦時乎。倘幸妝臺病起。急須鞍馬登程。欲圖偕老西施。早決興吳之計。保護虞姬。重盟霸楚之謀。休得懨懨風月。擔悞一天雷雨。淒淒花草。胡遮萬里春光。失此不爲之所。他年悔亦晚矣。不識相公之志。寒灰可復燃耶。〔生驚起揖丑介〕靑囊。你忠言相勸。我怎不從。一待小姐病痊。決向前程進取。若今生不乘駟馬高車。誓不過此橋。我且題柱爲盟。借取筆硯來。〔丑借介生題介〕

【柰子花】天應念淪落狂鯫。奮靑雲穩取封侯。河橋望裏錦袍歸晝駕仙騶山川增秀。〔合〕輻輳。願英聲一時騰茂。

【前腔】〔丑〕喜題柱刻畫銀鉤。願東人早占鰲頭。相公。你對此橋呵。秦王鞭石奇功立就。勿淹留鵲河塡守。〔合前〕

【前腔】〔生〕靑囊。男兒漢壯氣呑牛。丈夫志豈困荒丘。我此去呵。定逢黃石圮橋功就。恁驚看拿雲雙手。

〔合前丑〕相公。雖則這等說。還怕你放小姐不下。

【前腔】尾生志終溺狂流。向藍橋只戀鸞儔。好不誤了生平志氣。待小人也拜這橋幾拜。只願我相公呵。從橋誓畢有如此口。果若得意囘來。看蒼頭馬前歡走。

〔合前丑〕相公。或者小姐病中煩躁。就請囘罷。〔生〕靑囊。小姐一好。我就到京去了。〔丑〕只怕枕頭上恩情重大。明日又忘了。

不爲妻友激。    多被僕夫言。
他日風雲會。    看過駟馬軒。

第二十一齣 陽關送別

【卜算子】〔旦上〕怕捲繡羅幃。轉展長吁氣。〔生上〕莫把新愁怨落暉。鏡裏人憔悴。

〔旦〕池塘淺蘸煙蕪。簾幙門垂風絮。〔生〕抛卻鬬草工夫。冷落踏靑心緖。〔旦〕只因病損愁多。落得花飛春去。〔生〕可憐繡閣生苔。常對月華籠砌。〔旦〕長卿。奴家臥病日久。醫藥難痊。不識何方可堪調治。聞你昨日問卜。未審吉凶何似。乞從實道來。〔生〕我去問卜。乃是嚴君平先生。一占就得美數。不惟卿卿病可。抑帶區區福至。前程萬里。指日騰騫。若此數獲符。纔報你的恩義。只怕好事難憑。徒生妄想。〔旦〕只願有此一日。不負患難相從。〔生〕呀。孤紅攜藥來了。〔貼〕遮淚摶輕扇。含愁揭繡幃。可憐香閣伴。烏髮病中稀。小姐。藥在此。〔旦〕好苦。喫不下。〔貼〕小姐。沒奈何勉強求生。好聽奴家奉勸。

【黃鶯兒】應恨夜亡時。到如今重悔之。懨懨病欲擔憂死。你還把嬌身自持。窮愁自支。寬心守待他榮貴。你若病體不保。他得意之時。又自有春風桃李效雄雌交鸞舞鳳誰憶舊棲枝。

〔旦〕孤紅。事到如此。爲甚求生。不如死罷休。〔丑跑上〕吿相公。不知朝裏怎生差一箇使臣到來。〔旦貼驚下〕

【玩仙燈】〔小外上〕迢遞下彤墀。爲文星遠來招取。

老監楊得意。恭承王命。特至成都。欽召相如。且喜到他門首。不免逕入。〔生見介小外〕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札曰。咨爾相如。聖人蒞世。必資臣工。不學恥問。無以翼不逮也。今朕獲居臣民之上。以承宗廟之祀。欲肆力墳典。以軼皇王故轍。朕不敏是用惕惕。近閱梁孝王籍。得子虛賦。讀之茫然。自以爲不及。深恨不得與卿同時。旣聞楊得意進言。知卿所作。特詔卿偕來入朝。朕將親試焉。毋以不明。棄而不往。亟欲陳於篇之周之密之重之閉之興。以啓朕躬。烏虖念之。其亟來毋怠。欽哉。望闕謝恩。〔生謝介拜外介〕楊兄。豈意蓬窗衰腐。遽燭龍光。〔小外〕賢弟。本是暘谷飛雛。始朝天日。〔生〕只是山妻有疾。不忍出門。如何是好。〔外〕長卿差矣。君命召不俟駕而行。遲且不可。豈應不去。惡有細君之恩。大於人君之命乎。就請束裝。不可濡滯。老漢略轉家中一看。竟到昇仙橋拱候了。〔生〕請坐洗塵。〔外〕不勞了。願求早奮靑雲步。莫得癡迷錦帳叢。〔下生〕小姐。快些出來。〔旦貼上〕不怪呼聲急。惟嫌出戶遲。長卿。詔書爲何到此。〔生〕向遊梁王門下。曾作子虛賦獻之。幸爲今上所知。特遣楊兄召我。此去必受榮華。只是捨卿不下。〔旦〕長卿。奴家病根。實在憂困中來。你若果有好處。我也甘心就死。只是早囘。實奴深望。〔生〕一定就囘。〔旦〕孤紅。你去治一杯酒來。我與長卿送別。一面收拾行裝。不可遲了。〔貼應介〕今朝始信文章好。莫道丫鬟不識人。〔下旦〕長卿。你去興匆匆。我離愁曡曡。想當初到不如不隨你呵。那曉得

【步步嬌】花惜分香雲別雨。一旦縈愁緖。無限別離悲。苦淡酸辛許多滋味。十分空結竝頭歡。半生忽灑相思淚。

長卿。我百種艱辛。無多廝守。時遭寡鵠。命犯孤辰。如之奈何。〔生〕小姐。龍虎難逢。鴛鴦易散。今日之別。豈是下懷。

【園林好】爲君命相應便馳。把妻恩霎時割去。總幸得文章知遇。〔合〕偏憐著故人違。偏憐著故園非。

【前腔】〔旦〕淒涼處新恨有餘。斷腸時舊愁無際。須臾頃頓迷煙樹。〔合〕相看處斷雲飛。相看處斷鴻低。

【江兒水】〔生〕悵與幽閨遠。愁將客館依。知心的何處人兒去。奈天涯風景今遭際。怎知道鵷鷺成行隊。害得鴛鴦折配。〔合〕把翠館靑樓。翻蔽了斷雲孤寺。

【前腔】〔旦〕忽自鬆蟬鬢。須臾鎖黛眉。盼知心咫尺成千里。長卿。你此去呵。短琴孤劍荒村裏。頻將好夢安排睡。須念鴛衾恩意。只怕到了京畿。別見紅樓思娶。

〔生〕小姐何出此言。

【五供養】旣承相契。錯受知音當壚苦依。便敎新貴顯。怎把舊盟違。一上靑雲。便問錦江魚水。肯因春好看。悞了月明時。〔合〕管取榮還福雙至。〔旦〕長卿。你囘來不見我呵。〔哭介〕好向荒坵蒿里。葉落蕭蕭西風勁時。相尋寒骨處。奠酒一陳辭。哀聲啼處。也使芳魂知遇。不孤飛雉遠。早慰鶴羣思。〔生〕小姐休提。〔合〕管取榮還舉案與眉齊。

〔丑上〕早是出門常見月。可憐分袂又經秋。吿相公。天色將暮。前路難行。楊公公又著人相請。〔生〕囘報他就來了。〔丑應介生〕小姐。只此吿別。〔旦〕且住。孤紅快些出來。〔貼〕澆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日暮下西樓。人遠心重醉。小姐。行裝一束。別酒一樽在此。〔旦〕取過來。〔遞介〕長卿。你就去了。

【玉交枝】愁多難語。暗傷情惟牽去衣。我這殷勤盡付眉尖處。悶把一杯頻注。苦杯行猶在纖手低。魂飄已出纖雲際。〔合〕嘆今宵魂夢怎依。嘆他年榮辱怎知。

〔貼〕我也奉相公一杯。

【前腔】眞心休廢。念相從幾成禍危。記都亭月下徘徊處。四壁歸來秋去。賣花聲在金市西。醉鄕開在紅塵地。你呵。再休題瑤琴自隨。再休題靑囊自隨。

〔丑〕相公去了罷。〔生〕來了。來了。〔別介〕

【川撥棹】〔合〕抛紅袖。上翠車。向津橋。穿林樹。看此去彩鳳朝飛看此去紅日朝輝。盡道相如衣錦歸。〔生〕馬嘶殘雨春蕪溼。人立朱門翠袖長。〔下旦〕孤紅。他已遠去了。好苦也。昨日相知今又非。昨夜成雙今不知。誰知命運當奇。忽看成咫尺天涯。孤紅。只怕他風情滿壯思。我幽情損瘦肢。

【尾】從今莫說團圓處。願鱗鴻早傳書去。莫使路遠人迷。

蕭蕭疋馬出關門。    四野荒煙遶亂村。
莫道征人看不見。    一鞭殘照易黃昏。

第二十二齣 給管求文

【北點絳脣】〔末上〕獨掌朝班。每依仙輦。把珠簾捲。細拂龍牀。謹退向丹墀站。

自家漢朝一箇中常侍也。官居禁苑。職理詞章。貴出列侯之上。權齊卿相之間。不說在下淸高。朝廷富貴。只看今日皇上出𤢪。這鑾輿整肅。鹵簿端嚴。那裏說得盡。但見似靄龍香。曲引昭儀過複闕。如雷象輦。大開閶闔下平門。雙鳳花袍來廣漢。都看仙仗迴旋。交螭團扇聽騊駼。盡訝神儀閃爍。前馳道。後護駕。莫非鐵甲之將軍。左紀言。右編事。悉屬金章之太史。輦過長楊。細雨忽來淸蹕。駕臨雲夢。淸風預爲祛塵。表林麓而廓草萊。虞旌遞引。翦荆棘而夷蕪穢。晉鼓喧推。奉轡馳驅。暗有追輪造父。弭旌護從。潛迴轉御纖阿。沈弓綠。燒火紅。雲旗白。林谷爲之變遷。猛車厲。迅乘出。羽騎馳。雷電爲之交作。江河阹而大山櫓。曾無得脫之蜚廉。干將戟而烏嘷弓。豈有偸奔之解廌。前開一面。除非可軼遺風。預設三驅。或者能逃野馬。但見上殺歸田。咸謂割鮮輪染。不道東津講武。相從大狩威施。姹楚誇齊休足論。渭川漆澤近郊圻。君王豈是荒遊日。本爲邊疆習鼓鼙。呀。聖駕未出。奏事官早到。

【劉潑帽】〔生小外上〕五雲縹緲龍光閃。入皇都帝闕遙瞻。天威咫尺將身斂。拜舞謁丹墀。祇應受重瞳鑒。

〔生〕昔日西秦今又來。咸陽依舊殿門開。〔外〕須知聖帝非常主。不學秦王坑俊才。〔生〕楊兄。路途迢遞。飽歷風霜。不在話下。你看雲霄咫尺。帝闕森嚴。何等王氣也呵。〔外〕長卿。風雲易失。雨露難逢。你在孝景之時。淪落不偶。今日忽逢天上傳宣。又是一番模樣了。此是午門外廂。仔細進見則箇。

【前腔】〔合〕九重日射黃金殿仰天王不勝驚膽。玉爐香霧空中染。〔拜闕介〕忽見彩霞端。萬雉迴團扇。

〔末〕伏謁的是何官。〔外〕臣狗監楊得意。奉詔往召相如。今來伏謁。〔末〕旣如此。吾當轉達。身掛紫袍垂氣象。口傳天語出絲綸。〔下內云〕聖上有旨。朕卽欲往𤢪。聞相如已至。急宣進謁。〔生行介〕

【六么令】忙趨急斂。上金階謹拂朝衫。雲邊側耳聽傳宣。天語近。拜應前。鯫生何幸膺高薦。

兢兢心一小。默默口三緘。〔下末上〕出入金階誰結襪。高低丹陛自傳臚。適宣召的官員。暫且在此間候一囘則箇。呀。楊內相。那官好生端整也。〔外〕此人文章冠絕天下。豈惟都雅。近𤢪時名。〔末〕原來皇上爲愛文章如此。人生豈可不讀書哉。〔外〕便是。

【前腔】〔合〕這囘有感。論文章必顯兒男。誰人得似起幽潛。方奮翮。正圖南。無窮恩露從今染。

〔內云〕聖上有旨。適見相如。甚慰朕想。許尙書給筆札。中常侍送入東閣。朕𤢪還卽欲觀文。毋悞。欽此。〔末〕奉聖旨。〔生上〕

【劉潑帽】天顏有喜文詞豔。坐絲綸此地非慚。我不枉將書那日窮硏遍。十載破靑氈。一旦朝金殿。〔小生扮尙書給筆札上〕

【前腔】親持彩筆文光煥。更幾重蜀紙湘縑。行看頃刻雲煙遍。須信讀書男。終久芳名炫。

〔對生云〕先生請收下。下官吿辭。管城子卽日抒詞。楮先生行當黻藻。〔下外〕長卿。聖上有何說話。〔生〕皇上一見就問。子虛賦卿所作乎。相如對是臣所作。此諸侯之事不足觀。請爲天子游獵賦以進。上爲大悅。因命入東閣成文。〔外〕好好。不負所舉。此文一成。富貴無限。賢弟。只望你著意呈進。生〕何勞掛念。

【出隊子】賦才無玷。賦才無玷。定有奇花上筆尖。風雲月露讓誰擔。不學雕冰文字險。〔合〕奏達雲霄。必定喜添。

〔外〕中常侍。我這兄弟文章呵。

【前腔】鬼神驚戰。鬼神驚戰。萬斛珠璣信手拈。翔風直是玉樓仙。一瀉江河驚倒撼。〔合〕眞箇是才擅京西。望切斗南。

〔外〕老夫本欲奉陪。恐駕出有妨。就此暫別。請問操觚客。何如捧轡人。〔下末〕先生。請到東閣去。〔生〕常侍請。〔末〕先生。此間已是東閣了。

【前腔】〔合〕紫薇花爛。紫薇花爛。幾樹芭蕉映碧檐。玉鉤初下午時簾。金鑰門開鶯數點。一笑掀髯。文思頓酣。

〔末〕左右看茶。

【前腔】〔合〕茶煙書卷。茶煙書卷。金鴨香銷冷玉函。庭前白鶴忽乘軒。几上靑雲隨筆轉。眞箇是玉堂學士。翰苑神仙。

〔末〕學生吿辭。〔生〕天使大人有勞了。〔末〕送人遊閬苑。復自入天門。〔下生〕未卜風雲事。先沾雨露恩。〔下〕

第二十三齣 空閨永歎

【破陣子】〔旦上〕一自才郞別去。新愁和淚俱增。〔貼上〕疎簾常掛淒涼月。破壁空懸慘淡燈。〔合〕誰憐悵別情。

〔旦〕手撚花枝意似癡。一春常是憶人時。如何說得憑闌處。風裊垂楊千萬絲。孤紅。長卿一去經旬。更無音問。好生悶縈懷也。〔貼〕小姐。山川脩阻。魚雁難憑。請寬心保重則箇。〔旦〕孤紅。我這病體雖痊。可奈落紅點地。新月鉤空。幽景離懷。共成愁絕。不免庭下閒步一囘。你去煎些茶來遣興。〔貼應介〕莫道月團心內苦。暫將雷莢口中甜。〔下丑淨巡更上〕月子雖明光未圓。幾家憂悶幾家歡。好像高燈臺點火偏弗照。則我夾被牽綿苦則單。〔下旦〕呀。你聽牆外行歌。好生慘人也。

【四朝元】黃昏初靜。歌從月下聞。道幾家歡樂。同對淸景。也有人呵異鄕抛獨影。漫支頤自省。漫支頤自省。怎得團圓。此夜雙淸。只怕薄絮絲空。繡衾香冷。虛受纒綿病。嗏。眞自悔長生。靈藥雖偸。碧海心空另。今日呵。寒雲枉自行。暗雨徒相競。與誰廝倩。朝朝暮暮。陽臺之逕。

〔貼攜茶上〕磵底松聲初罷響。水邊雲氣乍移來。小姐。茶在此。〔旦〕孤紅。把水沈香燒一炷來。〔貼〕積火終須煖。寒灰亦自燃。〔下丑淨巡更上〕荷葉團圞秋裏衰。亮月團圞雲裏埋。鏡子團圞奴房裏照。梅子團圞心裏歪。〔旦〕長卿。

【前腔】佳期無定。思君夢不成。奈露侵雙襪。月弔孤影。使愁人驚怨冷。把吳歈再審。把吳歈再審。他道敗葉秋殘。皓魄陰生。靑鏡塵空。梅花子另。虛卻團圞景。嗏。君在五雲城。妾在空閨。獨立依金井。似朱闌繫玉瓶。素纖牽翠綆。水聲不定。涓涓滴滴。夜長更永。夜長更永。

〔貼攜香上〕芳蘭漫爇愁焚液。靈麝雖香苦囓臍。小姐。熏爐在此。〔旦〕孤紅。乘此月明之下。去取吳綾一幅。和那翦尺來與我。要做一兜肚。寄與長卿。見我千絲萬緖。常繫心頭也。〔貼〕秋來只恐君心冷。寄取吳呑一纊綿。〔下丑淨上〕瞿塘峽口冷煙消。白帝城頭月子高。欲寄征夫書一紙。成都門外不通潮。〔下旦〕呀。你聽竹枝詞越越驚人。好生悽愴也。

【前腔】瞿塘煙冷。是傷懷第一層。況那些碧雲輕瑣。綠窗初靜。掛城頭孤月明。欲緘書遠贈。欲緘書遠贈。他又道江上無潮。難通紙上多情。這萬里橋高。盼不見五陵人逈。咳。空留下淚滴冰綃冷。嗏。說甚麼貌娉婷。儘受著半路蹊蹺。和那箇九死懨煎病。天。我這命窮雖然是限五行。長卿。你夫婦也應同一命。這些八字呵。誰人擺定。分分兩兩。較來偏稱。較來偏稱。

〔貼上〕抽思拔慮憐針線。割肚牽腸是翦刀。小姐。吳綾翦尺。綵線金針。俱在此了。〔旦〕你且留下。好去鋪著牀兒。我欲托此良宵。夢寐一見相如也。〔貼〕鴛鴦枕上華胥國。鸞鳳衾中宋玉臺。〔下丑淨上〕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下旦〕呀。好生怪。此行歌使人重有所感。〔縫介〕

【前腔】淒聲相應。分明夫戍紫塞城。妾便是悲秋楚國。望雲秦嶺。說不盡淒涼景。更西風釀冷。更西風釀冷。攪渾了血點糢糊。淚滴飄零。閃不過雨暗雲愁。空消受月華燈影。更一箇半年愁病。嗏。這離恨怎支撑。苦則苦我這裏信難通。怕則怕他那裏心難定。枉教我肥瘦兒胸中遙自忖。寬和澀刀上空相應。這衣帶呵。願與我將他拘定。長長短短。使伊追省。使伊追省。

〔貼上〕寂寞繡屛香一炷。綠窗風雨夢來時。吿小姐。牀已鋪完。月陰將雨。請進去安歇。明日做完罷。〔旦〕與我好生收拾進去。

【尾】初心看月消殘病。不道滿耳悲歌感興。酩子裏長吁付短檠。

破雲遮月忽朦朧。    欲夢還愁夢不通。
夢後欲知前夢處。    一牀衾枕半牀空。

第二十四齣 持節錦行

【生查子】〔生上〕雄文對日裁。到闕瞻天拜。〔丑上〕奏罷五雲開。望絕彤芝蓋。

〔生〕歲去愁終改。春還命自來。〔丑〕何須問丞相。東閣幾時開。〔生〕靑囊。不意我淪落不偶。竟謝文章之力。得蒙皇上寵召。命入東閣。遂夢黃衣老。命我作大人賦獻之。因以神仙之事感上。早間奏過。令在金馬門待詔。倘賜披閱。必有好處。你就囘家報與小姐知道。呀。遠來的敢是楊公公麼。

【前腔】〔小外上〕金堤繞碧苔。玉樹紛靑靄。十里錦風來。隱隱穿仙界。

老漢昨日侍從出獵。不知長卿進賦如何。不免去聽些消息。呀。長卿已先在此。皇上見賦否。〔生〕賦已獻過。令相如待詔此間。〔末持冠服金段上〕

【前腔】皇恩海樣該。帝眷天來大。捧旨下瑤階。齊聽綸音賚。

聖上有旨。適見相如之賦。使朕意欲凌雲。深以相見爲晚。然非得意所薦。朕安知之。茲拜相如爲著作郞。賜錦四疋。楊得意賜金十斤。以彰進賢之美。欽此。謝恩。先生請易冠服。〔生易介〕

【駐雲飛】自顧微骸。寵被君王特召來。媿此疎愚在。敢望郞官拜。嗏。本謂自沈埋。牛衣甘耐。肯信如今一旦腰橫帶。得上黃金市馬臺。得上黃金市馬臺。

〔末〕楊內相。這賜金請收下。〔外受拜介〕

【前腔】爲舉賢才。數笏黃金賜滿懷。報國微誠在。謝友推恩大。嗏。珍捧下瑤階。光生天外。始信文高無限恩波貸。〔合〕願祝皇家日進才。願祝皇家日進才。

〔內云〕聖上有旨。着相如有事咨問。〔外別生介〕老夫在門外奉候。且到五龍樓。待看單鳳下。〔下生伏闕介內云〕聖上問著作郞司馬相如。朕卽位以來。遂遣唐蒙往賓夜郞邛𤏡。不過使其來享也。今違朕旨。略通具制。糜費兵革。巴蜀吏民無不嗟怨。問卿何以治之。更問邛筰之君。多欲請爲內附。卿以何策處置。可條對詳答。不得輕議悞事。〔生〕臣奏陛下。

【駐馬聽】虜貴懷來。豈可無謀作禍胎。唐蒙不能體陛下之意。致使良民怨望。財用虛供。撫輯無才。爲今之計。正宜曉諭巴蜀吏民。招服夜邛諸國。擒取唐蒙。罪吿天下。邛筰之君長旣欲請爲臣妾。亦宜曲爲容納。不可拒絕。以孤外夷歸附之誠。當今四海盡爲家。何妨萬國齊瞻戴。莫負忠懷。從款塞一一梯山航海。

【滴溜子】〔旦貼持符節上〕君恩到。君恩到紫羅城外。兵權到。兵權到玉門關外。看他征南功大。親持此節歸。收功絕塞。賜宴金門。共叨恩拜。

聖旨到來。就此拜著作郞司馬相如爲中郞將。領兵三千。建節往使。用馳四乘之傳。卽日辭朝。檄諭巴蜀民。以鑒朕意。招安西南夷。以入王廷。就取唐蒙治罪。歸報之日。另行陞賞。毋得生事。以負朕托。欽此。謝恩。〔生受節介旦貼〕執節承恩重。還宮進步輕。〔下生〕王事不敢久𥡴。就此起程。

【駐馬聽】頓首三台。敢露丹心幸帝諧。慚愧孫吳將略。衞霍功勳。賈董文才。皇風自此掃氛埃。何辭苦楚行荒塞。看奏凱囘來。謳歌滿路遙拜九天恩賚。

〔外上〕忽聞蒼龍蟄。俄動野鷗眠。適聞長卿出使。特來餞送。來的敢是他。〔見介外〕賢弟恭喜。特奉水酒奉餞。〔內云〕聖上有旨。急召楊得意入朝。欲問虎圈中事。〔外〕來了來了。賢弟。不得表情。勿怪勿怪。朋情雖所急。君召莫容遲。〔下生〕靑囊何在。〔丑上〕纔在宮牆看流水。俄從車馬出都門。相公有何鈞旨。〔生〕我出使事體。你知道麽。〔丑〕小人纔聽虎賁衞點兵三千。相從中郞將出使。因此知道。〔生〕叫左右取盔甲過來。〔衆應上〕晨韜史氏之筆。暮握使臣之斧。始知學劍學書。不愧能文能武。吿老爺。盔甲在此。〔生換介〕就此起程。

【水底魚】耀日戈開。森森劍戟排。紅旗一派。遙從畫角來。遙從畫角來。

【前腔】〔衆〕玉塞門開。黃雲覆地埋。夷酋早拜。天敎飛將來。天敎飛將來。

天子重三推。    將軍儼若雷。
塡塡旗鼓出。    人在黑雲隈。

第二十五齣 奸臣誤國

【連珠令】〔淨扮唐蒙率衆上〕身作藩臣衣紫緋。䝛貅百萬久征西。多因腹內無忠膽。故使身肥國不肥。

大節何須問。奸謀且自藏。試看忠國者。千古浪傳芳。自家武功將漢使唐蒙。雖名通夷。實圖自利。上不管朝廷。下不念百姓。卽今夜邛纔服。取貨如山。只有𤏡中未去。所進難量。今日便欲登程。不識巴蜀吏卒轉漕奉幣的可曾完備麽。〔內〕俱已完備。〔淨〕如此就行。

【淸江引】隋何陸賈非眞使。服虜誰能事。言到橫行時。談及招安處。〔合〕上天山。勒漢功。神威至。

【前腔】〔衆〕雲開瀚海天兵至。馬上橫戈刺。飛箭石頭搖。神劍韜中覷。〔合〕凱歌囘。奏君王。蒙恩賜。

此去倂山河。    功名史上多。
只愁金鵲印。    無福奈君何。

第二十六齣 牛酒交歡

【夜行船】〔末上〕承乏一方爲保障。應不愧漢吏循良。五馬高車。二千石俸。猶自見人俯仰。

下官蜀郡太守是也。聞知中郞將司馬相如。馳傳巴蜀。所到之處。無不郊迎。下官爵非卑下。分之所在。不敢有違。昨探消息。知是今日臨境。以此出郊迎候。如何臨邛令不見到來。〔衆〕王知縣來了。

【前腔】〔小生上〕新築沙堤行宰相。喜今朝鳳翥龍驤。燕友逢春。鶯朋出谷。此際歡生遐壤。

自家臨邛令王吉。向與相如分手。彼落天涯。生叨久任。近聞帝眷。詔拜郞官。持節使經縣界。只得候見一囘。聞府尊大人在此。不免進去相見。〔衆〕臨邛縣知縣見。〔末〕賢令請起。天使將至。館舍完備未曾。〔小生〕吿大人。天使乃知縣故人。凡事必不深較。〔末〕賢令。汝言謬矣。雖云故人。今承君命。乃天使也。敢不敬奉。一定要遠接。你須負弩前行。〔小生〕領命。〔末〕這鼓吹喧騰。車塵雜沓。想是使車已至。須要進接。不可違慢。〔小生〕是。

【前腔】〔生上〕馳驛擁旄爲大將。急王程帶月披霜。水泛僊槎。星隨使節。萬里獨專虎帳。

〔衆〕稟將軍。臨邛縣已到了。〔生〕叫左右傳示迎接官知道。將軍有令。本郡太守不必郊迎。縣令不勞負矢。俱到驛中相見。〔衆應介〕都亭長接老爺。〔生〕起去。著府縣官參見。〔末跪介生〕請起。〔末〕不敢。〔生〕一定請起。〔小生進跪介生亦跪介〕王祥甫。豈有故人不貴。而貴中郞將者乎。一定請起。就與郡守公同坐一坐。還有心曲之言奉吿。〔末〕天使大人。學生暫辭出外。恐與王縣令別有話講。〔生〕旣如此。先請。〔末辭暫下生哭介〕祥甫。你知道麽。我憶當初。

【刮鼓令犯】承寵召到此方。正秋風落葉黃。這都亭中呵。也曾寓宿牀頭孤劍響。恰纔經行之所。也曾寄跡花邊綠酒香。誰知今日重來。衣錦復還鄕。亭前風月看更揚。壚頭芳草到偏長。〔合〕風雲會不可量。從來奇遇信天將。英雄志到底償。空將窮達笑炎涼。

〔小生〕吾兄榮華至此。也是積學使然。須信道。

【前腔】文共武卷與藏。到時來自有方。蓬蓽從來生宰相。這草昧何能困霸王。昔日今朝。事實不同。誰道忽生光。塵中傳舍棲驌驦。人間酒肆寄仙郞。〔合〕眞堪羨孰敢方。頓敎旌斾爛生光。情懷展笑語芳。誰言國士信無雙。

〔生〕王兄。還有一言奉吿。〔小生〕有何見諭。〔生〕言之可羞。不得不爲知己道。

【前腔】當日事謝女娘。肯相從作夜亡。弟又困窮無似。他一心願淒涼。儘恁顚連不廝放。害盡嬌羞病幾場。小弟只爲功名心急。割捨他病軀入京。生死勢難量。欲待囘家一看。又因王事在身。如何是好。空懸望眼愁斷腸。未知何日始還鄕。專望吾兄呵。相憐念賜慨慷。週全汝嫂舊糟糠。異日歸來。當圖報一拜堂。泰山高義爲君揚。

〔小生〕這箇不勞分付。小弟就差人奉候。長卿。我與你呵。

【前腔】膠漆愛舊誼長。喜今朝掛錦裳。說著尊嫂之事。委實可慶。我不是冰人當受賞。眞箇是月下婚書暗有光。當初旣忝其始。如今敢不厚其終。心事願相將。泥金敢憚奔走忙。看飛騎到華堂。管使尊嫂呵。〔合〕愁眉翠喜色黃。鳳樓簾捲試新妝。金閨啟錦席張。欲看金印笑迎忙。

〔生〕王兄。向來官況如何。〔小生復寒温介〕

【憶多嬌】〔外上〕司馬郞。怨未降。淫女當時惱夜亡。肯信今朝大有光。頗自羞惶。猶恐前愆未忘。

老漢卓王孫。惡女文君。偸奔司馬。雖曾少濟。未盡週全。豈意一旦高貴。令人自抱羞慚。如今建節都亭。萬方瞻仰。眞箇好男子也。只恨當時。何不明嫁與他。旣不見日前揚醜。又不見目下乖違。一著之差。滿盤俱廢。我今特備牛酒。以圖交歡。此間已是駐節所在。聞府尊大人伺候在此。不免央他轉致。以求一見。府尊大人有請。〔末上〕呀。卓老先生。〔外〕公祖大人。老夫欲見小壻。求公祖轉致一聲。〔末〕這箇使得。〔進見介〕吿天使大人。尊岳丈求見。〔生〕請起。〔作驚背低唱介〕

【滴溜子】吾何有。吾何有泰山岳丈。何曾去。何曾去坦腹東牀。是了。這是卓老趨炎了。酒壚中緣何情狀。如今呵。都亭建節時有許多佳況。罷罷。君子無絕人已甚。況親連瓜葛。也曾受惠。舊日綈袍猶存念想。

公祖大人。此老雖係親情。只是待生過當。今日不接。乃爲薄倖了。可著他進來。〔末應介生〕王祥甫。還是我配他女兒不是。〔小生〕天作之合。與兄何干。〔外進介〕老夫卓王孫。特來獻賀。〔生〕岳丈請上。小生有一拜。〔外〕不敢。〔末小生勸介〕

【和佛兒】〔生拜介〕謝得當初醉錦堂。笙歌沐寵光。到後來呵。酒壚忍恥。垂賜濟空囊。思欲踵門拜謝。又恐峻門防。〔外〕不敢。〔生〕因此上直待成名兩鬢霜。直待成名兩鬢霜。

老先生。如今令愛好去看他了。〔外〕一送天使登程。就去請囘。專待榮歸。拜納門下。向來有失看待。老夫罪甚。因此特奉牛酒爲歡。公祖父母二大人。

【前腔】都因老漢沒緣當。風流不識俊才郞。因此之故。特來荆請。塵驛拜仙裝。於湯與有光。〔合〕須信道籬鶠何曾識鳳凰。籬鶠何曾識鳳凰。

〔末小生〕老先生。若請令愛。府縣添差人夫防護。不知幾時遣人。〔外〕明日遂行了。〔生〕公祖先生。朝廷此使。一欲檄諭巴蜀吏民。以唐蒙略通生事。非由上意。一欲往招邛筰冉駹。使皆內附。那一紙榜文。好生廣示。相如就此拜辭。〔末〕知府不敢動問。暫屈使軺。今晚都亭少憇如何。〔生〕王程有限。斷然不敢。喚左右起程。列位請囘罷。〔衆〕一定送至郊外。〔小生負弩前行介〕

【雙聲子】仙騶動。仙騶動。旗半捲。鼓全響。都亭遠。都亭遠。樹欲暝。月初上。穿林莽。穿林莽。渡海航。渡海航。看歸途列炬。去驛焚香。

〔生〕衆官去罷。

【尾】山崗陟峻川滉瀁。車馬無愁客路長。不怪寒星漸渺茫。〔下末小生對外云〕

令壻雖則怏怏。老先生自當老成。不可掛念。〔外〕老夫豈敢。〔下小外上〕報報。小人是京中探子。來報王老爺高陞了御史大夫。〔末〕可喜可喜。叫左右賞賜探子。送王老爺進察院。〔小生辭介末行跪介〕

窄狹無如仕宦途。    朝來低首暮高呼。
誰人肯把功名棄。    軒冕泥塗稱丈夫。

第二十七齣 金閨榮返

【臨江仙】〔旦上〕江空樹遠彤雲渺。倚闌望也心焦。夫君何事去迢迢。芳緘無使達。雙淚付鮫綃。

〔如夢令〕曾共錦幃閒哄。一曲舞鸞歌鳳。常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窗外梅花風動。奴家自別長卿。時光易失。風月難消。綠窗淒冷。撫錦帳而魂消。秦嶺迢遙。望碧雲而目斷。迴腸一日九煎。倒枕終宵千遍。昨夜寒燈吐蕊。好夢牽情。想有佳音來到。且喚孤紅出來。教他尋問消息一囘。多少是好。孤紅那裏。〔貼上〕

【前腔】熏爐撥盡寒煙渺。可憐翠被香消。倚闌聞得喚聲嬌。要知心腹事。多半憶風騷。

小姐叫孤紅。不知有何話說。〔旦〕孤紅。你知我心中事麽。〔貼〕小姐有事。說與孤紅知道。〔旦〕長卿遠別。愁緖縈牽。握手無期。懷心日切。〔貼〕小姐。目下想有人囘。不須愁損。〔末小外上〕路遠行來急。官差恨去遲。自家臨邛縣差來皂隸。迎接司馬夫人。訪得此間是他門首。敲門則箇。〔旦〕呀。孤紅。聽敲門聲。

【紅衲襖】莫不是近鄰家沽濁醪。〔貼〕小姐未嘗乞假。不是。〔旦〕莫不是遊春侶邀歡笑。〔貼〕小姐又無女伴。不是。〔旦〕莫不是踏靑人誤作桃源到。莫不是捕魚翁錯認酒家敲。〔貼〕小姐。不是奴家取笑說。如今不在臨邛店了。不是不是。待我再聽。〔合〕聽一聲驚魂易飄。忖一囘愁心亂攪。雖不是相府侯門我這冷落深閨也。怎許詩人帶月敲。

〔旦〕孤紅。問一端的。纔可開門。〔貼〕敲門是誰。〔末小外〕我是臨邛縣差來皂隸。〔旦〕呀。事有古怪。孤紅且不要開。你再去問他。莫不是

【前腔】王相公爲故人千里寄書勞。莫不是馬相如有平安兩字佳音到。莫不是遇鷹鸇禍事從天到。莫不是報泥金且喜在今朝。因甚來此。〔貼應問介末小外〕正是。你老爺奉朝命出使。近經本府。相見卓老相公。教他來請夫人。因此府縣添差人船。在此迎接。〔旦〕有這等事。〔合〕聽一聲悶懷忽消。問一囘愁眉頓掃。須信道虎略龍韜終不能困英雄也。豈是區區兒女曹。

孤紅。着他在外安歇。再問他。卓家人幾時到來。〔貼〕呀。道猶未了。喜紅姐早到。〔淨上〕離家無十日。做夢有千遭。自家老相公差我迎接小姐。訪道此間是他門首。果然不差。〔見介〕呀。小姐。小姐。夫人。夫人。喜紅磕頭。〔旦〕你爲何到此。〔淨〕容喜紅吿稟。你家相公近日做官。經過臨邛縣。那箇不羨他。

【前腔】那戴的是紫金冠更有貂蟬耀。穿的是赭紅袍坐的是五山轎。龍旗虎帳卻向馬前繞。錦旃羅傘又早車上飄。我老相公呵。爲見了驛亭中新壻嬌。就把那酒壚中舊恨消。因此上命咱千里來邀也。乞早登程上紫霄。

〔旦〕我不去。旣有今日鍾情。何必當初寡愛。〔貼〕小姐。炎涼世態。都是自家中起。一定該去。想不比舊時了。〔旦〕孤紅。你不知我呵。

【前腔】雖則是見爹行到增著俺閒煩惱。雖則是會親人反被他稱笑。〔貼〕笑甚麽來。〔旦〕他道這畫屛後靜悠悠會聽琴的夫人到。他道這酒肆中假惺惺會哄人的小姐喬。又說道這當初離洞房一雙脚。這當初跨牆頭一捻腰。只管喞喞噥噥那些箇女伴彈脣也。羞殺桃花滿面嬌。

〔淨〕小姐。如今老相公另造一院。分付家僮禁說前愆。但稱新喜。你急須榮返。不可兀自猜量。〔貼〕待孤紅怎麽。〔淨〕把一副玉磨賞你。〔貼〕要他何幹。〔淨〕這個上好撮頭。〔貼〕啐。休取笑。〔旦〕孤紅。你著到來人役。俱至南關伺候。打點行裝。就起程罷。〔貼應衆下副淨上〕開門。開門。〔貼〕是誰。〔副淨〕本縣聞夫人歸家。特差人舟防送。倂送盤費在此。〔旦〕收了盤費。人到南關等候。〔副淨下丑上〕頭禿面偏扮。身短脚到長。誰知窮嘴臉。一半惡心腸。自家沈小二妻。聞得司馬夫人囘家。特來相送。你聽他家中喧嚷。想是便起程了。不免進去。呀。夫人。夫人。恭喜。恭喜。聞知囘府。特備些薄禮相送。〔旦〕娘子尊姓。實未相聞。今日先施。誠爲過當。〔丑〕拙夫沈小二便是。〔貼〕卻原來。禮到不勞。見賜米糧數升何如。〔丑〕惶恐。惶恐。大姐。你家裏做官。無米也八千粞了。不用罪我罷。夫人旣不受餽。願送登舟。〔旦〕沈娘子。旣承相送。就請前行。〔丑〕夫人請。〔旦〕孤紅。這條路兒。我與你當初呵。

【大迓鼓】相隨月下逃。明時錦袖。暗裏靑綃。更尋春酒市羞歸棹。重憐遭寇病蕭蕭。〔合〕肯信如今。歡過畫橋。

【前腔】〔貼〕小姐。須知福分高。喜春風猶到。花蕊還嬌。看芙蓉城裏度鸞簫。錦江兀自上春潮〔合〕萬里昇仙。如駕鵲橋。

【前腔】〔丑淨〕從今福正饒。看鳳冠歸舍。虎帳還朝。使佳人才子共逍遙。重經此路不爲勞。〔合〕共御香車。同過翠橋。

〔末外衆上〕稟夫人。各處人夫俱在此。請問下那一座船。〔旦〕我在卓家船上。你們防送便了。沈娘子。請囘罷。有勞了。〔丑〕夫人。路途保重。

相送仙娥上寶舟。    今朝離別不須憂。
一帆風送長江鷁。    知入雲霞最上頭。

第二十八齣 招安絕域

【水底魚兒】〔生領兵上〕仗節開關。長風萬里閒。堂堂朝使。此去壓諸蠻。此去壓諸蠻。

叫左右。喚本地官員過來。〔衆應介外小生上〕只因天使大。顯得地官卑。犍爲太守越雋太守見。〔生〕聖上所諭之事。一則檄諭父老。二則譴取唐蒙。三則略定西夷。今日已到長城地面。俱不用隨我出邊。卽便開張榜文。羈取唐蒙。歸卽施行。違者重究。〔外小生應介生〕開關去。

【前腔】不斬樓蘭。烏號豈用彎。輸情招虜。帝旨馬前傳。帝旨馬前傳。〔下〕

【前腔】〔丑淨上〕毳幙腥膻。隨咱驀地眠。長驅打獵。打到玉關前。打到玉關前。

吾乃邛筰冉駹二大王。近聞夜邛𤏡中與漢朝通。多得賞賜。俱爲内附。向遣通事奏知。也要歸順。他若不容。我便殺將去。呀。那遠來的是中國人麽。

【前腔】〔生衆上〕萬里關山。垂鞭看凱還。玉階金闕。遙拜賀龍顏。遙拜賀龍顏。

喚通事過來。〔小生〕慣行異域隨何力。會聽禽言公冶長。〔生〕去通與邛筰冉駹二酋長知道。漢皇帝因你欲求內附。特差天使到此。你若容置郡縣。當歲賞金帛。倘或不從。大兵壓境來了。〔小生打話介丑淨羅拜介生〕旣除邊關。關益斥道。叫左右。取賞錦幣千端。黃金萬兩。卽其所屬之地。列爲郡縣罷了。〔衆應付金帛介丑淨覆拜唱前曲下生〕大事已定。到牂牁郡去。待取唐蒙到來。請旨定奪。左右。起程前去。

【前腔】斥道除關。華夷共一天。不須三箭。瀚海靜波瀾。瀚海靜波瀾。

第二十九齣 花朝舉觴

【步蟾宮】〔外上〕門闌多喜春重到。更兼蔗境逍遙。不妨綠酒醉花朝。人共靑山老。

養子不教父之過。不如養女身受富。不肖空憐作馬牛。富貴猶能耀門戶。我卓王孫。家資富足。身體康強。一子二女。所不足者非財也。向因長女文君。不問而嫁相如。深以爲恨。豈知近日得官。經過臨邛。自家只得獻牛酒以交歡。喜得文君已囘。相如不日還家。我的面皮何等榮耀。前已另造一院。欲分與他一應財帛。俱與男等。趁此花朝吉日。特備喜筵。送女歸院。早上已曾分付庖丁。不知可曾完備麽。庖丁何在。〔淨上〕小子是庖丁。茶湯樣樣精。饅頭如石塊。索粉似麻繩。猪肺將糖蘸。肝腸用醋烹。一逢霜雪下。肴饌冷如冰。〔外〕咄。這樣庖丁。要他何用。〔淨〕吿相公。這是打發小人家的。若到府中。自有手段。〔外〕怎見得。〔淨〕鎗戳還魂鹿。刀劖牽命羊。𠝶魚先用藥。捉狗乃燒湯。鵝掌拖黃𢪧。雞𣬷帶糞嘗。要知辣手段。一味用生姜。〔外〕不好。打出去。〔衆打介〕不好了。稟相公。他口内都含肉。腰間盡帶椒。作裙包鴨腿。兜肚塞胡桃。兩肋皆藏藕。空臀又夾糕。原來頭上髮。一半是猪毛。〔外〕有這等事。快不要他。〔淨〕饒了這次。小心伏侍。〔外〕也罷。湯水要像模樣。〔淨應〕湯水要像模樣。一味濃鹽赤醬。〔下外叫〕春英請大小姐。秋芳請二小姐。鶴駕請大叔。都到茂椿堂飲宴。不得𥡴遲。

【前腔】〔旦上〕陌頭柳色驚看早。正晚妝樓上無聊。〔貼上〕忽聽牕外語相邀。應赴花間召。

〔旦〕孤紅。奴家自前日囘來。卽蒙爹爹款待。改造別院。與我居住。今日又設喜筵。定應送我入院。但不知長卿歸信。心上掛牽。聞爹爹堂上多時。不免向前趨拜。〔貼〕待我先行。〔旦〕怎麽到是你先行。〔貼〕若不是孤紅帶挈你。那有今日。恰不是我先行。去喫第一席。〔旦〕這丫頭又來取笑。呀。妹子兄弟也來了。

【前腔】〔小旦上〕春藏步帳花開早。喜雲鬟翠軃香綃。姐姐萬福。〔旦〕妹子免禮。〔丑上〕讀書未得換靑袍。卻被傍人笑。

〔旦〕笑你甚麽來。〔丑〕他笑我考不上的老童生。呀大姐姐。你爲何這幾日越越瘦了。想是憶著姐夫之故。我勸你。今日爹爹設宴。把那肥猪肉多喫幾塊。也好補一補。〔旦〕咄。油嘴毛頭。爹爹在堂上。快去相見。〔丑應介旦小旦〕爹爹萬福。〔外〕大孩兒免禮。你是夫人了。〔旦〕爹爹在上。孩兒與妹同胞。豈敢以小貴自尊。〔外〕孩兒有理。我言之謬矣。〔丑〕爹爹。孩兒閉眼。〔外〕咄。怎麽閉眼。〔丑〕一隻釘釘在裏頭。拔不出哩。〔外〕畜生。你妬我愛姐姐。你怎不學他丈夫做官。〔丑低云〕這也容易。我也揀著人隨了。做得官時也是一箇後進夫人。〔外〕大孩兒。我與你另造一院。俱已完備。今日是箇吉日。又喜花朝。特備酒席送你。〔旦〕多謝爹爹。〔外〕孩兒。今日韶華。更覺倍增。畫橋東風裏。燕子歸來尋舊壘。餘寒猶峭。紅日薄侵綠綺。〔旦〕嫩草方抽碧玉茵。媚柳輕拂黃金縷。鶯轉上林。魚遊春水。幾曲闌干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衆〕佳人應怪歸遲。梅妝淚洗。〔旦貼〕鳳簫聲絕沈孤鴈。望斷淸波無雙鯉。雲山萬重。寸心千里。〔外〕看酒過來。

【梁州序】雕軒花嫩。瓊林鶯小。正是東君未老。隔簾柔影。翻飛社燕尋巢。忽見酸風逃去。小雨偸來。惹得芳菲惱。錦堂春透也管絃嘈。看酒暈桃花滿面嬌。〔合〕紅袖舞。玉樽倒。向良辰美景同歡笑。眞樂事勝蓬島。

【前腔】〔旦〕綠窗飛絮。瑤階芳草。點綴春光空好。梨花夢冷。虛將粉蝶痕消。你看翠綃封淚。羅袖分香。新恨憑誰吿。秦關何處是碧雲遶。嬾向花間聽鳳簫。

〔貼〕小姐。老相公在上。不必感懷。〔合前〕

【前腔】〔小旦貼〕惜風光簾幙春宵。惹風花池塘春曉。看雙飛舊燕。認巢歸繞。怪得落花芳磵。綠樹蒼雲。不見仙郞到。海棠知未放且藏嬌。〔貼〕留取風枝杜宇巢。〔合前〕

【前腔】〔衆〕畫樓前翠管風飄。朱簾外綠楊煙渺。漸黃昏人靜。碧山歸鳥。不怪華燈礙月。飛袖妨花。笑引金樽倒。去年人面也舊丰標。只恐風流減楚腰。

〔合前外〕孤紅過來。我賞你一盃酒。〔貼〕謝老相公。〔外〕好生伏侍小姐。老爹囘時再賞你。叫左右。與我擡下金珠錦繡五十杠。胡椒飴蠟八百斛。點差家僮侍女二百人。送小姐歸院。〔衆應提燈行介〕

【節節高】〔合〕紗籠燭影搖。度赤欄橋。仙香遞引金童導。行芳沼。過碧桃。經雲嶠。瓊樓玉宇人難到。王孫富貴人間少。〔合〕看取堂前錦衣歸。共拜一封丹鳳詔。

〔衆〕吿相公夫人。院中已到了。

【前腔】朱門映水遙。笑聲高。雲鬟綽約天人妙。風光好。簾影搖。歌聲杳。花臺柳榭東風巧。流蘇帳暖春雞報。〔合前〕

【尾】人歸別院笙歌閙。看天明曙色漸高。明日開筵莫憚勞。

〔外〕孩兒。此是內室。你進去整頓。點檢物件仔細。

錦步承行踏落花。    親恩珍重惜嬌娃。
侍兒羣笑搴珠箔。    共指紅樓是主家。

第三十齣 唐蒙設陷

【探春令】〔淨上〕怒從心起怎饒人。爲寃家難忍。思量欲把深讐報。恨不得寃業盡。

下官唐蒙。向爲夜邛諸域未安。朝廷命我招討。其實存心不忠。借托通幣。夤緣爲奸。不意爲朝廷所知。特遣司馬相如領節密計擒我。今已爲郡縣羈縻在此。思量計無所出。左右身名俱廢。這仇不可不報。有二計在此。不免喚手下善謀的梅盛林過來。與他商議。梅盛林那裏。〔丑上〕旣能善謀。又能善斷。由你鐵漢。也做兩段。恩主有何鈞旨。〔淨〕你曉得我今日爲何受難。〔丑〕這箇都是司馬相如。〔淨〕著手著手。過來。有事與你計較。一要差人到卓家去。以司馬遷下蠶室之事。假云相如受刑。以此驚動文君。那父親極勢利的。就要改嫁他了。這箇誰去得。〔丑〕小人去。〔淨〕一面差人入京。多使金銀。揚言相如在西夷壞事。朝廷知道。必來拿他。這是何人去。〔丑〕徐孝去。他有親兄做內官。一去就定當。〔淨〕這箇好。還有一件。要到相如那裏。哄他妻子病故。教因私廢公。這是誰去。〔丑〕陳奉去。〔淨〕我兒。你好中得我意也。幹得事成。把一半家私分你。天呵。

【泣顏囘】弄假要成眞。到臨邛管嫁文君。攪亂朝廷心變。酩子裏氣喪三軍。使鸞離鳳分。霎時間打破他煙花陣竟未知一朝生死。說甚麼萬里功勳。

【前腔】〔丑〕休說寳和銀。把家私唾手平分。但能消除君怨。這便是圖報君恩。〔淨〕不要漏了消息。〔丑〕這箇不勞囑付。我機深意深。看前行萬事都無損。他那裏禍不單行。俺這裏福自雙生。

舌上生飛劍。    心中起毒蛇。
慣能傷性命。    極會敗人家。

第三十一齣 文君信誑

【祝英臺】〔旦上〕盼長天秋欲暮。哀鴈寥寥度。〔貼上〕絕塞雲空。書斷關山路。〔合〕怎當得玉笛飛聲。碧梧零露。是晚庭移步。

〔旦〕合歡未已離愁繼。相見無多會面難。〔貼〕只有春山消瘦劇。近來添得淚痕斑。〔旦〕孤紅。自從歸家。雖蒙爹爹款待。只是想著長卿。無限煩惱。聞他對爹爹說。不日就囘。如何杳無音問。教人倚閭而望。好生愁悶也。你隨我到爹行前去。央他遣人打探一囘消息。多少是好。〔貼〕這箇使得。小姐請行。呀。老相公已來了。

【謁金門】〔外〕人家須養女。今日悔生兒。閥閱增輝人助喜。風流美壻。仙旌指日囘輿。

自家兩日不見女兒。欲去看他一囘。呀。女兒到與孤紅在此。〔見介〕女兒連日好麽。〔旦〕爹爹如此慈愛。有何他憂。只是丈夫無信。欲求大人訪問一囘。〔外〕我正有此意。叫卓然過來。〔末上〕卓然卓然。就到眼前。相公有何鈞旨。〔外〕你到都亭中去。訪問司馬老爺邊方消息。速來囘報。〔末〕要知邊上信。須聽驛中言。〔下外與旦敍寒温介〕

【唐多令】〔丑上〕機事關心不苦。忙到賺人頭路。

在下梅盛林。承恩主唐蒙之命。來哄文君。因此妝一箇抄化軍士。到他門首。未免高叫一聲。有人問及。我就將機就機囘他。老爹奶奶。可憐梅盛林。抄化些錢財。〔末上〕咄。這抄化的不許在此喧嚷。〔丑〕院公。可憐流落軍士。〔末〕且住。你是那裏來的。〔丑〕我隨司馬老爺往夜邛𤏡中。因他罪犯朝廷。下了蠶室。故此獨自逃囘。〔末〕怎麽下了蠶室。〔丑〕便是割去了那話兒。〔末〕咄。老爺不日就囘。你到胡說。還不走。〔丑〕還不走。還不走。文君聽見難開口。總然有日放囘來。要緊東西全沒有。〔下末報介〕相公。小姐。不好了。〔外旦驚介〕怎麽說。〔末〕小人纔出門。撞見了一箇抄化軍士。他說道司馬老爺往邊。爲因得罪朝廷。下了蠶室。故得逃囘。以此小人進報。〔外旦〕快去喚他轉來。〔末應下外〕孩兒不要驚。待我自去問王大尹。〔旦〕全賴爹爹。〔外〕我就去了。〔下旦貼弔場哭介〕孤紅。我夜夢不祥。不意有此信來。倘有這事。教我怎生下落。天呵好苦也。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含羞一送之。不道關河烽火隔。等閒燒斷合歡枝。長卿。長卿。不料你生平際遇。一至此乎。

【新水令】嗟哉夫子亶通儒。嗟哉夫子亶通儒。有雄才劍橫奇技。又多能綜衆書。慕前賢易相如。嗟落魄無侶。空游倦鳳凰羽。

【步步嬌】〔貼〕梁國去曾成子虛賦。畢了駟馬高車志。追思舊好初。孔美雍容仰彼憐予。傳綠綺。兩心娛。怨知情卻爲知音起。

【折桂令】〔旦〕因此上謝冰絃永托爲妃。藉淸樽不恥當壚。肯知道命也難扶。生年淺促。薄福自苦。竟撇我放不下中庭影孤。哭難招長夜魂阻。枉使淒惻。願你在患苦須知。若這九原可從呵。我也願成一箇夫婦每生死同墟。

【江兒水】〔貼〕枉笑著風流主好事非。恨書生窮遇終不濟。負卻彈琴當日意。抛閃得人也沒由去。驀地思量心碎。小姐。怎知他綠綺雙調。今做了靑鸞孤處。

〔內云〕孤紅姐。卓然在此囘覆。沒處尋那抄化的軍士。〔旦〕這軍士果然不見了。沒處討一箇的信了。如何放得下。

【雁兒落】空步著鬱萋萋亂草枯。虛聽著哀嚦嚦斷鴻度。哭聲兒呑不吐。痛魂也馳難赴。邊上將軍。你那裏果也不果是卓文夫。先惹得淚痕多。天呵。我這裏秋天暮。他那裏長夜徂。肯信道兩下裏成牽顧。孤也麼孤。今夜裏瑣窗前啞啞啼夜烏

【僥僥令】〔貼〕相公舊情空記取。專房寵幸到今非。雖欲歸來重事你。只怕你到春歸人不歸。春歸人不歸。

小姐。還有一慮。相公總然遇難。靑囊爲何不囘。〔旦〕便是。

【收江南】總然是馬相如犯罪呵。今此信付糊塗。難道是靑囊不得上征途。歸來說與信音乎。偏累我睜睜眼枯。偏累我睜睜眼枯。孤紅。只恐怕靑囊擔病死無辜。

〔貼〕小姐不必過哀。

【園林好】且躊蹰。眞言未知。漫追思。人言有虛。且待老相公囘來。便知分曉。但願得逃軍傳誤。纔免得兩心孤。纔免得兩心孤。

〔旦〕倘爹爹回來。又沒有眞信呵。

【沽美酒】望天涯難覓夫。怨軍士閃人孤。轉眼風波當地多。今生命復孤。爹爹呵。是一箇狠心徒。是一箇狠心徒。誰念親故。禽獸有同羣之顧。草木有連枝之素。他呵。淸波中泛起泥汚。打奴駡奴。呀。枉捱着幾年虛度。

【尾】悠悠咽咽魂難措。迢迢遠遠音不赴。死死生生誰與顧。

〔貼〕小姐。下蠶室是何等罪刑。〔旦〕你不曉得。言之可羞。呀。爹爹來了。〔外上〕不聞天外信。難慰閤中情。女兒。方纔問王大尹。他尙不知。你不要愁煩。且到妹處散悶一囘。〔旦〕謝爹爹。孩兒身子不快。不去了。〔外〕明知心腹事。兩下不開言。〔下旦〕孤紅。你知爹爹之意麽。〔貼〕不曉得。〔旦〕也罷。我也不去說破他。

獨有春風惡劣。    慣把嬌枝吹折。
一發將花揉碎。    問他怎生輕別。

第三十二齣 相如受紲

【罵玉郞】〔生上〕月裏嫦娥水上仙。隔了蟾宮影洛浦煙。人間天上久無緣。漫勞牽。去沈沈動別經年。問何事不還。問何事不還。只因路阻關山。待何時始旋。待何時始旋。說一句夢裏心言。得與你片時相見。也勝如今日。也勝如今日。邊城萬里。獨受風煙。自熬煎。到如今欲囘難轉。眞箇是到頭來不由人便。

仗節邊城自拊髀。勑書何事望來稀。朝中怕有奸雄在。不使書生衣錦歸。叨蒙皇上重委。招安西域。擒取唐蒙。事雖定奪。但上表請旨。未見勑諭。淹留日久。事有可疑。況兼思憶文君。朝夕憂懼。未免先發靑囊囘家。一待旨到。卽馳臨邛便還。卻不是好。靑囊那裏。〔丑上〕身在牂牁心在蜀。不知何日始歸家。吿老爹。有何鈞旨。〔生〕取硯筆來寫書。差你囘去。〔丑〕筆硯在此。〔生〕相如再拜小姐妝次前。

【前腔】憶昔輕分九月天。獨自經溪峽上瀨船。奔流一夜過千山。水潺湲。悶沈沈囘首頻看。放不下你望眼欲酸。你望眼欲酸。放不下你病體多般。總君王見憐。總君王見憐。博得箇淺職微官。奈其間又多牽絆。靑囊。你去多拜上。自都亭駐節。自都亭駐節。你親前囑付。曾有心言。到今年。多應是歡喜家還。休道是薄情人恩多成怨。

靑囊過來。還有心言對你講。〔側耳低言介末上〕一身都是膽。滿口盡胡柴。自身陳奉便是。承恩主唐蒙之命。來哄相如。此間是他轅門。假妝一箇賣箭的。撞進去。自有話兒動他。軍士們。要買好箭麽。〔衆〕咄。不許喧嚷。〔末〕不打緊。你門老爺是我鄕里。〔生〕左右。甚麼人喧嚷。拿進來。〔衆拿介生〕你是何人。敢來喧嚷。〔末〕爺爺。小的是臨邛人。賣箭的。〔生〕旣是臨邛。家住那裏。〔末〕將軍聽稟。

【歸朝歡】西郊外。西郊外九塢樹前。〔生〕爲何到此。〔末〕聞得將軍鎭此邊。敢來望。敢來望貴眼一看。〔生〕這箭呵。我軍中也用得。你可認得卓王孫家麽。〔末〕小人認得。家近柏臺書院。〔生〕他家沒有事麽。〔末〕小人不敢說。〔生〕便說何妨。〔末〕聽他家小姐今受蹇。〔生驚介〕怎麽受蹇。〔末〕一朝春謝花零片。〔生〕曉得小姐是那一箇。〔末〕想是將軍舊有緣。

〔生哭介〕我妻。你若死了呵。教我

【前腔】何心去。何心去做箇好官。衣錦敎誰帶笑看。終須去。終須去撫著你棺。哭得眼昏腸斷。天呵。怨當初爲甚輕分散。早知長別無由見。且自相捱過一年。

〔末〕將軍不必悲啼。卻是小人有罪了。就此拜辭。〔生〕也罷。我箭亦不用了。賞你一兩銀子去。〔末拜介〕多謝將軍。此言眞是箭。直使透肝腸。〔下小外上〕在朝無直士。專閫失忠臣。自家親承聖旨。來責相如。此間是他衙門。竟入則箇。聖上有旨。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因夜邛諸國。爲唐蒙生事。因遣司馬相如往彼招安。豈故違朕諭。多得西域金錢。致令諸國怨望。甚爲誤旨。著彼處有司。卽使儖車解京。沒其在官行資。不許梢經本處。欽此。〔生〕天使大人。相如有何負國。朝廷這等待我。〔小外〕將軍不必怨悵。你功高望重。不久自明。

【前腔】雖則是。雖則是朝廷廢賢。你功名著在邊。應有日。應有日君王自憐。你勳名左則全。不見人生運命多遷變。世途成敗無須怨。畢竟天心與保全。

〔生〕若像今日。做那官有何用。

【前腔】誰還願。誰還願鵷行豸冠。待漏趨朝萬國天。誰還願。誰還願虎符豹冠。倚劍橫衝萬里煙。如今呵。沈沈宦海迷難轉。拘拘利鎖將人繾。戰馬嘶風自可憐。

〔外〕學生吿辭了。從今六月霜飛處。何日三年雨到時。〔下生哭介〕靑囊。你俏俏逃囘。訪問小姐之信。若他不死。不要說這樁事。倘然死了。到墳上拜哭一囘。若相如有生還之日。這窮骨頭左右和你葬一處。〔丑哭〕相公。小人去了。放心不下。怎生是好。〔生〕我兒。你不要啼哭。被人知道。連你也帶住了。不如趁早去罷。〔丑〕好苦也。眼看惟恐去。魂斷欲相隨。到晚孤亭宿。哀哀哭向誰。〔下末〕可恨柔奸誤人國。更將陰險害忠臣。自家牂牁太守。聞朝廷有旨。著下官拿下相如。此必唐蒙設陷。然事出朝廷。豈敢有違。且去進見。〔衆〕牂牁太守見。〔生〕取小帽來。〔末進見介生〕郡守公。小生被譖。送入檻車。此古來常事。就將過來。〔末〕豈敢。〔生〕郡守大人。我只怨當初讀書做甚麽。

【大聖樂犯】讀詩書番上高竿。弄筆如鎗光未寒。奈餘鋒倒向胸中竄。今日呵。逢書蠹。遇刀瘢。說甚鱗甲逢時見。空使鬚髯繫獄看。自從離家以來。江雲斷。海氣連。山妻生死見無緣。誰承望圜扉內。犴狴間。英雄翻做福堂仙。

〔末〕將軍。朝廷自有公道。

【前腔】混蓬蒿必辨芝蘭。翥鳳終須勝集鸇。陰雲自有晴天見。看主聖。釋臣賢。將軍呵。天將大任行當念。野鶴遭籠暫受愆。還多慰。幸勉旃。到頭休說下場言。他日功名白。竹帛鐫。終看千古姓名傳。

將軍還請到敝衙去。

長烟落日孤城閉。    淡月淸霜怨角來。
寄語孤臣勿囘首。    故鄕千里獨登臺。

第三十三齣 空門遇使

【謁金門】〔外上〕蟾宮開未穩。空爾住天孫。薄福牛郞身已殯。憑敎別箭。重穿孔雀金屛。

老病無端惜暮年。可堪餘恨日芊芊。如今也有開懷日。不復都亭拜馬前。自家悔識相如。他往使之時。只得獻牛酒以交歡。誰道這廝輕薄。將言見詆。那時因他高貴。所以勉強低顏。豈料邊疆僨事。今爲朝廷所執。不覺出我嘔氣。見有田太尉鼓盆。欲思續絃。昨日官媒來說。已曾許下文君。今日行禮。明日成親。觀其勢力又大。閥閱又稱。不怕女兒不從。何患相如有說。正是暗裏來暗裏去。旣無定親茶。莫做吾家壻。來過此間。未免喚文君出來。只說相如已死。我勸你改嫁罷。看他怎麽說。文君何在。〔旦貼上〕

【菊花新】從知邊信日銷魂。病身嬌怯懶開門。忽聽爹行聲喚緊。除非巢燕早歸春。

錦字書封了。銀河鴈去遲。只愁關路隔。不得到遼西。〔旦〕孤紅。我自聞凶信之後。不覺病體懨懨。爹爹在堂相喚。莫是得他眞信囘了。相見則箇。〔外〕孩兒。相如已死了。見有田太尉失配。你嫁與他罷。〔旦哭〕爹爹差矣。相如訃音。有何可據。出此異言。斷不敢從。〔外〕咄。淫賤東西。竇圭初死之時。你言與此何異。〔貼〕老相公。當初不得爲貞女。如今必欲爲烈婦。豈可復失身於人哉。〔外〕咄。討棍來。凡事是你牽誘。先把你打上一頓。看他嫁也不嫁。〔旦〕爹爹息怒。不須打得。任憑何日成親便了。〔外〕好好。我兒。你出此言。方爲孝順。我去與你打點妝奩。喜看乘龍客。相諧引鳳人。〔下貼怒介〕小姐。你方纔此言。敢是忘了相如了。〔旦哭介〕孤紅。你不曉得。我見他要打你。故將此言哄他。如今事已迫矣。快取翦刀來。待將頭髮翦下。就與你逃入山去便了。〔貼〕小姐旣然如此。待我取翦刀來。我也說不得了。〔旦哭翦介〕

【香羅帶】追思結髮人。愁空鬢雲。翦刀颼颼颯颯寒怎聞。髮兒長長短短人空誚也。誰念我卓文君。從今翦去除怨根。鐵。總憑你削下頭來也。翦不斷我心中鏡裏人。

〔貼哭介〕好苦。我也翦下來。

【前腔】髮兒。空隨繡閣人。經今幾春。如何一旦香竟分。寒蟬兩翼痛銷魂也。菱花鏡暗昏昏。翦刀。你就是心腸鐵打也難聞。當時綰出盤龍也。今日飄爲陌上塵。

〔旦〕孤紅。我和你竟到峨眉山中小巫山廟裏去罷。〔貼〕小姐。此去不多路。出城數里便是。打從後門幽徑中去好。相如。當初爲你離香閣。今日因君過碧山。落得鳳頭鞋子綻。空留香迹在人間。〔下小尼上〕霧捲黃羅帔。雲凋白玉冠。野煙溪洞冷。林月石橋寒。自家尼姑通性。在小巫山廟裏出家。釋名比丘尼是也。教未入於中國。法已播於南方。一心淸淨。兩手皈依。風月襟懷。煙霞態度。曇鉢淸泉。散處作爲甘露。山齋餘飯。設時用變天花。菩提樹下談玄。忘補朝陽之衲。貝葉經邊入定。搜空透笋之衣。廬嶽高僧。一別知經數臘。茅山道士。望來已隔三還。花心中迸出百和香。下山門人人爭嗅。頭頂上現出九光火。開佛殿箇箇忙參。淨掃松關。林外馬來蹀𨇾。皆吾比比之儔。閒開竹徑。嚴端錫下逍遙。盡是如此之輩。小行者年無二八。到起賊心。太師行壽有三千。偏多妄想。珠幢遠立蒼苔。綽約風吹羅漢。寶磬頻生石塔。逶迤路遶金剛。旣謂鎖骨菩薩化身。正要靈感昭應。發菩提念。捨身如來轉世。偏能慈悲普救。起度筏心。尼姑色相如此。正是楊枝一滴非消渴。亟作山河大地春。你看那來的婦人。舉止行動。好似大人家出來的。且待他到來。必有話說。不免將山門掃淨。再作理會。〔旦貼上〕

【前腔】行尋野廟門。松杉遶雲。忽逢暮雨輕灑塵。感奴一念叩靈神也。今受難爲何因。巫山之神。襄王寂寞今幾春。你翠幄空圍也。露泣花愁不奈人。

風流今古惜年華。虛發瞿塘口上花。雲雨自從分散後。人間無復到仙家。孤紅。此間想是巫神廟。看空山寂寂。古木森森。好生悲感。未免逕進參神。暫圖安歇則箇。呀。尼姑少禮。〔尼〕娘子請坐。徒弟看茶來。〔丑上〕黃藕濃雲冠。靑煙絳節籠。品流巫峽外。命籍紫微中。師父。茶在此。〔尼〕那位娘子爲何不坐。想是名分所在。〔旦〕尼姑。遠來相投一言難盡。

【三仙橋】堪憐兒夫薄運。爲朝廷遇囚困。因親改嫁。苦逼諧秦晉。尼姑。事出無奈。爲此翦香雲。忙逃奔。願棄人間進佛門。只得來投你。苦死不見丈夫身。生不得與親。人近。我看你這裏景致呵。像一箇望夫山沈沈眼昏。似一箇逍遙谷又帶著九嶷峯恨。〔尼〕娘子眞箇可憐。那位姐姐也翦下了髮兒。莫是官人的次妻。〔旦〕尼姑。你不知道。兩淚流來兩樣分。非似哭丈夫的親情分。

〔尼〕這等說起來。想是隨從娘子的。爲主母而然。一發難得。〔旦貼〕我們二人。今日特來拜你爲師父。〔尼〕你要做我的徒弟。只怕受不得許多淡薄。你聽我說。我這裏呵。

【前腔】只好著麻衣坐穩。不似你羅衣寬褪。只好喫黃虀當齋。不似你珍羞廝混。我這裏是山林靜。那更虎狼羣也。又不似你鴛鴦成陣。要誦些佛讖與經文。打參時牢閉門。又不似你施朱傅粉。便上了西方成南無這般淸困。你休棄了在家的繁華錯認了出家的淸淨。

娘子。請到裏面去坐一坐。再作理會。〔旦貼〕欲棄鉛華來過此。〔尼〕不妨淸淨入空門。〔下丑上〕哭到東時哭到西。無過死別共生離。茫茫走遍關山路。愁聽寒猿索莫啼。自家在牂牁郡。別了相公入獄。又到臨邛縣。訪得小姐入山。因此追來這裏。是箇古廟。不免問聲。有人麽。〔尼貼上〕聽取敲門者。多應問路人。小娘子旣爲徒弟。當給使令。外廂有人。你可去囘他。〔貼〕師父。我從來不知規矩。今日師父暫去囘了。自此之後。俱是奴家。〔尼〕你在伽藍後聽著。客官何來。〔丑〕我是問信的。纔有兩個婦人經過。尼姑可曾見他。〔尼〕不曾見。〔丑哭介〕好苦。教我那裏尋他。〔尼〕客官。你尋他做甚。〔丑〕尼姑。你不知道。

【鶯啼序】東人受謗遇災迍。一時氣喪邊軍。更虛言謬傳家信。道夫人葬埋紅粉。〔貼〕事有古怪。聽那人聲氣。多似靑囊。待我上前些。再聽他道來。〔丑〕因此上差我囘來。那知他被逼潛逃。向深山削髮爲尼。與一箇知心同奔。若這裏不見。教我何處追尋。望前難進。斷人魂夕陽時分。

未免再趕上去。〔貼跑上〕靑囊。靑囊。且住。且住。〔丑〕呀。小姐在那裏。〔貼〕小姐在此。〔尼〕待我請他出來。〔旦上〕靑囊。你爲何到此。〔丑〕相公特差我來看小姐。〔旦〕且住。你停了氣息。說與我別來緣故。〔丑〕小姐聽稟。

【前腔】他去京師得遇聖主恩。到臨邛曾拜王孫。囑付了小姐恩親。到邊方廣安諸郡。那曉得唐蒙這廝。恨相公拿了。反譖相公受賂。朝廷將他下獄。把忠良誤作奸邪。使鶴羣被籠遭困。這箇也罷了。他又傳虛信。〔旦〕怎麽虛信。〔丑〕道娘行病死。亂人方寸。

因此教我逃囘。一看下落。不意撞見了張老娘。說道小姐爲相公逼嫁。逃入峨眉山去了。以此特地追尋。〔旦〕相公受刑。不是下蠶室麽。〔丑〕那有這話。〔貼〕小姐好了。雖然蠟燭猶餘淚。幸得春蠶尙有絲。〔旦〕孤紅。兩邊遭難。雖不至死。只是命運乖張。如何有出跡之日。

【琥珀貓兒墜】呼天不應。獨遭這時運。長卿。我今做了霜花忽飄隕。敎伊又落在枯纒井。

〔合〕偏悶。聽不得此夜山中。落葉成陣。〔丑〕小姐與孤紅住在此。待我去見你老相公。看他怎生囘我。尼姑出來。你與我款待小姐在此。待與老爹說了。重重謝你。〔尼〕說那裏話。我是出家人。天上人間。方便第一。〔丑〕小姐。靑囊去了。明日再來囘報。空手入寶山。拾得連城玉。〔下尼〕夫人請進去。到裏面安歇。

【前腔】我與你空門暫隱。且將六根淨。莫恨塵緣猶未盡。黃粱有夢還堪信。〔合〕權進。休得去枉賺相思。自取勞頓。〔合〕畫眉不盡。且去接殷勤。把臂論心到夕曛。莫敎異日聞芳訊。囘首空山一片雲。

難從父命入荆扉。    喜見家奴萬里歸。
今夜相思知較可。    笑隨孤夢隔江飛。

第三十四齣 靑囊阻嫁

【北端正好】〔丑上〕兩脚受奔波一味擔饑餓。恨滿充腸胃。氣滿塞胸脯。奈全家拆得伶仃苦。歎傍人見我誰知我。

自家尋著小姐。要見卓老兒。此間將近。如何有鼔吹之聲。莫是田太尉那廝。思量娶親了。待去訪一的實。纔可撞進。正是待彼張聲處。爲吾下手時。〔下淨上〕會做媒人駡兩頭。一千三百再加甌。只愁反被兩頭駡。喝去呼來勝似牛。自家官媒便是。近日與田太尉卓小姐做一頭親事。昨日行禮。今日過門。因此特來迎候。你看掌禮也到了。〔副淨上〕爛破頭巾紙褙多。夫妻行禮喝興拜。落得問龍幷撒帳。偸些喜果獻家婆。〔淨〕獻家婆。到是我喫多。〔副淨〕月老老休取笑。你看那新人不肯出門。莫是二婚娘子到要妝俏。〔淨〕不是妝俏。還是裏面洗澡。〔副淨〕若是洗澡。這盆浴湯我要。〔淨〕你要他做什麽。〔副淨〕晚老婆的尿。好澆飯喫。而況洗澡水。這滋味說不盡。〔淨〕閒話休題。他家裏人來了。大家上前去問他。怎麽不開門。

【前腔】〔丑上〕肚裏毒蛇窠。臉上鋼刀刴。將了掂颩棒。發起大干戈。惱人腸迸出咆哮虎。頭頂上將長江水來救火。

恰纔去訪張老娘。果是今日成親。不免到他門首。打那廝一番。〔淨副淨〕大哥。借問一聲。你家裏怎不開門。〔丑〕怎不開門。打你囚根。〔打介淨〕不要打。〔丑〕你是何人。〔淨〕我是官媒。〔丑〕你是官媒。打做一堆。〔又打介〕掌禮過來。你姓甚麽。〔副淨〕我是張待詔。〔丑〕你是張待詔。打得你做狗叫。〔又打介末上〕自家卓老相公。因小姐逃出。差我對月老說另改一箇日子。如何門外許多喧嚷。〔看介淨副淨〕大哥救我一救。〔末〕打的是誰。〔丑〕打的是誰。賞你一箇擂槌。你是卓家人麽。你老賊嫁了我家夫人去。有何言語答我老爺。都要隨我到官司去。做一箇了斷。〔衆〕大哥。委實我們不是了。情願跪你一跪罷。〔丑〕跪了。聽我說。〔打淨介〕媒人這賊。你

【前腔】不在月中來。怎向冰間過。截了藍橋水。激起楚江波。强姮娥到去聯河鼓。〔打介〕待把你這頭來砍腰下斧。

〔打副淨介〕掌禮這賊。

【前腔】不識五倫尊。怎信三從大。便掌成雙禮。去唱合歡歌。你這般莽撞喫不成撒帳果。只怕你惡姻緣到頭來纒得苦。

〔打介〕卓家的狗囚。你那老賊呵。

【北滾繡球】也到是一個鬼魔。也到是一箇賊奴。閃些兒點汚了婚姻簿。猛可的硬心腸扯斷絲蘿。郞不郞。秀不秀。文不文。武不武。到去與油煠猢猻的人做夫婦。那裏管傷倫敗俗也犯了蕭何。要使你乞憐學做亡家狗。忍氣甘爲縮頸鵝。始罷干戈。

你們且去。老爹囘來。自有分曉。

可怪王孫太不仁。    如何反去怨媒人。
空敎掌禮遭凌辱。    回報田家別娶親。

第三十五齣 獄中哀泣

【喜遷鶯】〔生上〕窮愁難訴。奈地遠天高。物在人故。獄底思君。他鄕念婦。都成影隻形孤。一點赤心虛負。九曲黃泉漫阻。徒自苦。對霜天淸角。永夜長呼。

文章憎命欲如何。始信天階有網羅。羞殺榮華歸晝錦。酒痕番少淚痕多。小生囚拘三年。辛苦萬狀。不知文君死葬何處。靑囊身泊何方。舉目無依。空懷悲切。幸有獄官憐念。少弛枷鈕。常得呻吟風雨之際。悲歌霜霰之時。今日天陰慘淡。鬼哭神號。不勝酸鼻生餘恨。一度思量一度愁。

【雁魚錦】追傷。自昔如夢鄕。記靑年束髮多惆悵。從小有慕藺生高尙。相如改號名揚。向靑雲萬里。每自軒昂。屠龍豪氣長。羨胸中堆錦繡。筆底千層浪。看玉貌甚都。謾叨稱美望。  圖王。彈劍游梁。一時際會也。須道風雲壯。高文共奬。那其間名壓鄒枚上。兎園笑吟登賦場。煙霞句就臺榭光。玉堂翰墨垂芳。閃些箇君王捐館悲亡。分披難禁這兩廂。這些時奔走中飄零琴劍悲司馬。那些時歡娛處歌舞樓臺憶孝王。  徬徨。利鎖名韁。嘆從來倦遊滋味誰能狀。四海空囊。綰著客騎古道秋風。訪舊他方。相逢氣爽。都亭朝謁。更足美情佳況。只爲那王孫座上朱絃響。又惹出丹穴雙飛兩鳳皇。  玉樓瓊閣。琴心飄蕩。月明風細。相引赴高唐。奈家貧運衰。依然新愁和淚長。生受酒壚蒙恥。臨邛店笑迎商。煙花主張。敎我受盡淒涼。又早是多情雅量憐岳丈。與我帶卻金珠歸故鄕。  逢歡賞。賴子虛金門薦。揚美譽旣流芳。天書遠召。拜節中郞。悶來屈指呵。辜負了錦心繡腸。羞殺了鸞衾鳳帳。今日裏嘆行藏。正是燈前半夜生平事。和雨都來惱客腸。

〔淨扮獄官上〕呀呀。這是誰人啼哭。閘獄老爺來了。呀。原來是司馬先生。請到本房裏去。聞知新廷尉老爺王吉。是你鄕里。他到時必有好處。〔生〕此信眞的麽。〔淨〕這箇那有假。〔生〕如此且喜。多謝多謝。〔並下〕

第三十六齣 廷尉伸寃

【稱人心】〔小生上〕陰雲蔽久。靑天乍得舒眸。忠臣恨三年未酬。幸賴一封朝奏。君王肯首。一霎時春囘枯樹。驀地裏光生敝帚。

友道君恩不易全。誰能披日撥雲煙。今朝信有囘天力。不負交情二十年。下官大廷尉王吉。當時與契兄司馬相如。都亭一別。本謂收功絕域。衣錦榮還。那知唐蒙行譖。反害他下吏三年。無人一白。小生叨居此任。只得冒死以聞。幸皇上聖明。旨下廷尉議了來說。小生直以相如爲唐蒙所譖。情所當恕。唐蒙傾陷忠良。法宜重究。覆本去了。如何不見聖旨倒下。呀。前面來的想是玉音了。

【海棠春】〔小外上〕可嘆久要人。臨難憐朋舊。

旨下廷尉王吉。前議司馬相如之罪。皆唐蒙造言。乃復其官爵。唐蒙卽日磔誅市朝。以彰國家大典。欽此。〔見介小生〕叫左右。獄中去請司馬老爺出來。請他換了冠服相見。〔衆應下小生〕叫左右。錦衣衞獄中。快取唐蒙來。〔衆應下〕

【前腔】〔生上〕肯信轍中魚。斗水重蒙救。

相如自分九死一生。誰料王祥甫奏明朝廷。拔我寃獄。友誼至此。蔑以加矣。今來喚我。不免向前趨謝。呀。楊兄也在此。〔相見哭拜介小生〕長卿本意九死爲期。不意陽和忽布。且喜又復官爵。還令文園。〔小外〕唐蒙這賊。也去獄中拿了。〔生〕且喜且喜。天呵。不覺孤忠感泣。待我望闕一拜。

【瑣窗郞】想當年蒙恥拘囚。諒微骸棄不收。一時遭困。覆轍翻舟。圜扉啼怨。血沾襟袖。〔合〕感一時雲開霧散春還又。逢聖主。遇良友。

【前腔】〔小生〕自都亭款接綢繆。別離後羨貴游。誰知機伏。塞馬生愁。虛排忠義。受寃讒口。

〔合前生〕王楊二兄。你不知小弟另有一種憂思。

【前腔】悔當初欲覓封侯。忍輕拆鸞鳳儔。堪憐別後。竟掩荒丘。至今魂夢。斷煙衰柳。〔小生小外〕這到不曉得。〔合〕恨今朝前程美滿誰能又。人再聚。花重茂。

【前腔】〔小外〕長卿。嘆人生聚散雲浮。纔生喜忽變憂。春風一夜。霜露三秋。不須成惋。且共消愁。〔合〕看他年前程美滿誰能又。人再聚。花重茂。

〔小外〕此信必是唐蒙生造。不可聽他。〔衆押淨上〕犯人唐蒙一名取出。〔小生〕綁去西角頭斬了。〔淨〕爺爺。小的當死。請問何罪。〔小生〕還要胡說。你壞了邊方大事。又去傾害忠良。事干大典。法難輕恕。綁去罷了。〔衆押下小生小外〕長卿。請到貴衙門去。明日小弟二人同來奉賀。〔作別介〕

人生悲喜苦難憑。    今日相知不負盟。
萬事到頭終有報。    天心人意自分明。

第三十七齣 茂陵春色

【掛眞兒】〔小旦上〕紅杏枝頭春已到。看雙蝶花外飄颻。隔葉黃鸝。映階碧草。抵死將人情攪。

有女懷春人不知。知心惟有素羅衣。腰間常帶宜男草。袖裏時藏贈客珠。香脈脈。思依依。流蘇帳裏怕聞雞。玉郞那得常爲伴。心事空憐阿母疑。自家茂陵園東鄰女是也。年紀破瓜。芳姿傾國。幽情含玉。慧性宜人。喜見風花性度。悶來無事顰眉。愁躭針黹工夫。懶罷不勝囘首。楊柳垂條。比不得許多絲緖。藕花落瓣。顯不盡些子蓮心。隔芭蕉獨立斜陽。自憐默默緣何事。倚闌干細看新月。竊嘆盈盈獨受孤。時與梧桐影閃過鄰東。盼不見操琴學士。每聽子規聲啼過柳外。喚不醒挾彈郞君。池塘夜雨。燒殘絳燭空悲。簾幙東風。敲斷玉釵虛嘆。正是綠遍芳郊。果擲桑間。無處覓紅深遠陌。詩題葉上有誰知。知心旣少。薄倖偏多。野合無緣。幽期莫遂。近有西鄰茂陵園中。有一箇郞官在內讀書。其人丰姿都雅。骨格淸奇。每聽他長吁聲罷。便調一曲瑤琴。短步時停。忽就數行飛草。風流難遇。歲月易遷。每向東牆偸覷。那人略不關心。正是相見無言還有恨。幾囘拚卻又思量。好生掛牽人也。未免乘他閒暇。再去送情。得他囘心。是奴適意。〔登梯介〕

【懶畫眉】雲梯三曡鳳鞋高。斜捲春衫荳𦸅梢。你看他遠遠步出西齋來了。烏紗帽側過芭蕉。我欲賣弄一箇風前俏。故把靑梅作彈抛。〔抛介〕

【前腔】〔生上〕孤眠常自背夭桃。只爲病酒懨懨犯五癆。呀。這的是何來飛燕掠梅梢。呀。卻原來露出如花貌。儘一箇風前月下妖。

雖然如此。不必看他。彼有流酸之心。我無止渴之意。自家讀些書史便了。〔取書介〕這是三墳。我也怕看他。這是孫子十三篇。我也不看你。都喫你誤了我。這是軒岐之書也到好。我這病中學些服食。則有生理。〔背讀介小旦〕他已見我了。爲何假賣風情。待咳嗽一聲。將我心去換他轉來。〔咳嗽介〕

【前腔】丁香欲吐暗芳飄。又早似茉莉風吹幾陣高。〔嘆介〕我嘆一聲呵。分明掗賣海棠嬌。薄情的故把春光眼底成消耗。害得我一點香涎嚥不消。

〔生背云〕他咳嗽之聲。鍾情於我。雖則是色授魂消。心愉目送。只是自家妻子尙不知生死下落。那有好心腸看他。

【前腔】謾思當日鳳琴調。番惹得紛紛淚暗抛。茂陵女。你杏花牆外任妖嬈。舊枝未得春風信。肯學那浪蝶偸棲風露梢。

〔小旦〕虧心薄倖交。何事隔藍橋。〔生〕藍橋雖咫尺。無意渡春潮。東鄰女。我雖感你之情。你不知我有心事來。我自有

【桂枝香】秦樓鳳渺。楚山雲杳。茫茫煙樹迷人。盼斷故園春老。你新巢空壘。呢喃空好。于飛難效。謝多嬌。好入梨花去。休思畫棟巢。

〔小旦〕你好薄情也。負我

【前腔】一時魂遶。千囘心倒。空慚薄命紅顏。不遇多才年少。把心香浪燒。把心香浪燒。恨前緣不到。使我嬌姿空老。任妝喬。不能錦帳勾春睡。虛使銀缸和淚挑。

〔生轉對小旦云〕東鄰女。非是小生薄倖。有事關心。無緣作合。下牆去罷。怕有人來。不當穩便也。〔下小旦〕好生薄倖人。

祅廟雲深水滿橋。    楚陽臺下雨空勞。
今宵坐向月明裏。    腸斷高樓碧玉簫。

第三十八齣 卓老覓女

〔外上〕黃梅落雨晴何在。蛛網牽絲心自知。老夫前日聞知相如受罪。一時難忍。逼嫁文君。可奈此子。不從父命。眷戀夫情。夜拉丫鬟。逃奔雙出。尋覓多方。杳無蹤跡。我思相如之信。又恐難眞。倘若囘來。將何抵當。只得把他住院暫時封鎖。一面打聽相如消息。一面細訪女兒下落。再作區處。正是冷熱竈中燒火。難猜滿肚炎涼。只有老夫腹內。甜酸苦辣都嘗。〔下〕

第三十九齣 長門望月

【憶秦娥】〔小旦上〕愁難竟。長門望月偏孤另。〔淨女婢上〕偏孤另。愁人怨魄。淒淒相並。

〔小旦〕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寒風入骨淸。獨臥愁空房。躧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平日所愛惜。自待卻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君恩實疎遠。妾意徒徬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性命誠所重。棄割憐自戕。悠悠長門月。淸宵每斷腸。詞賦若可買。千金不吝。償。妾身陳后是也。當時爲皇上寵幸。貯我金屋。何等榮貴。後因子夫奪寵。貶妾長門。色未就衰。寵已先弛。追思往昔。無限興悲。只恐殘花易敗。缺月常孤。泣雨愁風。生不如死。〔淨〕吿娘娘知道。禍福無常。憂喜難定。聖上一日心悔。娘娘卽便榮還。何苦悲悽。自傷玉貌。且請保重則個。〔小旦〕你看這深宮景色。好生慘人也。

【山坡羊】露瀼瀼黃金階冷。月明明珍珠簾靜。葉蕭蕭南宮雁聲。蟲喞喞永巷和愁聽。數暗螢。雙雙縱復橫。碧雲掩鏡憐無影。靑鳥沈書漫有情。〔合〕君心。淒涼玉井冰。君恩。蕭疎曉殿星。

〔淨〕娘娘眞箇好苦也。你看

【前腔】杵悠悠金砧衣冷。漏沈沈銀牀風靜。水潺潺銅溝怨聲。煙漠漠絡緯驚霜聽。盼遠螢。天河參已橫。南枝去鵲留空影。深院孤鸞鎖別情。〔合前〕

【前腔】〔小旦〕柳依依芙蓉池冷。草萋萋梧桐園靜。亂紛紛昭陽笑聲。悶悄悄獨傍朱門聽。嬾撲螢。闌干身半橫。銀缸火暗三秋影。玉笛霜飄永夜情。〔合前〕

【前腔】〔淨〕霧昏昏鴛衾香冷。曉冥冥羊車音靜。思沈沈寒鴉數聲。鷄喔喔忽向朦朧聽。一點螢。金塘猶自橫。舞衣香斷臨風影。團扇秋深對月情。

〔合前淨〕娘娘。天色已曙。一夜好生消受了。請去安歇罷。〔小旦〕老宮媼。君王心背。百計難囘。必待何人。可以轉諷。〔淨〕吿娘娘。聖上所好者詞賦。前日狗監楊得意云。有成都人司馬相如。皇上所愛。若能求得此人作賦諷諫。或者有囘天之力。〔小旦〕果有高才美賦。何惜千金一買。就着楊得意卽便與我賚金往叩。務要周全。〔淨〕領懿旨。奴婢就去。

眞成薄命久尋思。    不覺今宵淚似絲。
但得黃金買詞賦。    昭陽重見月明時。

第四十齣 吟寄白頭

【小重山】〔丑上〕淚咽無言祇自傷。不勝心腹事。步郞當。可憐天外薄情郞。深負了栖栖孤雁行。

九疑易隔無情面。海水難量薄倖心。今日悔思前日事。錯教人聽斷絃琴。自家因小姐差往都亭。訪問相公消息。始知官爵已復。不應又戀了茂陵女子。要娶爲妾。把小姐一片眞心。盡付東流。本身又爲無人擔汲薪水。不得工夫上京。好生煩惱。若他果然薄倖。我也不去隨他了。你看這山門黃葉。掃卻還堆。好生慘人也。我且閒坐一囘。且待孤紅出來。與他商議一番。纔去見小姐。呀。說猶未盡。孤紅姐已出來了。

【香柳娘】〔貼上〕望天涯路長。望天涯路長。茫茫煙浪。如何魚也難游上。盼靑霄渺茫。盼靑霄渺茫。空著雁排行。誰傳這愁況。向神前合掌。向神前合掌。勤燒暗香。消除業障。

妾因小姐同入山中。三年以來。望斷京師消息。今早教靑囊打聽。至晚不囘。以此小姐著奴家到山門首望他。未免參了神明乃去。〔參介見介〕呀靑囊。爲何不來囘覆小姐。反在此間閒耍。呀且住。你爲何抛下淚來。我猜著你了。〔丑〕你猜著甚麽。

【前腔】〔貼〕豈東君受禍殃。豈東君受禍殃。遭罹法網。〔丑〕不是。〔貼〕山廚莫少齋和釀。你空擔餓腸。你空擔餓腸。〔丑〕不是。〔貼〕我猜著了。莫是念家鄕。偏生業緣想。〔丑〕不是。〔貼背云〕事有古怪。這腌臢醜狀。這腌臢醜狀。除非發狂。癡心妄想。

〔丑〕孤紅姐。我的苦。就是你的苦。〔貼〕怎麼。

【前腔】〔丑〕見夫人慘傷。見夫人慘傷。暗添悒怏。〔貼〕又爲甚麽。〔丑〕玉京人已今天上。〔貼〕這是喜信了。爲何下淚。〔丑〕奈輕迷豔妝。奈輕迷豔妝。桃李正芬芳。春風忽飄蕩。〔貼哭介〕有這等事。他好負心人。教我與小姐怎生下落。〔合〕恨寃債未償。恨寃債未償。銀河漸朗。又生風浪。

靑囊。教我怎去囘覆小姐。〔丑〕便是。我若說了。教他何以爲情。呀。小姐亦自出來了。

【前腔】〔旦〕爲恩多易傷。爲恩多易傷。肯敎情放。修眉懶畫春山樣。枉靈幡繡長。枉靈幡繡長。不得見才郞。空孤佛心賞。呀。我教孤紅看靑囊囘來。如何在此下淚。不好了。這丫頭豈春情已蕩。豈春情已蕩。東君無主。頓敎花放。

孤紅。你兩人在此。說甚言語。不要弄出歹事來。若空門怕守。你自出山去罷。〔貼丑背哭介〕小姐。不好對你說。〔旦側聽介〕

【五更轉】〔貼丑〕我眉頭蹙心內怏。囘思各斷腸。你怪我們壞事。卻不知他如今紅被重翻浪。〔旦〕呀。你言及至此。豈長卿有甚惡意來。〔貼〕若欲追問緣由。敎我淚珠先放。〔旦扯貼介〕孤紅。必有緣故。你就說與我知道。〔貼〕孤紅不曉得。還問靑囊。〔旦〕靑囊。你過來。我問你。〔丑〕小人也不曉得。只聽見人說。在京師。仍貴顯。多佳況。〔旦〕有何佳況。〔貼扯丑云〕不要說。〔旦〕咄。怎生不要他說。〔貼背云〕小姐。人情淺薄難逆量。〔旦〕難逆量呵。莫是薄情的變著心了。〔丑〕好羞人也。又做出當初弄琴模樣。

〔旦哭介〕天呵。有這等事。〔跌倒介貼〕小姐甦醒。〔旦〕孤紅。不意薄情的斷送至此。我今進退無門。如何是好。〔貼〕小姐且不要煩惱。他旣辨了寃跡。做了高官。難道就把你的恩情。我每的苦楚忘了。這段姻緣。左則我二人做的。你就寫下一封書。待奴家自去。遞與他看。那一箇惜風情的。怎生又好似我們俊小姐。你書中把一言半語打動他。自然囘心轉意。〔旦〕天呵。妾意憐靑鬢。君心棄白頭。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書中有何言語。我只以白頭自嘆。與之吿絕罷了。孤紅取筆硯來。〔貼〕小姐。筆硯在此。須盡情寫下。〔旦哭介〕

【前腔】皚如山雪深。皎如雲月亮。可奈你山雲竟渺茫。空孤雪月難親傍。又似斗酒城中相逢歡賞。今日斗酒歡。祖席間。西溝上。明朝水忽東流往。渺渺雙溝。咫尺東西波漲。

〔貼〕小姐。你著意打動他。

【前腔】〔旦〕又似東郭樵。西郭響。共丁丁木兩廂。隔空山聲似相推讓。猛被執柯人斷聲柯上。天。嫁休啼。娶休想。淒淒悵。安得一心人。相從白首終無恙。男兒欲相知。何用錢刀爲。正是魚尾離簁。嫋嫋風竿孤賞。

孤紅。書已寫就。我有金釧一隻。與你當作盤費。路上小心。定要討箇實信囘來。〔貼丑〕這箇不消分付。就此拜別前去。

【前腔】卸袈裟。出道場。前途苦去路長。身隨征雁橫孤嶂。相公。你錦水空流東北鴛鴦虛蕩。教小姐呵。女蘿枝。空自强。誰親傍。罷罷。小姐。你前生受業今遭障。旣出家在此。還要消遣空門。暫作維摩行相。

〔貼〕師父出來。有話煩你。〔尼上〕坐視三千界。冥遊不二城。忽聞龕外哭。猶有未空情。小娘子。叫我爲何。〔貼丑〕我們聞得老爺喜信。要到京中去走一遭。煩你伴小姐一兩箇月。不時就來迎接。重重相酬。〔尼〕且喜。夫人早暮扶持。俱在我身上。〔貼丑〕小姐就此去罷。〔別介〕且住。還有一言相勸。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行介又轉介〕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下旦〕尼姑。二人已去。我和你到那佛前。祈禱一囘則箇。〔尼〕使得。夫人先行。〔旦行介〕

【祝英臺】叩慈悲。來方丈。都爲負心郞。他步入秦樓。撇下陽臺。偏把舊時人曠。悽惶。寃家𢬵卻難丢。欲待忘他又想。〔合〕甚日也保佑夫妻隨唱。〔尼〕夫人休怏。拜如來。稱大寳。業果自然忘。你身在靑山。目斷瑤京。空把遠愁添上。不如今夜裏呵。繩牀。松濤幾陣牕前。帶卻茶爐聲響。〔合〕我和你共坐一燈煙幌。

一封書去泬寥天。    行盼神都意惘然。
可惜平生弄琴手。    挑燈來卜擲金錢。

第四十一齣 𧶘金買賦

〔小外衆持金上〕玉階初賜紫金來。欲覓文園作賦才。莫怪長門掩秋扇。春風重上柏梁臺。自家狗監楊得意。奉陳后之旨。賚金百斤。賜與相如。求賦長門。以悟主上。聞得他養病茂陵園中。不免到彼尋訪。傳宣后旨則箇。正是馬卿作賦日。狗監薦賢時。〔下〕

【步蟾宮】〔生上〕朱明又過端陽矣。感時序景是人非。那堪多病更相思。臥起新蟬聲裏。

一度思家一惘然。天涯度日更如年。那能一滴金莖露。救取文園渴吻煎。相如別家日久。悶懷難撥。前著靑囊訪問文君消息。爭奈杳然。近日東鄰有女。雖自美好。非我思存。況兼舊疾復作。消渴難堪。當此炎蒸。益難驅遣。呀。你聽門外人聲。莫有佳客過訪。左右看來通報。〔小外上〕大暑去酷吏。淸風來故人。左右。此間已是茂陵園。敲門則箇。〔衆介報介見介生〕楊兄久別。何幸光臨。〔小外〕長卿。你高才獨步。紫禁傳芳。陳后久謫長門。奉旨賷金求賦。得卿含宮嚼羽。轉悟天心。則幽谷生春。寒灰重暖。仙家有千歲之感。相知益百倍之光。謹獻匪儀。幸爲留意。〔生〕小弟爲賤内未來。思念成疾。后旨雖不敢違。鄙賦且容緩進。〔小外〕吾弟蜚英騰茂。下筆如神。不須謙讓。就請揮毫。吿辭了。〔生〕待茶。〔小外〕不勞了。恐妨彩筆人。急返黃金殿。〔下生長嘆介〕帝后失寵。願以黃金買賦。至如世間夫婦。一旦愛弛。將何以迴恩義。不覺重有所感。左右取筆硯來。閒人不許喧嚷。〔衆應介〕

【前腔】〔貼丑上〕封愁緘恨人千里。風花性何處佳期。別來心事且休題。探取新撩雲雨。

〔貼〕行來愁頓劇。香汗溼羅衫。〔丑〕欲探東君意。先藏信一緘。孤紅姐。此間已是茂陵園了。你且暫住一囘。藏下這封書。待我空身進去。只說小姐已死。看他戀了新人。怎生放出薄情話兒。那時你便進遞書。〔貼〕有理。〔丑進見介〕相公磕頭。〔生〕靑囊來了。你卻爲何一別四年。教我望穿兩目。百事休題。且說夫人近來。〔丑〕夫人被相公氣死了。〔生〕怎生是我氣死。〔丑〕夫人聞相公官爵已復。娶了茂陵女爲妻。忘了舊情。一時抱忿縊死。〔生哭介〕天呵。這是那一箇造謊。害得好苦。我這四年間。謝柳辭花。悲鸞泣鳳。卻爲甚來。我今左則一死罷了。〔丑〕相公果無此事。不須煩惱。夫人遣孤紅來探相公。〔生〕又調謊了。孤紅在那裏。〔丑〕在門外。孤紅姐進來。〔貼〕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見介〕相公恭喜。新夫人在那裏。我要見他一面。只是我小姐薄福。巴不得相公得意。卻又如此。〔生〕孤紅不要罪我。聽我道

【綿搭絮】書生薄命有誰知。從來好事都非。遍數離愁無盡期。害人癡夢想俱迷。小姐不念多情留戀。番將薄倖猜疑。寃恨如天。畢竟時乖和運否。畢竟時乖和運否。

〔貼〕難道沒有這話。我則道

【前腔】新人嬌俺姐何如。肯信賭呪推辭。洗得來淸沒一絲。好花枝瞞卻開時。你知道小姐爲父親逼嫁。削髮爲尼。自把風流蘊藉。都付與救苦慈悲。〔胸中扯書投介〕這便是小姐送來的書。可憐那無限心情。全在這封張半紙。

〔生哭拾讀介〕呀。到是白頭吟五解。小姐。你不惟秀色可餐。這文詞益妙。眞箇女相如也。靑囊。你過來。說一箇明。〔丑〕當初小人到臨邛。訪問小姐下落。問知有個逃軍。假報說相公下獄。那時卓老輕信。逼嫁勢嚴。爲此小姐與孤紅潛自削髮。竟逃入小巫山廟中。小人一時尋著。不敢輕離。四年無信。近日始知此情。因此著小人同孤紅來奉書吿絕。並無他故。〔生〕有甚吿絕。指日相敍便了。你便囘去。卽請夫人入京。無人伴送。就央尼姑同來。〔丑〕孤紅怎麽不去。〔貼〕我亦要囘。只恐去後。怕生別情。姑留看管。小姐問及。就將此意囘報。〔丑〕我不去說。只說你到做了茂陵女。戀著相公。不肯囘來。〔貼〕啐。〔生〕靑囊。你去茶飯。討些盤纏。快快起身。〔丑〕如此吿辭。苦盡甘來在此遭。奔波誰念路程遙。歸來飽飯黃昏後。博得孤紅一個么。〔下生〕孤紅。你到裏邊歇息。待我完了長門賦就出來。有話問你。〔貼〕相公有何要緊。這等匆忙。〔生〕你不知道。皇后退貶長門。上情莫奪。賷金求賦。欲還舊寵。今日狗監坐待。不敢有違。〔貼〕卻原來。天下未嘗無對。相公無情。皇上也無情。娘娘薄福。小姐也薄福。君臣同病。夫婦同傷。有這等奇事來。陳娘娘。陳娘娘。你好癡。你好癡。莫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也罷。奴家且進去。看殺薄情人。怎說多情話。〔下生〕眞箇今日之事。好生有感。我且作了賦。再作理會。

【前腔】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娛。魂逾不返。貌槁空居。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尙君之玉音。何地承君愁。望離宮只自吁。陰雲翳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聽輕雷響象君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空盼淸宵明月。淒涼寂寞庭除。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可憐著流徵聲沈。我思悠悠誰對語。

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慨慷而自卬。

【前腔】徘徊倚袖。涕泗沾衣。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頽思而就牀。夢到君傍。可怪雞鳴驚喚予。望天星耿耿朝稀。忽見相躔畢昴。東方曉日輝輝。望中庭之靄靄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漫漫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不奈偃蹇躊蹰。荒落亭亭嗟獨居。

〔貼偸上云〕言語巧偸鸚鵡舌。文章分得鳳皇毛。相公在此作賦。待我悄悄裏聽他做些甚麽來。〔生〕賦已作完。不覺動了痰火。且在石牀上養息一囘。待與孤紅講話。〔貼〕相公。你作賦完了。〔生〕完了。〔貼〕講與奴家聽一聽。〔生〕詞賦語長。一時難講。不過怨望而已。〔貼〕難道奴家不知音。就不肯說。也罷。我自去了休。〔生〕孤紅姐轉來。我有知音話兒對你說。〔貼〕有甚麽知音話。〔生〕作賦過勞。痰疾忽動。我要眠息一囘。央你暫時扇枕。半晌煎茶。醒時謝你。〔貼〕正當驅使。〔生〕不要驚了我。手弄生綃白團扇。孤眠全仗北牕風。枝頭莫放黃鶯語。驚机瑤臺夢不通。〔睡介貼打扇介〕癆病鬼。你教我打扇呵。分明要

【皂角兒】扇底風晚涼作雨。煎茶呵。分明要爐中火夜深求水。只怕你夢兒中上楚臺熱心已消。到華胥風情走矣。只願你做一個遶南柯蛺蝶飛。夢西園池塘樹。枕上淸虛。〔生睡中驚作抱態介貼〕呀。不好了。這極情的。早應見鬼。魂靈亂飛。不免把扇兒打醒他。〔打介〕笑微微。借將團扇。打伊驚起。

〔生醒抱貼介〕孤紅姐。沒奈何救我一條性命。〔貼〕啐。〔扭身〕不要胡廝纏。我看你這病兒呵。

【前腔】瘦骨頭削尖了嘴。啞喉嚨咳灣了背。小姐來時。你要敍舊情鳳羽顚飛。又要與隔牆那人呵。戀新枝燕巢偸壘。只此兩下。怕你打發不去。恰又要恣風情勾春興。摘花心偸香味。你好貪癡。〔生〕便死也不顧了。〔渾介貼〕不要是這等。休扯羅衣。斷了帶圍。被人知。笑伊村殺。呌做風流鬼。

〔生〕也罷。我與你到水亭上去。〔扶行介貼推介〕

【尾】喜得荷亭涼似水。把牀上殘書拾去。將與鴛鴦作陣飛。〔下〕

第四十二齣 錦江曉發

【高陽臺】〔旦上〕簷鵲頻驚。燈花旋結。夜來好夢關情。寂寂空山。誰憐甲子頻更。〔尼上〕淸心試禮伽藍問。知甚日信轉瑤京。〔合〕齋鐘罷。松扉共倚。愁看野雲生。

〔旦〕尼姑。我昨夜獨坐幽窗。最喜燈花雙結。今朝閒憑小檻。又看喜鵲羣鳴。若非妄生。定爲佳兆。我與你到山門首閒步一囘。或者有消息到來。亦未可知。〔尼〕夫人請行。呀。那遠遠來的。不是你家大官。〔旦〕呀。果然是靑囊。〔丑淨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路到平安不覺多。自家奉相公之命。來請夫人。不覺又至山中了。梢水的。你在此。待我進去。〔見介旦〕呀。爲何孤紅不見。〔丑〕怕相公又生別情。只得留身在彼。〔旦笑云〕他不囘之意。我已明了。相公見書麽。〔丑〕書已見了。前日之言。都是假的。特差人船在錦江灘上。候請夫人。就央尼姑伴送。望乞早早登程。〔旦〕尼姑放這裏不下。如何是好。〔尼〕夫人要去。敢不奉陪。些小山門。自有徒弟看守。〔旦〕此去錦江灘。有許多路。〔尼〕夫人。一過山灣。就是通津了。〔尼朝內云〕徒弟。你好好看守山門。我送夫人上京。不日就囘。〔內應介尼〕夫人請行。相送仙姬共出山。〔旦〕待看飛錫復南還。〔丑〕不復囘頭戀空廟。〔淨〕隨潮直上錦江灘。〔梢水的吿夫人〕潮已平了。請下船解䌫。好風好風。待我扯起蓬來。

【甘州歌】〔旦〕篷窗漫興。見山高月落。石沒潮升。平堤初漲。多少野鷗飛競。風飄翠袖空中舉。日照新妝水底明。波紋皺。釵影橫。煙花疑在鏡中行。溪蒲綠。津樹靑。帆檣如入畫中生。

【前腔】〔尼〕禪關望已扃。看白雲縹渺。亂封諸嶺。薜蘿衣薄。儘使峽風吹冷。遙山晚帶楓林翠。別浦寒流石竹靑。恆沙渺。彼岸平。從敎寳筏濟羣生。慈航度。法海澄。悠然還學渡杯僧。

【前腔】〔丑〕桃花浪幾層。看魚吹春漲。鳥下雲屛。淸江碧漢。爭覩畫鷁飛騰飄飄雪捲蘆花白。獵獵風吹荇帶靑。村居遠。驛岸平。雲鳩拖雨過前汀。蘭槳蕩。桂棹輕。芰荷香裏畫船行。

【前腔】〔淨〕偏諳水上情。看開篙浪急。捩柁風生。靑錢不用。行看箬裹魚烹。長年江上誰憐我。黃帽溪頭別有名。桃葉渡。楊柳汀。儘敎沙嘴落帆輕。煙波闊。風日晴。不須千里問歸程。

【尾】〔合〕從敎仙子多乘興。駕雲騰霧上瑤京。爭羨鵲度銀河牛女星。

半篙春水滑。    一段夕陽愁。
行雲離蜀峽。    飛夢入神州。

第四十三齣 片帆追送

〔外上〕萬事有分定。浮生空用忙。不勝心腹事。今日自羞惶。自家待文君夫婦。其實過當了些。那曉得女兒出外。相如又復官爵。他日相逢。有何面目。訪知文君在小巫山廟中。不免去看他一番。只說父親錯誤。不必記懷。今日特來護送入京。必定囘心轉意。迤邐行來。已到廟中。不免敲門則個。〔內云〕是誰。〔外〕我是來看司馬夫人的。〔內云〕今早京中差人來請。連我師父都送去了。〔外〕天呵。再早得一步兒也好。送他不著。好生煩惱。也罷。且囘去卽趲人船。追送罷了。正是

自家勢利自家親。    只爲孩兒識好人。
枉使當時情狀惡。    敎人都罵卓王孫。

第四十四齣 魚水重諧

【似娘兒】〔生上〕巧夕遇新秋。穿針伴悵望西樓。〔貼上〕鵲橋早已安排久。佇看鳳幄。行瞻龍駕。相會牽牛。

〔生〕辭家遠客悵秋風。千里寒雲與斷蓬。今夜銀河風浪靜。蟾光鵲影笑相逢。孤紅。昨日靑囊有信附來。說小姐今日進京。你可曾打掃房櫳。整治菓酒。〔貼〕這個不勞分付。呀。靑囊來了。〔丑上〕吿相公。夫人到了。〔生貼〕且喜且喜。我須與你出去迎接則箇。

【前腔】〔旦上〕景色藹新秋。逢四美反起餘愁。〔尼上〕佳人才子今成偶。舊愁萬種。新愁千緖。一筆都勾。

〔生〕呀。夫人拜揖。〔旦背介生〕夫人。向來恩情抛擲。得罪萬千。且轉過來。小生拜罪。〔旦又背介生〕尼姑。特央你勸。自當酬謝。〔尼〕夫人且與相公相見了。有話到房裏說。〔旦〕我要新人相見。〔生〕小姐。相如若有此事。上天可鑑。〔貼〕小姐。孤紅磕頭。前話果是虛傳。就請相見罷了。〔旦轉行禮介生〕憶昔相離衰柳前。〔旦〕經今倏忽六餘年。〔生〕空門歲月卿何苦。〔旦〕絕塞風霜我亦憐。〔生〕莫怪浪傳紅葉信。〔旦〕須知愁寄白頭篇。〔合〕願今同指星河誓。常似中秋月倍圓。〔生〕夫人。今日是七夕良辰。相逢甚異。小生特備果酒。與夫人歡賞。休追往事。且樂新歡。孤紅取酒來。〔貼〕洗塵兼敍舊。消怨更遮羞。〔下尼〕吿老爺夫人。尼姑就此吿囘。〔生〕尼姑。夫人在你山中。多多生受了。且住在此間耍幾日。差人送你囘去。〔尼〕尼姑一則放山中不下。二則趁此便船。不敢久留。〔生〕叫左右。快將白金百兩。送與尼姑。助修神廟。待我囘來。再當酬謝。〔尼謝拜〕但願老爺夫人。生男必做公卿將相。生女必配君宰侯王。福共山川俱積。壽同日月無疆。〔下貼〕相逢不是尋常會。此酒方爲第一杯。相公小姐。果酒在此。〔生〕待我遞小姐一杯。

【畫眉序】梧葉始知秋。勸取天孫別來酒。喜西齋風景依然還又。聽琴心浥露生寒。求鳳侶見花添瘦。〔合〕常敎景色增新也。惟有故人依舊。

〔旦〕我也囘奉一杯。

【前腔】團扇早辭秋。肯信今朝更攜手。看胸前猶繫別時紅豆。嘆龍宮漂泊孤鸞。喜鳳幄歡娛雙宿。

〔合前旦〕孤紅靑囊過來。今日是牛郞織女相會之期。你二人也看隨我夫婦。受了許多辛苦。就拜了天地。今夜成親。上下大小一樣團圓。〔生〕再賞你黃金百兩。〔貼背云〕不去配與那尖嘴油頭。〔丑〕儘勾儘勾。〔旦〕不要推辭了。靑囊去扯他過來行禮。〔丑扯介貼〕羞人搭搭。怎生下跪。〔拜介〕

【前腔】〔貼〕斜月掛淸秋。怨指紅鸞强諧偶。若瑤池仙眷錯配兒儔。小姐。都是你做冷欺花。相公。君也忍將煙困柳。〔合前〕

【前腔】〔丑〕恩主共千秋。雙捧金壺笑斟酒。願人間天上共效綢繆。賀郞君玉潤冰淸。祝小姐枝繁葉茂。

〔合前外上〕旣作虛心事。甘爲反面人。自家追送女兒來京。此間是他寓所。不免含羞而入。〔生旦接介外〕賢壻賢壻。久違尊範。每靳老懷。孩兒。一別四年。幸逢雙喜。〔生旦〕前事休提。且同今樂。〔小生小外上〕錦鴛方得侶。珠履更生春。楊兄。適聞長卿夫人已到。合當往賀。我與你同走一遭。〔見介生〕二兄請坐。妻父也在此。〔小生小外〕恭喜恭喜。呀。嫂嫂拜揖。〔旦行禮介衆跑上〕聖旨到來。聖旨到來。〔末持詔上〕有緣成眷屬。無價是文章。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咨爾文園令司馬相如。夫襃德錄賢。勸善刑暴。帝王所繇昌也。朕德菲薄。不明於禮義。迨至元光五年。廢后陳氏。安置長門。已墮萬化之原。太始二年。俾卿隱處去位。冒寃失職。元首股肱之義蔑如也。是何朕耄不德至此哉。前過東掖便門。見卿作賦感朕。使昭然有聞。其復册陳氏爲后。進卿中二千石。妻卓氏貞心不替。厥跡可嘉。封蜀郡夫人。廷尉王吉。狗監楊得意。理辜進賢。法當上賞。其以三適之賞賞之。靑囊爵百戶。孤紅亦給牛酒。卓王孫奸滑賊倫。應籍其家資。卿其祗命。以弼朕德。以丕洪基。毋懈。欽哉。望闕謝思。〔生衆謝介小生〕天使請坐。〔末〕不勞了。九重宣詔罷。一騎望雲囘。〔下外〕我無顏相對諸公。暫進裏面歇息一囘。諸公請自在。憶昔都亭招宴日。誰知此際喪家時。〔下生〕山妻初到。治一杯水酒。敢留二兄少坐。聊敍故舊之情。〔小生小外〕幸逢喜事。只得領命了。〔生〕左右將酒過來。〔生旦貼丑〕

【鮑老催】殷勤斗酒。感仁兄薦拔頻垂手。相同歡笑憐朋舊。〔生〕再取酒來。望二兄多飮幾杯。何妨扇底歌。尊前舞。花間漏。開懷共醉黃昏後。〔合〕馬蹄踏碎月明階。金鞭醉拂行人首。

〔小生小外〕學生囘敬兄嫂一杯。

【前腔】英雄困久。雲番雨覆君知否。榮華富貴天成就。官爵高。才名茂。鸞鳳偶。人生美願酬八九。

〔合前衆〕今日謝天不盡。

【雙聲子】難消受。難消受。百年人同福壽。同福壽。古今誰更有。〔合〕君恩厚。君恩厚。難報酬。難報酬。願天長地久。萬歲金甌。

【前腔】新聲奏。新聲奏。傳奇應難朽。應難朽。料知音同笑口。〔合前〕

【尾】康寧富貴皆輻輳。願子子孫孫稱壽。樂不盡滿堂春晝。

才子文章冠古今。    佳人傾國更知音。
花間每憶相思調。    月下常追隔壁琴。
分散莫嫌淸夜怨。    團圓須記白頭吟。
誰人爲寫雲和曲。    落魄孫生萬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