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碩園訂本還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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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魂記

湯顯祖撰
呂碩園訂

第一齣 標目

【漢宮春】〔末上〕杜寳黃堂。生麗娘小姐。愛踏春陽。感夢書生折柳。竟爲情傷。寫眞留記。葬梅花道院淒涼。三年上。有夢梅柳子。於此赴高唐。  果爾囘生定配。赴臨安取試。寇起淮揚。正把杜公圍困。小姐驚惶。敎柳郞行探。返遭疑激惱平章。風流況。施行正苦。報中狀元郞。

杜麗娘夢寫丹靑記。    陳敎授說下梨花鎗。
柳秀才偸載囘生女。    杜平章刁打狀元郞。

第二齣 言懷

【眞珠簾】〔生上〕河東舊族。柳氏名門最。論星宿連張帶鬼。幾葉到寒儒。受雨打風吹。謾說書中能富貴。顏如玉和黃金那裏。貧薄把人灰。且養就這浩然之氣。

〔鷓鴣天〕刮盡鯨鰲背上霜。寒儒偏喜住炎方。憑依造化三分福。紹接詩書一脈香。能𨯳壁。會懸梁。偸天妙手繡文章。必須砍得蟾宮桂。始信人間玉斧長。小生姓柳。名夢梅。表字春卿。原係唐朝柳州司馬柳宗元之後。留家嶺南。父親朝散之職。母親縣君之封。〔嘆介〕所恨俺自小孤單。生事微渺。志慧聰明。未遭時勢。賴有始祖柳州公帶下郭橐駝。遺下一個跎孫。相依過活。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夢。夢到一園。梅花樹下。立着個美人。不長不短。如送如迎。說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因此改名夢梅。春卿爲字。正是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九迴腸】〔解三酲〕雖則俺改名換字。俏魂兒未卜先知。定佳期盼煞蟾宮桂。等的俺梅子酸心柳皺眉。渾如醉。〔三學士〕無螢鑿遍了鄰家壁。甚東牆不許人窺。有一日春光暗度黃金柳。雪意冲開了白玉梅。〔急三鎗〕那時節走馬在章臺內。絲兒翠。籠定個百花魁。

門前梅柳爛春暉。    夢見君王覺後疑。
心似百花開未得。    托身須上萬年枝。

第三齣 訓女

【滿庭芳】〔外杜太守上〕西蜀名儒。南安太守。幾番廊廟江湖。紫袍金帶。功業未全無。華髮不堪囘首。意抽簪萬里橋西。還只怕君恩未許。五馬欲踟蹰。

一生名宦守南安。莫作尋常太守看。到來只飮官中水。歸去惟看屋外山。自家南安太守杜寶。表字子充。乃唐朝杜子美之後。流落巴蜀。年過五旬。夫人甄氏。小女麗娘。未議婚配。正是中郞學富單傳女。伯道官貧更少兒。道猶未了。夫人女兒早上。

【遶地遊】〔老旦上〕甄妃洛浦。嫡派來西蜀。封大郡南安杜母。

【前腔】〔貼持酒臺隨旦上〕嬌鶯欲語。眼見春如許。寸草心怎報得春光一二。

〔見介〕爹娘萬福。〔外〕孩兒。後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旦跪介〕今日春光明媚。女孩兒敢進三爵之觴。少效千春之祝。〔外笑介〕生受你。

【玉山頽】〔旦進酒介〕爹娘萬福。女孩兒無限歡娛。坐黃堂百歲春光。進美酒一家天祿。祝萱花椿樹。雖則是子生遲暮。守得見這蟠桃熟。〔合〕且提壺。花間竹下。長引着鳳凰雛。

〔外〕春香。酌小姐一杯。

【前腔】吾家杜甫。爲漂零老愧妻孥。〔淚介〕夫人。我比子美公公更可憐也。他還有念老夫詩句男兒。俺則有學母氏畫眉嬌女。〔老旦〕相公休焦。倘若招得好女壻。與兒子一般。〔外笑介〕可一般呢。〔老旦〕做門楣古語。爲甚的這叨叨絮絮。纔到的中年路。

〔合前外〕女孩兒。刺繡餘閒。有架上圖書。可以寓目。他日到人家。知書知禮。父母光輝。

【玉胞肚】宦囊淸苦。也不曾詩書誤儒。〔老旦〕嬌養他掌上明珠。出落的人中美玉。兒呵。從今後茶餘飯飽破工夫。玉鏡臺前插架書。

〔老旦〕雖然如此。要個女先生講解纔好。〔外〕請先生不難。則要好生管待。

【尾聲】說與你夫人愛女休禽犢。館明師茶飯須淸楚。你看我治國齊家也則是數卷書。

往年何事乞西賓。    主領春風只在君。
伯道暮年無嗣子。    女中誰是衞夫人。

第四齣 閨塾

【雙勸酒】〔末老儒上〕燈窗苦吟。寒酸撒呑。科場苦禁。蹉跎直恁。可憐辜負看書心。吼兒病年來迸侵。

咳嗽病多疎酒盞。村童俸薄減廚烟。爭知天上無人住。弔下春愁鶴髮仙。自家南安府懦學生員陳最良。祖父行醫。小子自幼習儒。進學補廩。不幸前任宗師考居劣等。兩年失館。衣食單薄。年已六旬。將就開個藥鋪。權且糊口。昨日本府杜太守有個小姐要請先生。學中把小子開送。發下請帖。只得在此祗候。〔外引門子皂隸上〕

【浣沙溪】山色好。訟庭稀。朝看飛鳥暮飛囘。印牀花落簾垂地。

杜母高風不可攀。甘棠遊憩在南安。雖然爲政多陰德。尙少階前玉樹蘭。我爲小女尋個老儒教訓他。昨日府學開送一名陳最良。年可六旬。從來飽學。一來可以教授小女。二來可以陪伴老夫。今日放了衙參。分付安排禮酒。叫門子俟候。〔衆應介丑稟介〕陳齋長到門。〔外〕就請衙內相見。〔丑唱門介〕南安府學生員進。〔末跪起揖又跪介〕生員陳最良稟拜。〔拜介〕廣學開書院。〔外〕崇儒引席珍。〔末〕獻酬樽俎列。〔外〕賓主位班陳。叫左右。陳齋長在此淸敍。着門役散囘。家丁伺候。〔衆應下淨家童上外〕久聞先生飽學。吾有小女。欲屈先生教訓。昨已相聞。今當就學。〔末〕當得。則怕做不得小姐之師。〔外〕院子。敲雲板。請小姐出來。

【鎖南枝】〔旦引貼上〕添眉翠。搖佩珠。繡屛中生成士女圖。蓮步鯉庭趨。儒門舊家數。〔貼〕先生來了。怎好。〔旦〕少不得去。丫頭。那賢達女。都是些古鏡模。你便略知書。也做好奴僕。

〔淨報介〕小姐到。〔見介外〕我兒過來。拜了先生。〔內鼓吹旦拜介〕學生自愧蒲柳之姿。敢煩桃李之教。〔末〕愚老恭承捧珠之愛。謬叨琢玉之司。〔外〕春香丫頭。向陳師父叩頭。着他伴讀。〔貼叩頭介末〕敢問小姐。所讀何書。〔外〕小女四書。他都成誦了。則詩經開首。便是后妃之德。四個字兒順口。且是學生家傳。習詩經罷。

【前腔】我年將半。性喜書。牙籤插架三萬餘。〔嘆介〕我伯道恐無兒。中郞有誰付。先生。他要看的書儘有。有不尊的所在。打丫頭。〔貼〕哎喲。〔外〕冠兒下。他做個女祕書。小梅香。要防護。

〔末〕謹領。〔外〕春香好伴小姐。我自進去。〔下貼〕請先生上書。〔末〕上的是毛詩。〔念書介〕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旦〕望師父把詩經大意。教演一番。〔貼暗下介〕

【掉角兒】〔末〕論六經詩經最葩。閨門內許多風雅。有指證姜嫄產哇。不嫉妬后妃賢達。更有那詠雞鳴。傷燕羽。泣江臯。思漢廣。洗淨鉛華。有風有化。宜室宜家。〔旦〕這經文偌多。〔末〕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沒多些。只無邪兩字。付與兒家。

〔旦〕爲何不見春香來。〔末〕要喚他麽。〔末叫三度介貼上〕害淋的。〔旦作惱介〕劣丫頭。那裏來。〔貼笑介〕溺尿去來。原來有座大花園。花明柳綠。好耍子哩。〔末〕哎也。不攻書。花園去。待俺取荆條來打你。〔旦〕恕他初犯。〔貼〕再不敢了。〔末〕也罷。鬆這一遭兒。起來。

【尾聲】女弟子則爭箇不求聞達。和男學生一般兒敎法。你們工課完了方可囘衙。咱和公相陪話去。〔合〕怎辜負的這一弄明窗新絳紗。

〔下貼作從背後指末駡介〕村老牛。癡老狗。一些趣也不知。〔旦作扯介〕死丫頭。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他打不的你。我且問你。那花園在那裏。〔貼作不說旦笑問介貼指介〕兀那不是。〔旦〕可有什麽景致。〔貼〕景致麽。有亭臺六七座。鞦韆一兩架。遶的流觴曲水。面着太湖山石。名花異草。委實華麗。〔旦〕原來有這等一個所在。且囘衙去。

也曾飛絮謝家庭。    欲化西園蝶未成。
無限春愁莫相問。    綠陰終借暫時行。

第五齣 驚夢

【普賢歌】〔丑小花郞上〕一生花裏小隨衙。偸去街頭學賣花。令史們將我揸。祗候們將我搭。狠燒刀險把我嫩盤腸生灌殺。

自家杜府中小花郞是也。昨日春香姐說。小姐要來花園遊玩。着我打掃花逕。只得祗候。〔貼上〕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省人事。終須等着個助情花。處處相隨步步覷。小姐要往花園遊玩。已曾分付花郞。預先打掃。恰好花郞在此。〔喚介丑〕春姐來了。〔諢介貼〕好打。私出衙前騙酒。這幾日菜也不送。〔丑〕有菜夫。〔貼〕水也不挑。〔丑〕有水夫。〔貼〕花也不送。〔丑〕每早送花。夫人一分。小姐一分。〔貼〕還有一分哩。〔丑〕這該打。〔貼〕昨日分付你打掃花逕。可曾打掃麽。〔丑〕打掃已畢。兀那不是小姐來也。〔貼〕我且迴避。〔丑下旦上〕

【遶地遊】夢囘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貼〕注盡沈烟。抛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烏夜啼〕〔旦〕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貼〕你側着宜春髻子恰憑闌。〔旦〕翦不斷。理還亂。悶無端。〔貼〕已分付催花鶯燕。借春看。〔旦〕春香。我與你後花園去來。〔貼〕小姐請行。〔行介〕你看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靑。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旦〕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頽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烟波畫船。錦屛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貼〕是花都放了。那牡丹還早。

【好姐姐】〔旦〕遍靑山。題紅了杜鵑。荼𧃲外烟絲醉軟。春香呵。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貼〕成對兒鶯燕呵。〔合〕閒凝盼。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

〔旦〕去罷。〔貼〕這園子委是觀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觀之不足䌛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惘然。到不如興盡囘家閒過遣。

〔作到介貼〕開我西閣門。展我東閣牀。甁插映山紫。罏添沈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時。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嘆介〕默地遊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困人也。〔低首沈吟介〕天呵。奴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誠爲虛度靑春。光陰如過𨻶耳。〔淚介〕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

【山坡羊】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則爲我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靑春抛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腼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身子困乏了。且自隱几而眠。〔睡介夢生介生持柳枝上〕鶯逢日暖歌聲滑。人遇風晴笑口開。一徑落花隨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順路而來。跟着杜小姐囘來。怎生不見。〔囘看介〕呀。小姐。小姐。〔旦作驚起相見介生〕小生那一處不尋訪小姐來。卻在這裏。〔旦作斜視不語介生〕恰好花園內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旣淹通書史。可作詩以賞此柳枝乎。〔旦作驚喜欲言又止介背云〕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生笑介〕小姐。咱愛殺你哩。

【山桃紅】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小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旦作含羞不行生作牽衣介旦低問介〕那邊去。〔生〕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着湖山石邊。〔旦低問〕秀才。去怎的。〔生低答〕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搵着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温存一餉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生强抱旦下末花神束髮冠紅衣插花上〕催花御史惜花天。檢點春工又一年。蘸客傷心紅雨下。勾人懸夢綵雲邊。吾乃掌管南安府後花園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麗娘。與柳夢梅秀才後日有姻緣之分。杜小姐遊春感傷。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

【鮑老催】單則是混陽蒸變。看他似蟲兒般蠢動把風情搧。一般兒嬌凝翠綻魂兒顫。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呀。淫邪展汚了花臺殿。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向鬼門丢花介〕他夢酣春透了怎留連。拈花閃碎的紅如片。

秀才纔到得半夢兒。夢畢之時。好送杜小姐仍歸香閣。吾神去也。〔下〕

【山桃紅】〔生旦攜手上〕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生〕小姐可好。〔旦低頭介生〕則把雲鬟點。紅鬆翠偏。小姐。休忘了呵。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

〔旦〕你可去呵。〔合前生〕姐姐。你身子乏了。將息將息。〔送旦依前作睡介輕拍旦介〕姐姐。俺去了。〔作囘顧介〕姐姐。你好十分將息。我再來瞧你那。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雲。〔下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癡睡介老上〕夫壻坐黃堂。嬌娃立繡窗。怪他裙袂上。花鳥繡雙雙。孩兒。孩兒。你爲甚磕睡在此。〔旦作醒叫秀才介〕咳也。〔老〕孩兒。怎的來。〔旦作驚起介〕奶奶到此。〔老〕我兒何不做些鍼指。或觀玩書史。舒展情懷。因何晝寢于此。〔旦〕兒適花園中閒玩。忽値春暄惱人。故此囘房。無可消遣。不覺困倦少息。有失迎接。望母親恕兒之罪。〔老〕孩兒。這後花園中冷靜。少去閒行。〔旦〕領母親嚴命。〔老〕正是宛轉隨兒女。辛勤做老娘。〔下旦長嘆看老下介〕哎也。天那。今日杜麗娘有些僥倖也。偶到後花園中。百花開遍。覩景傷情。沒興而囘。晝眠香閣。忽遇一生。年可弱冠。丰姿俊姸。於園中折得柳絲一枝。笑對奴家說。姐姐旣淹通書史。何不將柳枝題賞一篇。那時待要應他一聲。心中自忖。素昧平生。不知名姓。何得輕與交言。正如此想間。只見那生向前說了幾句傷心話兒。將奴摟抱去牡丹亭畔。藥欄邊。共成雲雨之歡。兩情和合。眞個是千般愛惜。萬種温存。歡畢之時。又送我睡眠。幾聲將息。正待自送那生出門。忽値母親來到。喚醒將來。我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夢。欠身參禮母親。又被母親絮了許多閒話。奴家口雖無言答應。心內思想夢中之事。何曾放懷。好生愁悶人也。〔作掩淚介〕

【綿搭絮】雨香雲片。纔到夢兒邊。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潑新鮮。冷汗黏煎。閃的俺心悠步嚲。意軟鬟偏。不爭多費盡神情。坐起誰忺則待去眠。

〔貼上〕晚妝銷粉印。春潤費香篝。小姐。熏了被窩。睡罷。

【尾聲】〔旦〕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熏繡被眠。天呵。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春望逍遙出畫堂。    間梅遮柳不勝芳。
可知劉阮逢人處。    囘首東風一斷腸。

第六齣 訣謁

【杏花天】〔生上〕雖然是鮑學名儒。腹中饑崢嶸脹氣。

蛟龍失水硯池枯。狡兔騰天筆勢孤。百事不成眞畫虎。一枝難穩又驚烏。我柳夢梅。藏身荒圃。寄口髯奴。思之思之。惶愧惶愧。想起不如外縣傍州。尋覓活計。正是家徒四壁求楊意。樹少千頭愧木奴。老園公那裏。

【字字雙】〔淨郭跎上〕前山低坬後山堆。跎背。牽弓射弩做人兒。把勢。一連十個偌來囘。漏地。有時跌做繡球兒。滾氣。

自家種園的郭跎子是也。賣果子囘來。看秀才去。〔見介〕秀才。讀書辛苦。〔生〕園公。正待商量一事。我讀書過了廿歲。並無發跡之期。思想起來。前路多長。豈能鬱鬱居此。搬柴運水。多有勞累。園中果樹都判與伊。聽我道來。

【桂花鎖南枝】俺有身如寄。無人似你。俺喫盡了黃淡酸甜。費你老人家澆培接植。你道俺像甚的來。鎭日裏似醉漢扶頭。甚日的和老跎伸背。自株守敎怨誰。讓荒園你存濟。

【前腔】〔淨〕俺橐駞風味。種園家世。〔揖介〕不能勾展脚伸腰。也和你鞠躬盡力。秀才。那裏去。〔生〕坐食三餐。不如走空一棍。〔淨〕怎生叫做一棍。〔生〕混名打秋風呢。〔淨〕咳。你費工夫去撞府穿州。不如依本分登科及第。道你滕王閣風順隨。則怕魯顏碑響雷碎。

〔生〕俺干謁之興甚濃。休的阻當。

此身飄泊苦西東。    笑指生涯樹樹紅。
欲盡出遊那可得。    秋風還不及春風。

第七齣 尋夢

【月兒高】〔旦上〕幾曲屛山。展殘眉黛深淺。爲甚衾兒裏。不住的柔腸轉。這憔悴非關愛月眠遲倦。可爲惜花。朝起庭院。

忽忽花閒起夢情。女兒心性未分明。無眠一夜燈明滅。怪煞梅香喚不醒。昨日偶爾春遊。何人見夢。綢繆顧盼。如遇平生。獨坐思量。情殊悵怩。咱待乘此空閒。背卻春香。悄向花園尋看。正是夢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行介〕一逕行來。喜的園門洞開。守花的都不在。則這殘紅滿地呵。

【懶畫眉】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絆介〕哎。睡荼𧃲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

這一灣流水呵。

【前腔】爲甚呵玉眞重遡武陵源。也則爲水點花飛在眼前。是天公不費買花錢。則咱人心上有題紅怨。咳。孤負了春三二月天。

〔貼上〕喫飯去。不見了小姐。則得一逕尋來。呀。小姐。你在這裏。

【不是路】何意嬋娟。小立在垂垂花樹邊。纔朝饍。箇人無伴怎遊園。〔旦〕畫廊前。深深驀見啣泥燕。隨步名園是偶然。〔貼〕老夫人尋小姐哩。道這花園塹。怕花妖木客尋常見。去小庭深院。

〔旦〕知道了。你好生答應夫人去。俺隨後便來。〔貼〕閒花傍砌如依主。嬌鳥嫌籠會駡人。〔下旦〕丫頭去了。正好尋夢哩。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闌。芍藥芽兒淺。一絲絲垂楊線。一丢丢楡莢錢。線兒春甚金錢弔轉。

呀。昨日那書生將柳枝要我題詠。那些好不動人春意也。

【品令】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嬋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過雕闌。轉過鞦韆。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

夢到正好時節。甚花片兒弔下來也。

【荳葉黃】他興心兒緊嚥嚥嗚着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兒周旋。又等閒間把一個照人兒昏善。那般形現那般軟綿。忑一片撒花心的紅葉兒弔將來半天。敢是咱夢魂兒廝纒。

咳。尋來尋去。都不見了。牡丹亭藥欄。怎生這般淒涼冷落。杳無人跡。好不傷心也。〔淚介〕

【玉交枝】是這等荒涼地面。沒多半亭臺靠邊。好是咱瞇𥉐色眼尋難見。

【月上海棠】那雨跡雲蹤纔一轉。敢依花傍柳還重現。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陽臺一座登時變。

再消停一番。〔望介〕呀。無人之處。忽然大梅樹一株。梅子磊磊可愛。我杜麗娘若死後。得葬于此幸矣。

【江兒水】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待打幷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

〔倦坐介貼上〕佳人拾翠春亭遠。侍女添香午院淸。咳。小姐走乏了。梅樹下盹。

【川撥棹】你遊花院。怎靠着梅樹偃。〔旦〕一時間望一時間望眼連天。忽忽地傷心自憐。〔泣介合〕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

〔貼〕小姐甚意兒。去罷。〔旦作行又住介〕

【意不盡】軟咍咍剛扶到畫闌偏。報堂上夫人穩便。咱杜麗娘呵。少不得樓上花枝也則是照獨眠。

武陵何處訪仙郞。    只怪遊人思易忘。
從此時時春夢裏。    一生遺恨繫心腸。

第八齣 牝賊

【北點紅脣】〔淨李全引衆上〕世擾羶風。家傳雜種。刀兵動。這賊英雄。比不得穿牆洞。

野馬千蹄合一羣。眼看江海盡風塵。漢兒學得胡兒語。又替胡兒駡漢人。自家李全是也。本貫楚州人氏。身有萬夫不當之勇。南朝不用。去而爲盜。以五百人出沒江湖之間。正無歸着。所幸大金皇帝遙封我爲溜金王。央我騷擾淮揚。看機進取。奈我多勇少謀。所喜妻子楊氏娘娘。能使一條梨花鎗。萬人無敵。夫妻上陣。大有威風。則是娘娘有些喫醋。但是擄的婦人。都要送他帳下。便是軍士們都只畏懼他。正是山妻獨霸獅吞象。海賊封王蛇變龍。

【番卜算】〔丑楊婆持鎗上〕百戰惹雌雄。血映燕支重。〔舞介〕一枝鎗灑落花風。點點梨花弄。

〔見舉手介〕大王千歲。奴家甲胄在身。不拜了。〔淨〕娘娘。你可知大金皇帝封我做溜金王。〔丑〕怎麽叫做溜金王。〔淨〕溜者順也。〔丑〕封你何事。〔淨〕央俺騷擾淮揚三年。待我兵糧齊集。一舉渡江。滅了趙宋。那時還封我爲帝哩。〔丑〕有這等事。恭喜了。借此號令。買馬招軍。

【六么令】如雷喧鬨。緊轅門畫皷鼕鼕。哨尖兒飛過海雲東。〔合〕好男女坐當中。淮揚草木都驚動。〔淨〕

【前腔】聚糧收衆。選高蹄戰馬靑驄。閃盔纓斜簇玉釵紅。〔合前〕

羣雄競起向前朝。    折戟沈戈鐵未銷。
平原好牧無人放。    白草連天野火燒。

第九齣 寫眞

【破齊陣】〔旦上〕徑曲夢迴人杳。閨深珮冷魂銷。似霧濛花。如雲漏月。一點幽情動早。〔貼上〕怕待尋芳迷翠蝶。倦起臨妝聽伯勞。春歸紅袖招。

〔醉桃源〕〔旦〕不經人事意相關。牡丹亭夢殘。〔貼〕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山。〔旦〕排恨曡。怯衣單。花枝紅淚彈。〔合〕蜀妝晴雨畫來難。高唐雲影間。〔貼〕小姐。你自花園遊後。寢食悠悠。敢爲春傷。頓成消瘦。春香愚不諫賢。那花園以後再不可行走了。〔旦〕你怎知就裏。這是春夢暗隨三月景。曉寒瘦減一分花。

【刷子序犯】〔旦低〕春歸恁寒悄。都來幾日。意懶心喬。竟妝成熏香。獨坐無聊。逍遙。怎剗盡助愁芳草。甚法兒點活心苗。眞情强笑爲誰嬌。淚花兒打迸着夢魂飄。

【朱奴兒犯】〔貼〕小姐。你熱性兒怎不冰着。冷淚兒幾曾乾燥。這兩度春遊忒分曉。是禁不的燕抄鶯鬧。你自窨約。敢夫人見焦。再愁煩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

〔旦作驚介〕咳。聽春香言語。俺麗娘瘦到九分九了。俺且鏡前一照。委是如何。〔照悲介〕哎也。俺往日豔冶輕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時。自行描畫。流在人間。一旦無常。誰知西蜀杜麗娘有如此之美貌乎。春香。取素絹丹靑。看我描畫。〔貼下取絹筆上〕三分春色描來易。一斷傷心畫出難。絹幅丹靑。俱已齊備。〔旦泣介〕杜麗娘二八春容。怎生便是杜麗娘自手生描也呵。

【普天樂】這些時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時憔悴了不因他福分難銷可甚的紅顏易老。

【雁過聲】則待注櫻桃染柳條。渲雲鬟烟靄飄蕭。眉梢靑未了。個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鈿翠小

春香。㡠起來。可廝像也。

【玉芙蓉】〔貼〕丹靑女易描。眞色人難學。似空花水月。影兒相照。〔旦喜介〕畫的來可愛人也。咳。情知畫到中間好。再有似生成別樣嬌。〔貼〕只少個姐夫在身傍。若是姻緣早。把風流壻招。少甚麽美夫妻圖畫在碧雲高。

〔旦〕春香。咱不瞞你。花園遊玩之時。咱也有個人兒。〔貼驚介〕小姐。怎的有這等方便呵。〔旦〕夢哩。

【山桃犯】有一個曾同笑。待想像生描着。再消詳邈入其中妙。則女孩家怕漏泄風情稿。這春容呵。似孤秋片月離雲嶠。甚蟾宮貴客。傍的雲霄。

春香。記起來了。那夢裏書生曾折柳一枝贈我。此莫非他日所適之夫姓柳乎。故有此警報耳。偶成一詩。暗藏春色。題於幀首之上何如。〔貼〕卻好。〔旦題吟介〕近覩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放筆嘆介〕春香。悄悄喚那花郞分付他。這一幅行樂圖。向行家裱去。叫人家收拾好些。

【尾聲】儘香閨賞玩無人到。〔貼〕這形模則合挂巫山廟。〔合〕又怕爲雨爲雲飛去了。

眼前珠翠與心違。    卻向花前痛哭歸。
好寫妖嬈與敎看。    令人評泊畫楊妃。

第十齣 詰病

【三登樂】〔老旦上〕今生怎生。偏則是紅顏薄命。眼見的孤苦仃俜。

老身年將半百。單生一女麗娘。因何一病。起倒半年。看他舉止容談。不似風寒暑溼。其中緣故。春香必知。則問他便了。春香賤才那裏。〔貼上〕有哩。我眼裏不逢乖小使。掌中擎着個病多嬌。春香叩頭。〔老〕小姐閒常好好的。纔着你賤才伏事他。不上半年。偏是病害。可惱可惱。且問近日茶飯多少。

【駐馬聽】〔貼〕他茶飯何曾。所事兒休提。叫懶應。看他嬌啼隱忍。笑譫迷廝。睡眼懵憕。〔老〕早早稟請太醫了。〔貼〕則除是八法針針斷軟綿情。怕九還丹丹不的腌臢證。〔老〕是甚麽病。〔貼〕春香不知。道他一枕秋淸卻怎生。還害的是春前病。

〔老哭介〕怎生了。都是小奴才逗他。〔貼〕夫人容春香訴來。便是那一日遊花園囘來。夫人撞到時節。說個秀才手裏拈的柳枝兒。要小姐題詩。小姐說這秀才素昧平生。也不和他題了。〔老〕不題罷了。後來。〔貼〕後來那那那秀才就一拍手。把小姐端端正正抱在牡丹亭上去了。〔老〕去怎的。〔貼〕春香怎得知。小姐做夢哩。〔老驚介〕是夢麽。〔貼〕是夢。〔老〕這等着鬼了。快請老爺商議。〔貼請介〕老爺有請。〔外上〕肘後印嫌金帶重。掌中珠怕玉盤輕。夫人。女兒病體因何。〔老泣介〕老爺聽講。

【前腔】說起心疼。這病知他是怎生。看他長眠短起。似笑如啼。有影無形。原來女兒到後花園遊了。夢見一人。手執柳枝。閃了他去。〔作嘆介〕怕腰身觸汚了柳精靈。虛囂側犯了花神聖。老爺呵。急與禳星。怕流星趕月相刑迸。

〔外〕卻還來。我請陳齋長教書。要他拘束身心。你爲母親的。到縱他閒遊。〔笑介〕則是些日炙風吹。傷寒流轉。便要禳解。不用師巫。則叫紫陽宮石道婆誦些經典可矣。古語云。信巫不信醫一不治也。我已請過陳齋長看他脈息去了。〔老〕看甚脈息。若早有了人家。敢沒這病。〔丑院公上〕人來大庾嶺。船去鬱孤臺。稟老爺。有使客到。

【尾聲】〔外〕俺爲官公事有期程。夫人。好看惜女兒身命。少不的人向秋風病骨輕。

〔老弔場介〕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我看老相公則爲往來使客。把女兒病都不瞧。好傷懷也。〔泣介〕想起來。一邊叫石道婆禳解。一邊教陳教授下藥。知他效驗如何。咳。正是世間只有娘憐女。天下能無卜與醫。〔下〕

第十一齣 謁遇

【光光乍】〔老僧上〕一領破袈裟。香山㠗裏巴。多生多寶多菩薩。多多照證光光乍。

小僧廣州府香山㠗多寶寺一個住持。這寺原是番鬼們建造。以便迎接收寶官員。茲有欽差苗爺。任滿祭寶於多寶菩薩位前。不免迎接。

【挂眞兒】〔淨苗舜賓末通事外貼皂丑番鬼上〕半壁天南開海汊。向眞珠窟裏排衙。〔僧接介合〕廣利神王。善財天女。聽梵放海潮音下。

〔淨〕銅柱珠崖道路難。伏波橫海舊登壇。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自家欽差識寶使臣苗舜賓便是。三年任滿。例當祭賽多寶菩薩。通事那裏。〔末見介丑見介〕伽㻝喇。〔老僧見介淨〕叫通事。分付番囘獻寶。〔末〕俱已陳設。〔淨起看寶介〕奇哉寶也。眞乃磊落山川。精熒日月。多寶寺不虛名矣。看香。〔內鳴鐘淨拜介〕

【亭前柳】三寳唱三多。七寳妙無過。莊嚴成世界。光彩遍娑婆。甚多。功德無邊闊。〔合〕領拜南無。多得寳。寳多羅。多羅。

【挂眞兒】〔生上〕望長安西日下。偏吾生海角天涯。愛寳的喇麻。抽珠的佛法。滑琉璃兩下難拿。

自笑柳夢梅一貧無賴。棄家而遊。幸遇欽差寺中祭寶。託詞進見。倘言話中間。可以打動。得其賑援。亦未可知。〔見外介生〕煩大哥通報一聲。廣州府學生員柳夢梅來求看寶。〔報介淨〕朝廷禁物。那許人觀。旣係斯文。權請相見。〔見介生〕南海開珠殿。〔淨〕西方掩玉門。〔生〕剖懷俟知己。〔淨〕照乘接賢人。敢問秀才。以何至此。〔生〕小生貧苦無聊。聞得老大人在此賽寶。願求一觀。以開懷抱。〔淨笑介〕旣逢南土之珍。何惜西崑之祕。請試一觀。〔淨引生看寶介生〕你看明珠美玉。靺鞨珊瑚。燦爛盈眸。珍奇希世。小生不遊大方之門。何因覩此。

【駐雲飛】天地精華。偏出在番囘到帝子家。稟問老大人。這寶來路多遠。〔淨〕有遠三萬里的。至少也有一萬多程。〔生〕這般遠。可是飛來走來。〔淨笑介〕那有飛走而至之理。只因朝廷重價購求。自來貢獻。〔生嘆介〕老大人。這寶物蠢爾無知。三萬里之外。尙然無足而至。生員柳夢梅。滿胸奇異。到長安三千里之近。倒無人購取。有脚不能飛。他重價高懸下。那市舶能奸詐。嗏。浪把寳船撶。〔淨〕疑惑這寶物欠眞麽。〔生〕老大人。便是眞。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看他似虛舟飄瓦。〔淨〕依秀才說。何爲眞寶。〔生〕不欺。小生到是箇眞正獻世寶。我若載寳而朝。世上應無價。〔淨笑介〕則怕朝廷之上。這樣獻世寶也多着。〔生〕但獻寳龍宮笑殺他。便鬭寶臨潼也賽得他。

〔淨〕這等。便好獻與聖天子了。〔生〕則三千里路資難處。〔淨〕一發不難。古人黃金贈壯士。我將衙門常例銀兩助君遠行。〔生〕果爾。小生無父母妻子之累。就此拜辭。〔淨〕左右。取書儀看酒。〔丑上〕廣南愛喫茘枝酒。直北偏飛楡筴錢。酒到。書儀在此。〔淨〕路費先生收下。〔生〕謝了。〔淨送酒介〕

【三學士】你帶微醺走出這香山鏬。向長安有路榮華。〔生〕無過獻寳當今駕。撒去收來再似他。〔合〕驟金鞭及早把荷衣挂。望歸來錦上花。

【前腔】〔生〕則怕呵重瞳有眼蒼天瞎。似波斯賞鑒無差。〔淨〕由來寳色無眞假。只在淘金的會揀沙。

〔合前生〕吿行了。

【尾聲】贈壯士黃金氣色佳。〔淨〕一杯酒酸寒奮發。則願你呵。寳氣冲天海上槎。

烏紗巾上是靑天。    俊骨英才氣儼然。
聞道金門開濟世。    臨行贈汝繞朝鞭。

第十二齣 診祟

【一江風】〔貼扶病旦上〕病迷廝。爲甚輕憔悴。打不破愁魂謎。夢初囘。燕尾翻風。亂颯起湘簾翠。

〔旦〕春香。我自春遊一夢。臥病如今。不癢不疼。如癡如醉。知他怎生。〔貼〕小姐。夢兒裏事。想他則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呵。

【金落索】貪他半餉癡。賺了多情泥。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得。就裏暗消肌。怕人知。嗽腔腔嫩喘微。哎喲。我這慣淹煎的樣子誰憐惜。自噤窄的春心怎的支。心兒悔。悔當初一覺留春睡。又不是困人天氣。中酒心期。魆魆地常如醉。

〔末上〕日下曬書嫌鳥跡。月中搗藥要蟾酥。我陳最良承公相命。來診視小姐脈息。到此後堂。不免我自進去。〔見介〕小姐。〔旦作驚介〕誰。〔貼〕陳師父哩。〔旦起扶介旦〕師父。我學生患病久。失敬了。〔末〕學生學生。古書有云。學精於勤。荒於嬉。你因感下這疾。荒廢書工。我爲師的在外寢食不安。幸喜老公相請來看病。也不料你淸減至此。我且問你。病症因何。〔貼〕師父問甚麽。只因你講毛詩。這病便是君子好求上來的。〔末〕是那一位君子。〔貼〕做夢哩。〔末看脈介〕咳。小姐。脈息到這個分際了。

【金索挂梧桐】他人才忒整齊。脈息恁微細。小小香閨。爲甚傷憔悴。〔起介〕春香呵。似他這傷春怯夏肌。好扶持。病煩人容易傷秋意。小姐。我去咀藥來。〔旦嘆介〕師父。少不得情栽了竅髓針難入。病躱在烟花你藥怎知。〔泣介〕承尊覷。何時何日來看這女顏囘。〔合〕病中身怕的是驚疑。且將息休煩絮。

〔旦〕師父。送不得你了。可曾把俺八字推算麽。〔末〕算來要過中秋好。當生止有八個字。起死曾無二世醫。〔下貼〕一個道姑走來了。〔淨上〕不聞弄玉吹簫去。又見嫦娥竊藥來。自家紫陽宮石道姑便是。承杜老夫人呼喚。替小姐禳解。〔見貼介貼〕姑姑爲何而來。〔淨〕吾乃紫陽宮石道姑。承夫人命。替小姐禳解。〔淨見旦介〕小姐小姐。道姑𥡴首那。〔旦作驚介〕那裏道姑。〔淨〕紫陽宮石道姑。夫人有召。替小姐保禳。聞說小姐在後花園着魅。我不信。

【前腔】你星星的怎着迷。設設的渾如魅。〔旦作魘語介〕我的人那。〔淨貼背介〕你聽他唸唸呢呢。作的風風勢。是了。身邊帶有個小符來。〔取旦釵挂小符作呪介〕赫赫揚揚。日出東方。此符屛卻惡夢。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勑。〔插釵介〕這釵頭小篆符。眠坐莫敎離。把閒神野夢都迴避。〔旦醒介〕咳。這符敢不中。我那人呵。須不是依花附木廉纖鬼。咱做的弄影團風抹媚癡。〔淨〕再癡時。請個五雷打他。〔旦〕些兒意。正待攜雲握雨。你卻用掌心雷。〔合前扶旦下〕

緣慘雙蛾不自持。    道家妝束厭禳時。
如今不在花紅處。    爲報東風且莫吹。

第十三齣 鬧殤

【鵲橋仙】〔貼扶病旦上〕拜月堂空。行雲徑擁。骨冷怕成秋夢。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

〔旦〕春香。病境沈沈。不知今夕何夕。〔貼〕八月半了。〔旦〕哎也。是中秋佳節哩。聽見陳師父替我推命。要過中秋。看看病勢轉沈。今宵欠好。你爲我開軒。一望月色如何。〔貼開窗旦望介〕

【集賢賓】〔旦〕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峯。心坎裏別是一般疼痛。〔悶介〕

【前腔】〔貼〕甚春歸無端廝和哄。霧和烟兩不玲瓏。算來人命關天重。會消詳直恁匆匆。爲着誰儂。俏樣子等閒抛送。待我謊他。姐姐。月上了。月輪空。敢蘸破你一牀幽夢。

〔旦望嘆介〕春香。我記起一事來。我那春容。題詩在上。外觀不雅。我死之後。盛着紫檀匣兒。藏在太湖石底。〔貼〕姐姐寬心。你倘有不幸。孤墳獨影。肯將息起來。稟過老爺。但是姓梅姓柳秀才。招選一個。同生同死。可不美哉。〔旦〕怕等不得了。輪時盼節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殘生今夜雨中休。〔作昏介貼驚介〕小姐冷厥了。老爺夫人有請。〔外老旦同上〕我的兒病體怎生了。〔貼〕老爺奶奶。欠好欠好。〔外老〕可怎了。

【前腔】不隄防你後花園閒夢銃。不分明再不惺忪。睡臨侵打不起頭梢重〔泣介〕恨不呵早早乘龍。夜夜孤鴻。活害殺俺翠娟娟雛鳳。一場空。是這答裏把娘兒命送

【囀林鶯】〔旦醒介〕甚飛絲繾的陽神動。弄悠揚風馬丁冬。〔泣介〕娘。拜謝你了。〔跌介〕從小來覷的千金重。不孝女孝順無終。娘呵。此乃天之數也。當今生花開一紅。願來生把萱椿再奉。〔衆泣介合〕恨西風。一霎無端碎綠摧紅。

〔旦〕娘。你女兒不幸。作何處置。〔老〕奔你囘去也。兒。

【玉鶯兒】〔旦泣介〕旅櫬夢魂中。盼家山。千萬重。是不是。聽女孩兒一言。這後花園中一株梅樹。兒心所愛。但葬我梅樹之下可矣。〔老〕這是怎的來。〔旦〕做不的病嬋娟桂窟裏長生。則分的粉骷髏向梅花古洞。〔老泣介外〕看他强扶頭淚濛。冷淋心汗傾。〔老旦〕不如我先他一命無常用。〔合〕恨蒼穹。妬花風雨。偏在月明中。

〔旦〕哎喲春香。扶我中堂去罷。〔扶介〕

【尾聲】〔旦〕怕樹頭樹尾不到的五更風。俏遊魂何處覓多情種。爹。今夜是中秋。〔外〕是中秋也。兒。〔旦歎介〕怎能勾月落重生燈再紅。

〔並下貼哭上〕我的小姐。我的小姐。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無常之禍福。我小姐死了。痛殺了我也。〔老上哭倒介〕我的親兒。

【紅衲襖】每日遶娘身有百十遭。並不見你向人前輕一笑。他背熟的班姬四戒從頭學。不要得孟母三遷把氣淘。也愁他軟苗條忒恁嬌。誰料他病淹煎眞不好。〔哭介〕從敎我一寸柔腸千斷也。則怕他望帝魂歸不可招。

〔老悶倒貼驚呼介外〕我的兒。〔丑院公上〕人間舊恨驚鴉去。天上新恩喜鵲來。稟老爺。朝報高陞。〔外看報介〕吏部一本。奉聖旨金寇南窺。南安知府杜寶。可陞安撫使。鎭守淮揚。卽日起程。不得違誤。欽此。〔嘆介〕夫人。朝旨催人北往。女喪不便西歸。院子。請陳齋長講話。〔丑〕老相公有請。〔末上〕彭殤眞一壑。弔賀每同堂。〔見介外〕陳先生。小姐長謝你了。〔末哭介〕正是苦傷。小姐仙逝。陳最良四顧無門。所喜老公相高遷。陳最良一發失所。〔衆哭介外〕陳先生。有事商量。學生奉旨。不得久停。因小女遺言。就葬後園梅樹之下。又恐不便後官居住。已分付割取後園。起座梅花菴觀。安置小女神位。就着這石道姑焚修看守。但往來看顧。還得一人。〔老〕就煩陳齋長爲便。〔末〕老夫人有命。情願効勞。〔老〕老爺。須置些祭田纔好。〔外〕有漏澤院二頃虛田。撥資香火。〔末〕這漏澤院田就漏在生員身上。

【意不盡】陳先生。咱女墳兒三尺暮雲高。老夫妻一言相靠。不敢望時時看守。則淸明寒食一碗飯兒澆。

魂歸冥漠魄歸泉。    使汝悠悠十八年。
一叫一囘腸一斷。    如今重說恨綿綿。

第十四齣 旅寄

【搗練子】〔生傘袱病容上〕人出路。鳥離巢。〔內風聲介〕攪天風雪夢牢騷。這幾日精神寒凍倒。

香山㠗裏打包來。三水船兒到岸開。要寄鄕心値寒歲。嶺南南上半枝梅。我柳夢梅。秋風拜別中郞。因循親友辭餞。離船過嶺。早是暮冬。不隄防嶺北風嚴。感了寒疾。又無掃興而囘之理。一天風雪。望見南安。好苦也。

【山坡羊】樹槎牙餓鳶驚叫。嶺迢遙病魂孤弔。破頭巾雹打風篩。透衣單傘做張兒哨。路斜抄。急沒個店兒梢。雪兒呵。偏則把白面書生奚落。怎生冰凌斷橋。步高低蹬着。好了。有一株柳。扶將過去。方便處柳跎腰。〔扶柳過介〕虛囂。儘枯楊命一條。蹊蹺。滑喇沙跌一交。〔跌介〕

【步步嬌】〔末上〕俺是個臥雪先生沒煩惱。背上驢兒笑。心知第五橋。那裏開年。有齋村學。〔生叫哎喲介末〕怎生來人怨語聲高。〔看介〕呀。甚城南破瓦窰閃下個精寒料。

〔生〕救人。救人。〔末〕我陳最良。爲求館衝寒到此。彩頭兒恰遇着弔水之人。且由他去。〔生又叫介〕救人。〔末〕聽說救人。那裏不是積福處。俺試問他。〔問介〕你是何等之人。失脚在此。〔生〕俺是讀書之人。〔末〕委是讀書之人。待俺扶起你來。〔末扶生相跌諢介末〕請問何方至此。

【風入松】〔生〕五羊城一葉過南韶。柳夢梅來獻寶。〔末〕有何寶貨。〔生〕我孤身取試長安道。犯嚴寒少衾單病了。沒揣的逗着斷橋溪道。險跌折柳郞腰。

〔末〕你自揣高中的。方可去受這等辛苦。〔生〕不瞞說。小生是個擎天柱。架海梁。〔末笑介〕卻怎生凍折了擎天柱。撲倒了架海梁。這也罷了。老夫頗諳醫理。邊近有梅花觀。權將息度歲而行。

【前腔】尾生般抱柱正題橋。做倒地文星佳兆。論草包似俺堪調藥。暫將息梅花觀好。〔生〕此去多遠。〔末指介〕看一樹雪垂垂如笑。牆直上繡旛飄。

〔生〕這等望先生引進。

三十無家作路人。    與君相見卽相親。
華陽洞裏仙壇上。    似近東風別有因。

第十五齣 冥判

【北點絳脣】〔淨判官丑鬼持算簿上〕十地宣差。一天封拜。閻浮界。陽世栽埋。又把俺這裏門桯邁。

自家十地閻羅王殿下一個胡判官是也。原有十位殿下。因陽世趙大郞家和金達子爭占江山。損折衆生。十停去了一停。因此玉皇上帝。照見人民稀少。欽奉裁減事例。九州九個殿下。單減了俺十殿下之位。印無歸着。玉帝可憐見下官正直聰明。着權管十地獄印信。今日走馬到任。鬼卒夜丫。兩傍刀劍。非同容易也。叫掌案的。這簿上開除。都也明白。還有幾宗人犯。應該發落了。〔貼吏上介〕人間勾令史。地下列功曹。稟爺。因缺了殿下。地獄空虛三年。則有枉死城中女囚一名杜麗娘。未經發落。〔丑帶旦上〕天台有路難逢俺。地獄無情欲恨誰。女鬼見。〔淨擡頭背介〕這女鬼到有幾分顏色。

【天下樂】猛見了蕩地驚天女俊才。咍也麼咍。來俺裏來。〔旦叫苦介淨〕血盆中叫苦觀自在。〔丑耳語介〕判爺。權收做個後房夫人。〔淨〕唗。有天條。擅用囚婦者斬。則你那小鬼頭胡亂篩。掩判官頭何處買。〔旦叫哎介淨囘身〕是不曾見他粉油頭忒弄色。

叫那女鬼上來。

【那吒令】瞧了你潤風風粉腮。到花臺酒臺。溜些些短釵。過歌臺舞臺。笑微微美懷。住秦臺楚臺。因甚的病患來。是誰家嫡支派。這顏色不像似在泉臺。

〔旦〕女囚不曾過人家。也不曾飮酒。是這般顏色。則爲在南安府後花園梅樹之下。夢見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題詠。留連宛轉。甚是多情。夢醒來沈吟。題詩一首。他年若傍蟾宮客。不是梅邊是柳邊。爲此感傷。壞了一命。〔淨〕謊也豈有一夢而亡之理。

【鵲踏枝】一溜溜女嬰孩。夢兒裏能寧奈。誰曾挂圓夢招牌。誰和你拆字道白。咍也麼咍。那秀才何在。夢魂中曾見誰來。

〔旦〕不曾見誰。則見朶花兒閃下來。好一驚。〔淨〕喚取南安府後花園花神勘問。〔丑叫介末花神上〕紅雨數番春落魄。山香一曲女消魂。老判大人請了。〔舉手介淨〕花神。這女鬼說是後花園一夢。爲花飛驚閃而亡。可是。〔末〕是也。他與秀才夢的綿纏。偶爾落花驚醒。這女子慕色而亡。〔淨〕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誤人家女子。〔末〕你說俺着甚迷他來。〔淨〕你說俺陰司裏不知呵。

【後庭花滾】但尋常春自在。恁司花忒弄乖。眨眼兒偸元氣。豔樓臺。克性了費春工。淹酒債。恰好九分態你要做十分顏色。數着你那胡弄的花色兒來。〔末〕便數來。碧桃花。〔淨〕他惹天台。〔末〕紅梨花。〔淨〕扇妖怪。〔末〕金錢花。〔淨〕下的財。〔末〕繡球花。〔淨〕結的綵。〔末〕藥花。〔淨〕心事諧。〔末〕木筆花。〔淨〕寫明白。〔末〕水菱花。〔淨〕宜鏡臺。〔末〕玉簪花。〔淨〕堪插戴。〔末〕薔薇花。〔淨〕露渲腮。〔末〕臘梅花。〔淨〕春點額。〔末〕翦春花。〔淨〕羅袂裁〔末〕水仙花〔淨〕把綾襪踹。〔末〕燈籠花。〔淨〕紅影篩。〔淨〕𨢬醾花。〔淨〕春醉態。〔末〕金盞花。〔淨〕做合卺杯。〔末〕錦帶花。〔淨〕做裙褶帶。〔末〕合懽花。〔淨〕頭懶擡。〔末〕楊柳花。〔淨〕腰恁擺。〔末〕凌霄花。〔淨〕陽壯的咍。〔末〕辣椒花。〔淨〕把陰熱窄。〔末〕含笑花。〔淨〕情要來。〔末〕紅葵花。〔淨〕日得他愛。〔末〕女蘿花。〔淨〕纒的歪。〔末〕紫薇花。〔淨〕癢的怪。〔末〕宜男花。〔淨〕人美懷。〔末〕丁香花。〔淨〕結半躧。〔末〕荳蔲花。〔淨〕含着胎。〔末〕奶子花。〔淨〕摸着奶。〔末〕梔子花。〔淨〕知趣乖。〔末〕柰子花。〔淨〕恣情柰。〔末〕枳殼花。〔淨〕好處揩。〔末〕海棠花。〔淨〕春困怠。〔末〕孩兒花。〔淨〕呆笑孩。〔末〕姊妹花。〔淨〕偏妬色。〔末〕水紅花。〔淨〕了不開。〔末〕瑞香花。〔淨〕誰要採。〔末〕旱蓮花。〔淨〕憐再來。〔末〕石榴花。〔淨〕可留得在。幾莊兒你自猜。哎。把天公無計策。你道爲甚麼流動了女裙釵。剗地裏牡丹亭。又把他杜鵑花魂魄灑。

〔末〕這花色花樣都是天公定下來的。小神不過遵奉欽差。豈有故意勾人之理。且看多少女色。那有玩花而亡。〔淨〕你說自來女色。沒有玩花而亡。數你聽着。

【寄生草】花把靑春賣。花生錦繡災。有一個夜舒蓮扯不住留仙帶。一個海棠絲翦不斷香囊怪。一個瑞香風趕不上非烟在。你道花容那個玩花亡。可不道你這花神罪業隨花敗。

〔末〕花神知罪。〔淨〕這女囚慕色而亡。該貶在鶯燕隊裏去罷。〔末〕稟老判。此女犯乃夢中之罪。如曉風殘月。且他父親爲官淸正。單生一女。可以耽饒。〔淨〕父親是何人。〔旦〕父親杜寶知府。今陞淮揚總制之職。〔淨〕千金小姐哩。也罷。杜老先生分上。當奏過天庭。再行議處。〔旦〕就煩恩官替女犯查查。怎生有此傷感之事。〔淨〕這事情註在斷腸簿上。〔旦〕勞再查女犯的丈夫。還是姓柳姓梅。〔淨〕取婚姻簿查來。〔作背查介〕是有個柳夢梅。乃新科狀元也。妻杜麗娘。前係幽歡。後成明配。相會在紅梅觀中。不可泄漏。〔囘介〕有此人。和你姻緣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隨風遊戲。跟尋此人。〔淨〕分付功曹。給一紙遊魂路引去。花神。休壞了他的肉身也。〔旦〕謝恩官。〔叩頭介淨〕

【賺尾】欲火近乾柴。且留的靑山在。不可被雨打風吹日曬。則許你傍月依星將天地拜。一任你魂魄來囘。脫了獄省的勾牌。接着活免的投胎。那花間四友你差排。叫鶯窺燕猜。倩蜂媒蝶採。敢守的那破棺星圓夢那人來。

〔下末〕小姐。囘後花園去來。

醉斜烏帽髮如絲。    盡日靈風不滿旗。
年年檢點人間事。    爲待蕭何作判司。

第十六齣 拾畫

〔生上〕脈脈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費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迭腰肢鬭沈郞。小生臥病梅花觀中。喜得陳友知醫。調理痊可。則這幾日間春懷鬱悶。聞得老姑姑說。這觀後有花園一座。儘堪消遣。就此迤邐而去。〔行介〕憑闌仍是玉闌干。四面牆垣不忍看。想得當時好風月。萬條烟罩一時乾。〔到介〕呀。偌大一個園子也。

【好事近】則見風月暗消磨。畫牆西正南側左。〔跌介〕蒼苔滑擦。倚逗着斷垣低垜。因何。蝴蝶門兒落合。原來以前遊客頗盛。題名在竹林之上。客來過。年月偏多。刻畫盡琅玕千個。咳。早則是寒花遶砌。荒草成窠。

【錦纒道】門兒鎖。放着這武陵源一座。恁好處敎頽墮。斷烟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抛躱。冷鞦韆尙挂下裙拖。又不是經曾兵火。似這般狼藉呵。敢斷腸人遠。傷心事多。待不關情麼。恰湖山石畔留着你打磨陀。

好一座山子哩。〔窺介〕呀。就裏一個小匣兒。待把左側一峯靠着。看是何物。〔作石倒介〕呀。是箇檀匣兒。〔開匣看畫介〕呀。一幅觀世音喜相。善哉善哉。待小生捧到書館。頂禮供養。強如埋在此中。〔捧匣囘介〕

【千秋歲】小嵯峨。壓的旃檀合。便做了好相觀音俏樓閣。片石峯前。那片石峯前。多則是飛來石三生因果。請將去罏烟上過。頭納地添燈火。照的他慈悲我。俺這裏盡情供養。他於意云何。

〔到介〕到了觀中。且安置閣兒上。擇日展禮。

僻居雖愛近林泉。    早是傷春夢雨天。
何處邈將歸畫府。    三峯花半碧堂懸。

第十七齣 憶女

【玩仙燈】〔老旦貼上老旦〕地老天昏。沒處把老娘安頓。思量起舉目無親。割斷的肝腸寸寸。

春香。自從小姐亡後。俺皮骨空存。肝腸痛盡。但見他讀殘書本。繡罷花枝。斷粉零香。餘簪棄履。觸處無非淚眼。見之總是傷心。算來一去三年。又是生辰之日。心香奉佛。淚燭澆天。分付安排。想已齊備。〔貼〕已完備了。夫人。就此望空頂禮。〔老拜介〕〔集唐〕微香冉冉淚娟娟。酒滴香灰似去年。四尺孤墳何處是。南方歸去再生天。杜安撫之妻甄氏。敬爲亡女生辰。頂禮佛爺。願得杜麗娘皈依佛力。早早昇天。〔起介〕春香。禱吿了佛王。不免將此茶飯。澆奠小姐。

【香羅帶】名香叩玉眞。問天難問。夢中相見得眼兒昏。怳聽的切切的聲和韻也。驚跳起。猛傷神。則見陰風幾陣殘燈暈。〔哭介〕俺的麗娘那人兒也。你可還向這舊宅裏重生何處身。

〔貼跪介〕稟老夫人。人到中年。不堪哀毀。小姐難以生易死。夫人無以死傷生。且自調養尊年。與老相公同享富貴。

曾伴殘娥到女兒。    白楊今日幾人悲。
須知此恨消難得。    淚滴寒塘蕙草時。

第十八齣 玩眞

〔生上〕芭蕉葉上雨難留。藥梢頭風欲收。畫意無明偏着眼。春光有路暗擡頭。小生客中孤悶。閒遊後園。湖山之下。拾得一軸小畫。似是觀音大士。寶匣莊嚴。風雨淹旬。未能展視。且喜今日晴和。瞻禮一會。〔開匣展畫介〕

【黃鶯兒】秋影挂銀河。展天身。自在波。諸般好相能停妥。他眞身在補陀。咱海南人遇他。〔想介〕甚威光不上蓮花座。再延俄。怎湘裙直下。一對小凌波。

是觀音。怎一對小脚兒。待俺端詳一會。

【二郞神慢】些兒個。畫圖中影兒則度。着了。敢誰書館中弔下幅小嫦娥。畫的這停倭妥。是嫦娥。一發該頂戴了。問嫦娥折桂人有我。可是嫦娥。怎影兒外沒半架祥雲托。樹皴兒又不是桂叢花瑣。不是觀音。又不是嫦娥。人間那得有此。成驚愕。似曾相識向俺心頭摸。

待我瞧。是畫工臨的。還是美人自手描的。且住。細觀他幀首之上。小字數行。〔看介〕呀。原來絕句一首。〔念介〕近覩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呀。此乃人間女子行樂圖也。何言不在梅邊在柳邊。奇哉。怪事哩。

【集賢賓】望關山梅嶺天一抹。怎知俺柳夢梅過。得傍蟾宮知怎麼。待喜呵端詳停和。俺姓名兒直麼。費嫦娥定奪。打摩訶。敢則是夢魂中眞個。

好不囘盼小生。

【黃鶯兒】空影落纖蛾。動春蕉散綺羅。春心只在眉間鎖。春山翠拖。春烟淡和。相看四目誰輕可。恁橫波。來迴顧影。不住的眼兒睃。

卻怎半枝靑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鶯啼序】他靑梅在手詩細哦。逗春心一點蹉跎。小生待畫餅充飢。小姐似望梅止渴。小姐小姐。未曾開半點么荷。含笑處朱脣淡抹。暈情多。如愁欲語只少口氣兒呵。

小娘子畫似崔徽。詩如蘇蕙。行書逼眞魏夫人。小子雖則典雅。怎到得這小娘子。驀地相逢。不免步韻一首。〔題介〕丹靑妙處卻天然。不是天仙卽地仙。欲傍蟾宮人近遠。恰些春在柳梅邊。

【簇御林】他能綽斡。會寫作。秀入江山人唱和。待小生狠狠叫他幾聲。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向眞眞啼血你知麼。叫的你噴嚏似天花唾。動淩波。盈盈欲下。不見影兒那。

咳。俺孤單在此。少不得將小娘子畫像。早晚玩之拜之叫之贊之。

【尾聲】拾的個人兒先慶賀。敢柳和梅有些瓜葛。小姐小姐。則怕你有影無形看殺我。

不須一向恨丹靑。    堪把長懸在戶庭。
惆悵題詩柳中隱。    添成春醉轉難醒。

第十九齣 魂遊

【挂眞兒】〔淨石道姑上〕臺殿重重春色上。碧雕闌映帶銀塘。撲地香騰。歸天磬響。細展度人經藏。

俺老道姑看守杜小姐墳菴。三年之上。擇取吉日。替他開設道場。超生玉界。早已門外豎立招旛。看有何人來到。

【太平令】〔貼小道姑丑徒弟上〕嶺路江鄕。一片彩雲扶月上。羽衣靑鳥閒來往。〔丑〕天晚。梅花觀歇了罷。南枝外有鵲爐香。

〔貼〕小道姑乃韶陽郡碧雲菴主是也。遊方到此。見他莊嚴旛引。榜示道場。恰好登壇。共成好事。〔見介淨〕小姑姑從何而至。〔貼〕從韶陽郡來。暫此借宿。〔淨〕西頭房兒有個嶺南柳相公養病。則下廂房可矣。〔貼〕多謝了。敢問今夕道場。爲何而設。〔淨嘆介〕則爲杜衙小姐去三年。待與招魂上九天。〔貼〕這等呵。淸醮壇場今夜好。敢將香火助眞仙。〔淨〕這等卻好。〔內鳴鐘皷介衆〕請老師兄拈香。〔淨〕南斗注生眞妃。東岳受生夫人殿下。〔拈香拜介〕

【孝南歌】鑽新火。點妙香。虔誠爲因杜麗娘。〔衆拜〕香靄繡旛幢。細樂風微颺。仙眞呵。威光無量。把一點香魂。早度人天上。怕未盡凡心。他再作人身想。做兒郞。做女郞。願他永成雙。再休似少年亡。

〔淨〕想起小姐生前愛花而亡。今日折得殘梅。安在淨甁供養。〔拜神主介〕

【前腔】瓶兒淨。春凍陽。殘梅半枝紅蠟裝。小姐呵。你香夢與誰行。情神忒孤往。〔衆〕老師兄。你說淨甁像什麽。殘梅像什麽。〔淨〕這瓶兒空。像世界包藏。身似殘梅樣。有水無根。尙作餘香想。〔衆〕小姐。你受此供呵。敎你肌骨涼。魂魄香。肯囘陽。再住這梅花帳。

〔內風響介淨〕奇哉怪哉。冷窣窣一陣風打旋也。〔內鳴鐘介衆〕這晚齋時分。且喫了齋。收拾道場。正是曉鏡抛殘無定色。晚鐘敲斷步虛聲。〔衆下魂旦作鬼聲掩袖上〕奴家杜麗娘女魂是也。只爲癡情慕色。一病而亡。湊的十殿閻君。奉旨裁革。無人發遣。女監三年。喜遇老判。哀憐放假。趁此月明風細。隨喜一番。呀。這是書齋後園。怎做了梅花菴觀。好感傷人也。

【小桃紅】咱一似斷腸人和夢醉初醒。誰償咱殘生命也。雖則鬼叢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羅衣整。這影隨形。風沈露。雲暗斗。月勾星。都是我魂遊境也。到的這花影初更。〔內作丁冬聲旦驚介〕一霎價心兒瘮。原來是弄風鈴臺殿冬丁。

好一陣香也。

【下山虎】我則見香烟隱隱。燈火熒熒。呀。鋪了些雲霞㡠。不由人打個讛掙。是那位神靈。原來是東岳夫人。南斗眞妃。〔𥡴首介〕仙眞仙眞。杜麗娘鬼魂𥡴首。魆魆地投明證明。好替俺朗朗的超生注生。再看這靑詞上。原來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一壇齋意。度俺生天。道姑道姑。我可也生受你呵。再瞧這淨甁中。咳。便是俺那塚上殘梅哩。梅花呵。似俺杜麗娘半開而謝。好傷情也。則爲這斷鼓零鐘金字經。扣動俺黃粱境。俺向這地坼裏梅根迸幾程。透出些兒影。〔泣介〕姑姑們這般志誠。若不留些蹤跡。怎顯的俺鑒知他。就將梅花散在經臺之上。〔散花介〕抵甚麼一點。香銷萬點情。

想起爹娘何處。春香何處也。呀。那邊廂有沈吟叫喚之聲。聽再來〔內叫介〕俺的姐姐呵。俺的美人呵。〔旦驚介〕誰叫誰也。再聽。〔內又叫介旦嘆介〕

【醉歸遲】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應。爲什麽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獨趁。待誰來叫喚俺一聲。不分明。無倒斷。再俜停。〔內又叫介〕咳。敢邊廂甚麼書生。睡夢裏語言胡𠲮。不由俺無情有情。湊着叫的人三聲兩聲。冷惺忪紅淚飄零。呀。怕不是夢人兒梅卿柳卿。記着這花亭水亭。趁的這風淸月淸。則這鬼宿前程。盼得上三星四星。

呀。待卽行尋趁。奈斗轉參橫。不敢久停呵。

【尾聲】爲什麼閃搖搖春殿燈。〔內叫介〕殿上響動。〔丑虛上望介又作風起介旦〕一弄兒繡旛飄迥。則這幾點落花風是俺杜麗娘身後影。

〔作鬼聲下丑打照面驚叫介〕師父們快來快來。〔淨貼驚上〕怎的大驚小怪。〔丑〕則這燈影熒煌。躱着瞧時。見一位女神仙。袖拂花旛。一閃而去。怕也怕也。〔淨〕咳。這便是杜小姐生時樣子。敢是他有靈活現。〔貼〕呀。你看經臺之上。亂糝梅花。奇也異也。大家再祝讖他一番。

【憶多嬌】〔衆〕風滅了香月倒廊。閃閃屍屍魂影兒涼。花落在春宵情易傷願你早度天堂。早度天堂。免留滯他鄕故鄕。

心知不敢輒形相。    欲話因緣恐斷腸。
若使春風會人意。    也應知有杜蘭香。

第二十齣 幽媾

〔生上〕一片紅雲下太淸。如花巧笑玉俜停。憑誰畫出生香面。對俺偏含不語情。小生自遇春容。日夜想念。這更闌時節。破些工夫。吟其珠玉。玩其精神。倘然夢裏相親。也當春風一度。〔展畫玩介〕呀。你看美人呵。神含欲雨。眼注微波。眞乃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香遍滿】晚風吹下。武陵溪邊一縷霞。出托個人兒風韻煞。淨無瑕。明牕新絳紗。丹靑小畫。又把一幅肝腸挂。

小姐小姐。則被你想殺俺也。

【二犯梧桐樹】他飛來似月華。俺拾的愁天大。常時夜夜對月而眠。這幾夜呵。幽佳。嬋娟隱映的光輝殺。敎俺迷留亂的心嘈雜。無夜無明怏着他。若不爲擎奇怕涴的丹靑亞。待抱着你影兒橫榻。想來小生定是有緣也。再將他詩句朗誦一番。〔念介〕

【浣沙溪】拈詩話。對會家。柳和梅有分兒些。他春心迸出湖山鏬。飛上烟綃萼綠華。則是禮拜他便了。〔拈香拜介〕傒倖殺。對他臉暈眉痕心上搯。有情人不在天涯。

小生客居。怎能勾姐姐風月中片時相會也。

【劉潑帽】恨單條不惹的雙魂化。做個畫屛中倚玉蒹葭。小姐呵。你耳朶兒雲鬢月侵芽。可知他一些些都聽的俺傷情話。

【東甌令】俺如念呪。似說法。石也要點頭天雨花。怎虔誠不降的仙娥下。是不肯輕行踏。〔內作風吹燈介生〕好一陣冷風襲人也。險些兒誤丹靑風影落燈花。罷了。則索睡掩紗牕去夢他。

〔生睡介魂旦上〕泉下長眠夢不成。一生餘得許多情。魂隨月下丹靑引。人在風前嘆息聲。妾身杜麗娘鬼魂是也。爲花園一夢。想念而終。當時自畫春容。埋於太湖石下。題有他年得傍蟾宮客。不是梅邊是柳邊。誰想遊魂觀中。幾晚聽見東房之內。一個書生。高聲低叫俺的姐姐。俺的美人。那聲音哀楚。動俺心魂。悄然驀入他房中。則見高挂起一軸小畫。細玩之。便是奴家遺下春容。後面和詩一首。觀其名字。則嶺南柳夢梅也。梅邊柳邊。豈非前定乎。因而吿過了冥府判君。趁此良宵。完其前夢。想起來好苦也。

【朝天懶】怕的是粉冷香銷泣絳紗。又到的高唐館。玩月華。猛囘頭羞颯髻兒𩮎。自擎拿。呀。前面是他房頭了。怕桃源路徑行來詫。再得俄旋試認他。

〔生睡中念詩介〕他年若傍蟾宮客。不是梅邊是柳邊。我的姐姐呵。〔旦聽打悲介〕

【前腔】是他叫喚的傷情咱淚雨麻。把我殘詩句。沒爭差。難道還未睡呵。〔生又叫介旦〕他原來睡屛中作念猛嗟牙。省諠譁。我待敲彈翠竹牕櫳下。〔內作驚醒叫姐姐介旦悲介〕待展香魂去近他。

〔生〕呀。戶外敲竹之聲。是風是人。〔旦〕有人。〔生〕這咱時節有人。敢是老姑姑送茶。免勞了。〔旦〕不是。〔生〕敢是遊方的小姑姑麽。〔旦〕不是〔生〕好怪好怪。又不是小姑姑。再有誰。待我啓門而看。〔開門看介〕

【玩仙燈】呀。何處一嬌娃。豔非常使人驚詫。

〔旦作笑閃入生急掩門旦斂袵整容見介〕秀才萬福。〔生〕小娘子到來。敢問尊前何處。因何夤夜至此。〔旦〕秀才。你猜來。

【紅衲襖】〔生〕莫不是莽張騫犯了你星漢槎。莫不是小梁淸夜走天曹罰。〔旦〕這都是天上仙人。怎得到此。〔生〕是人家彩鳳暗隨鴉。〔旦搖頭介生〕敢甚處裏綠楊繫馬。〔旦〕不曾一面。〔生〕若不是認陶潛眼挫的花。敢則是走臨邛道數兒差。〔旦〕非差。〔生〕想是求燈的。可是你夜行無燭也。因此上待要紅袖分燈向碧紗。

【前腔】〔旦〕俺不爲度仙香空散花。也不爲讀書燈閒濡蠟。俺不似趙飛卿舊有瑕。也不似卓文君新守寡。秀才呵。你也曾隨蝶夢迷花下。〔生想介〕是當初曾夢來。〔旦〕俺因此上弄鶯黃赴柳衙。若問俺妝臺何處也。不遠哩。剛則在宋玉東鄰第幾家。

〔生作想介〕是了。曾後花園轉西。夕陽時節。見小娘子走動哩。〔旦〕便是了。〔生背介〕奇哉奇哉。人間有此豔色。夜半無故而遇明月之珠。怎生發付。

【宜春令】他驚人豔。絕世佳。閃一笑風流銀蠟。月明如乍。問今夕何年星漢槎。金釵客寒夜來家。玉天仙人間下榻。〔背介〕和他。待消詳翦燭臨風。西窗閒話。

〔旦〕奴家眞個盻着你了。

【耍鮑老】幽谷寒涯。你爲俺催花連夜發。俺全然未嫁。你個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嬌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讀書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淸風明月知無價。

〔旦〕妾有一言相懇。望郞恕責。〔生笑介〕賢卿有話。但說無妨。〔旦〕妾千金之軀。一旦付與郞矣。勿負奴心。平生之願足矣。〔生笑介〕小生豈敢有忘。〔旦〕還有一言。未至雞鳴。放奴囘去。秀才休送。以避曉風。〔生〕這都領命。只問姐姐貴姓芳名。

【意不盡】〔旦嘆介〕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待說時惹的風聲大。〔生〕以後准望賢卿逐夜而來。〔旦〕秀才。且和俺點勘春風這第一花。

浩態狂香昔未逢。    月斜樓上五更鐘。
朝雲夜入無雲處。    神女知來第幾峯。

第二十一齣 旁疑

〔淨扮老道姑上〕世事難𢬵一個信。人情常帶三分疑。杜老爺爲小姐剏下這座梅花觀。着俺看守。三年水淸石見。無半點瑕疵。止因陳教授老狗。引下個嶺南柳秀才東房養病。前幾日到後花園囘來。悠悠漾漾的。着鬼着魅一般。俺已疑惑了。湊着個韶陽小道姑。年方念八。頗有風情。到此雲遊。幾日不去。夜來柳秀才房裏喞喞噥噥。聽的似女兒聲息。敢是小道姑瞞着我去瞧那秀才。秀才逆來順受了。俺且待他來。打覷他一番。〔貼扮小道姑上〕

【步步嬌】俺女冠兒俏的仙眞樣。論舉止都停當。則一點情抛漾。步斗風前。吹笙月上。

〔見介貼〕常無欲以觀其妙。〔淨〕常有欲以觀其竅。小姑姑。你昨夜遊方。遊到柳秀才房兒裏去。是竅是妙。〔貼〕老姑姑。這話怎的起。誰看見來。〔淨〕俺看見來。

【剔銀燈】你出家人芙蓉淡妝。翦一片湘雲鶴氅。玉冠兒斜插笑生香。出落的十分情況。斟量。敢則向書生夜牕。迤逗的幽輝半牀。

〔貼〕向那個書生。老姑姑。這話敢不中哩。

【前腔】俺雖然年淸試妝。洗凡心冰壺月朗。你怎生剝落的人輕相。比似你半老的佳人停當。〔淨〕倒找起俺來。〔貼〕你端詳。這女貞觀傍。可放着個書生那廂。

〔淨〕哎也。難道俺與書生有帳。則是往常秀才夜靜高眠。則你到觀中。那秀才夜半開門。喞喞噥噥的共誰說話。所以疑猜。〔貼〕旣如此。和你再打聽。誰和秀才說話來。便見端的。

烟水何曾息世機。    高情雅淡世間稀。
隴山鸚鵡能言語。    亂向金籠說是非。

第二十二齣 懽撓

【搗練子】〔生上〕聽漏下半更多。月影向中那。恁時節夜香燒罷麼。

一點猩紅一點金。十個春纖十個針。只因世上美人面。改盡人間君子心。俺柳夢梅是個讀書君子。一味至誠。止因北上南安。湊着東鄰西子。嫣然一笑。遂成暮雨之來。未是五更。便逐曉風而去。今宵有約。未知遲早。正是金蓮若肯移三寸。銀燭先教刻五分。則一件。姐姐若到。要精神對付他。偸盹一會。有何不可。〔睡介魂旦上〕

【稱人心】冥途掙挫。要死卻心兒無那。也則爲俺那人兒忒可。敎他悶房頭守着閒燈火。〔入門介〕呀。他端然睡磕。恁春寒也不把繡衾來摸。多應他祗候着我。

待叫醒他。秀才秀才。〔生醒介〕姐姐。失敬也。〔起揖介〕姐姐。你來的脚蹤兒恁輕。是怎的。〔集唐〕〔旦〕自然無跡又無塵。〔生〕白日尋思夜夢頻。〔旦〕行到窗前知未寢。〔生〕一心惟待月夫人。姐姐。費你高情。則良夜無酒奈何。〔旦〕奴家攜酒一壺。花菓二色。在楯欄之上。取來消遣。〔旦出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菓。〔旦〕靑梅數粒。〔生〕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紅似俺姐姐。串飮一杯。〔共杯飮介〕

【白練序】〔旦〕金荷。斟香糯。〔生〕你醞釀春心玉液波。𢬵微酡。東風外翠香紅醱。〔旦〕也摘不下奇花果。爲甚麼人到幽期話轉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消停坐。不妬色嫦娥。和俺人三個。

【醉太平】〔生〕無多。花影阿那。歡奴奴睡也。睡也奴哥。春宵美滿。一煞暮鐘敲破。嬌娥。似前宵雨雲羞怯顫聲訛。敢今夜翠顰輕可。睡則那。把膩乳微搓。酥胸汗帖。細腰春鎖。

〔淨貼悄上生旦笑介貼〕老姑姑。你聽秀才房裏有人。這不是俺小姑姑了。〔淨作聽介〕是女人聲。快敲門去。〔敲門介生〕誰。〔淨〕老道姑送茶。〔生〕夜深了。〔淨〕相公房裏有客哩。〔生〕沒有。〔淨〕女客哩。〔生旦慌介〕怎好。〔淨急敲門介〕相公。快開門。地方巡警。免的揚聲哩。〔生慌介〕怎了怎了。〔旦笑介〕不妨。俺是鄰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時。便與他一個勾引的罪名兒。〔生開門旦作躱生將身遮旦淨搶進笑介〕喜也。〔生〕什麽喜。〔淨前看生身攔介〕

【滾遍】〔貼淨〕這更天一點鑼。仙院重門闔。何處嬌娥。怕惹的乾柴火。〔生〕你便打睃。有甚着科。是牀兒裏窩。箱兒裏那。袖兒裏閣。

〔淨貼向前生攔不住內作風起旦閃下介生〕昏了燈也。〔淨〕分明一個影兒。只這軸美女圖在此。古畫成精了。

【前腔】畫屛人踏歌。曾許你書生和。不是妖魔。甚影兒望風躱。相公。這是什麽畫。〔生〕妙娑婆。秀才家隨行的香火。寂靜裏祈求你莽吆喝。

〔淨〕是了。不說不知。俺前晚聽見相公房內啾啾喞喞。疑惑這小姑姑。如今明白了。相公權留小姑姑伴話。〔生〕這個不消。

應陪秉燭夜深遊。    惱亂春風卒未休。
大姑山遠小姑出。    更憑飛夢到瀛洲。

第二十三齣 冥誓

【月兒高】〔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環風定夜。〔驚介〕則道是人行影。原來是雲偸月。〔到介〕這是柳郞書舍了。呀。柳郞何處也。閃閃幽齋。弄影燈明滅。

待說何曾說。如嚬不奈嚬。把持花下意。猶恐夢中身。奴家雖登鬼籙。未損人身。陽祿將囘。陰數已盡。前日爲柳郞而死。今日爲柳郞而生。夫婦分緣。去來明白。今宵不說。只管人鬼混纏到甚時節。則怕說時。柳郞那一驚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傳人鬼三分話。早定夫妻百歲恩。

【懶畫眉】〔生上〕畫闌風擺竹橫斜。〔內作鳥聲驚介〕驚鴉閃落在殘紅榭。呀。門兒開也。玉天仙光降了紫雲車。〔旦出迎介〕柳郞來也。〔生揖介〕姐姐來也。〔旦〕剔燈花這喒望郞爺。〔生〕直恁的志誠親姐姐。

〔旦〕秀才。等你不來。俺集下了唐詩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擬托良媒亦自傷。月寒山色兩蒼蒼。不知誰唱春歸曲。又向人間魅阮郞。〔生〕姐姐高才。〔旦〕柳郞。這更深何處來也。〔生〕昨夜被姑姑敗興。俺乘你未來之時。去姑姑房頭看了動定。好來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來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兒上也。

【太師引】〔生〕歎書生何幸遇仙提揭。比人間更志誠淸切。下温存笑眼生花。正漸入歡腸啖蔗。前夜那姑姑呵。恨無端風雨把春抄截。姐姐呵。悞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同驚怯。不嗔嫌一逕的把斷紅重接。

姐姐費心。因何錯愛小生至此。〔旦〕愛的你一品人才。〔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前腔】〔旦〕並不曾受人家紅定迴鸞帖。〔生〕喜箇甚樣人家。〔旦〕但得箇秀才郞情傾意愜。〔生〕小生到是個有情的。〔旦〕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難貼。〔生〕姐姐嫁了小生罷。〔旦〕怕你嶺南歸客道途賒。是做小伏低難說。〔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少甚麼舊家根葉。着俺異鄕花草塡接。

秀才旣有此心。何不請媒相聘。也省得奴家爲你擔驚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見令尊令堂。方好問親於姐姐。〔旦〕到俺家來。只好見奴家。要見俺爹娘還早。〔生〕這般說。姐姐當眞是那樣門庭。〔旦笑介生〕是怎生來。

【紅衫兒】看他温香豔玉神淸絕。人間逈別。〔旦〕不是人間。難道天上。〔生〕怎獨自夜深行。邊廂少侍妾。且說個貴表尊名。〔旦歎介生背介〕他把姓字香沈。敢怕似飛瓊漏洩。姐姐不肯泄洩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書生。不敢再陪歡宴。儘仙姬留意書生。逃不過天曹罰折。

【前腔】〔旦〕道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壽折。〔生〕不是天上。難道人間。〔旦〕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說。〔生〕不是人間。則是花月之妖。〔旦〕正要你掘草尋根。不待勾辰歲月。〔生〕是怎麽說。〔旦欲說又止介〕不明白辜負了幽期。話到尖頭又咽。

〔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說。萬不說。直恁的書生不酬決。更向誰邊說。〔旦〕待要說。如何說。秀才。俺則怕聘則爲妻奔則妾。受了盟香說。〔生〕你要小生發願。定爲正妻。便與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滿爇。柳夢梅。柳夢梅。南安郡舍。遇了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齊。壽隨香滅。

〔旦泣介生〕怎生弔下淚來。〔旦〕感君情重。不覺淚垂。秀才。我問你。這春容得從何處。〔生〕太湖石縫裏。〔旦〕比奴家容貌爭多。〔生看驚介〕可怎生一箇粉撲兒。〔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畫中人也。〔生合掌謝畫介〕小生燒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兒。

【啄木犯】〔旦〕柳衙內。聽根節。杜南安原是俺親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陞任揚州。怎麽丢下小姐。〔旦〕你翦了燈。〔生翦燈介旦〕翦了燈餘話堪明滅。〔生〕且請問芳名。靑春多少。〔旦〕杜麗娘小字有庚帖。年華二八正是婚時節。〔生〕是麗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內。奴家還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驚介〕怕也怕也。〔旦〕靠邊些敎伊休害怯。注生妃央及煞囘生帖。俺雖則是小鬼頭人半截。

〔生〕姐姐因何得囘陽世。而會小生。是俺妻室。俺也不害怕了。便待請起你來。敢問仙墳何處。〔旦〕記取太湖石梅樹一株。

【三段子】愛的是花園後截。夢孤淸梅花影斜。花根木節。有一箇透人間路穴。〔生〕怕小姐別有走跳處。〔旦歎介〕便到九泉無屈折。衠幽香一陣昏黃月。暢好是一夜夫妻。有的是三生話說。

〔生〕不煩姐姐再三。只俺獨力難成。〔旦〕可與姑姑計議而行。〔內雞鳴介〕

【鮑老催】〔旦〕咳。長眠人一向眠長夜。則道雞鳴枕空設。今夜呵。夢囘遠塞荒雞咽。覺人間風味別。曉風明滅。子規聲容易吹殘月。〔內風起介〕則這一翦風動靈衣去了也。

〔旦急下生驚癡介〕奇哉奇哉。柳夢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壻。敢是夢也。待俺來囘想一番。他名字杜麗娘。年華二八。死葬後園梅樹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的杜小姐顚倒自已說是鬼。他旣說的恁般分明。恁般悽切。是無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夢來何處更爲雲。    惆悵金泥簇蝶裙。
欲訪孤墳誰引至。    有人傳示紫陽君。

第二十四齣 祕議

【遶池遊】〔淨上〕芙蓉冠帔。短髮難簪繫。一爐香鳴鐘叩齒。

俺這梅花觀爲着杜小姐而建。當初杜老爺分付陳教授看管。三年之內。則是他收取祭租。並不常用行走。杜小姐神位前。是我日逐添香換水。何等莊嚴淸淨。正是天下少信弔書子。世外有情持素人。

【前腔】〔生上〕幽期密意。不是人間世。待聲揚徘徊了半日。

〔見介〕落花香覆紫金堂。〔淨〕你年少看花敢自傷。〔生〕弄玉人來人換世。〔淨〕麻姑一去海生霜。〔生〕老姑姑。小生自到仙居。不曾瞻禮寶殿。今日願求一觀。〔淨〕是禮。相引前行。〔行到介淨〕高處玉天金闕。下面東嶽夫人。南斗眞妃。〔內鐘鳴生拜介〕中天積翠玉臺遙。上帝高居絳節朝。遂有馮夷來擊皷。始知秦女善吹簫。好一座寶殿哩。怎生左邊這牌位上寫着杜小姐神王。是那位女王。〔淨〕是沒人提主哩。杜小姐。〔生〕杜小姐爲誰。

【五更轉】〔淨〕你說這紅梅院因何置。是杜參知前所爲。麗娘原是他香閨女。十八而亡。就此攢瘞。他爺呵。陞任急。失題主。空牌位。〔生〕誰祭掃他。〔淨〕好墓田留下有碑記。偏他沒頭主兒。年年寒食。

〔生哭介〕這等說起來。杜小姐是俺嬌妻呵。〔淨驚介〕秀才當眞。〔生〕千眞萬眞。〔淨驚介〕秀才着鬼了。難道難道。〔生〕你不信時。顯個神通你看。取筆來。點的他主兒會動。〔淨〕有這等事。筆在此。〔生點介〕你瞧你瞧。〔淨驚介〕奇哉奇哉。主兒眞個會動也。小姐呵。

【前腔】則道墓門梅。立着箇沒字碑。原來柳客神纒住香爐裏。旣是秀才娘子。可曾會他來麽。〔生〕楚陽臺就在梅花觀裏。〔淨〕是那一夜。〔生〕端的前宵你們不做美。我如今還要請他起來。〔淨〕直恁神通。敢閻羅便是你。〔生〕但少些人夫用。你也幫一鍬兒。〔淨〕這個怎使得。大明律開棺見屍。不分首從皆斬哩。你宋書生是看不着皇明例。不比尋常。穿籬扢壁。

〔生〕這箇不妨。是小姐自家主見。〔淨〕旣是小姐分付。待俺檢個日子。〔看介〕恰好明日乙酉。可以開墳。俺有箇姪兒癩頭黿可用。〔生〕小姐倘然囘生。要些定魂湯藥。〔淨〕陳教授開張藥鋪。只說前日小姑姑黨了凶煞。求藥安魂。〔生〕煩你快去了。

溼雲如夢雨如塵。    初訪城西李少君。
行到𥥆娘身沒處。    手披荒草看孤墳。

第二十五齣 囘生

〔丑疙童持鍬上〕自家梅花觀主家癩頭黿便是。觀主受了柳秀才之托。和杜小姐啓墳。好笑好笑。說杜小姐要和他這裏重做夫妻。管他人話鬼話。帶了些黃錢。挂在這太湖石上。點起香來。

【出隊子】〔淨攜酒同生上〕玉人何處。玉人何處。近墓西風老綠蕪。竹枝歌唱的女郞蘇。杜鵑聲啼過錦江無。一窖愁殘。三生夢餘。

〔生〕老姑姑。已到後園。只見半亭瓦礫。滿地荆榛。繡帶重尋。裊裊藤花夜合。羅裙欲認。靑靑蔓草春長。則記的太湖石邊。是俺拾畫之處。依希似夢。恍惚如亡。怎生是好。〔淨〕秀才。不要忙。梅樹下堆兒是了。〔生〕小姐。好傷感人也。〔哭介丑〕哭甚的。趁時節了。〔燒紙介生拜介〕巡山使者。當山土地。顯聖顯靈。今日開山。專爲請杜麗娘。不要你死的。要個活的。好破土哩。

【啄木鸝】〔丑淨鍬土介〕這三和土。一謎鉏。小姐呵。半尺孤墳你在這的無。〔生〕你們十分小心。〔看介〕到棺了。〔丑作驚丢鍬介〕到棺沒活的了。〔生搖手介〕禁聲。〔內旦作哎喲介衆驚介〕活鬼做聲了。〔生〕休驚了小姐。〔衆蹲向鬼門開棺介淨〕原來釘頭鏽斷。子口登開。小姐敢別處送雲雨去了。〔內哎喲介生見旦扶介生〕哎。小姐端然在此。異香襲人。幽姿如故。天也。你看正面上那些兒塵漬。斜空處沒半米蚍蜉。則他煖幽香四片斑斕木。潤芳姿半榻黃泉路。養花身五色燕支土。〔扶旦軟軃介生〕俺爲你款款偎將睡臉扶。休損了口中珠。

〔旦作開眼歎介淨〕小姐開眼哩。〔生〕天開眼了。

【金蕉葉】〔旦〕是眞是虛。劣夢魂猛然驚遽。〔作掩眼介〕避三光業眼難舒。一弄兒巧風吹去。

〔生〕怕風怎好。〔淨扶旦介〕且在這牡丹亭內進還魂丹。〔生〕快熱酒來。

【鶯啼序】〔調酒灌介〕玉喉嚨半點靈酥。〔旦吐介生〕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進些。纔喫了三箇多半口還無。〔覷介〕好了。好了。喜春生顏面肌膚。〔旦覷介〕這些都是誰。敢是些無端道途。弄的俺不着墳墓。〔生〕便是柳夢梅。〔旦〕眳矇覷。怕不是梅邊柳邊人數。

〔生〕有這道姑爲證。〔淨〕小姐可認的貧道。〔旦看不語介〕

【前腔】〔淨〕你乍囘頭記不起這姑姑。〔生〕可記的這後花園。〔旦不語介淨〕是了。你夢境模糊。〔旦〕只那箇是柳郞。〔生應旦作認介〕柳郞眞信人也。虧殺你撥草尋蛇。虧殺你守株待兎。棺中寶玩收存。餘俱抛散池塘裏去。〔衆〕呸。〔丢去棺物介〕困懵騰迸出這泉臺。影投胎猶疑烟霧。〔衆〕虧小姐整整睡這三年。〔旦〕流年度。怕春色三分一分塵土。

〔生〕小姐。此處風露。不可久停。且扶到觀中。好處將息去。〔下〕

天賜燕支一抹腮。    隨君此去出泉臺。
俺來穿穴非無意。    願結靈姻愧短才。

第二十六齣 婚走

【不是路】〔末上〕深院閒階。花影蕭蕭轉翠苔。〔扣門介〕人誰在。〔內云〕是誰。〔末〕是陳生探望柳君來。〔內應云〕來了。〔末〕忒奇哉。怎女兒聲息紗窗外。硬抵門兒應不開。〔又扣門介生〕是誰。〔末〕陳最良。〔開門見介生〕承車蓋。俺衣冠未整因遲待。〔末〕有些驚怪。〔生〕有何驚怪。 【前腔】〔末〕不是天台。怎風度嬌音隔院猜。〔淨〕原來陳齋長到來。〔生〕陳先生說裏面婦娘聲息。則是老姑姑。〔淨〕是了。長生會。蓮花觀裏一個小姑來。〔末〕便是前日的小姑麽。〔淨〕另是一衆。〔末〕好哩。這梅花觀一發興哩。也是杜小姐冥福所致。因此徑來相約。明午整個小盒兒。同柳兄往墳上隨喜去。暫吿辭了。無閒會。今朝有約明朝在。酒滴靑娥墓上囘。〔生〕承拖帶。這姑姑點不出個茶兒待。卽來囘拜。〔末〕慢來囘拜。

〔下生〕喜的陳先生去了。請小姐有話。〔扶旦上淨〕怎了怎了。陳先生明日要上小姐墳去。事露之時。一來小姐有妖冶之名。二來公相無閨閫之教。三來秀才坐迷惑之譏。四來老身招發掘之罪。如何是了。〔旦〕老姑姑。待怎生好。〔淨〕小姐。這柳秀才待往臨安取應。不如早成親事。叫童兒尋隻贛船。夤夜開去。以滅其蹤。意下何如。〔旦〕這也罷了。〔淨〕有酒在此。你二人拜吿天地。〔拜把酒介〕

【榴花泣】〔生〕三年一夢。人世兩和諧。承合卺。送金杯。比墓田春酒這新醅。纔醱轉人面桃腮。〔旦悲介〕傷春便埋。似中山醉夢三年在。〔淨〕看伊行鸞鳳和鳴。還休訝土木形骸。

〔丑扮疙童上攏船介〕門外船便。相公纂下小姐班。〔淨辭介〕相公小姐。小心去了。〔生〕小姐無人伏侍。煩老姑姑一行。得了官時相報。〔淨〕俺不曾收拾。〔背介〕事發相連。走爲上計。〔囘介〕也罷。相公賞姪兒什麽。着他收拾俺房頭。俺伴小姐去來。〔丑〕使得。〔生〕便賞他這件衣服。〔解衣介丑〕謝了。事發誰當。〔生〕則推不知便了。〔丑〕這等請了。禿廝兒權充道伴。女冠子眞當梅香。〔下衆上船介〕

【急板令】〔生〕別南安孤帆夜開。采芙蓉雙雙並載。〔旦悲介生〕因何弔下淚來。〔旦〕歎三年此埋。想獨自誰挨。翠黯香囊。泥漬金釵。怕天上人間。心事難諧。〔合〕似倩女還魂到來。神脈脈。意咍咍。

〔淨〕夜深了。叫停船。你兩人睡罷。

【尾聲】〔生〕情根一點是無生債。〔旦〕嘆孤墳何處是俺望夫臺。柳郞。俺和你死裏淘生情似海。

偸去須從月下移。    好風偏似送佳期。
傍人不識扁舟意。    惟有新人子細知。

第二十七齣 駭變

〔末上〕〔集唐〕風吹不動頂垂絲。吟背春城出草遲。畢竟百年渾是夢。夜來風雨葬西施。俺陳最良只因感激杜太守。爲他看顧小姐墳塋。昨日約了柳秀才墳上望去。不免走一遭。〔行介〕巖扉不掩雲長在。院徑無媒草自生。待俺叫門。〔叫介〕呀。往常門兒重重掩上。今日都開在此。待俺參了聖。〔看菩薩介〕咳。冷淸淸沒香沒燈的。呀。怎不見了杜小姐牌位。待俺問一聲老姑姑。〔叫三聲介〕誰家去了。待俺叫柳兄問他。〔叫介〕柳朋友。〔又叫介〕柳秀才。一發不應了。〔看介〕嗄。柳秀才去了。醫好了他。來不參。去不辭。沒行止。沒行止。待俺西房瞧瞧。哎喲。道姑也搬去了。磬兒鍋兒牀席一些都不見了。怪哉。〔想介〕是了。日前小道姑有話。日昨又聽的小道姑聲息。於中必有柳夢梅勾搭事情。一夜去了。沒行止。沒行止。繇他繇他。且後園看小姐墳去。〔行介〕

【懶畫眉】深徑側老蒼苔。那幾所月榭風亭久不開。當時曾此葬金釵。〔望介〕呀。舊墳高高兒的。如今平下來了。緣何不見墳兒在。敢是狐兎穿空倒塌來。

這太湖石只左邊靠動了些。梅樹依然。〔驚介〕哎呀。小姐墳被劫了也。〔放聲哭介〕

【朝天子】小姐。天呵。是甚發塚無情短倖材。他有多少金珠葬在打眼來。小姐。你若早有人家。也搬囘去了。則爲玉鏡臺無分照泉臺。好孤哉。怕蛇鑽骨。樹穿骸。不隄防這災。

〔見介〕咳呀。這草窩裏不是硃漆板頭。這不是大鏽釘。開了去。天呵。小姐骨殖丟在那裏。〔望介〕那池塘裏浮着一片棺材。是了。小姐尸骨抛在河裏去了。狠心賊也。先師云。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俺如今先稟了南安府緝拿。星夜往淮揚報知杜老先生去。

【尾聲】石虔婆他古弄裏金珠曾見來。柳夢梅他做得個破周書汲冢才。小姐呵。你道他爲什麼向金蓋銀牆做打家賊。

丘墳發掘當官路。    春草茫茫墓亦無。
致汝無辜繇俺罪。    狂眠恣飮是凶徒。

第二十八齣 淮警

【霜天曉角】〔淨引衆上〕英雄出衆。鼓譟紅旗動。三年繡甲錦蒙茸。彈劍把雕鞍斜鞚。

賊子豪雄是李全。忠心赤膽向胡天。靴尖踢倒長天塹。卻笑江南土不堅。俺溜金王奉大金之命。騷擾江淮三年。打聽大金家兵糧湊集。將次南征。教俺淮揚開路。不免請出賤房計議。

【前腔】〔丑上〕帳蓮深擁。壓寨的陰謀重。〔見介〕大王興也。你夜來鏖戰好粗雄。困的俺垓心沒縫。

大王夫。俺睡倦了。請俺甚事商量。〔淨〕聞的金主南侵。教俺攻打淮揚。以便征進。思想揚州。有杜安撫守鎭。急切難攻。如何是好。〔丑〕依奴家所見。先圍了淮安。杜安撫定然赴救。俺分兵揚州。斷其聲援。於中取事。〔淨〕高高。娘娘這計。李全要怕你了。〔丑〕你那一宗兒不怕了奴家。〔淨〕快起兵去攻打淮城。

【錦上花】撥轉磨旗峯。促緊先鋒。千兵擺列。萬馬奔冲。鼓通通。鼓通通。譟的那淮揚動。

【前腔】軍中母大蟲。綽有威風。連環陣勢。烟粉牢籠。哈哄哄。哈哄哄。哄的那淮揚動。

日暮風沙古戰場。    軍營人學內家妝。
如今領帥紅旗下。    擘破雲鬟金鳳凰。

第二十九齣 如杭

【唐多令】〔生上〕海月未塵埋。〔旦上〕新妝倚鏡臺。〔生〕捲錢塘風色破書齋。〔旦〕夫。昨夜天香雲外。吹桂子月中開。

〔生〕夫妻客旅悶難開。〔旦〕待喚提壺酒一杯。〔生〕江上怒潮千丈雪。〔旦〕好似禹門平地一聲雷。〔生〕俺和你夫妻相隨。到了臨安京都地面。賃下這所空房。可以理會書史。爭奈試期尙遠。客思轉深。如何是好。〔旦〕早上分付姑姑。買酒一壺。少解夫君之悶。尙未見囘。〔生〕生受了。娘子。當初只說你是西鄰女子。誰知感動幽冥。匆匆成其夫婦。一路而來。到今不曾請教。小姐。可是見小生於道院西頭。因何詩句上不是梅邊是柳邊。就指定了小生姓名。這靈通委是怎的。〔旦笑介〕柳郞。俺說見你於道院西頭是假。俺前生呵。

【江兒水】偶和後花園曾夢來。擎一朶柳絲兒要俺把詩篇賽。奴正題詠間。便和你牡丹亭上去了。〔生笑介〕可好呢。〔旦笑介〕咳。正好中間。落花驚醒。此後神情不定。一病奄奄。這是聰明反被聰明帶。眞誠不得眞誠在。寃親做下這寃親債。一點色情難壞。再世爲人。又看見這帝城風采。

〔淨提酒上〕路從丹鳳城邊過。酒向金魚館內沽。呀。相公小姐不知。俺在江頭沽酒。看見各路秀才。都赴選場去了。相公錯過天大好事。〔生旦作忙介旦〕相公。只索快行。〔淨〕這酒便是狀元紅了。〔旦把酒介〕

【小措大】喜的一宵恩愛。被功名二字驚開。好開懷這御酒三杯。放着四嬋娟人月在。立朝馬五更門外。聽六街裏喧傳人氣槩。七步才。蹬上了寒宮八寳臺。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歸來。

【前腔】〔生〕十年窗下。遇梅花凍九纔開。夫貴妻榮八字安排。敢你七香車穩情載。六宮宣有你朝拜。五花誥封你非分外。論四德。似你那三從結願諧。二指大泥金報喜。打一輪皂蓋飛來。

〔旦〕夫。記的春容詩句。

【尾聲】盼今朝得傍你蟾宮客。你和俺倍精神金階對䇿。高中了。同去訪你丈人丈母呵。則道俺從地窟裏登仙那大喝采。

良人的的有奇才。    恐失佳期後命摧。
紅粉樓中應計日。    遙聞笑語自天來。

第三十齣 僕偵

〔淨郭駝挑擔上〕家人做事興。全靠主人命。主人不在家。園樹不開花。俺老駝一生依着柳相公種果爲生。自柳相公去後。老駝無主。因此發個老狠。體探俺相公過嶺北來了。在梅花觀養病。直尋到此。不見俺相公。聽的邊廂人說。道婆爲事走了。有個姪兒癩頭黿。小西門住。找尋他去。兀的前面一個小廝來了。

【金錢花】〔丑疙童披衣笑上〕自小疙辣郞當。郞當。官司拿俺爲姑娘姑娘。盡了法腦皮撞。得了命。賣了房。充小廝。串街坊。

〔淨向前叫揖介〕小官唱喏。〔丑作不囘揖大笑唱介〕俺小官子腰閃價。唱不的子喏。比似你個跎子。唱喏則當伸子個腰。〔淨〕這賊種開口傷人。難道做小官的背偏不跎。〔丑〕刮這跎子嘴。偸了你什麽。賊。〔淨認丑衣介〕別的罷了。則這件衣服。嶺南柳相公的。怎在你身上。〔丑〕咳呀。難道俺做小官的。就沒件干潔衣服。便是嶺南柳家的。隔這般一道梅花嶺。誰見俺偸來。〔淨〕這衣帶上有字。你還不認。叫地方。〔扯丑作怕倒介〕罷了。衣服還你去囉。〔淨〕要哩。我正要問一個人。〔丑〕誰。〔淨〕柳秀才那裏去了。〔丑〕不知。〔淨三問丑三不知介淨〕你不說。叫地方去。〔丑〕罷了。大路頭難好講話。演武廳去。〔行介淨〕好個僻靜所在。〔丑〕柳秀才到有一個。且問你是他何人〔淨云〕他是我主人。〔丑〕元來是柳大官。且住。耍他去。老兒你聽者。

【尾犯序】他到此病郞當。逢着杜太爺衙教小姐的陳秀才。勾引他養病菴堂。去後園遊賞。〔淨〕後來。〔丑〕一遊遊到杜小姐墳兒上。拾的一軸春容。朝思暮想。做出事來。〔淨〕怎的來。〔丑〕秀才家爲眞當假。劫墳偸壙。〔淨驚介〕這卻怎了。〔丑〕你還不知。被那陳教授稟了官。圍住觀門。拖番柳秀才和俺姑娘。行了杖棚琶拶壓。不怕不招。點了供紙。解上江西提刑廉訪司。問那六案都孔目。這男女應得何罪。六案請了律令。稟復道。但偸墳見屍者。依律一秋。〔淨〕怎麽秋。〔丑作案淨頭介〕這等秋。〔淨驚哭介〕俺的柳秀才呵。老跎沒處投奔了。〔丑笑介〕休慌。後來遇赦了。便是那杜小姐活轉來哩。〔淨〕有這等事。〔丑〕活鬼頭還做了秀才正房。俺那死姑娘到做了梅香伴當。〔淨〕何往。〔丑〕臨安去。送他上路。賞這領舊衣裳。

〔淨〕嚇俺一跳。卻早喜也。

【尾聲】去臨安定是圖金榜。〔丑〕着了。〔淨〕俺勒掙着軀腰走帝鄕。〔丑〕老哥。你路上精細些。現如今一路裏畫影圖形捕兇黨。

尋得仙源訪隱淪。    郡城南下是通津。
衆中不敢分明說。    遙想風流第一人。

第三十一齣 耽試

【鳳凰閣】〔淨苗舜賓引衆上〕九邊烽火咤。秋水魚龍怎化。廣寒丹桂吐層花。誰向雲端折下。

〔集唐〕鑄時天匠待英豪。引手何方一釣鰲。報答春光知有處。文章分得鳳凰毛。下官苗舜賓便是。聖上因俺香山能辨番囘寶色。欽取來京典試。因金兵搖動。臨軒策士。問和戰守三者孰便。各房俱已取中頭卷。聖旨着下官詳定。想起來看寶易。看文字難。如今卻也奉旨無奈。左右。開箱取各房卷子上來。〔衆取卷上淨作看介〕這試卷好少也。且取天字號三卷。看是何如。第一卷。詔問和守戰三者孰便。臣謹對。臣聞國家之和賊。如里老之和事。呀。里老和事。和不的罷。國家事和不來怎了。本房擬他狀元。好沒分曉。且看第二卷。這意思主守。〔看介〕臣聞天子之守國。如女子之守身也。比的小了。再看第三卷。到是主戰。〔看介〕臣聞南朝之戰北。如老陽之戰陰。此語忒奇。但是周易有陰陽交戰之說。以前主和。被秦太師誤了。今日權取主戰者第一。主守者第二。主和者第三。其餘諸卷。以次而定。

【神仗兒】〔生上〕風塵戰鬭。風塵戰鬭。奇才輻輳。〔丑〕秀才來的停當。試期過了。〔生〕呀。試期過了。文字可進呈麽。〔丑〕不進呈。難道等你。道英雄入彀。恰鎖院進呈時候。〔生〕怕沒有狀元在裏也哥。〔丑〕不多。有三個了。〔生〕萬馬爭先。偏驊騮落後。你快稟有個遺才狀元求見。〔丑〕這是朝房裏面。府州縣道吿遺才哩。〔生〕大哥。你眞個不稟。〔哭介〕天呵。苗老先賷發俺來獻寶。止不住卞和羞。對重瞳雙淚流。

〔淨聽介〕掌門的。這什麽所在。拿過來。〔丑扯生進介生〕吿遺才的。望老大人收考。〔淨〕哎也。聖旨臨軒。翰林院封進。誰敢再收。〔生哭介〕生員從嶺南萬里。帶家口而來。無路可投。願觸金階而死。〔生起觸階丑止介淨背云〕這秀才像是柳生。眞乃南海遺珠也。〔回介〕秀才上來。可有卷子。〔生〕卷子備有。〔淨〕這等姑准收考。一視同仁。〔生跪介〕千載奇遇。〔淨念題介〕聖旨問汝多士。近聞金兵犯境。惟有和戰守三策。其便何如。〔生叩頭介〕領聖旨。〔起介丑〕東席舍去。〔生寫策介淨再將前卷細觀看介〕頭卷主戰。二卷主守。三卷主和。主和的怕不中聖意。〔生交卷淨看介〕呀。風簷寸晷。立掃千言。可敬可敬。俺急忙難看。只說和戰守三件。你主那一件兒。〔生〕生員也無偏主。天下大勢。能戰而後能守。能守而後能戰。可戰可守而後能和。如醫用藥。戰爲表。守爲裏。和在表裏之間。〔淨〕高見高見。則當今事勢何如。

【馬啼花】〔生〕當今呵。寶駕遲留。則道西湖晝錦遊。爲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一段邊愁。願的吳山立馬那人休。俺燕雲唾手何時就。若止是和呵。小朝廷羞殺江南。便戰守呵。請鑾輿略近神州。

〔淨〕秀才言之有理。

【前腔】聖主垂旒。想泣玉遺珠一網收。對策者千餘人。那些不知時務。未曉天心。怎做儒流。似你呵。三分話點破帝王憂。萬言策檢盡乾坤漏。〔生〕小生嶺海之士。〔淨低介〕知道了。你釣竿兒拂綽了珊瑚。敢今番着了鰲頭。

秀才。午門外候旨。〔生應出背介〕這試官卻是苗老大人。嫌疑之際。不敢相認。且當淸鏡明開眼。惟願朱衣暗點頭。〔下淨〕試卷俱已詳定。左右。跟隨進呈去。〔行介〕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漏長。呀。那裏鼓響。〔內急擂鼓介丑〕是樞密府樓前邊報鼓。〔內馬嘶介淨〕邊報警急。怎了怎了。〔外老樞密上〕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見介淨〕老先生奏邊事而來。〔外〕便是。先生爲進卷而來。〔淨〕正是。〔外〕今日之事。以緩急爲先後。僭了。〔外叩頭奏事介〕掌管天下兵馬知樞密院事臣謹奏俺主。〔內宣介〕所奏何事。〔外〕

【滴溜子】金人的。金人的。風聞入寇。〔內〕誰是先鋒。〔外〕李全的。李全的。前來戰鬭。〔內〕到什麽地方了。〔外〕報到了淮揚左右。〔內〕何人可以調度。〔外〕有杜寶現爲淮揚安撫。怕邊關早晚休。要星忙廝救。

〔淨叩頭奏事介〕臣看卷官苗舜賓謹奏俺主。

【前腔】臨軒的。臨軒的。文章看就。呈御覽。呈御覽。定其卷首。黃道日傳臚祗候。衆多官在殿頭。把瓊林宴備久。

〔內〕奏事官聽旨。朕惟治天下有緩有急。乃武乃文。今淮揚危急。便着安撫杜寶。前去迎敵。不可有遲。其傳臚一事。待干戈寧集。偃武修文。可諭知多士。叩頭。〔外淨叩頭呼萬歲起介〕

澤國江山入戰圖。    曳裾終日盛文儒。
多才自有雲霄望。    其奈邊防重武夫。

第三十二齣 移鎭

【夜遊船】〔外杜安撫引衆上〕西風揚子津頭樹。望長淮渺渺愁予。〔老旦〕枕障江南。鉤連塞北。如此江山幾處。

相公萬福。〔外〕夫人免禮。〔玉樓春〕〔老〕相公。幾年別下南安路。春去秋來朝復暮。〔外〕空懷錦水故鄕情。不見揚州行樂處。〔老〕你摩梭老劍評今古。那個英雄閒處住。〔淚介合〕忘憂恨自少宜男。淚灑嶺雲江外樹。〔老〕相公。俺提起亡女。你便無言。豈知俺心中愁恨。一來爲苦傷女兒。二來爲全無子息。待趁在揚州。尋下一房。與相公傳後。尊意何如。〔外〕當今王事匆匆。何心及此。〔老〕苦殺俺麗娘兒也。〔哭介淨報子上〕詔從日月威光遠。兵洗江淮殺氣高。稟老爺。有朝報。〔外起看報介〕樞密院一本。爲金兵寇淮事。奉聖旨便着淮揚安撫使杜寶刻日渡淮。不許遲誤。欽此。呀。兵機緊急。聖旨森嚴。夫人。俺同你移鎭淮安。就此起程了。〔丑驛丞上〕羽檄從參贊。牙籤報驛程。稟老爺。船隻齊備。〔內鼓吹介上船介內稟合屬官吏候送外分付起去介外〕夫人。又是一江秋色也。

【長拍】天意秋初。天意秋初。金風微度。城闕外畫橋烟樹。看初收潑火。嫩涼生微雨沾裾。移畫舸。浸蓬壺。報潮生風氣肅。浪花飛吐。點點白鷗飛近渡。風定也。落日搖帆映綠蒲。白雲秋窣的鳴簫鼔。何處菱歌。喚起江湖。

呀。岸上跑馬的什麽人。

【不是路】〔丑報子上〕萬騎胡奴。他要塹斷長淮塞五湖。老爺快行。休遲誤。小的先去也。怕圍城緩急要降胡。〔下老旦哭介〕待何如。你星霜滿鬢當戎虜。似這等烽火連天各路衢。〔外〕眞愁促。怕揚州隔斷無歸路。再和你相逢何處。相逢何處。

夫人。軍情緊急。就此吿辭。前去揚州。定然有警。你和春香。迴舟徑走臨安。

【短拍】老影分飛。老影分飛。似參軍杜甫。把山妻泣向天隅。〔老哭介〕戈戟遍江湖。亂軍中別了夫主。〔合〕嘆殘生兩下支吾。況煢煢形孤影獨。生和死圖的個夢和書。

隋堤風物已淒涼。    楚漢寧敎作戰場。
閨閣不知戎馬事。    雙雙相趁下殘陽。

第三十三齣 急難

【菊花新】〔旦上〕曉妝臺圓夢鵲聲高。閒把金釵帶笑敲。博山秋影搖。盼泥金俺明香暗焦。

鬼魂求出世。貧落望登科。夫榮妻貴顯。凝盼事如何。俺杜麗娘。跟隨柳郞科試。偶逢天子招賢。只這些時還遲喜報。正是長安咫尺如千里。夫壻迢遙第一人。

【出隊子】〔生上〕詞場湊巧。無奈兵戈起禍苗。盼泥金賺殺玉多嬌。他待地窟裏隨人上九霄。一脈離魂。江雲暮潮。

〔見介旦〕柳郞。你囘來了望你高車晝錦。爲何徒步而囘。〔生〕聽俺道來。

【瓦盆兒】去遲科試。收場鎖院散羣豪。〔旦〕咳。原來去遲了。〔生〕喜逢着。舊知交。〔旦〕可曾補上。〔生〕虧他滿船明月又把去珠淘。〔旦喜介〕好了。放榜未。〔生〕恰正在奏龍樓。開鳳榜。蹊蹺。〔旦〕怎生蹊蹺。〔生〕你不知大金家兵起。殺過淮揚來了。忙喇煞細柳營。權將杏苑抛。剛則遲誤了你夫人花誥。〔旦〕遲也不爭幾時。則問你淮揚地方。便是俺爹爹管轄之處了。〔生〕便是。〔旦哭介〕天也。俺的爹娘怎了。〔泣介生〕直恁的活擦擦。痛生生。腸斷了。比如你在泉路裏可心焦。

〔旦〕罷了。奴有一言。未敢啓齒。〔生〕但說不妨。〔旦〕柳郞。放榜之期尙遠。欲煩你淮揚打聽爹娘消耗。未番許否。〔生〕謹依尊命。奈放小姐不下。〔旦〕不妨。有姑姑爲伴。奴家自會支吾。〔生〕這等就此起程了。

【榴花泣】〔旦〕白雲親舍孤影舊梅梢。道香魂恁寂寥。怎知魂向你柳枝銷。維揚千里長是一靈飄。囘生事少。可將我春容帶在身傍。怕爹娘呵。聽的俺活在人間驚一跳。平白地鳳壻過門。好似半靑天鵲影成橋。

【漁家燈】〔生〕俺滿意兒。乘駟馬題橋。和你離魂女。同歸氣高。誰承望探雙親去傍干戈。怕寒儒欠整衣毛。〔旦〕女壻老成些不妨。則路途孤恓。使奴罣念。〔生〕秋霄。雲橫雁字斜陽道。向秦淮夜泊魂消。〔旦〕夫。你去時冷落些。囘來報中狀元呵。〔生〕名標。大拜門喧笑。抵多少駙馬還朝。

【尾聲】〔拜別介旦〕秀才郞探的個門楣着。〔生〕報重生這歡聲不小。〔旦〕柳郞。那裏平安了便囘。休只顧的月明橋上聽吹簫。

不爲經時謁丈人。    囊無一物獻尊親。
馬蹄走入揚州路。    兩地各傷無限神。

第三十四齣 寇間

【普賢歌】〔淨丑衆上〕莽乾坤生俺賊兒頑。誰道賊人膽裏單。南朝俺不蠻。北朝俺不番。甚天公有處安排俺。

娘娘。俺和你圍了淮安許久。只是不下。要得個人去淮安打話。恰好巡哨的拏得個漢子。番問他說是南安秀士陳最良。元在杜安撫衙內教書。知他有夫人甄氏。使女春香。他是杜老兒親信之人。正好將計就。計娘娘有何妙策。〔丑〕大王。奴家有了一計。昨日殺了幾個婦人。可於中取去首級兩顆。則說杜家老小。囘至揚州。被俺手下殺了。獻首在此。故意蘇放那腐儒。傳示杜老。杜老心寒。必無守城之意矣。〔淨〕高見高見。〔淨起低聲分付介〕叫中軍。〔生上淨〕俺請那腐儒講話中間。你可將昨日殺的婦人首級二顆來獻。則說是杜安撫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牢記着。〔生應下淨〕左右。拿那秀才來見。〔衆押末上介〕

【粉蝶兒】〔末〕沒路走羊腸。天天呵。撞入這屠門怎放。

饒命。大王。〔淨〕你是個細作。不可輕饒。〔丑〕大王。他旣是失路窮儒。勸大王鬆了他。〔淨〕也罷。依娘娘說。鬆了他。〔衆放末綁介末叩頭介〕叩謝大王娘娘不殺之恩。〔內擂鼓生報子上〕報報報。揚州路上兵馬。殺了杜安撫家小。竟來獻首級討賞。〔淨看介〕則怕是假的。〔衆〕千眞萬眞。夫人甄氏。這使女叫做春香。〔末做看認驚哭介〕天呵。眞個是老夫人和春香也。〔淨〕唗。腐儒。啼哭什麽。還要打破淮城。殺杜老兒去。〔末〕饒了罷。大王。〔淨〕要饒他。除非獻了這座淮安城罷。〔末〕這等容生員去傳示大王虎威。立取囘報。〔丑〕大王恕你一刀。腐儒快走。〔內擂鼓發喊開門介末作怕介〕

【尾聲】顯威風記的這溜金王。〔淨丑〕你去說與杜安撫呵。着什麼耀武揚威早納降。俺實實的要占江山非是謊。〔淨丑下〕

海神東過惡風迴。    日暮沙場飛作灰。
今日山翁舊賓主。    與人頭上拂塵埃。

第三十五齣 折寇

【破陣子】〔外戎裝佩劍引衆上〕接濟風雲陣勢。侵尋歲月邊垂。

我杜寶。自到淮揚。卽遭兵亂。孤城一片。死守繇天。但李全賊兵數萬。破此何難。進退遲疑。其間有故。欲得一人前去探取動定。說他降順。苦無其便。好生悶人。正是誰能談笑解重圍。萬里胡天鳥不飛。今日海門南畔事。滿頭霜雪爲兵機。〔內擂鼓報子上〕羽檄場中無雁到。鬼門關上有人來。好笑城圍的鐵桶似緊。有個秀才來打秋風。則索報去。稟老爺。有個故人相訪。〔外〕敢是奸細。〔淨〕說是江右南安府陳秀才。〔外〕這迂儒怎生飛的進來。快請快請。〔末〕頭白乘驢懸布裳。〔外〕故人相見憶山陽。〔末〕橫塘一别千餘里。〔外〕卻認幷州作故鄕。〔末〕恭念公相。又苦傷老夫人囘揚州。被賊兵所算了。〔外驚介〕怎知道。〔末〕生員在賊營中眼同驗過。老夫人首級同春香都殺了。〔外哭介〕

【玉桂枝】相夫登第。表賢名甄氏吾妻。稱皇宣一品夫人。又待伴俺立雙忠烈女。嘆孤城此日。嘆孤城此日。危如卵纍。恁遭顚沛。〔作惱拭淚介〕呀。好沒來繇。夫人是朝廷命婦。駡賊而死。理所當然。我怎爲他亂了方寸。灰了軍心。身爲將怎顧的私。任恓惶百無悔。陳先生。溜金王還有講麽。〔末〕不好說得。他還要殺老先生。〔外〕咳。他殺俺甚意兒。俺拚學睢陽死報國。

〔末做扯外耳語介〕那溜金王要這座淮安城。〔外〕噤聲。那賊營中是一個座位。是兩個座位。〔末〕他和妻子連席而坐。〔外笑介〕這等。吾解此圍必矣。先生竟爲何來。〔末〕老先生不問。幾乎忘了。爲小姐墳兒被盜。竟此相報。〔外驚介〕天呵。塚中枯骨。與賊何仇。都則爲那些寶玩害了也。賊是誰。〔末〕老公相去後。石道姑招了個嶺南遊棍柳夢梅爲伴。見物起心。一夜劫墳逃去。屍骨投之池水中。因此不遠千里而吿。〔外嘆介〕女墳被發。夫人遭難。正是未歸三尺土。難保百年身。旣歸三尺土。難保百年墳。也索罷了。則可惜先生一片好心。〔末〕生員拜別老公相後。一發貧薄了。〔外嘆介〕軍中倉卒。無以爲情。我把一大功勞。先生幹去。〔末〕願效勞。〔外〕我今寫下咫尺之書。要李全解散三軍之衆。餘無可使。煩公一行。左右。取過書儀來。倘說得李全降順。便可歸奏朝廷。自有個出身之處。〔生取書儀介〕儒生三寸舌。將軍一紙書。書儀在此。〔末〕途費謹領。送書一事。其實怕人。〔外〕不妨。

【榴花泣】兵如鐵桶。一使在其中。將折簡去和戎。陳先生。你志誠打的賊兒通。雖然寇盜奸雄。他也相機而動。〔末〕恐遊說非書生之事。〔外〕看他開圍放你而來。其意可知。你這書生正好做傳書用。〔末〕仗恩臺一字長城。借寒儒八面威風。〔內鼓吹介〕

【尾聲】戍樓羗笛話匆匆。事成呵。你歸去朝廷沾寸寵。這紙書敢則是保障江淮第一封。

隔河征戰幾歸人。    五馬臨流待幕賓。
勞動先生遠相訪。    恩波自會惜枯鱗。

第三十六齣 圍釋

【雙勸酒】〔淨引衆上〕橫江虎牙。插天鷹架。擂鼓揚旗。衝車甲馬。把座錦城牆圍的陣雲花。杜安撫你有翅難加。

自家溜金王。攻打淮城。日久未下。外勢雖然虎踞。中心未免狐疑。一來怕南朝大兵兼程而進。二來怕北朝見責。委任無功。眞個進退兩難。待娘娘到來計議。〔丑上〕驅兵捉將蚩尤女。揑鬼妝神豹子妻。大王。你可聽見大金暗地差人去到南朝。未必其中有話。〔淨〕果有這事。還須別作道理。〔內擂鼓介貼報子上〕報報報。前日放去的老秀才。從淮城中單馬飛來。道有緊急。投見大王。〔丑〕恰好。着他進來。

【縷縷金】〔末上〕無之奈可如何。書生承將令。强嘍囉。〔內喊末驚跌介〕一聲金砲響。將人跌蹉。可憐可憐。密札札干戈。其間放着我。

〔貼唱門介〕生員進。〔末見介〕萬死一生。生員陳最良。百拜大王殿下。娘娘殿下。〔淨〕杜安撫獻了城池。〔末〕城池不爲希罕。敬來獻一座王位與大王。〔淨〕寡人久已爲王了。〔末〕正是官上加官。職上添職。杜安撫有書呈上。〔淨看書介〕通家生杜寶。頓首李王麾下。〔問末介〕秀才。我與杜安撫有何通家。〔末〕漢朝有個李杜至交。唐朝也有個李杜契友。因此杜安撫斗膽稱個通家。〔淨〕這老兒好意思。書有何言。

【一封書】〔讀介〕聞君事外朝。虎狼心難定交。肯囘心聖朝。保富貴全忠孝。平梁取采須收好。背暗投明帶早超。憑陸賈。說莊蹻。顒望麾慈卽鑒昭。

〔笑介〕這書勸我降宋。其實難從。外密啓一通。奉呈尊閫夫人。〔笑介〕杜安撫也畏敬娘娘哩。〔丑〕你念我聽。〔淨看書介〕通家生杜寶。頓首楊老娘娘帳前。咳也。杜安撫與娘娘又通家起來。〔末〕大王通得去。娘娘也通得去。〔丑〕說得好。細念我聽。〔淨念書介〕通家生杜寶。頓首楊老娘娘帳前。遠聞金朝封貴夫爲溜金王。並無封號及於夫人。此何禮也。杜寶久已保奏大宋。勅封夫人爲討金娘娘之職。伏惟妝次鑒納不宣。好也。到先替娘娘討了恩典哩。〔丑〕旣然如此。便寫下降表。齎發秀才囘奏南朝去。

【尾聲】〔淨〕咱比李山兒何足道。這楊令婆委實高。〔末〕帶了你這一紙降書。管取那趙官家歡笑倒。〔下〕

干戈未定各爲君。    龍鬭雌雄勢已分。
獨把一麾江海去。    莫將弓箭射官軍。

第三十七齣 遇母

【月兒高】〔老旦貼行路上〕江北生兵亂。江南走多半。不載香車。只一個春香伴。捱到臨安。趁黃昏生忔察的難投館。

〔貼〕且喜到臨安了。〔老〕咳。萬死一逃生。得到臨安府。俺女娘無處投。長路多孤苦。〔貼〕前面像是個半開門兒。驀了進去。〔老進介〕呀。門房空靜。內可有人。〔旦〕誰。〔貼〕是個女人聲息。待打叫一聲。開門。

【不是路】〔旦驚介〕斜倚雕闌。何處嬌音喚啓關。〔老〕行程晚。女娘們借住霎兒間。〔見介旦〕呀。元來是一位女娘。請裏坐。〔打照面介老作驚介背叫貼〕春香這像誰來。〔貼驚介〕不敢說。好像小姐。〔老〕敢是鬼也。〔貼下旦背〕這位女娘好像我母親。那丫頭好像春香。〔作囘問介〕敢問老夫人何方而來。〔老嘆介〕自淮安。我相公是淮揚安撫遭兵難。我被擄逃生到此間。〔旦背介〕是我母親了。我可認他。〔向前哭娘介老作避介〕敢是我女孩兒。怠慢了你。你活現了。春香。有隨身紙錢。快丢快丟。〔貼丢紙錢介旦〕兒不是鬼。娘。你女兒有話講。〔老〕則略靠遠。冷淋侵一陣風兒旋。這般活現。〔旦〕那些活現。

〔貼叩頭介〕小姐。休要撚了春香。〔旦哭介〕娘。你這等怕。女孩兒死不放娘去了。

【前腔】〔淨持燈上〕門戶牢拴。爲甚空堂人語諠。〔照地介〕這靑苔院。怎生吹落紙黃錢。〔貼〕夫人。來的不是道姑。〔老〕可是。〔淨驚介〕呀。老夫人和春香那裏來。這般大驚小怪。看他打盤旋。那夫人呵。怕漆燈無燄將身遠。小姐恨不得幽室生輝得近前。〔旦〕姑姑好來。奶奶害怕。〔貼〕這姑姑敢也是個鬼。〔淨扯老照旦介〕休疑憚。移燈就月端詳遍。可是當年人面。〔合〕是當年人面。

〔老抱旦泣介〕兒呵。便是鬼。娘也不捨的去了。

【前腔】腸斷三年。怎墜海明珠去復旋。〔旦〕爹娘面。陰司裏憐念把魂還。〔貼〕小姐。你怎生出的墳來。〔旦〕好難言。〔老〕是怎生來。〔旦〕則感的是東岳大恩眷。托夢一個書生把墓踹穿。〔老〕書生何方人氏。〔旦〕是嶺南柳夢梅。〔貼〕怪哉。當眞有個柳和梅。〔老〕怎到得這來。〔旦〕他來科選。〔老〕這等是個好秀才。快請相見。〔旦〕我央他看淮揚動定。去把爹娘探。因此上獨眠深院。獨眠深院。

〔老背與貼語介〕有這等事。〔貼〕便是。難道有這樣出跳的鬼。〔老囘泣介〕我的兒呵。

【番山虎】則道你烈性上靑天。端坐在西方九品蓮。不道三年鬼窟裏重相見。哭的我手麻腸寸斷。心枯淚點穿。〔旦〕你將骸抛淺土。教我骨冷難眠。看時兒立地。叫時娘各天。〔老旦〕怕你茶酒飯無澆奠。牛羊侵墓田。〔合〕今夕何年。今夕何年。還怕這相逢夢邊。

【尾聲】〔老〕感的化生女顯活在燈前面。則你的親爹。他在賊子窩中沒信傳。〔旦〕娘放心。有我那信付的人兒。他穴地通天打聽的遠。

想像精靈欲見難。    碧桃何處便驂鸞。
莫道非人身不煖。    菱花初曉鏡光寒。

第三十八齣 淮泊

【三登樂】〔生包袱雨傘上〕有路難投。禁得這亂離時候。走孤寒落葉知秋。爲嬌妻。思岳丈。探聽揚州。又誰料他困守淮揚。索奔前答救。

〔集唐〕那能得計訪情親。濁水汚泥淸路塵。自恨爲儒逢世難。卻憐無事是家貧。俺柳夢梅。陽世寒儒。蒙杜小姐陰司熱寵。得爲夫婦。相隨赴科。且喜殿試攛過卷子。又被邊報躭誤榜期。因此小姐呵。聞說他尊翁淮揚兵急。叫俺沿路上體訪安危。親齎一幅春容。敬報再生之喜。雖則如此。一路上囊篋無多。逐日裏支入有盡。到的揚州地面。恰好岳丈大人移鎭淮城。賊兵阻路。不敢前進。且喜因循解散。不免迤逗數程。

【錦纒道】早則要醉揚州。尋杜牧夢三生花月樓。怎知他長淮去休。那裏有纒十萬順天風跨鶴閒遊。則索傍漁樵尋食宿敗荷衰柳。添一抹五湖秋。那秋意兒有許多迤逗。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斷腸閨秀。堪囘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

一路行來。且喜到了淮城。此是漂母祠邊。天色已晚。不免權宿一宵。明早進見。

舊事無人可共論。    只應漂母識王孫。
轅門拜手儒衣弊。    莫使沾濡有淚痕。

第三十九齣 鬧宴

【梁州令】〔外引丑衆上〕長淮千騎雁行秋。浪捲雲浮。思鄕淚國倚層樓。〔合〕看機遘。逢奏凱。且遲留。

我杜寶。身爲安撫。時直兵衝。圍絕救援。貽書解散。李寇旣去。金兵不來。雖有存城之懽。實切亡妻之痛。〔淚介〕我的夫人呵。昨已單本題請他的身後恩典。兼求賜假西歸。未知旨意何如。正是功名富貴草頭露。骨肉團圓錦上花。〔看文書介〕

【金蕉葉】〔生破衣巾攜春容上〕窮愁客愁。正搖落雁飛時候。〔整容介〕帽兒光整頓從頭。還則怕未分明的門楣認否。

〔丑喝介〕甚麽人行走。〔生〕是你老爺女壻拜見。〔丑〕當眞。〔生〕秀才無假。〔丑進稟介外問丑介〕那人材怎的。〔丑〕也不怎的。袖着一幅畫兒。〔外笑介〕是個畫師。則說老爺軍務不閒便了。〔丑見生介〕老爺軍務不閒。請自在。〔生〕老爺可拜客。〔丑〕今日文武官僚喫太平宴。牌簿都繳了。〔生〕大哥。怎麽叫做太平宴。〔丑〕這是各邊方年例。則今年退了賊。筵宴盛些。席上有金花樹。金臺盤。長尺頭。大圓寶無數的。你是老爺女壻。背幾個去。〔生〕原來如此。則怕進見之時。考一首太平宴詩。或是軍中凱歌。或是淮淸頌。急切怎好。且在這班房裏蹬着。打想一篇。正是有備無患。〔丑〕秀才還不走。文武官員來也。

【梁州令】〔末文官上〕長淮望斷塞垣秋。喜兵甲潛收。賀昇平歌頌許吾流。〔淨武官上〕兼文武。陪將相。宴公侯。

請了。〔末〕今日我文武官屬太平宴。水陸務須華盛。歌舞都要整齊。〔末淨見介〕聖天子萬靈擁輔。老君侯八面威風。寇兵銷咫尺之書。軍禮設太平之宴。謹已完備。伏乞俯容。〔外〕軍功雖卑末難當。年例有諸公怎廢。難言奏凱。聊用舒懷。〔內皷吹介丑持酒上〕黃石兵書三寸舌。淸河雪酒五加皮。酒到。

【梁州序】〔外澆酒介〕天開江左。地冲淮右。氣色夜連刁斗。〔末淨進酒介〕長城一線。何來得御君侯。喜平銷戰氣。不動征旗。一紙書囘寇。那堪羗笛裏望神州。這是萬里籌邊第一樓。〔合〕乘塞草。秋風候。太平筵上如淮酒。盡慷慨。爲君壽。

〔內擂皷介老旦報子上〕金貂迸入三公府。錦帳誰當萬里城。報老爺。奏本已下。奉有聖旨。不准致仕。欽取老爺囘朝。同平章軍國大事。老夫人追贈一品貞烈夫人。〔末淨〕平章乃宰相之職。君侯出將入相。官屬不勝欣仰。〔末淨送酒介〕

【前腔】攬貂蟬歲月淹留。慶龍虎風雲輻輳。君侯此一去呵。看洗兵河漢。接天高手。偏好桂花時節。天香隨馬。簫鼓鳴淸晝。到長安宮闕裏報高秋。可也河上砧聲憶舊遊。

〔合前生上〕腹稿已吟就。名單還未通。〔見丑介〕大哥。替我再一稟〔丑〕老爺正喫太平宴。生〕我太平宴詩也想完一首了。太平宴還未完。〔丑〕誰叫你想來。〔生〕大哥。俺是嫡親女壻。沒奈何稟一稟。〔丑進稟介〕稟老爺。那個嫡親女壻。沒奈何稟見。〔外〕好打。〔丑走起惱推生出介生〕老丈人高宴未終。咱半子禮當恭候。〔下旦貼女樂上〕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能歌舞。營妓們叩頭。

【節節高】轅門簫皷啾。陣雲收。君恩可借淮揚寇。貂插首。玉垂腰。金佩肘。馬敲金鐙也秋風驟。展沙堤笑拂朝天袖。〔合〕但捲取江山獻君王。看玉京迎駕把笙歌奏。

〔生上〕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想歌闌宴罷。小生饑困了。不免衝席而進。〔丑攔介〕饑鬼不羞。〔生惱介〕你是老爺跟馬賤人。敢辱我乘龍貴壻。打不的你。〔打丑介外問介〕軍門外誰敢喧嚷。〔丑〕是早上嫡親女壻。叫做沒奈何的。破衣被帽。破褡袱。破雨傘。手裏拿一幅破畫兒。說他餓的荒了。要來衝席。但勸的都打。連打了九個半。則剩下小的這半個臉兒。〔外惱介〕可惡。本院自有禁約。何處寒酸。敢來胡賴。〔末淨〕此生委係乘龍。屬官禮當攀鳳。〔外〕一發中他計了。叫中軍官暫時拿下那光棍。逢州換驛。遞解到臨安監候。〔老旦中軍官應介出縛生介生〕寃哉。我的妻呵。因貪弄玉爲秦贅。且帶儒冠學楚囚。〔下外〕諸公不知。老夫因國難分張。心痛如割。又披着這等一個無名子來聒噪人。愈生傷感。〔末淨〕老夫人受有國恩。名標烈史。蘭玉自有。不必慮懷。叫樂人進酒。

【前腔】〔末淨〕江南好宦遊。急難休。樽前且進平安酒。看福壽有。子女悠。夫人又。〔外〕竟醉矣。〔旦貼作扶介外淚介〕閃英雄淚倩盈盈袖。傷心不爲悲秋瘦。〔合前〕

諸公請了。老夫歸朝念切。卽便起行。〔內鼓樂介〕

【尾聲】明日離亭一杯酒。〔末淨〕則無奈丹靑聖主求。〔外笑介〕怕畫的上麒麟人白首。

萬里沙西寇已平。    東歸啣命見雙旌。
塞鴻過盡殘陽裏。    淮水長憐似鏡淸。

第四十齣 榜下

〔老旦丑將軍持瓜搥上〕鳳舞龍飛作帝京。巍峨宮殿羽林兵。天門欲放傳臚喜。江路新傳奏凱聲。請了。聖駕升殿。

【北點絳脣】〔外老樞密上〕整點朝綱。籌晨邊餉。山河壯。〔淨苗舜賓上〕翰苑文章。顯豁的昇平象。

請了。恭喜李全納款。皆老樞密調度之功也。〔外〕正此引奏。前日先生看定狀元試卷。蒙聖旨武偃文修。今其時矣。〔淨〕正此題請。呀。一個老秀才走將來。好怪好怪。〔末破衣巾捧表上見外淨介〕生員陳最良吿揖。〔淨驚介〕又是遺才吿考麽〔末〕不敢。生員是這樞密老大人門下引奏的。〔外〕則這生員是杜安撫叫他招安了李全。便中帶有降表。故此引見。〔內響鼓介唱介〕奏事官上御道。〔外前跪引末後跪叩頭介外〕掌管天下兵馬知樞密院事臣謹奏。恭賀吾主聖德天威。淮寇來降。金兵不動。有淮揚安撫臣杜寶。敬遣南安府學生員臣陳最良奏事。帶有李全降表進呈。微臣不勝懽忭。〔內〕杜寶招安李全一事。就着生員陳最良詳奏。〔外〕萬歲。〔起介末〕帶表生員陳最良謹奏。

【駐雲飛】淮海維揚。萬里江山氣脈長。那安撫機謀壯。矯詔從寬蕩。嗏。李賊快迎降。他表文封上。金主聞知。不敢兵南向。他則好看花到洛陽。咱取次擒胡過汴梁。

〔淨跪介〕前廷試看詳文字官臣苗舜賓謹奏。

【前腔】殿䇿賢良。榜下諸生候久長。亂定人懽暢。文運天開放。嗏。文字已看詳。臚傳須唱。莫遣夔龍。久滯風雲望。早是蟾宮桂有香。御酒封題菊半黃。

〔內介〕聖旨已到。跪聽宣讀。朕聞李全賊平。金兵迴避。甚喜甚喜。此乃杜寶大功也。杜寶已前有旨。欽取囘京。陳最良有奔走口舌之才。可充黃門奏事官。賜其冠帶。其殿試進士。於中柳夢梅可以狀元。金瓜儀從。杏苑赴宴。謝恩。〔衆呼萬歲起介雜取冠帶上〕黃門舊是鴻門客。藍袍新作紫袍仙。〔末作換衣冠服介〕二位老先生吿揖。〔外淨賀介〕恭喜恭喜。明日便借重新黃門唱榜了。〔末〕適間宣旨狀元柳夢梅。何處人。〔淨〕嶺南人。那個柳夢梅。〔囘介〕不瞞老先生。這柳夢梅也和晚生有舊。〔外淨〕一發可喜了。

榜題金字射朝暉。    獨奏邊機出殿遲。
莫道官忙身老大。    曾經倬立在丹墀。

第四十一齣 索元

【吳小四】〔淨郭跎傘包上〕天九萬。路三千。月餘程抵半年。破虱裝衣擔壓肩。壓的頭臍匾又圓。扢喇察龜兒爬上天。

謝天。老跎到了臨安京城地面。好不繁華。則不知柳秀才去向。俺且往天街上瞧去。呀。一夥臭軍踢禿禿走來。且自迴避。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下老旦丑軍校旗鑼上〕

【香柳娘】問新科狀元。問新科狀元。〔內〕何處人。〔衆〕廣南鄕貫。〔內〕是何名姓。〔衆〕柳夢梅面白無巴繾。〔內〕誰尋他。〔衆〕是當今駕傳。是當今駕傳。要得柳如烟。裁開杏花宴。〔內〕俺這一帶鋪子都沒有。則蘇木衚衕廣南會館問去。〔衆〕這等去去去。〔合〕柳夢梅也天。柳夢梅也天。好幾個盤旋。影兒不見。〔下〕

【前腔】〔淨拐杖上〕到長安日邊。到長安日邊。果然風憲。九街三市排場遍。柳相公呵。他形蹤杳然。他形蹤杳然。有了悄家緣。風聲落誰店。少不的大道上行走。那柳夢梅也天。〔老旦丑上〕柳夢梅也天。好幾個盤旋。影兒不見。

〔丑作撞跌淨淨叫介〕跌死人。跌死人。〔丑作拿淨介〕俺們叫柳夢梅。你也叫柳夢梅。則拿你官裏去。〔淨叩頭介〕是了。梅花觀的事發了。小的不知情。〔衆笑介〕定說你知情。是他什麽人。〔淨〕聽稟。老兒呵。

【前腔】替他家種園。替他家種園。遠來探看。〔衆作忙〕可尋着他哩。〔淨〕猛紅塵透不出東君面。〔衆〕你定然知他去向。〔淨〕長官可憐。則聽見他到南安。其餘不知。〔衆〕好笑好笑。他到這臨安應試。中了狀元了。〔淨驚喜介〕他中了狀元。他中了狀元。踏的菜園穿。攀花上林苑。

長官。他中了狀元。怕沒處尋他。〔衆〕便是呢。〔合前〕也罷。饒你這老兒。協同尋他去。

一第繇來是出身。    五更風水失龍鱗。
紅塵望斷長安陌。    只在他鄕何處人。

第四十二齣 硬拷

【唐多令】〔外引衆上〕玉帶蟒袍紅。新參近九重。耿耿光長劍倚崆峒。歸到把平章印總。渾不是黑頭公。

〔集唐〕秋來力盡破重圍。入掌銀臺護紫薇。囘頭卻嘆浮生事。長向東風有是非。自家杜平章。因淮揚平寇。叨蒙聖恩。超遷相位。前日有個棍徒。假充門壻。已着遞解臨安府監候。今日不免取來細審一番。〔淨丑押生上祗門官唱門介〕臨安府解犯人進。〔見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將禮樂爲先。〔衆呼喝介生嘆介〕

【新水令】則這怯書生劍氣吐長虹。原來丞相府十分尊重。聲息兒忒洶湧。咱禮數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裏半擡身全不動。

〔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數。犯了法。在相府階前不跪。〔生〕生員嶺南柳夢梅。乃老大人女壻。〔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說到納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沒有。何曾得有個女壻。可笑可恨。祗候們與我拿下。〔生〕誰敢拿。

【步步嬌】〔外〕我有女無郞早把他靑年送。剗口兒輕調鬨便做是我遠房門壻呵。你嶺南吾蜀中。牛馬風遙。甚處裏絲蘿共。敢一棍兒走秋風。指說關親騙的軍民動。

〔生〕我這樣女壻。眠書雪案。立榜雲霄。自家行止用不盡。要秋風老大人。〔外〕還強嘴。搜他裹袱裏。定有假雕書印。倂贓拿賊。〔丑開袱介〕破布單一條。畫觀音一副。〔外看畫驚介〕呀。見贓了。這是我女孩兒春容。你可到南安。認的石道姑麽。〔生〕認的。〔外〕認的個陳教授麼。〔生〕認的。〔外〕天眼恢恢。原來劫墳賊便是你。左右採下打。〔生〕誰敢打。〔外〕這賊快招來。〔生〕誰是賊。老大人拿賊見贓。不曾捉姦見牀。

【折桂令】你道證明師一軸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蒼苔石縫。迸坼了雲蹤。〔外〕快招來。〔生〕我一謎的承供。供的是開棺見喜。攩煞逢凶。〔外〕壙中還有玉魚金碗。〔生〕有金碗呵。兩口兒同匙受用。玉魚呵。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外〕還有哩。〔生〕玉碾的玲瓏。金鎖的玎𤤮。〔外〕都是那道姑。〔生〕則那石姑姑識趣拿奸縱。卻不似你杜爺爺逞拿賊威風。

〔外〕呀。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過一張紙。寫下親供。犯人一名柳夢梅。開棺劫財者斬。寫完發與那死囚。於斬字下押個花字。會成一宗文卷。放在那裏。〔貼吏取供紙上〕稟爺。定個斬字。〔外寫介貼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這喫敲才。

【江兒水】眼腦兒天生賊心機使的凶。還不畫紙。〔生〕誰慣來。〔外〕你紙筆硯墨則好招詳用。〔生〕生員又不犯奸盜。〔外〕你姦盜詐僞機謀中。〔生〕因令愛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虛頭弄。〔生〕令愛現在。〔外〕現在麽。把他玉骨抛殘心痛。〔生〕抛在那裏。〔外〕後苑池中。月冷斷魂波動。

〔生〕誰見來。〔外〕陳教授來報知。〔生〕生員爲小姐費心。除了天知地知。陳最良那得知。

【雁兒落】我爲他禮春容叫的凶。我爲他展幽期躭怕恐。我爲他點神香開墓封。我爲他唾靈丹活心孔。我爲他猥熨的體酥融。我爲他洗發的神淸瑩。我爲他度情腸款款通。我爲他啟玉肱輕輕送。我爲他軟温香把陽氣攻。我爲他搶性命把陰程迸。神通。醫的他女孩兒能活動。通也麼通到如今風月兩無功。

〔外〕這賊都說的是甚麽話。着鬼了。左右。取桃條打他。長流水噴他。〔丑取桃條上〕要的門無鬼。先教園有桃。桃條在此。〔外〕高弔起打。〔衆弔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轉動衆諢打鬼介噴水介淨郭跎拐杖同老旦貼軍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間忙不忙。開科失卻狀元郞。一向找尋柳夢梅。今日再尋不見打老跎。〔淨〕難道要老跎賠。買酒你喫。去叫是。〔叫介〕狀元柳夢梅那裏。〔外聽介衆叫下外問丑丑〕不見了新科狀元。聖旨着俺沿街尋叫。〔生〕大哥開榜哩。狀元誰。〔外惱介〕這賊閒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寃屈介老旦貼淨依前上〕但聞丞相府。不見狀元郞。咦。平章府打諠鬧哩。〔聽介淨〕裏面聲息。像有俺家相公哩。〔衆進介淨向前哭介〕弔起的不是相公也。〔生〕列位救俺。〔淨〕誰打相公來。〔生〕是這平章。〔淨將拐杖打外介〕拚老命打這平章。〔外惱介〕誰敢無禮。〔老貼〕駕上的來尋狀元柳夢梅。〔生〕大哥。柳夢梅便是小生。〔淨向前解生外扯淨跌介生〕你是老跎。因何至此。〔淨〕俺一逕來尋相公。喜的中了狀元。〔生〕眞個的。快向錢塘門外報杜小姐喜。〔老旦貼〕找着了狀元。連俺們也報知黃門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來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問這廝。左右。再與俺弔將。起來。〔生〕待俺分訴些。難道狀元是假的。〔外〕凡爲狀元者。登科記爲証。你有何據。則是弔了打便了。〔生叫苦介淨苗舜賓引老旦貼堂候官捧冠袍帶上〕踏破草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相公住手。有登科記在此。

【僥僥犯】則他是御筆親標第一紅。柳夢梅爲梁棟。〔外〕敢不是他。〔淨〕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師哩。救門生一救。〔淨笑介〕你高弔起文章鉅公。打桃枝受用。吿過老相公。軍校快請狀元下弔。〔貼放生叫痛煞介淨〕可憐可憐。是斯文倒喫盡斯文痛。無情棒打多情種。〔生〕他是俺丈人。〔淨〕原來是倚太山壓卵欺鸞鳳。

〔老旦〕狀元懸梁刺股。〔淨〕罷了。一領宮袍遮蓋去。〔外〕什麽宮袍。扯了他。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罵勅封。早裂綻我御袍紅。似人家女壻呵拜門也似乘龍。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風。〔老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宮花帽壓君恩重。

〔外〕柳夢梅怕不是他。果是他。怎生殿試了不候榜開。淮揚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爲因李全兵亂。放榜𥡴遲。令愛聞的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來上門。二來報他再生之喜。三來扶助你爲官。好意成惡意。今日可是你女壻了。〔外〕誰認你女壻。

【園林好】〔淨衆〕嗔怪你會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窰中呂蒙。忒做作前輩們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峯。

〔外〕悔不將劫墳賊監候奏請爲是。

【沽美酒】〔生笑介〕你這孔夫子把公冶長陷縲絏中。我柳盜跖打地洞向鴛鴦塚。有日呵。把燮理陰陽問相公。要無語對春風。則待列笙歌畫堂中。搶絲鞭御街攔縱。把窮柳毅賠笑在龍宮。你老夫差失敬了韓重。我呵。人雄氣雄。老平章深躬淺躬。請狀元升東轉東。呀。那時節纔提破了牡丹亭杜鵑殘夢。

老平章請了。你女壻赴宴去也。〔外弔場〕異哉異哉。還是賊。還是鬼。此乃妖孼之事。爲大臣的必須奏聞滅除爲是。不免與新黃門計議。奏上取旨。

夜渡滄州怪亦聽。    可關妖氣暗文星。
誰人斷得人間事。    神鏡高懸照百靈。

第四十三齣 圓駕

〔淨丑扮將軍持金瓜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萬歲爺升朝。在此直殿。〔末上〕

【北點絳脣】寳殿雲開。御爐烟靄。乾坤泰。〔囘身拜介〕日影金階。早唱道黃門拜

〔集唐〕鸞鳳旌旗拂曉陳。傳聞闕下降絲綸。興王會淨妖氛氣。不問蒼生問鬼神。自家陳最良是也。原是南安府飽學秀才。因柳夢梅發了杜平章小姐之墓。徑往揚州報知。平章念舊。着俺說平李寇。吿捷効勞。聖恩欽賜黃門奏事之職。不想平章囘朝。恰遇柳生投見。當時拿下。遞解臨安府監候。卻說柳生先曾攛過卷子。中了狀元。找尋之間。恰好狀元弔在杜府拷問。當被駕前官校人等冲破府門。搶了狀元。上馬而去。又聽的俺那女學生杜小姐也還魂在京。平章聽說。一發惱激。央俺題奏一本。爲誅除妖賊事。中間劾奏柳夢梅係劫墳之賊。其妖魂托名亡女。不可不誅。杜老先此奏卻是名正言順。隨後柳生也奏一本。爲辨明心迹事。都奉有聖旨。朕覽所奏。幽隱奇特。必須返魂之女面駕敷陳。取旨定奪。老夫又恐怕眞是杜小姐返魂。私着官校傳旨與他。五更朝見。正是三生石上看來去。萬歲臺前辨假眞。道猶未了。平章狀元早到。〔外生幞頭袍笏同上介〕

【前腔】〔外〕有恨妝排。無明躭帶。眞奇怪。〔生〕啞謎難猜。今上親裁劃。

岳丈大人拜揖。〔外〕誰是你岳丈。〔生〕平章老先生拜揖。〔外〕誰和你平章。〔生笑介〕古詩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平章。今日夢梅爭辨之時。少不的要老平章閣筆。〔外〕你罪人咬文哩。〔生〕小生何罪。老平章是罪人。〔外〕俺有平李全大功。當得何罪。〔生〕你說無罪。便是處分令愛一事。也有三大罪。〔外〕那三罪。〔生〕太守縱女遊春。一罪。外〕是了。〔生〕女死不奔喪。私建菴觀。二罪。〔外〕罷了。〔生〕嫌貧逐壻。刁打欽賜狀元。可不三大罪。〔末笑介〕狀元以前也罪過些。看下官面分。和了罷。〔生〕黃門大人與學生有何面分。〔末笑介〕狀元不知。尊夫人請俺上學來。〔生〕敢是鬼請先生。〔末〕狀元忘舊了。〔生認介〕老黃門可是南安陳齋長。〔末〕惶恐惶恐。〔生〕呀。先生。俺於你分上不薄。如何妄報俺爲賊。做門館報事不眞。則怕做了黃門。也奏事不以實。〔末笑介〕今日奏事實了。遠望尊夫人將到。二公先行叩頭禮。〔內唱禮介〕奏事官齊班。〔外生同進叩頭介外〕臣杜寶見。〔生〕臣柳夢梅見。〔末〕平身。〔外生立左右介旦上〕麗娘本是泉下女。重瞻天日向丹墀。

【黃鐘北醉花陰】平鋪着金殿琉璃翠鴛瓦。響鳴稍半天兒刮刺。〔淨丑喝介〕甚的婦人衝上御道。拿了。〔旦驚介〕似這般猙獰漢叫喳喳。在閻浮殿見了些靑面獠牙。也不似今番怕。〔末〕前面來的是女學生杜小姐麽。〔旦〕來的黃門官像陳教授。叫他一聲。陳師父。陳師父。〔末應介〕是也。〔旦〕陳師父喜哩。〔末〕學生。你做鬼。怕不驚駕。〔旦〕噤聲。再休提探花鬼喬作衙。則說狀元妻來面駕。

〔淨丑下內〕奏事人揚塵舞蹈。〔旦作舞蹈呼萬歲萬歲介內〕平身。〔旦起內〕聽旨。杜麗娘是眞是假。就着伊父杜寶。狀元柳夢梅。出班識認。〔生覷旦作悲介〕俺的麗娘妻也。〔外覷旦作惱介〕鬼乜些。眞個一模二樣。大膽大膽。〔作囘身跪奏介〕臣杜寶謹奏。臣女亡已三年。此女酷似。此必花妖狐媚。假托而成。俺王聽啓。

【南畫眉序】臣女沒年多。道理陰陽豈重活。願俺王向金階一打。立見妖魔。〔生作泣〕好狼心的父親。〔跪奏介〕他做五雷般嚴父的規模。則待要一下裏把聲名煞抹。〔起介合〕便閻羅包老難彈破。除取旨前來撒和。

〔內〕聽旨。朕聞人行有影。鬼形怕鏡。定時臺上有秦朝照膽鏡。黃門官可同杜麗娘照鏡。看花陰之下。有無蹤影。囘奏。〔末應同旦對鏡介〕

【北喜遷鶯】〔旦〕人和鬼敎怎生酬答。形和影現托着面菱花。〔末〕鏡無改面。委係人身。再向花街取影而奏。〔行看影介旦〕波查。花陰這答。一般兒蓮步迴鸞印淺沙。〔末奏介〕杜麗娘有蹤有影。的係人身。〔內〕聽旨。麗娘旣係人身。可將前亡後化事情奏上。〔旦〕萬歲。臣妾二八年華。自畫春容一幅。曾於柳外梅邊夢見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於後園梅樹之下。後來果有這生。姓名柳夢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現成親。〔悲介〕哎喲。悽惶煞。這底是前亡後化。抵多少陰錯陽差。

臣妾現有母親甄氏同居作證。〔內云〕旣道夫人甄氏尙在。可就宣至殿前。一同識認。〔老旦上進見跪伏介〕萬歲爺。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見駕。〔外末驚介〕那裏來的。眞個是俺夫人哩。〔外跪介〕臣杜寶啓奏。臣妻已死掦州亂賊之手。臣已奏請恩旨襃封。此必妖鬼揑作母子。一路白日欺天。〔起介生〕這個婆婆。是不曾認的他。〔內〕聽旨。甄氏旣死於賊手。何得臨安母子同居。〔老旦〕萬歲。〔起介〕

【南滴溜子】〔老旦〕揚州路。揚州路。遭兵劫奪。只得向。只得向。長安住托。不想到錢塘夜過。嘿撞着麗娘兒。魂似脫。少不的子母肝腸。死同生活。

〔內〕聽旨。甄氏所奏。其女重生無疑。就着黃門官押送午門外。父子夫妻相認。歸第成親。〔衆呼萬歲行介老旦〕恭喜相公高轉了。〔外〕怎想夫人無恙。〔旦哭介〕我的爹呵。〔外不理介〕靑天白日。小鬼頭遠些遠些。陳先生。如今連柳夢梅俺也疑將起來。則怕也是個鬼。〔末笑介〕是踢斗鬼。〔老旦喜介〕今日見了狀元女壻。女兒再生。千十分喜也。狀元。先認了你丈母罷。〔生揖介〕丈母光臨。做女壻的有失迎待。罪之重也。〔末〕狀元。認了丈人翁罷。〔生〕則認的十地閻君爲岳丈。〔末〕朝門之下。人欽鬼伏之所。誰敢不從。少不得小姐勸狀元認了平章。成其大事。〔旦作笑勸生介〕柳郞。拜了丈人罷。〔生不伏介〕

【北水仙子】〔旦〕呀呀呀。你好差。〔扯生手按生肩介〕好好好。點着你玉帶腰身把玉手叉。〔生〕幾百個桃條。〔旦〕拜拜拜拜荆條曾下馬。〔外扯介旦〕扯扯扯做太山倒了架。〔指生介〕他他他點黃錢聘了咱。俺俺俺逗寒食喫了他茶。〔指末介〕你你你待求官報信則把口皮喳。〔指生介〕是是是是他開棺見槨湔除罷。〔指外介〕爹爹爹你可也罵勾了咱這鬼乜邪。

〔丑扮冠帶捧詔上〕聖旨已到。跪聽宣讀。據奏奇異。勅賜團圓。平章杜寶。進階一品。妻甄氏。封淮陰郡夫人。狀元柳夢梅。除授編修院學士。妻杜麗娘。封陽和縣君。就着鴻臚官送歸宅院。叩頭謝恩。

【南雙聲子】〔衆〕姻緣詫。姻緣詫。陰人夢黃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內是這朝門下。齊見駕。齊見駕。眞喜洽。眞喜洽。領陽間誥勅。去陰司銷假。

【北尾】〔生〕從今後把牡丹亭夢影雙描畫。〔旦〕虧殺你南枝挨煖俺北枝花。則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誰似咱。

杜陵寒食草靑靑。    羯鼓聲高衆樂停。
更恨香魂不相遇。    春腸遙斷牡丹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