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義俠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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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俠記

明沈璟著

第一齣 家門

【臨江月】〔末上〕眼見人生無百歲。何妨終日逍遙。花間席上暗香飄。和風春倚袖。明月夜聞簫。  今古英雄稱義俠。報恩雪忿名高。請看名將出衡茅。談言微中處。莫認滑𥡴曹。

【沁園春】宋世淸河。武松名氏。上應星文。自橫海郡中。暫辭柴進。景陽崗上。醉打山君。仗義除奸。報兄誅嫂。刺配從容赴孟城。相逢處。孫娘認義。夫壻識張靑。  孟州喜遇施恩。濟弱鋤强受蹇迍。向飛雲浦裏。提刀大鬧。鴛鴦樓內。濺血餘痕。別館孤貧。孝姬苦節。正倚孫娘寄客身。還相聚夫妻黨類。同作宋朝臣。

景陽崗英雄打虎。    陽穀縣奸黨遭刑。
孟州道恩讎兩報。    梁山泊夫婦榮名。

第二齣 遊寓

【滿庭芳】〔生戴靑巾布衣鑾帶上〕幼習韜鈐。長閑弓馬。功名未遂鷹揚。片言然諾。結客少年場。凛凛英姿義膽。論男兒俠骨生香。關情處。雁行斷影。何地隔參商。

〔鷓鴣天〕湖海元龍氣未平。相逢劇孟意方傾。百年此日看交態。千古誰人不世情。腰下劍。膝邊橫。男兒本自重橫行。寧爲紫塞千夫長。不作靑衿一老生。小生姓武名松。本貫淸河人氏。幼年不幸。父母雙亡。止有親兄一人。從幼失散。近聞他在陽穀縣居住。時常念想。未得依歸。我父母存日。曾聘賈氏爲配。因小生家業凋零。江湖飄泊。以此伉儷未諧。久聞鄆城有個宋公明。人稱爲及時雨。意欲投奔他去。只爲此間柴皇親意氣相合。不忍遽辭。他曾着人來約。說今日到此看我。想此時將到也。〔小生上末小丑隨上小生〕

【緱山月】先代慶源長。橫海衍天潢。靑春綠鬢氣昂昂。但論文講武。招賢好客。國士無雙。

小生柴進。世居滄州。籍金枝玉葉之榮。收虎略龍韜之俊。喜得武二哥遠來相顧。一向留在東莊。今日特往探望。迤邐行來。已到莊上了。家僮。快去通報。〔末小丑〕理會得。〔報介〕武二官人。我們大官人到了。〔生〕在那裏。〔迎見介小生〕武二哥拜揖。〔生〕大官人拜揖。〔小生〕這幾日家下多事。有失候問。今特與兄少敍片時。〔生〕小弟蒙兄相留已久。卽欲別兄前去尋訪宋公明。他日再來聚首。〔小生〕昨聞宋公明爲事出逃。想他必來看我。兄長再住幾日。就在此相會何如。〔生〕如此甚好。〔小生〕看酒來。〔衆〕有酒。〔小生送酒介〕

【玉芙蓉】想我塵埃跡未彰。天地身何往。嘆窮途靑眼。更誰相向。噯。不平氣吐虹霓上。報德心懸日月光。〔合〕年方壯。論男兒自强。漫學他楚囚悲憤淚沾裳。

【前腔】〔小生〕時才若處囊。世態如翻掌。羨君家交誼。古人不讓。虎頭自有封侯相。珠履寧同食客行。

〔合前小生〕小弟吿辭了。明日再來請教。〔生〕多勞了。〔別介〕

〔生〕飛揚跋扈爲誰雄。    〔小生〕十載靑春不負公。
〔末丑〕無限心中不平事。    〔合〕一番淸話又成空。

第三齣 訓女

【生查子】〔老旦上〕生計拙如鳩。庭院花如繡。〔旦上〕母訓自祗承。女德慚閨秀。

母親萬福。〔老旦〕若眞孩兒到來。〔謁金門〕空相憶。無計與傳消息。游子天涯常浪跡。寄書何處覓。〔旦〕春睡覺來無力。落絮隨風颺白。倚遍欄杆空日夕。斷腸芳草碧。〔老旦〕老身淸河縣魏氏之女。賈門之婦。良人早喪。止生一女。從幼許聘武二郞。奈因他父母俱亡。少年飄泊。我的兒。幾時是你于歸的日子。〔旦〕母親膝下無人。孩兒正好朝夕奉養。此事不須提起。請母親訓誨若眞一番。〔老旦〕我的兒。

【三學士】四德三從雖自守。家徒四壁堪憂。寒門子母空凝望。芳草王孫只浪游。〔合〕苦樂終身猶未剖。從天降。莫預謀。

【前腔】〔旦〕烏鳥衷情尙未酬。何心燕侶鶯儔。亂離時世誰相保。爭如我少小深閨不解愁。〔合前〕

【大迓鼓】〔老旦〕凝眸。上翠樓。何時得見。子壻封侯。兒。你今春更比前春瘦。只怕他心不似你心頭。〔合〕莫把離情無端自兜。

【前腔】〔旦〕忘憂。堂北頭。桑楡景暮。門巷淸幽。娘。兒孫有福兒孫受。得優游處且優游。〔合前〕

〔旦〕鶯啼繡戶曉雲深。    漸覺池塘有綠陰。
〔老旦〕但願應時還得見。    果然勝似岳陽金。

第四齣 除兇

【水紅花】〔淨末獵戶上〕官司懸賞有明文。捕山君。看看着緊。咱們獵戶受災迍。枉艱辛。徘徊難進。退則恐違嚴限。進又恐亡身。算來總是命難存也囉。

〔末〕我們是陽穀縣獵戶。只爲景陽崗上有一弔睛白額虎爲害。本縣大爺立限與俺們。務要捉獲。但此虎猛惡異常。俺們如何拿得。〔淨〕哥。俺們只得穿着虎皮。伏在嶺下。各處多擺些窩弓藥箭。待他自來納命便了。〔末〕說得有理。正是路狹難迴避。〔淨〕官差不自由。〔隱下生上〕道傍車馬日繽紛。行路悠悠何足云。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俺武松久住柴皇親莊上。欲投宋公明去。恐他到此。又等了幾日。如今只得別了皇親。打聽宋兄消息。就往陽穀縣尋俺哥哥。走一遭去也呵。

【北雙調新水令】老天何苦困英雄。二十年一場春夢。不能勾奮雲程九萬里。則落得沸塵海數千重。浪跡浮蹤。任烏兔枉搬弄。

說話中間。早來到景陽崗下。行路飢渴。這里有個酒肆。酒望子上寫着三碗不過崗。這怎麽說。且進去少坐一囘。酒保那里。〔丑應上〕酒酒酒。有有有。賒賒賒。走走走。客官裏面請坐。〔生〕且問你怎麽喚做三碗不過崗。〔丑〕客官。俺這里造得好酒。人若喫了三碗。就醉倒了。上這景陽崗不得。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崗。〔生笑介〕待俺喫上十來碗。看過得崗過不得崗。〔丑斟酒介〕我這里只有一樣牛肉。只怕不中喫。用得些麽。〔生〕

【折桂令】又何須炙鳳烹龍。〔已下一句一碗〕鸚鵡盃浮。琥珀光濃。卻不道五斗消酲。三盃合道。自有神功。〔丑〕你喫過十二三碗了。就在此宿了罷。〔生醉唱〕何用你虛擔怕恐。俺偏要去。〔走介丑扯介〕還了俺酒錢。俺有話對你說。〔生背云〕前日柴大官人送的盤纏。一路用來。剩不多了。酒保。連這包兒與你罷。好敎人羞澀囊空。你還有什麽話。〔丑〕你看前面榜文。爲這崗上有一弔睛白額虎爲害。但有單身客人。不許過崗。恐傷性命。〔生做醒介怒云〕不說猛虎。俺便不去也罷。若說有虎爲害。不覺精神抖擻。毛髮倒豎。一定要去拿他。〔丑〕看你不出。倒是一個喫老虎肉的。俺勸你性命還是直錢的。不去罷。〔生走介〕噯。按不住惡氣忡忡。〔丑扯介生推丑一筋斗介生〕則是行色匆匆。〔丑〕他自要去送性命。干俺甚事。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下生醉走介〕趁着這落日熹微。醉眼的這朦矓。

已到崗子上。爲何不見仕麽大蟲。這廝們都是胡說。連那官府榜文也是諢帳。酒湧上來。待俺少睡片時。〔做半睡介內做虎嘯生醒介〕呀。果然有個大蟲來了。〔虎跳上介生〕

【雁兒落】潑毛團體勢兇。〔棍打在樹上折介〕呀。這狼牙棍先摧迸。〔內鳴鑼生略住口虎三撲生三躱介〕俺這里趨前退後忙。這孽畜舞爪張牙橫。〔內又鳴鑼生又住口虎三撲生三躱介〕

【得勝令】呀。閃的他囘身處撲着空。轉眼處又亂着蹤。〔拿住虎打介〕這的是虎有傷人意。因此上寃家對面逢。〔內又鳴鑼生又住口虎又撲虎掙脫走介〕你要顯神通。便做道力有千斤重。〔拿住虎打死介〕虎。你今日也麽窮。抵多少花無百日紅。花無那百日紅。

虎已打死了。且乘這酒興。往前去罷。〔淨末穿虎皮跳上生〕呀。又有兩個虎來。俺今番死也。

【沽美酒兼太平令】則索逞餘威鬭晚風。逞餘威鬭晚風。〔淨末行走介生〕呀。則見雙舉步兩挪蹤。〔淨末〕咄。你是人是鬼。敢在此獨行。〔生〕俺是蓋世英豪喚武松。〔淨末〕你曾遇虎麽。〔生〕試言他兇猛。〔淨末〕你試說一遍。〔生〕負隅處恁威風。〔淨末〕咦。〔生〕身一撲山來般重。〔淨末〕咦。〔生〕尾一翦鋼刀般橫。〔淨末〕咦。〔生〕一聲高千人驚恐。〔淨末〕咦。〔生〕數步遠衆生含痛。〔淨末〕咦。你怎麽不被他害了。〔生〕俺呵。憑着這膽雄氣雄。空拳兒結果了大蟲。〔淨末〕咦。如此多謝了壯士。〔生〕呀。敎衆口將咱稱頌。

〔淨末〕好教壯士得知。俺們是陽穀縣獵戶。官府立了限期。要拿這大蟲。又近他不得。只得擺下窩弓藥箭。在此等候。旣然壯士打死了他。如今在那裏。〔生〕你們跟轉來。〔走囘介淨末遠望怕介〕

【鴛鴦煞】〔生〕早難道巖前虎瘦雄心橫。〔淨末〕這等一個大蟲。被你精拳頭打死了。就是卞莊存孝。也不如你。〔生〕俺笑那提防鎭日無用。〔淨末〕如今你來得去不得了。〔生〕怎麽說。〔淨末〕少不得送你到縣裏去請賞。〔生〕俺本是逆旅經商。誰想着奏績呈功。〔淨末〕一定要你同去。〔生背介〕少不得要往陽穀縣尋俺哥哥。便同去罷。〔轉身介〕俺去是要去。則怕那六巷三街。前遮後擁。沸沸揚揚。教人道陽穀縣沒人打得這虎。被淸河縣人打死了。〔丑末對介〕眞個羞。〔生〕把陽穀人譏諷。〔淨末〕壯士。你是天下豪傑。也教陽穀人認一認。〔生〕罷罷。〔走介〕只得相從。當得他們恁趨捧。

〔下淨〕壯士。先走。待俺打虎幾拳。〔末〕死的打他怎麽。〔淨〕我等只會打死虎的。〔擡虎下〕

第五齣 誨淫

【小女冠子】〔小旦上〕懨懨挨過傷春病。這永夏怎安寧。歎今生錯把鸞凰聘。幾時稱我風流興。

〔玉樓春〕妾家陽穀城中住。小字金蓮潘氏女。芳年十五鬻豪門。主母無端生嫉妬。自憐妾命一何苦。嫁作村郞箕箒婦。常將月老苦埋寃。半生錯配姻緣簿。奴家武大的妻子。只因向年私通家主。被主母妬恨。逼勒嫁差了對頭。這武大身長三尺。家無一椽。賃房居住。賣餅爲活。街坊上人口嘴叫他是三寸丁。谷樹皮。又且喫醋撚酸。防閑得緊。教奴終日納悶。幸有隔壁王婆。常來耍笑。少遣悶懷。今日餅已炊熟。催他出去了罷。大哥那裏。〔小丑做矮子上〕

【秋夜月】貌取憎。到處人不敬。命裏嬌妻前生定。無錢怎把家緣整。只靠着賣餅。怕時逢夏景。〔揖介〕大嫂。大嫂。〔小旦覆介〕爲何怕逢夏景。〔小丑〕如今天氣漸熱。恐賣餅不完。明日不中用了。今後少炊些罷。〔小旦〕你如今這等知事。一發有些意思了。〔小丑〕我的意思。只要些茶兒喫。〔小旦〕爲何呢。〔小丑〕喫得餅多了。〔小旦〕不要閒說。餅已炊完。趁早出去賣罷。〔小丑〕就去。就去。〔搖擺介挑擔走介〕無錢怎把家緣整。苦惱只靠着賣餅。阿夜怕時逢夏景。

〔小旦〕怎麽這等搖擺。〔小丑〕你不曉得。矮子不擺便是寶。被你常叫我是寶。偏要擺一擺兒。羞你一羞。〔小旦〕啐。〔小丑叫賣餅下小旦〕這等腌臢村獸。卻不氣死我也。且把前門閉上。叫開了小門兒。請王婆過來閒講一囘。〔敲壁介〕乾娘。〔丑應上〕來了。

【前腔】福分輕。半世常孤另。十七八個丈夫都不剩。又無兒女堪承領。難捱這老景。把茶坊自整。

〔小旦〕乾娘萬福。〔丑〕娘子娘子。每常見你鬱鬱不樂。今日一發着惱。敢是武大郞有甚挺撞你麽。〔小旦〕倒沒有什麽挺撞。〔丑〕是了。只爲嫁差了對頭。以此不樂。〔小旦長吁介丑〕看了武大郞這個模樣。不要說娘子着惱。就是老身也看不得。娘子。

【東甌令】多嬌媚。忒娉婷。守着這區區三寸丁。山雞卻與文鸞並。兩下裏不相稱。你看等閒春色易飄零。圖個美前程。

【前腔】〔小旦〕夫雖醜。義非輕。一夜夫妻百夜情。自古道爲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人定。想萬事皆天命。噯。乾娘。任他春色自飄零。又圖甚美前程。

〔丑〕娘子。你不對我說。我已在隔壁聽得了。〔小旦〕奴家不曾說甚麽。〔丑〕你不要瞞我。替你悄悄尋個主顧如何。〔小旦笑介〕乾娘又來取笑。〔內叫介〕乾娘。有人在此買茶喫。〔丑〕來了。〔別介〕

〔丑〕落盡紅芳又綠陰。    〔小旦〕膩紅愁態靜中深。
〔丑〕從今莫說三分話。    〔小旦〕已自全抛一片心。

第六齣 旌勇

【夜行船】〔外扮官小生老旦扮皂隸上外〕時序推移如轉首。環四野麥已先秋。馴雉無功。飛鳧不就。猛虎渡河北走。

威鳳托鳩巢。徘徊惜羽毛。催科慚政拙。撫字識心勞。下官陽穀縣尹是也。景陽崗猛虎傷人。深爲憂慮。今早從人報說。有一壯士。獨自打死一個大蟲。實爲可驚可喜。叫左右。〔皂應介外〕獵戶到來。卽便通報。〔皂〕理會得。〔生上〕

【前腔】一虎何勞傳衆口。還須破百萬貔貅。〔淨末擡虎皮上〕昨朝多懼多凶。今日無災無咎。都是那人成就。

〔淨末〕牌頭哥。煩你稟知。獵戶與打虎壯士要見。〔稟介外〕着他進來。〔生〕打虎的磕頭。〔外〕起來。〔淨末〕獵戶磕頭。這虎是他打死的。〔外〕虎且擡在一邊。〔淨末應介外〕那壯士過來。你是何方人氏。叫甚姓名。多少年紀了。〔生跪介〕老爹聽稟。

【鎖南枝】年齡少。武略多。名松姓武能荷戈。一廛家世淸河。爭奈奔馳命多坷。〔外〕你如今要往那裏去。〔生〕到此陽穀縣尋我哥。景陽岡遇着虎爲禍。

〔外〕這等一個猛虎。你怎麽就打得他死。起來說。〔生起介〕

【前腔】把他先一按。〔介〕就一撲。〔介〕說時遲。那時快。一掀〔介〕一翦〔介〕勢甚速。讓他幾個翻覆。性兒自摧阻。銳已竭力尙足。兵法有云。〔外〕怎麽說。〔生〕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打虎時這機軸。

【前腔】〔外〕你心偏壯。計不疎。兼資勇謀一丈夫。愧咱職忝民牧。常恐煩苛猛於虎。伊長兄居此都。便留伊長行伍。

我要補你做土兵都頭。在我縣裏答應。就與你哥哥完聚。意下如何。〔生跪介〕多謝老爹擡舉。〔外〕旣如此。叫該吏備花紅鼓樂。就着獵戶擡了大蟲。迎這都頭與城中人看。〔衆應介外〕今日得吾提掇起。免教人在汚泥中。快迎出去。〔下衆鼓樂與淨末扛虎皮同上隨行行介〕

【朝元歌】〔衆〕山村早收。白額當人吼。山行早休。白骨妨人走。自此舒眉。更無疾首。〔生〕這是明府仁深澤厚。民以無憂。〔衆〕你勞而不伐德更優。今日做都頭。他年封列侯。〔生〕想分飛日久。兄和弟幾時輻湊。〔衆〕有時輻湊。

【前腔】醉裏奇功成就。山靈也是愁。今古更誰儔。志欲凌雲。氣能衝斗。自是雄風神授。電走星流。從容斃虎如擊牛。旌賞豈能酬。還須達帝州。〔小丑跳上看介生〕分飛日久。兄和弟幾時輻湊。〔衆〕有時輻湊。

〔生〕這跑來跑去的好似俺哥哥。〔小丑〕這個都頭好似我兄弟。〔生〕咄。你莫不是武大哥。〔小丑〕你就是武二郞麽。〔跪抱哭介〕

【玉井蓮】終朝念想愁煩。怎知分襟再綰。〔小丑〕兄弟。你新到此間。必無下處。就煩列位送到我家去。光輝令兄一番如何。〔生〕如此最好。〔衆行介〕分飛日久。兄和弟此時輻湊。此時輻湊。

。〔小丑〕此處已是。列位請囘。〔生〕有勞了。明日相謝。〔衆〕不要都頭費心罷。笙簫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下生〕哥哥請上。兄弟有一拜。〔對拜介〕

【玉抱肚】雁羣拆散。影瀟瀟飄泊未還。念哥哥此地安居。小兄弟特來相看。〔小丑〕打虎一事。其實難得。〔生〕偶因打虎出深山。逅邂相逢城市間。

哥哥。你在此營運如何。〔小丑〕你是曉得我的。

【前腔】身無材幹。守艱辛賃房幾間。靠渾家炊餅爲生。〔生〕且喜已娶嫂嫂了。〔小丑哭介〕到街坊被人欺慢。〔笑介〕你今到此我心安。〔咬牙出拳介生合〕管取他人另眼看。

〔小丑〕你嫂嫂在樓上。進去相見了。〔生〕哥哥先請。〔小丑叫介〕大嫂。快來接你叔叔。〔内應介〕曉得了。

〔小丑〕幾處移家逐轉蓬。    〔生〕年來多難與兄同。
〔小丑〕今宵剩把銀缸照。    〔生〕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七齣 設伏

〔丑王婆上〕茶湯爲活計。漿水作生涯。勝如揚子江心水。賽過蒙山頂上茶。如今六月天氣。人都要吃些茶水。不免早開店面則個。自古道。牙關不開。利市不來。且先吃兩三碗。〔喫介〕好苦茶。好梅湯。好甜水。〔淨騎馬末隨上淨〕

【光光乍】積祖富豪家。好酒又貪花。終日遊坊幷串瓦。帽兒整得光光乍。〔末〕帽兒整得光光乍。

〔淨下馬介〕自家西門慶的便是。迤邐閒行。來到王婆茶坊門首。小廝拴了馬。待我進去喫碗甜水兒。〔末接鞭介〕理會得。乾娘。大官人來了。〔暫下丑〕呀。大官人萬福。貴足躧賤地。有甚分付。〔淨〕天氣炎熱。做一個梅湯與我吃。〔丑〕老身做了一世媒。只不曾與大官人做。〔淨〕我要梅湯。你卻說了做媒。〔丑〕老人家聽差了。梅湯在此。〔淨〕乾娘。你旣會做媒。也與我做一個。重重謝你。〔丑〕大官人要喫梅湯。只怕大娘子要喫醋。〔淨〕我們大娘子最好。如今也有幾個妾在我身邊。只是沒有中意的。你若有好親事與我說一頭兒。若會做馬百六。我便費些錢也罷。〔丑背云〕隔壁那話兒倒是一主貨。且不要說破了。慢慢教他在老娘喉下取氣。你看我把些糖兒抹在這廝鼻子上。只教他餂不着。大官人。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淨〕在那裏。〔丑〕奴家如何。〔淨〕又說渾話。〔小丑扮小廝提籃上〕

【前腔】奔走苦波查。覓鈔去安家。幾個瓜兒新摘下。滾來滾去光光乍。

賣瓜。賣瓜。〔看介笑介〕我正要尋西門大官人。賣他幾文錢鈔。卻在這裏。〔淨〕鄆哥何來。〔小丑〕大官人作揖。乾娘作揖。〔扯淨背白〕這婆子專會做馬扁。哄別人錢鈔。大官人不要坐在他火囤裏。〔丑聽得怒介〕小猢猻。你便常在大官人處綽摸些東西。倒說我哄人錢鈔。莫討我大栗暴鑿過來。〔小丑〕老咬蟲。我賺便賺了大官人的。又不是你作成我。你敢打我栗暴。我便撞殺你這老咬蟲。

【撲頭錢】〔丑〕小廝們直恁膽大。〔打介〕把老娘惹得性發。〔末上扯介丑〕大官人光臨賤地。他便來歪纏底答。〔淨末〕休底答。休底答。當場時大家戲耍。〔合〕且戲耍。且戲耍。戲耍時是半眞半假。

【前腔】〔小丑〕老咬蟲直恁强霸。動不動把人便打。對打時氣力不濟。〔撞介末扯介小丑〕拚得個將他撞殺。〔淨末〕莫撞殺。莫撞殺。當場時大家戲耍。〔合前〕

【前腔】〔淨末對丑介〕常言道小不能敵大。〔對小丑介〕常言道男不和女打。〔丑踢瓜籃介淨末〕休把他瓜兒打碎。〔小丑敲桌介淨末〕休把他茶甌亂撒。〔丑〕你亂撒。〔小丑〕我亂撒。〔衆〕當場時大家戲耍。

〔合前小丑哭介〕一籃瓜都打碎了。〔淨〕這是

覓便宜處失便宜。    〔末〕講是非時惹是非。
〔丑〕好手之中逞好手。    〔小丑〕喫拳須記打拳時。

第八齣 叱邪

【縷縷金】〔小旦上〕癡男子。假妝喬。饞涎垂一縷。怎生熬。今日來家後。用心引調。恁從他鐵漢也魂消。須落我圈套。須落我圈套。

奴家一見武二。就看上了他。常把眼角傳情。話頭鉤引。他卻撇淸妝假。只做不知。可惱可惱。今日待他囘來。好生打動他則個。〔生大帽色衣鑾帶上〕

【菊花新】揮汗歸來罷曉衙。何日成名得建牙。〔小旦迎見介〕叔叔。今日囘來得早。〔生揖介〕嫂嫂。我無事早還家。問兄長可曾歇下。

〔小旦〕你哥哥還早哩。請叔叔裏面坐罷。〔生〕嫂嫂請。〔小旦關門介生隨行介小旦〕叔叔。脫了汗透的衣服。涼快些好。〔與生解帶介生走開介〕我不熱。〔小旦〕奴家浸得一壺涼酒在此。與叔叔飮三盃。〔生〕待哥哥同吃罷。〔小旦〕那裏等得他。〔斟酒介〕叔叔滿飮此杯。〔生〕生受嫂嫂。〔小旦〕後生家喫個成雙杯。〔又斟介生〕我吃就是。不勞嫂嫂多說。〔生另斟介〕武二囘敬嫂嫂一盃。〔小旦〕多謝叔叔。今日沒人在此。奴家有句話。〔笑介〕

【古輪臺】要問伊家。聞你東街背地戀烟花。緣何不說知心話。攜來家下。〔生〕我是風虎雲龍。怎肯去平康走馬。〔小旦笑介〕客邸孤單。少年狂放。只怕你心頭不似嘴喳喳。〔生〕嫂嫂。我元非虛話。〔小旦〕我只是不信。〔生〕不信時兄長還家。把咱行事。試將他問。可知眞假。〔小旦〕噯。休說那寃家。風流話。若他知道怎嫌他。

【前腔】〔生背介〕嗟呀。敎我懸望巴巴。這時節不見兄歸。嫂嫂。且消停杯斝。天氣炎蒸。〔欲走介〕向門外臨風瀟灑。〔小旦扯介〕叔叔且住。〔背介〕事到如今。機關用盡。怎肯輕輕便撇下。〔笑介〕叔叔。且同消夏。怎生忒不撑達。〔生〕只爲奔馳勞頓。心慵意懶。好難禁架。〔小旦斟酒先飮半盃對生介〕叔叔。此意你知麽。伊休詐。這盃殘酒飮乾咱。〔生奪酒潑地怒介〕

【撲燈蛾】噯。怪伊忒喪心。怪伊忒喪心。羞慚總不怕。有眼睜開看。武松特地詳察也。我是含牙戴髮。況先人淸白傳家。怎生敎敗倫傷化。〔怒介〕嫂嫂。你快不要想這等勾當。倘有些風吹草動。我面皮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我非誇。自從打虎手兒滑。〔小旦羞介〕

【前腔】笑伊直恁村。笑伊直恁村。不辨眞和假。酒後聊相戲。怎便將人叱咤也。常言嫂如娘大。好知輕識重賢達。只會把至親欺壓。〔萬福介生背介小旦〕叔叔。總塗抹。從今兩意莫爭差。

【尾聲】〔生〕這囘家醜堪羞殺。〔小旦背介〕自恨當初錯認他。〔生〕噯。我那哥哥。只恐終須作話靶。

〔小丑挑擔上〕淸晨出去猶嫌晚。下午歸來汗未消。已到自家門首。爲何閉上了門。開門。開門。〔旦背介〕呀。武大囘來了。待我開了門。徑往廚下收拾罷。〔輕開門拴急走介〕悔將我語同他語。未必他心似我心。〔下小丑推開門跌倒介〕你看我這老婆。故意悄悄開了門。閃我一跌。常言道跌跌長。有何不可。且進去看。〔見生不語介〕

【五更轉】〔小丑〕呀二哥。你甚時歸家裏。點心兒想是尙未喫。呀。緣何頻問都不對。敢是嫂嫂跟前慢憎着你。若不是呵。難說你卻惹着官司氣。若還怪我我就先陪禮。〔殺雞介生〕哥哥不要問罷。若是問起根由。與你妝些幌子。

〔竟走出介小丑〕兄弟忿忿而去。大嫂必知其故。大嫂那裏。〔小旦哭上〕

【前腔】蠢殺才不爭氣。累奴家喫負虧。〔小丑〕我的令正。我的拙荆。誰來欺你。〔小旦〕情知只有武二居家內。〔小丑〕他便怎麽。〔小旦哭介〕我見他冒暑歸家備着酒漿茶水。誰知道太不仁將奴戲。〔小丑〕我的兄弟不是這樣人。他卻爲何跑了去。〔小旦〕他無顏在此必要遷居矣。〔小丑〕他若搬了去。須被別人笑話。〔小旦怒介〕噯。你若要兄弟同居。還我休書一紙。

〔小丑〕大嫂且息怒。從容再作理會罷。看你

花憔粉悴恨難禁。    〔小旦〕無奈强徒苦逼臨。
〔小丑〕須信路遙知馬力。    〔小旦〕果然日久見人心。

第九齣 孝貞

【遶地遊】〔旦扶老旦上老旦〕炎蒸初過。又早疎桐墮病和愁兩眉常鎖。〔旦〕母親。你病體懨煎。須把愁城攻破。〔合〕歎人生爲歡幾何。

〔旦〕母親。你今日病勢稍可。但寬心排遣。從容服藥。自當全愈。免勞掛懷。〔老旦〕我的兒。今日是七夕佳節。我雖服藥。你也該喫酒肴瓜果。以應時令。不要爲我愁煩。〔旦〕噯。我那娘。

【集賢賓】家家此時排酒果。笑兒女情多。美景良辰愁裏過。我何心乞巧穿梭。〔對天萬福介〕天呵。願賜長生藥果。早消得娘親災禍。誰似我與嫦娥對影婆娑。

【前腔】〔老旦〕追思少時此夕呵。正競巧看河。今日老景淒涼彈淚顆。再不能纖指穿梭。我的兒。想着你終身結果。悶似海天來愁大。誰似我被嫦娥笑殺雙皤。〔淨扮媒婆上〕

【琥珀貓兒墜】一年一度。牛女會銀河。老身趙媒婆便是。此間賈媽媽門首。不免徑入。〔與二旦福介老旦〕呀。趙媽媽。你來何幹。〔淨〕若要塡河須是我。〔旦〕走。又來胡說。

介淨〕春花秋月莫蹉跎。無多。早尋個跨鳳乘鸞佳壻如何。〔老旦〕媽媽。你還不知。我女兒從幼已許武二郞了。〔淨〕那武二郞在外飄蕩。久不囘家。正是馬上喫猪蹄。不知骨頭落那裏了。前巷有個張百萬。要與他孩兒議親。你們姐姐許了他罷。

【前腔】〔老旦〕他是一鞍一馬。立志不差訛。〔淨〕便跳個槽兒無不可。〔旦〕走。你這笑刀腹劍女蕭何。〔老旦〕張羅。爲甚的平地無端便起風波。

【尾聲】〔淨〕冰淸玉潔眞難汚。笑有眼無珠是我。〔二旦〕媽媽。語話參差莫譴訶。

〔淨〕旣如此。今後再不敢來說了。〔老旦〕多感媽媽。〔別介〕

〔老旦〕春草秋風老此身。    〔旦〕柴門相送月華新。
〔淨〕霸王空有重瞳目。    有眼何曾識好人。

第十齣 委囑

〔小丑上〕昨夜秋光入小庭。至今醉眼未曾醒。〔小旦上〕噯。天那。空階夜色涼如水。羞看牽牛織女星。〔小丑捧小旦面介〕大嫂。你這般模樣。賽得過天仙織女。不知我比得牽牛郞麽〔小旦〕呸。你只好田裏去牽牛。倒要比天上的牽牛。好沒廉恥。方纔你買賣囘來。不曾關得大門。快去關了。〔小丑應介出望介〕來的好似我兄弟。〔生上末小生扮土兵捧盒跟上〕

【秋蕊香】〔生〕半月不瞻兄面。何時不意惹情牽。〔揖介小丑〕二哥。什麽好風吹得你來。〔生〕欲把微芹別時獻。願兄嫂鑒愚意。

〔見小旦〕嫂嫂拜揖。〔小旦笑介〕叔叔萬福。〔生對土兵云〕你們把這些東西往廚下整酒去。〔小旦背云〕這廝前日搬了去。如今想着我。卻又囘來。正中我的意了。〔小旦〕昨夜是七夕。要請你來喫三盃。那裏不尋得到。今日來得正好。怎麽要你費錢。且到樓上去坐。〔土兵斟酒介生〕你們去罷。〔土兵應介〕正是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下生舉盃對小丑介〕哥哥在上。兄弟今日蒙本縣老爹差往東京公幹。須要五六十日纔囘。有句話兒。哥哥若依得。滿飮此一盃。〔小丑接在手介〕你的話無有不依。〔生〕

【風入松】從來心性軟如綿。我不在家呵。你是個隻手單拳。被人欺壓遭人騙。囘來後將他消遣。你從明日爲始。遲出去早歸息肩。門兒閉得安然。

〔小丑〕兄弟。這是金子話。我怎麽不依。〔飮介〕酒乾。〔生接盃再斟酒在手對小旦介〕嫂嫂。

【前腔】吾兄質朴命迍邅。仗伊家看覷周旋。常言道表壯不如裏壯。須知裏壯纔堪羨。怕什麽男兒柔軟。卻不道夫禍少皆因婦賢。籬牢處犬難穿。

〔小旦對小丑怒介〕你這腌臢村獸。有什麽言語。向外人處說了。來欺負老娘。〔對生怒介〕你不要認差了人。我是個不帶網巾的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婦人家。拳頭上立得人。臂膊上走得馬。要人面上走的人。

【急三鎗】自從我嫁武大爲宅眷。便是一螻蟻也不進門前。

【前腔】卻有甚籬不固招外犬。你這胡言語休要把人寃。

〔生〕噯。嫂嫂。

【風入松】怕你心頭不似口頭言。若得依如此心堅。何須武二頻頻勸。與兄長也爭些門面。一句句不忘你言。將此酒酹蒼天。

〔小旦怒介〕武二。我且問你。

【急三鎗】旣是你多伶俐將人勸。不道長兄嫂彷彿父娘面。

【前腔】〔背介〕我當日嫁武大元說無親眷。呸。那裏這個賊兄弟。怎知眞和假强來纏。

啐。〔不吃酒介下小丑斟酒對生介〕

【風入松】二哥休記婦人言。我和你且自留連。〔生飮介小丑哭介〕人生難保常康健。我萬一有些好歹呵。你把一杯酒將咱澆奠。〔生拭淚介〕哥哥爲何說這不祥的話。兄弟去後。你便不做買賣也罷。〔拜介生〕且只在家中自然。常與你寄盤纏。

〔小丑〕曉得了。〔別介〕

〔生〕一瓢長醉任家貧。    〔小丑〕明日千山與萬津。
〔生〕流淚眼觀流淚眼。    〔小丑〕斷腸人送斷腸人。

第十一齣 遘難

【金蕉葉】〔小生上老旦旦扮家僮隨上〕憐才愛才。想風期何時可諧。志不在兩行玉釵。羨殺他三千劍客。

樂莫樂兮心相知。悲莫悲兮遠別離。堂前空有三千士。他日報恩知是誰。我柴進爲何說此幾句。只因前日武二哥苦死要去尋兄訪友。一時隨順了他。如今時常思念。無路追尋。枉招許多食客在此。那裏再有這般豪傑。只得且和他們閒講一囘。以消殘暑。家僮。請蘇州葉先生出來。〔二旦〕嗄。葉先生。大官人相請。〔末上〕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大官人拜揖。〔小生〕葉先生拜揖。昨因有事。不得奉陪。今日頗暇。請先生閒講片時。〔末〕多謝大官人靑目。〔小生〕先生。貴地自古多產英豪。歷歷可數。〔末〕小子不知。請大官人略說一二。

【祝英臺】〔小生〕每神遊三讓里。屈指最多才。〔末〕那幾個是。〔小生〕季札子游。慶忌要離。〔末〕漢時有誰。〔小生〕嚴助買臣爲儕。賢哉。〔末〕還有幾個賢人。〔小生〕朱張顧陸相承。四姓餘芬猶在。〔末〕自古稱朱文張武。顧忠陸厚。至今尙爲望族。〔小生〕怎如得文正忠宣絕代。

【前腔】〔末〕光采。眞個地偏靈。人傑出。方策耀千載。〔小生〕山水如何。〔末〕玄墓洞庭。虎阜天池。澤藪具區弘開。〔小生〕可惜不曾去游覽。〔末〕難買。少年有限光陰。何不遨遊湖海。〔合〕待淸秋須買扁舟南邁。

〔老旦上〕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傳。本州知寨殷天瑞。爲去年李逵在高唐州打了他兄弟殷天錫。如今彼處拿住李逵。行文到此。說大官人通同梁山泊反賊。卽刻殷知寨領兵來拿了。〔急下小生〕呀。去年李逵元來曾在梁山入夥。況我有誓書鐵券在家。怕他怎麽。〔末〕什麽叫做鐵券。〔小生〕免死的執照。葉先生。事已急矣。你自走了罷。〔末〕大官人說了蘇州許多賢人。小子也要與蘇州爭氣。決當爲朋友而死。〔小生〕噯。難得難得。〔淨領生旦上〕

【憶多嬌】賊殺才。忒弄乖。暗通强寇該不該。誰道今番露出來。〔淨〕把柴進拿下。〔衆應介小生〕我有何罪。你來拿我。〔淨〕且去高唐州對理。〔衆拿末介淨〕你是他什麽人。〔末〕是朋友。〔淨〕也是賊黨。都綁了。〔小生末〕皇天那。驀地飛災。驀地飛災。鐵券丹書怎揩。

〔淨〕唗。你旣說丹書鐵券。卻不想國家厚恩麽。

【前腔】〔小生〕恩豈衰。常記懷。〔淨〕咄。梁山泊李逵。你也記他在懷麽。〔小生〕他昔年曾到莊上來。豈料如今爲賊帥。〔淨生旦合〕卻又元來。卻又元來。萬阻千推怎捱。

〔淨〕就此點兵押送。我親自解到高唐。聽我哥哥發落。〔生旦應介下〕

〔小生〕百口難明此是非。    〔末〕一身聊復共安危。
〔淨〕臨崖失馬收韁晚。    〔生旦〕船到江心補漏遲。

第十二齣 萌奸

【一江風】〔小旦上〕恨寃家。兄弟臨行話。把我禁持怕。奈何他。索性做個乖張。早把簾收下。敎他且信咱。敎他且信咱。爭知奚落他。有一日犬兒放入籬兒下。

呀。奴家要挑下這簾兒。卻不曾帶得竹竿在手。不免進去取了出來。〔暫下淨上〕

【前腔】〔淨〕沒台孩。午睡醒來快。步出門兒外。〔想介〕上心來。記得王婆。許我姻親在。行來紫石街。行來紫石街。〔小旦上〕已取得竹竿在此。把簾兒挑下來。〔淨〕偸看誰家簾半開。〔竹竿打着淨帽淨見小旦介背介〕呀。這囘打動相思債。〔淨看介〕

【前腔】〔小旦〕吿官人。〔萬福介淨囘揖介小旦〕休把奴嗔恨。失手竿兒褪。〔淨鞠躬介〕不妨事。娘子請自便。〔婆上瞧介笑介〕大官人。你忒殷勤。不在他簷下低頭。打得好。打你不淹潤。〔淨笑介〕應該打小人。娘子。還該打小人。〔小旦反笑介〕敎奴難置身。〔淨揖介〕娘行不必多謙遜。

〔丑〕唱得好肥喏。〔小旦福介〕官人。你不必要見怪。〔淨〕小人怎麽敢。〔小旦〕乾娘。奴家進去等你。你無事過來閒話片時。〔丑〕曉得了。〔小旦〕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下淨〕乾娘。我的骨頭都酥了。扶我到店中坐一坐。〔丑〕這個娘子有火力。一根竹頭燒得你這等酥。〔坐介淨〕乾娘不要多說。你只說這個雌兒是誰的老婆。〔丑〕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你問他怎的。〔淨〕噯。和你說正經話。〔丑〕他的老公是縣前賣熟食的人。官人請猜一猜。

【紅衲襖】〔淨〕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女豔嬌。〔丑搖手介〕若是他的。倒是一對好姻緣了。〔淨〕莫不是銀擔子李二的親底老。〔丑搖手介〕若是他的。也是一對好夫妻了。〔淨〕莫不是花肐膊陸小四的家生俏。〔丑〕也不是。〔淨〕莫不是冒粉團許大郞的留客標。〔丑〕都不是。說着時敎伊性焦。說出時敎咱好笑。他便是賣炊餅武大的渾家也。好一塊羊肉兒倒落在狗口嚼。

〔淨〕噯。天那。有這等屈事。乾娘。

【前腔】我愛殺他玉亭亭軀老兒嬌。〔丑〕是好個身材兒。〔淨〕愛殺他滴溜溜𥌠老兒好。〔丑〕是好雙俊眼兒。〔淨〕恨不曾看得他雙撇道。〔丑〕好對小脚兒。〔淨〕幾時得抱着他細舞腰。〔丑〕大官人說得枯渴了。吃一盞濃熱茶兒慾火澆。再吃一個和合湯兒佳讖討。〔淨〕如今正要吃了。早些拿來。嚥了他下去。〔丑〕一個惡心吐了出來。怎麽處。〔淨〕乾娘。你是在行的人。畢竟怎麽計較。纔得上手。〔丑笑介〕大官人。最是那砑光的兩字兒偏難也。直待要十分光纔湊着。

〔淨〕怎麽喚做十分光。〔丑〕但凡砑光一事。極不容易。須得一分一分砑上去。砑到十分完全了。纔得上手。〔淨〕乾娘。且數那十分看。〔丑〕你卻依我說話。買一𤴓白綾。一𤴓藍紬。一𤴓白絹。十兩好綿。送與老身。這娘子做得一手好針線。我請他過來替我做送終衣服。大官人拿耳朶來。〔低云〕那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了。〔淨笑介〕好計好計。

【皂羅袍】〔淨揖介〕乾娘。謝你不推別故。一時間便有六出奇謨。九里山十面大埋伏。管取十二峯雲雨來朝暮。〔合〕千金莫吝。百年甚促。三生有約。兩情不孤。十分光做一個姻緣簿。

〔丑〕大官人。不是老身誇口說。

【前腔】這是我從來熟路。說不得許多敗壞風俗。只要去錢堆裏面做馬百六。銀河穩把牛郞渡。

〔合前淨〕今日囘去。就差人送前項物件來。我明早來打聽消息。事成時白銀十兩相謝。〔丑〕大官人不要說謊。自古道。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一分錢鈔一分貨。
若還說謊負心時。    難免天災與神禍。

第十三齣 奇功

【遶紅樓】〔外扮宋江老旦扮花榮旦扮顧大嫂同上〕一自江州脫死刑。衆兄弟將我要盟。〔二旦〕事有不平。鬭咱俠性。〔合〕只得且勤兵。

〔外〕吾乃宋江是也。因在江州配所醉後題詩。惹起禍端。幾致喪命。幸有衆兄弟劫歸。山寨。纔得安寧。不上月餘。誰想滄州柴大官人遭此橫禍。他向來與山寨中有恩。豈可不救。只得親自下山伏路。劫取柴大官人入夥。就假妝滄州人馬。往高唐州救李逵囘寨。花知寨。顧大嫂。聽我分付。〔二旦應介〕

【縷縷金】人捲甲。馬藏鈴。〔二旦合〕山村稠密處。伏精兵。料想高唐去。別無蹊徑奸貪知寨合遭刑。親來自納命。親來自納命。〔俱下淨丑押小生末上〕

【錦纏道】〔淨二丑〕聽鳴鉦。解奸徒高唐遠行。〔小生末〕這寃苦對誰鳴。〔二丑打介小生末〕怎當他無情短棍相凌。〔小生〕葉子盈。我遭逢時乖運梗。你爲甚觸機落穽。〔末〕我非不想全生。臨危苟免還羞不義名。〔小生末合〕自古傳聞道死生常變見交情。

〔二丑〕你這兩個賊徒。走又不走。有這許多說話。〔打介〕

【普天樂】〔淨二丑〕短長亭。崎嶇徑。早來到梁山頂。須加意防備賊兵。〔掩旗急走介〕且銜枚疾走潛行。呀。見長林竣嶺。魂飛意轉驚。〔內鳴鑼介淨〕拚與他相持對壘。對壘分個輸贏。〔俱下外旦老旦上〕

【山桃帶芙蓉】遠望見旌旗影。卻又早人聲靜。〔外〕這廝必然用計。打小路上悄悄過去了。衆兄弟。快趕上去。〔二旦應介合〕我這裏鳴鐘伐鼓軍容競。前鋒後隊戎行整。閃得他獸奔猶豫魂不定。笑殺人犬羊卻與虎狼爭。

〔趕下淨二丑急上〕不好了。不好了。賊兵趕上來了。〔淨〕軍士們。取出軍器。擺開陣勢。待我作起法來。〔淨披髮介〕

【普天樂】普天下。諸神聖。殷天瑞虔誠請。都來到都來到助我陰兵。把强徒一掃俱平。〔外二旦上〕前面是何處軍校。好好歸降。饒你性命。〔淨二丑〕我這裏是神兵。特來收服你們草寇。〔混戰介淨丑敗走淨仗劍登高作法做大風起介外〕這廝妖法。待我把九天玄女所授雲符去破他。〔執劍書符介二旦合〕呀。看天罡曜炳。諸神總效靈。怕甚的邪魔厲鬼厲鬼作法興兵。

〔外旦趕上淨二丑奔上〕罷了。罷了。被他破了法了。〔外二旦趕上混戰殺淨捉住二丑介外〕如今柴大官人在那裏。〔二丑〕𧻞在戲房內。〔外〕咄。快扶他出來。饒你的死。〔二丑磕頭介二丑〕柴大官人有請。〔小生上〕

【山桃帶芙蓉】夢欲斷重呼醒。〔末上〕死不了英雄命。〔外小生抱哭介外〕前番請你全不應。〔小生〕誰知忠義招災眚。〔衆〕自來天定人難勝。笑殺他捕風捉影起刀兵。

〔外〕兄弟。此位是誰。〔小生〕這是吳下朋友葉子盈。〔外〕兄弟。你且上山調理。我一面差人請你家屬。一面往高唐州賺出李逵便了。〔小生〕多謝哥哥好意。〔外〕葉子盈。你肯上山麽。〔末〕小子因見大官人有難。不忍辭去。如今旣已上山。小子就此吿辭了。〔外小生〕世間難得你這般好人。〔末〕不敢。〔外〕叫小校取二十兩銀子。送葉先生做盤費。〔末〕噯。將軍。你

〔末〕休將金寶餌英才。    我今日原非爲利來。
〔外小生〕隊隊鞭敲金鐙響。    〔衆〕聲聲齊唱凱歌囘。〔走介〕 【普天樂】玄女法多靈應。早又把魔王屛。從今去。從今去宇宙澄淸。願皇圖萬載長寧。呀。把忠貞自秉。休教負此生。會有時龍荒振旅。振旅麟閣圖形。

第十四齣 巧媾

【懶畫眉】〔小旦上〕昨日簾前事差迭。兩目相挑心共悅。重門一入暗傷嗟。水流何處花偏謝。路隔桃源雲萬曡。

且喜武大不在眼前。偶說出昨日心事。忽聽得小門兒響。想是乾娘來了。〔丑上〕

【前腔】庭院涼多暑消歇。〔見介〕娘子。想你玉手初親針線帖。〔小旦〕乾娘。我妝成未展繡文纈。淸晨何事臨寒舍。〔丑笑介〕欲請神針特造謁。

老身向年蒙一個財主布施了送終衣。恰遇着如今閏月。急要做完。沒有好裁縫。斗膽央大娘子裁一裁。從容尋人做罷。〔小旦〕若不嫌奴家做得不好。就是我與乾娘做完。只不知今日日子好歹。〔丑〕娘子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就煩貴步同行則個。〔小旦〕旣如此。乾娘先請。

【前腔】曲徑通幽省周折。〔過門丑隨行介丑〕纔過門兒賓主別。〔坐介小旦〕乾娘。試將雲錦漫裁截。〔丑捧出介〕天孫妙手人間借。〔小旦翦介〕願壽比萬縷千絲不斷絕。

【前腔】針線初拈翦刀撇。〔縫介淨盛服暗上咳嗽介〕乾娘。連日如何不見。〔丑〕門外誰人聲響徹。〔福介〕元來是壽衣施主偶相接。來得正好。進來看一看。〔淨小旦相見介小旦背云〕就是昨日那人了。〔淨看衣介〕乾娘。這般妙手難酬謝。不敢動問。此位是誰家宅內客。

〔丑〕就是間壁武大郞的娘子。〔淨〕小人只認得大郞。不信他有這等福分。招得這一位好娘子。〔小旦〕官人休要笑話。〔淨〕小人怎麽敢。〔丑〕娘子。你還不認得這位西門大官人。是陽穀縣第一個財主。本縣老爹也和他往來。家裏開個大生藥鋪。極肯撒漫。這段疋就是他與我的。〔小旦〕奴家有眼不識。〔淨〕折殺了小人。〔丑〕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則個。〔淨〕最妙。〔取銀介〕乾娘。你就去備些酒飯來。〔小旦〕不勞生受。〔丑虛轉介〕酒菜都有了。〔淨斟酒遞小旦介淨〕

【香柳娘】幸相逢舉觴。幸相逢舉觴。爲娘稱謝。〔丑〕愧無珍品堪陳設。〔小旦接酒介〕感伊家用情。感伊家用情。〔飮介〕淺量爲君竭。羞顏爲君撇。〔合〕料三生契結。歡情正奢。可能卜夜。

〔丑〕呀。可惜買得酒少了。娘子陪大官人吃一杯。老身直去縣前買好酒來。有一會擔閣哩。〔淨〕還是小人奉陪大娘子。〔丑縛門介〕天上人間。方便第一。〔下淨背介〕如今依了乾娘計策。把袖子拂那筯子落地。只做拾筯揑他脚兒一揑看。〔拂介揑介小旦〕官人。你有心。我也先有意了。你對天罰了誓。我就依你。〔淨對天揖介〕

【前腔】若忘伊此情。〔小旦〕你要跪了罰。〔淨跪介〕若忘伊此情。暫時抛捨。願天罰我遭磨折。〔小旦掩淨口淨扯下淨〕你也罰一個誓。〔同跪下小旦〕天那。聽金蓮誓言。聽金蓮誓言。若忘了西門大官人呵。願聖手不相遮。天誅更不赦。〔淨掩小旦口同拜介合前同下小丑鄆哥上〕

【前腔】有風聲到耳邊。有風聲到耳邊。女歡男悅。梅湯一盞爲媒蘖。自家鄆哥便是。聽得街坊上人說。西門大官人要勾搭武大的妻子。每日在王婆店中。待我只做尋鬧。闖將進去。看了些動靜。報與武大得知。出我前日那口氣。〔看介〕呀。看門兒鎖卻。看門兒鎖卻。敢是計先設。藏人房內也。〔窺介〕且潛身再窺。且潛身再窺。但見茶烟未絕。好似僧房客舍。

果然沒人在裏面。且是囘去。明日再來便了。王婆這老咬蟲。只教你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下丑上聽介〕

【前腔】聽人聲杳然。聽人聲杳然。想在枕邊低說。〔開門介〕你兩個做得好事。〔淨小旦急上跪介〕乾娘。望你高擡貴手將人赦。〔丑〕你們要官休要私休。〔淨小旦起介〕要官休便怎麽。要私休便怎麽。任你怎的說。誰人敢逆也。〔丑〕要官休報武郞。〔淨小旦相看驚介丑〕要私休瞞武郞。〔淨小旦〕願把私休管取叩頭稱謝。

〔丑〕旣如此。娘子。你從今日起。每日不可失約。〔小旦〕只依乾娘就是。〔丑〕大官人。你自不消我說得。所許之物。不可失信。你們若變了卦。我就與武大說知。〔淨〕乾娘放心。決不失信。〔小旦〕此時武大將歸了。奴家囘去罷。〔淨〕娘子。西廂記說得好。是必破工夫明日早些兒來。小人在此專候。〔小旦〕曉得了。不須囑付。

〔小旦〕心有靈犀一點通。    〔淨〕休敎宋玉望牆東。
〔丑〕結成鸞鳳靑絲網。    〔合〕碾就鴛鴦碧玉籠。〔下〕

第十五齣 被盜

【憶秦娥】〔老旦上〕空攧喑。何時得享門楣蔭。門楣蔭。看看望斷。飄蓬忒甚。〔旦上〕高堂日侍興和寢。婦功時自勤織絍。勤織絍。中秋節屆。寒食當任。

母親萬福。〔老旦〕孩兒到來。〔旦〕且喜母親貴體痊安。只是愁眉不展。今夜中秋佳節。請母親閒步玩月。以遣悶懷。〔同步介老旦〕我的兒。

【金落索】你看澄波若漾金。散彩如鋪錦。〔合〕今歲閏卻初秋。到此寒光凛。孤城擊柝時幾聲砧。刀尺空搖寒女心。〔老旦〕我那女壻的兒。不知此時在何處。愁殺我江間波浪兼天湧。愁殺我塞上風雲接地陰。情難禁。更無消息到如今。〔囘步介旦〕娘。遇良宵且自開襟。〔合〕看滿地瑤華蔭。〔旦〕

【前腔】關山玉笛沈。樓閣冰壺浸。〔同步介合〕驚起棲烏。遶樹疑還審。嫦娥竊藥來悔應深。碧海靑天夜夜心。〔旦〕我的娘。你窮途無奈衰遲恨。苦調休爲長短吟。〔背介〕愁難禁。那堪時序漸蕭森。〔囘步介老旦〕兒。遇良宵且自開襟。〔合〕看滿地瑤華蔭。

〔老旦〕步月已久。和你收拾睡罷。〔旦〕謹依嚴命。〔睡介丑扮時遷上〕梁上稱君子。人間喚小人。雞鳴與狗盜。曾救孟嘗君。自家時遷的便是。雖然是個好漢。只是生來要偸東摸西。今夜中秋之節。人多有喫醉的。趁此時雲遮月暗。且做些買賣。有何不可。這是張百萬家。他們人手多。不要去。這是魏鄕宦家。他勢力大。不要惹他。這是賈媽媽家。只有兩個女人在內。正好偸他東西。〔掘牆進介〕雖是布衣服碎破家火。也是好的。〔放在牆洞內又偸介淨扮李鬼上〕莫把人心比人面。世情宜假不宜眞。自家李鬼便是。每日假稱李逵。在山中翦徑爲活。今日囘家。要尋些生意。方纔見時遷掘進這家去了。一定有些好處。〔丑打𡁲介淨〕他是獨脚賊。我且在洞邊摸一摸看。〔摸出介〕正是賊偸賊物。偸得落得。〔走介丑〕已偸完了。鑽了出去罷。〔出介摸介〕呀。不知那個天殺的。都偸了我的去。我做的人家。倒與你偸麽。一定是李鬼了。趕上前去。〔暗中頭相撞叫捉賊介下二旦醒介老旦〕呀。天將明了。爲何門窗大開在此。〔旦〕呀。衣服家火。都被賊偸去。如何是好。

【劉潑帽】〔老旦哭介〕偸兒直恁情毒甚。哭得我氣衰聲噤。〔旦背介〕恐傷親意偸悲喑。〔合〕何處尋。何處去相拘禁。

【前腔】〔旦〕娘親病後宜安寢。怕憂思忿怒相侵。〔老旦〕恐傷兒意休悲喑。〔合前〕卻是何處尋追。何處去拘禁。

〔老旦〕我的兒。如今家緣蕩盡。母子無依。聞知武二郞在陽穀縣。未知果否。且去投奔。我和你扮做道姑模樣。一路抄化便了。〔旦悲介〕但憑母親主意。

〔老旦〕秋來相顧又飄蓬。    〔旦〕風景蕭條舊業空。
〔老旦〕屋漏更遭連夜雨。    〔旦〕船遲又被打頭風。

第十六齣 中傷

【六么令】〔小丑扮武大上〕鄆哥曾講。我渾家心向情郞。約他同去闖茶坊。捉奸處。定成雙。那時休想咱輕放。那時休想咱輕放。

阿呀。有這等事。昨日鄆哥說。那西門慶和我老婆勾搭上了。句句都有指實的。卻怎肯干休。已與鄆哥約了。打聽奸夫進了門坊。就把籃兒丢在街上。我便去捉奸也。如今且躱過一邊去。正是假作癡呆漢。權爲懞懂人。〔下小旦上〕

【玉抱肚】喬才虛謊。好敎奴心中暗傷。料應他別戀歌樓。這時節不到茶坊。〔淨上〕心慌路遠脚兒忙。一日如同隔幾霜。娘子拜揖。〔小旦不囘禮打淨掌介淨跪介小旦〕你這薄倖的賊。昨夜中秋。想又在東街張惜惜家醉了。今日這等來遲。〔淨〕今日有新到廣東客人。說道來賣生藥。等得他久了。小人若是說謊。生個碗大的疔瘡。〔小旦扯起介〕旣如此。裏面去說話罷。一日如同隔幾霜。〔攜手下外扮客人上〕

【前腔】來從東廣。把藥材陽穀販行。今日裏約定成交。被他人偶爾相妨。自家廣東生藥客人是也。西門大官要買我藥材。今日來得遲了。他鋪裏人說在紫石街王婆店坐地。〔叫介〕王媽媽。西門大官人在此麽。〔內應介〕十來日不曾來了。〔外〕想他是個富豪郞。只在章臺楊柳傍。

〔下小丑內叫介〕老咬蟲打得我好。〔丢籃介小丑扮武大急上〕

【六么令】鄆哥攔擋。老虔婆怎做隄防。我今便去打茶坊。〔丑內叫介〕大娘子。武大來了。〔淨小旦急上拴門介小丑推不開怒介〕呀。門拴住。忿難當。〔淨輕開門踢倒小丑介淨〕這囘打破漫天網。這囘打破漫天網。

〔下小丑〕阿呀。不好了。不好了。踢了我的小肚子。踢出許多趷𨃚來了。〔小旦扶小丑介〕怎麽說。〔小丑〕矮子肚裏趷𨃚多。怎麽不踢了些出來。快扶我進去。噯。做得好事。做得好事。〔扶下小旦丑復上小旦〕乾娘。如今怎麽好。〔丑〕你們要做短夫妻。且將息好了武大。與他陪了話。從今便散了夥。若要做長夫妻。娘子去贖一帖心疼藥來。大官人鋪裏取些毒藥。下在裏面。

【玉抱肚】送了這腌臢魍魎。一把火與他送喪。〔小旦〕武二囘來怎麽處。〔丑〕那時節武二囘來。沒蹤跡怎生無狀。〔小旦〕好計好計。〔合〕管敎他地久與天長。免得明來夜去忙。

〔小旦〕半世關情恨有餘。    從今眉鎖定應舒。
〔丑〕不施萬丈深潭計。    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十七齣 悼亡

【山坡羊】〔生上路行介〕遠迢迢他鄕傳信。慢悠悠英雄自哂。望巴巴到吾兄宅前。急煎煎欲把平安問。今日門開在此。徑進去罷。〔進門看介〕呀。怎麽到供個靈位。寫着亡夫武大郞之位。敢是我眼乍昏。夢魂中認不眞。待我喚嫂嫂出來問他。嫂嫂。武二囘來了。〔小旦在內應介〕叔叔少坐。奴家就來也。〔生〕呀。緣何應了行不上。早難道叔嫂之間。不當通問。〔小旦暗上解紅裙將白帕包頭擦眼介生靠靈位哭介〕我那哥哥。不信你眞個死了。自喪了雙親。骨肉相看只兩人。你做了亡魂。形影相依只一身。

〔小旦哭介〕我的天。你那裏去了。我的天。只見你送兄弟。不見你接兄弟了。〔生〕嫂嫂且住了哭。我哥哥幾時死的。得什麽病症。吃誰的藥來。〔小旦〕自從你去二旬餘。偶患心庝不得除。問卜求醫俱不效。一朝身死痛如何。撇得我好苦。〔生〕我哥哥不曾有這心疼病。怎麽就死了。〔丑婆急上〕都頭。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個保得長沒事的。〔生〕如今葬在那裏。〔小旦〕沒處尋墳地。三日後送出去燒化了。〔丑〕大娘子越說越苦。進去了罷。〔小旦〕我的天。你那裏去了。〔丑扶下生〕土兵那裏。〔小生上〕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都頭有何分付。〔生〕你去買些酒肴香燭之類。我就與哥哥做碗羹飯。〔小生〕理會得。〔虛下卽上〕怕聽高聲哭。他人也斷腸。羹飯都完備了。請都頭行禮。〔生哭拜介〕我那哥哥。

【前腔】想我去匆匆程途忙逩。見你哭哀哀別離未忍。誰想生擦擦連枝鋸開。哀嚦嚦雙雁驚分陣。我那哥哥。你是軟弱人。只恐啣寃死未伸。若還果有終天恨。便在夢裏鳴寃。我去報仇雪忿。〔想介〕方纔王婆的說話。雖云。旦夕之間禍福分。卻又可怪。何因。三日之間便火葬身。

〔內打三鼓〕呀。不覺已是三更了。土兵。你且收了去。就跟我在靈位前睡罷。〔小生應介〕一滴階前酒。何曾到九泉。〔下生睡介小丑妝鬼哭上〕兄弟。我死得好苦。〔生跳起看介〕呀。方纔似夢非夢。分明是我哥哥訴寃。這一死決不明白。

【賞宮花】欲待來朝廣詢。〔速打四更介〕願樵樓更漏頻。秋夜偏長永。怨氣共氤氳。〔打五更介〕好了。天將明了。只說夜眠淸早起。誰知我是不眠人。

嫂嫂。且問你。哥哥的棺木是誰買的。〔小旦內云〕央王乾娘買的。〔生〕誰擡出去的。〔小旦內云〕就是團頭何九叔。〔生〕旣如此。我自有主意。〔行介〕轉鸞抹角。此間就是。何九叔在家麽。〔末上〕

【前腔】誰來款門。〔對揖介末〕感都頭不棄貧。〔生扯住介〕你且實說。我哥哥屍首是怎的模樣。我便饒你。〔末〕都頭。待我進去。取件東西出來。〔虛下復上〕這是中毒的正見。幾塊酥黑骨。〔生哭介〕可傷。〔末〕這是西門慶與小人的。〔生〕是有一個西門慶。〔末〕十兩雪花銀。只此便是實情了。都頭。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生〕你只說奸夫是誰。〔末〕這個不知。只聞得武大郞曾和鄆哥去捉奸。只問鄆哥就是。〔生〕你同我去尋那鄆哥。〔末〕當得。鄆哥在家麽。〔小丑上揖介小丑〕

【前腔】都頭屈尊。我先猜八九分。只一件。我親老誰供贍。怎好離家門。〔生〕好兄弟。我把五兩銀子與你安家。〔付介小丑〕如今就跟你去做證見。吿那西門慶便了。〔生〕元來奸夫是西門慶。〔小丑〕世上本無難做事。常言只怕有心人。

【前腔】〔生〕相煩你們。〔扯二人同走介〕到官司訴此因。呀。本縣老爹退堂了。只得同囘去。明日再評論。願把劍誅無義漢。〔對揖介〕還將金贈有恩人。

〔生〕不是寃家不聚頭。    〔末〕干人何事網羅求。
〔小丑〕來朝更有新條在。    〔合〕惱亂春風卒未休。

第十八齣 雪恨

〔小旦上〕下人得志逞英豪。走到衙門不値毫。〔丑上〕撑駕小船歸大海。這囘不怕浪頭高。〔見介丑〕娘子。今早武二往本縣吿狀。且喜縣裏不准。如今請我和衆鄰舍吃酒。看他怎麽說。〔小旦〕旣吿不准。今後再沒有話說了。〔生帶劍在內穿布衣上〕

【南粉蝶兒】一片熱心。且把冷氣虛情酬禮。呀。王婆嫂嫂拜揖。〔丑〕都頭萬福。〔小旦〕叔叔萬福。〔生〕嫂嫂。你在這裏陪王婆坐地。〔請小旦對丑坐介〕我去就來。列位高親有請。〔外扮老兒與小生末同上〕荷相招設席啣杯。撥窮忙。辭別冗。翻成高會。〔見生與丑小旦介老旦小丑扮土兵上衆合〕常言道遠親戚不如近邊鄰里。

〔生扯小生介〕姚二哥。你在王媽媽肩下坐了。〔扯外介〕趙四老。你老人家在我嫂嫂肩下坐罷。〔扯末介〕胡押司。你在姚二哥肩下坐了。〔生與外丑坐介生〕你把前後門關了。快來斟酒。〔老旦小丑〕理會得。〔生〕列位高鄰在上。今日三盃酒。休將作等閒。雖然相答謝。不爲解愁煩。胡押司。勞你從頭寫。〔末〕當得。〔生〕姚二哥。趙四老。憑伊證佐着。〔外小生〕當得。〔生脫衣介〕寃家非路窄。天理有循環。〔老旦小丑急先下衆鄰驚介生拔劍指王婆介〕

【尾犯序】今日是寃債到頭日。老咬蟲。且從容與伊說個詳悉。〔對小旦〕賊淫婦。你把吾兄卻便如何謀死。〔小旦〕叔叔恁你寃誰。伊兄死心疼病急。與奴家沒些首尾。〔小旦哭介丑合〕夫和婦。同林宿鳥限到兩分飛。

【前腔】〔生〕從伊假痛與佯悲。也難饒徹地滔天之罪。〔指丑介〕老猪狗。快把眞情一一向前說起。〔丑〕咨啓。怎消得都頭怒叱。容老妾將情訴知。〔生對末介〕眞和僞。煩伊盡寫休得有差池。

〔末手戰介〕小人細細都寫就是。

【前腔】〔外末小生〕王婆。你你何必只恁推。從頭實說倘得饒伊。〔生〕你不招時我把淫婦凌遲。〔扯倒小旦把劍在他面上磨介小旦〕叔叔。你停威。非是我生心故爲。放我起來說。〔生〕且跪在靈位前說。〔小旦指丑介〕都是你敎唆到底。〔俯伏介丑背介〕成和敗。總是蕭何做出今日怎支持。

【前腔】〔生〕淫婦。你從實訴口詞。藏頭換尾展轉那移。〔小旦跪指丑介〕是他哄我成衣便入馬偸期。〔生〕旣偸情了。又是誰造意謀死我哥哥。〔小旦指丑介〕也是他撥置。〔丑〕都推在我身上。〔小旦〕踢傷後只說藥醫。教我把毒藥將他灌死。〔生扯丑介〕你還不跪下。〔生對靈座介〕哥哥魂靈不遠。今日二郞與你報仇雪恨。兄和弟。人間地底恩義兩無虧。

〔做殺小旦介外末小生驚跌介生〕土兵。綁了這老猪狗。列位高鄰少坐。我去殺了奸夫就來也。〔暫下老旦小丑綁丑介外末小生合〕

【駐雲飛】王婆。你討得多少便宜。着甚來由惹禍危。〔丑〕罷。都是牽頭罪。今日搥胸悔。〔老旦〕呸。〔小丑〕是你老奸賊。害了三人做鬼。便把一命償他。還是便宜你。〔丑拜衆介〕伏願恩官替解圍。〔拜天介〕還願龍天與護持。〔生提兩人頭上〕

【前腔】白刃輕揮。心事還應白日知。〔見衆介衆驚介生〕列位高鄰。這是西門慶的首級。纔正奸淫罪。纔吐男兒氣。〔外末小生〕噫寃報不差池。簷前滴水。〔丑指人頭介〕看他結髮相聯。〔拜生介〕不干我牽頭事。〔生〕唗。快口强辭任你爲。送到公庭悔後遲。

土兵。你押這老猪狗縣前去。待我把兩顆頭祭獻哥哥一番。燒化了靈座。隨後就來。〔老旦小丑〕是如此。〔丑叫介〕做馬百六的看樣。〔下生放人頭在桌下介外末小生〕我們也拜一拜。〔與生同拜介合〕

【鷓鴣天】一劍分明慰旅魂。休將修短問乾坤。堪憐獨自成千古。但見依然舊四鄰。〔衆下生〕我那哥哥。你隨逝水。散愁雲。翻因雪忿重傷神。淒涼滿目無窮恨。慟哭秋原聞不聞。〔提人頭下〕

第十九齣 薄罰

【賀聖朝】〔外上〕十年淡飯黃虀。半生錦《綬》緋《衣》男兒五馬貴應稀。把淸愼堅持。

秩視古諸侯。君恩深未酬。雖云齊地薄。猶喜歲多收。下官東平郡守陳文昭是也。今早陞堂理事。叫左右的把投文牌擡出去。〔淨老旦應介小生扮皂上〕投文人吿進。〔淨〕進來。〔小生遞文介〕小的是陽穀縣遞公文的。解一起犯人在外。〔外看介〕我已知道了。都帶進來。〔小生〕嗄。〔生囚服□末丑小丑同上〕

【前腔】〔生〕已蒙賢宰提攜。未知本府從違。〔末小丑〕干連何事苦奔馳。〔丑〕怕明鏡難欺。

〔小生〕犯人當面。〔外〕武松。〔生〕有。〔外〕何九。〔末〕有。〔外〕鄆哥。〔小丑〕有。〔外〕王婆。〔丑〕不在這裏。〔執問介〕怎麽說。〔丑〕身子在這裏。魂靈不在這裏。〔外〕都帶過一邊去。喚那武松上來。你從實供招。不要隱諱。〔生〕老爹。

【玉交枝】我情願殺身成義。旣殺人如何諱得。這事情呵。都是王婆撥置奸淫輩。將兄藥死焚屍。〔外〕屍旣焚了。有何憑據。〔生遞物介〕老爹。請看贓物與骨殖。團頭何九堪質對。況生前捉姦是實。鄆哥兒悉知就裏。

〔外〕那鄆哥怎麽說。

【前腔】〔小丑〕小人呵。曾與王婆嘔氣。恨他們包藏禍機。報知武大翻貽累被奸夫踢倒昏迷。小人此時就跑了去。以後都不知了。〔外〕那何九怎麽說。〔末〕小人那時欲殮屍。西門慶買囑求遮庇。驗亡屍遭毒是實。骨頭如何昧得。

〔外〕帶那王婆上來。先打二十板。慢慢問他。〔淨老旦打介外〕你招也不招。

【前腔】〔丑〕自家得罪。到頭來還欲賴誰。從前原是不吉利。〔外〕怎麽說。〔丑〕把送終衣服爲媒。〔扯淨介〕老爹。西門慶是他妝做的。〔扯小丑介〕武大郞不死還搬戲。〔外〕都是胡說。把這老賤人先下在死囚牢裏。聽候處決。〔淨老旦應介丑〕謝靑天王婆斷訖。且到戲房中別作道理。

〔押下外〕何九鄆哥。都發囘本縣寧家。〔末小丑叩頭介〕謝老爹。〔下外〕武松過來。

【前腔】看你英風高義。本待欲全然恕伊。況伊自首當除罪。但事關人命難悔。今依縣家原問的。做你是祭獻亡兄。有嫂前來趕逐。以致死于鬭毆。又有奸夫護嫂因誅死據明條杖脊四十。這個且饒你罷。還要刺雙頰遐方配你。

我這等問了。你意下何如。〔生〕老爹饒了小人死罪。這活罪怎敢討饒。但憑聽斷便了。〔外〕今日就差解子張千。〔小丑應上外〕解你到孟州牢城去。我這裏一面申文省院。待有明條下來。就把王婆處決。決不輕恕了他。你放心去便了。〔生〕多謝老爹作主。生死不忘。

〔外〕任你人心似鐵。    〔二皂〕須知官法如爐。
〔生〕惟有感恩積恨。    〔小丑〕萬年千載難磨。

第二十齣 止觀

【普賢歌】〔丑扮少年婦人上〕老娘不是善人家。我父呼爲山夜叉。本非花木瓜。笑他井底蛙。十字坡頭我獨霸。

奴奴叫做孫二。卻有殺人手藝。嫁得好個丈夫。張靑是他名字。出去翦徑未囘。老娘在家管事。但有過路客商。請他家中坐地。若無蒙汗藥酒。教我老娘喫屁。今日開張店面。看有什麽人來。正是饒你奸似鬼。也喫老娘洗脚水。〔下老旦上〕

【十二時】身世誰憐念。嘆母子客途抛閃。〔旦上〕步履趦趄。容顏羞忝。〔合〕只恐程途裏猜嫌。扮作道姑遮掩。

〔老旦〕我的兒。和你千辛萬苦。到得陽穀縣。誰想武二郞又做出這等事來。這是仗義之事。你我也不要怨他。聞他先行得一日。我們往前趕去便了。〔旦〕母親。只是若眞鞋弓襪小。怎麽趲行得上。〔老旦〕我扶着你走罷。〔行介〕

【黃鶯兒】〔旦〕秋雨正𩆌𩆷。被金風朔氣添。〔老旦〕呀。霎時間下起雪來了。暮寒釀出冰花豔。〔旦〕不學楊花撲簾。〔老旦〕卻似空中撒鹽。〔合〕等閒卻把關河占。悶懨懨。何時苦盡。有日也囘甜。

【前腔】〔老旦〕雨雪又相兼。把衣裝取次霑。〔旦〕娘。這會兒風越大了。傘兒卻被風招颭。〔老旦〕損春葱玉纖。〔旦〕蹙春山翠尖。〔合〕旅愁都把柔腸占。呀。好了。望茅簷。前村近也。籬外有靑帘。〔丑上〕

【簇御林】風簷下獨捲簾。笑途人雨雪霑。〔二旦福介〕娘子。我們是行路的。特來投宿。〔丑背介〕這等兩個道姑。身邊有什麽寶貨。不要留他。〔轉身介〕我們是屠戶人家。不敬僧道。別處去罷。〔老旦〕可憐見老身是尋女壻的。這就是我女兒。〔丑〕旣如此。娘行且請來村店。〔背介〕想應他來補我前生欠。〔合〕意謙謙。愁容變喜。賓主兩無嫌。

〔丑〕媽媽。你是何方人氏。如今你女壻在那裏。〔老旦〕老身淸河縣人。亡夫姓賈。若說我那女壻呵。

【前腔】狂遊去婚禮淹。〔丑〕原來小娘子還未成親。〔老旦〕爲報兄讎被法鉗。孟州刺配名無玷。只愁我母子供誰贍。因此上出閭閻。〔二旦〕千山萬水。不避路途嫌。

〔丑〕這等你的女壻是個義士了。他姓甚名誰。〔老旦〕名喚武松。曾在景陽崗上打虎的。〔丑〕不瞞你說。我夫妻也是江湖上好漢。〔二旦驚介丑〕常聞得武松是個豪傑。旣是他的姻眷。且在小店權歇一宵。〔二旦〕多謝了。〔丑〕只是前頭虎狼又多。盜賊生發。此間十里之內。有個淸眞觀。觀中都是道姑。不若且在此住下。打聽義士消息。意下何如。〔二旦〕如此最好。〔丑〕明日雪消了。就送你去。

〔老旦〕一片花飛故苑空。    〔旦〕隨風飄泊到簾櫳。
〔丑〕有緣千里來相會。    〔合〕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二十一齣 論交

【寶鼎兒】〔外扮宋江上〕網羅雖幸免。一度囘首。一番長嘆。〔小生上〕何處訴高唐寃狀。〔末上〕休再提滄州公案。〔淨上〕一自被緇來水泊。〔小旦上〕笑殺裙釵規範。〔小生〕吾乃柴進是也。〔末〕吾乃林冲是也。〔淨〕吾乃花和尙是也。〔小旦〕吾乃一丈靑是也。〔衆〕大哥在忠義堂上。上前參見。〔外〕願歲歲重陽。兄弟無故。常擎金盞。

衆兄弟。我這梁山泊上。一年兩個節令。〔淨〕那兩個節令。〔外〕可是淸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今日重陽佳節。有家的探家。無家的在山賞紅葉黃花。〔衆〕得令。〔外〕叫嘍囉。〔老旦旦應上外〕酒席完備未曾。〔旦老旦〕完備了。〔小生〕看酒來。〔末淨小旦同遞酒與外介〕

【錦堂月】〔小生〕黃菊初繁。〔末〕淸樽正滿。〔衆合〕秋來暢懷無限。落帽粗豪。誰言未若龍山。愛疎林雨後丹楓。想故園霜前白雁。〔合〕時難挽。願取黃榜招安。爲國除患。

【前腔】〔淨小旦〕大哥。我凶悍。寶劍生寒。雕弓恨軟。料誰堪採菊憑欄。士飽秋高。旄頭夜夜羞看。大哥。爲功名千里雲從。若困守萬夫星散。〔合前〕

【醉翁子】〔外〕早晚。須有日天開隻眼。把我等寃情盡翻成案。〔衆〕休嘆。且豔舞嬌歌。隨意金風玉露寒。開宴處。〔合〕看秋夜漫漫。甚時方旦。

〔丑扮小校上〕報報報。水亭上朱頭領號箭射來。說打虎的武都頭求見。〔外〕快請。〔生囚服小丑跟上〕

【前腔】〔生〕難按。一片心結交好漢。〔外小生〕武都頭在那裏。〔生〕宋公明柴大哥在那裏。〔見衆介拜介生〕一班兒英雄豪傑。總多磨難。〔衆〕心懶。算古往今來。直道誰非行路難。〔遞酒介〕堪歎處。似秋夜漫漫。甚時方旦。

〔外小生〕請問都頭。爲何得此罪犯。

【僥僥令】〔生〕爲兄讎兵不反。〔小丑合〕官法案難翻。肯把百鍊鋼腸彈珠淚。匣底看金刀血未乾。

【前腔】〔衆〕你浮萍千里泛。〔旦〕棲息一枝安。〔生〕念取雨露恩波應不盡。有日看刀開明月環。

〔外〕旣如此。我們也不敢強留了。你如今配往那裏去。〔生〕往孟州去。〔外〕孟州有一少年。喚做金眼彪施恩。吾聞其名久矣。今夜修書一封。明日都頭帶去。萬一彼處住得不穩便。與施恩同來聚義如何。〔生〕倘得天恩大赦。自有還鄕拜訪之日。只是久聞哥哥大名。纔得一會。又與柴大哥相別日久。明早就要分手前去。如何是好。

【尾聲】人生聚散皆虛幻。〔衆〕嘆此會明年誰健。茱萸醉裏頻看。

〔生〕分飛休嘆明朝。    〔外末〕勸賞且同今夕。
〔淨旦〕多多助與盤纏。    〔小丑〕添與公差氣力。〔同下〕

第二十二齣 失霸

〔丑上〕新鷹初放兔初肥。卽是關河朔雁飛。人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自家是施小管營手下一個火家。我們小管營開得好座酒店。眞個是店如星布。酒不雷同。卿相解金貂。不羨長安市上。神仙留玉珮。休誇黃鶴樓中。善助詩人錦繡腸。能添壯士英雄膽。糟皮落水。遊魚知味成龍。酒氣薰天。飛鳥聞香化鳳。劉伶問道誰家好。李白囘言此處高。道猶未了。小管營早到。

【七娘子】〔小生〕英姿俊骨誇身世。少年時方逞狂遊。閒繫靑驄。醉偎紅袖。從來不把眉兒皺。

施恩是我姓和名。我父中城做管營。快活林中稱地虎。安平寨內養家丁。自家從幼學得些鎗棒。孟州人題我一個諢名。叫做金眼彪。東門外有個快活林。山東河北客人都來做買賣。有許多大酒店大賭坊。自家領着百十個囚徒。開一個酒肉店。但有過路妓女。先來參見了。然後許他趕座頭。叫小廝。〔末上應〕有。〔小生〕喚兩個妓女答應。〔末〕理會得。妓女們走動。〔小旦上〕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小丑上〕翠眉縈曲度。雲鬢儼分行。〔見末介末〕大爺喚你。快去。〔小旦小丑〕大爺叩頭。〔小生〕起來。小廝們看酒。〔末〕有酒。〔小旦小丑遞酒介〕

【朱奴兒】裝百寶眞珠臂鞲。看宮錦舞罷纏頭。花擁絃歌人倚樓。料斷送一生惟酒。〔小生合〕歡情湊。何物是愁。天大事權落後。〔淨醉上〕

【前腔】我近來從潞州。張團練是我交游。聞得快活林中多粉頭。尋一個前來行酒。〔撞進見介扯小丑〕你來。你來。勞生受。權分個座頭。休只把磚兒厚。

〔小生〕叫小廝。打這野狗出去。〔淨〕打誰。〔打倒末介小生〕你來。我和你比個手段。〔淨〕爹正要尋你哩。〔脫衣打介〕

【四邊靜】〔小生〕你們直恁不卽溜。卻來討僝僽。大膽步難行。自作自家受。〔淨合〕風塵邂逅。龍爭虎鬭。眼下決雌雄。筵前便承受。

【前腔】〔淨〕强中自有强中手。還不見機走。讓了快活林。殘生尙能救。

〔小生合前打倒小生介淨踏住介〕實對你說。爹就是本營張團練的好友蔣門神。爹的鎗棒掌脚。天下無雙。你快快搬了去。把這一方的買賣都讓與爹。就饒了你。〔小生〕大丈夫保身爲重。罷。我讓與你了。〔淨〕旣如此。放你去。〔放介末扶介淨〕爹好灑落。〔對小旦〕你元去接客。〔對小丑介〕你就做爹的小娘子罷。〔小丑〕我跟了不要這等拳頭練練哩便好。〔淨〕唗。〔小旦〕正是笑啼俱不敢。〔小丑〕方信做人難。〔淨〕旣肯甘心讓。還將善眼看。〔俱下小生弔場上〕

【朝天子】。討得個還將善眼看。今日囘家去有甚顏。〔要走介〕我再和那廝打一頓。猛拚此去不生還。〔末扯介〕大爺。免摧殘。從今努力加餐。要復讎也不難。〔小生合〕要復讎也不難。

〔末〕勝負兵家不可期。    包羞忍恥是男兒。
〔小生〕常將冷眼觀螃蟹。    看你橫行到幾時。

第二十三齣 釋義

【卜算子】〔生上〕命蹇遭折挫。甚日能安妥。〔小丑〕前面看看十字坡。尋個寬閒坐。

〔生〕和你起了個五更。有些饑了。且到客店裏喫些酒飯。少敵寒色。〔小丑〕正是。店主人有麽。〔丑婆子〕來了。造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問介〕客官打多少酒。〔生〕酒只顧盪來。肉便切三五斤。好包子要二三十個。〔丑叫〕小二。酒多盪些來。肉要三五斤。包子要二三十個。〔淨上送下飯生拍開包子介〕大娘子。這包子敢是人肉的。〔丑〕客官不要取笑。淸平世界。那裏有人肉饅頭。〔小丑〕都頭。我們又饑又寒。好歹且喫他一頓。不要疑心。〔生〕你不曉得。江湖上人常道。孟州十字坡。誰敢輒經過。

【桂枝香】只怕經過惹禍。寧擔饑餓。瘦的把去塡河。肥者做饅頭包裹。〔丑〕這客官掉謊。客官掉謊。天來般大。〔小丑〕我口邊流唾。快盪酒來麽。〔丑付酒介〕杯中綠蟻頻斟滿。客官在此安歇罷。你看窗外靑山薄暮多。

〔生背云〕這婦人不懷好意了。待我試他一試。大娘子。這酒淡薄。換些好的來。〔丑〕還有好酒。只是渾些。待我取來。〔下〕

【前腔】〔生背云〕機關識破。看他如何藥我。〔丑持酒上背介〕這賊徒渾酒來嘗。當是老娘行貨。客官。酒熱在此了。〔小丑〕且斟來解渴。斟來解渴。〔飮介生〕大娘子。我喫不得餓酒。再取點心幾個。〔丑〕只怕你難存難坐。〔虛下生潑酒在地介丑暗上拍手介〕倒也。倒也。〔小丑跌倒介生〕呀。卻被醉魂魔。〔倒介丑〕賊配軍。你說得好。我把你肥的且做饅頭餡。瘦者塡平坡下河。

小二快來。〔淨上〕來了。這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背下小丑丑〕這個大漢倒好做黃牛肉賣。待老娘親自動手。〔提生介生扯住按丑在地介〕

【不是路】〔生〕潑賤虔婆。〔淨上亂跑介生揑拳介〕你要在太歲當頭動土麽。〔末急上〕好漢權饒過。其間就裏話兒多。〔淨〕好了。救星到了。〔下末〕願聞你大名呵。〔生〕陽穀縣都頭武二。須知是我。〔末〕莫不是打虎英雄武大哥。〔生〕虛名播。〔末〕如雷貫耳威風大。〔揖介生放丑介末〕偶逢堪賀。偶逢堪賀。

這婦人就是小人的渾家。不知怎的觸犯了都頭。望乞恕罪。〔生〕看你夫妻兩個。也非等閒之人。願聞姓名則個。〔末〕都頭且坐。待小人稟吿。

【皂角兒】念張靑初來此坡。劫掠些單身客貨。遇一人年衰鬢皤。卻和他鬭力不過。〔生〕這是誰。〔末〕這老兒元是綠林中有名的山夜叉孫元。他的女兒喚做母夜叉。他見咱手兒活。年方少。領歸家。招贅了。還住山阿。〔丑合〕但見客商包裹。便張網羅。恰纔的後來誰能猜破。

〔末〕我渾家有眼不識泰山。卻怎生起這片心來。

【前腔】〔生〕見娘行衣裝打睃。我心中已先識破。把濁醪輕輕暗潑。卻疑咱把他謀墮。因此上屈弓腰。舒猿臂。要降龍。思伏虎。沒奈咱何。偶然推挫。無勞譴訶。幸相逢〔與末丑對拜介〕願容結義。嫂嫂哥哥。

〔丑〕呀。我到忘了。兩日前嬸嬸賈氏。跟着他母親來投奔叔叔。也到小店。問卻緣由。送在左邊淸眞觀住下。如今可往觀中一會麽。〔生〕武二若遇大赦。不久就得還鄕。那時卻取他同去。如今旣有兄嫂在此看顧。武二也放心得下了。不去看罷。〔末〕兄弟這等脫灑。豈不是個豪傑。我且問你。

【前腔】〔末丑〕女娘們已先從此過。你緣何途中相左。〔生〕上梁山公明大哥。往來間路途相蹉。〔末丑〕旣然是到梁山。歸水寨。入龍潭。探虎穴。怎不操戈。〔生〕我幾年坎坷。安心受他。怎敎咱半生淸白。一念差訛。

〔末〕旣如此。此間有個二龍山。也有許多好漢在內。不如殺了解子。領取家屬。我們一同上山罷。〔生〕說那裏話。快與我救醒解子。明早就投孟州牢城去。〔丑〕叔叔立意如此。只得從命。

〔生〕十載談兵運未通。    靑春已過亂離中。
〔末〕一葉浮萍歸大海。    〔丑〕人從何處不相逢。

第二十四齣 締盟

【生查子】〔外上〕一命老靑袍。也是蒙恩造。〔小生包頭絡手上〕天地有窮時。此恨何時了。

〔外〕孩兒。我在此做管營。誰敢欺了你。沒來由要去爭強。卻被蔣門神這廝打傷了。他是張團練門下人。難與他理論。只得忍氣罷了。〔小生〕父親。孩兒死也要出這口氣。聞得昨日解到囚徒武松。是個仗義的好漢。不在蔣門神之下。今日父親喚他來見。父親做歹。孩兒做好。饒了他這一百殺威棒。再把好意結納了他。那時用他去報仇。未爲遲也。〔外〕這也有理。叫牢子。帶那武松過來。〔淨小旦應介生上〕

【宜春令】身雖辱。氣自高。自不曾求人恕饒。衆人說我沒有見面錢送與管營。一定要擺佈我。如今看他怎麽。〔淨小旦〕武松當面。〔外〕你那囚徒曉得麽。舊例但有新到配軍。先打你一頓殺威棒。牢子拿下去。〔生〕據稱舊例。任從要打咱多少。〔外〕這是國法。〔生〕旣然是國法難寬。牢子們。你休得把人情賣了。〔外怒介〕快將他拖翻階下。與咱嚴拷。

〔淨小旦應介小生〕且不要動手。

【前腔】父親。他言顚倒。容悴憔。料應他途中病着。〔外〕武松。憐你奔波潦倒。殺威制棒權停了。〔生〕寄下時割肚牽腸。倒不若當時消繳。〔外笑介〕聽他胡言亂語。果是病軀狂躁。

牢子們且出去。留這武松在此答應罷。〔淨小旦〕嗄。〔淨背介〕這等一個管營。見善欺逢硬住的。〔小旦〕正是。〔淨〕今後若要打我。也拿一個不怕與他使一使。〔下小生扶介〕義士請起。這裏不好說話。請到後邊亭子上去。〔行介外〕義士。旣是小兒如此敬你。請受他四拜。拜爲長兄。意下如何。〔生〕小人年幼無能。況是囚犯。怎麽敢受小管營的拜。〔外〕說那裏話。〔生與小生對拜介〕

【前腔】〔生〕蒙優待。願做刎頸交。用咱時決不憚勞。〔外〕只爲欲將讎報。幸逢義士先結好。〔生〕不知小管營有甚讎恨。〔小生〕今日裏未敢明言。待兄長病軀醫療。〔生怒介〕噯。笑伊婦人女子。比咱輕巧。

你若不說。我就拜還了你四拜。從今絕交了。

【前腔】〔小生〕哥哥。我羞難忍。恨怎消。此處東門外有個快活林。乃客商聚集之所。往常間咱稱勢豪。忽逢惡曜。蔣門神毒打强奪了。〔哭介外合〕如今兜着手包着頭兒。都爲那傷痕難療。〔生〕聽伊說知就裏。頓然焦躁。

〔走介〕待我就去打這廝。〔小生扯介〕哥哥。今日晚了。明早和你同去罷。〔生〕這也使得。只是我

落日心猶壯。    〔小生〕高談病欲蘇。
〔生〕恨小非君子。    〔合〕無毒不丈夫。〔同下〕

第二十五齣 取威

〔淨笑上〕〔西江月〕一自施恩打倒。一方讓我爲尊。一片酒店一紅裙。一世無愁無悶。一睡起來晌午。一天瑞雪繽紛。一壺家釀醉醺醺。一步不知遠近。自家蔣門神便是。今日雪天無事。留着小娘子在店中看管。步到前村債戶人家去喫他一醉。有何不可。小娘子。〔內小丑應介淨〕我去去就來。你不要與人耍笑。〔小丑內云〕你這等一個利害的。誰敢和我耍笑。〔淨〕說得有理。出得門來。好一天大雪。待我做雪詩一首。淅淅索索往下竦。瓦稜兒裏好去捧。呀。後二句來不得了。〔想介內作狗吠介〕有了。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笑介〕好一個腫字。詩已做完。往前去罷。正是酒債還如錢債廣。詩才可比將才高。〔下〕

【燕歸梁】〔生〕纔見彤雲四野排。大雪已盈街。〔小生〕定應雪恥中心懷。踏雪去。醉歸來。

〔揖介生〕兄弟。今日出城去打蔣門神。只還我無三不過望便了。〔小生〕哥哥。怎麽是無三不過望。〔生〕但遇一個酒店。就喫三碗。若無三碗。便不過望子去。〔小生〕東門外到快活林。有十二三個酒店。哥哥若喫了三十七八碗酒。只怕醉了。有誤大事。〔生〕你不知道。我有一分酒。增一分力氣。若不是酒醉。怎麽打得這隻大蟲。〔小生〕小弟卻不知哥哥是這般的。小廝們。〔末小旦應上小生〕你們擡着酒肴。我和都頭慢慢喫將去。〔末小旦〕理會得。〔衆行介生〕兄弟。

【泣顏囘】我和你對酒共開懷。此景尋常難買。〔衆合〕看瓊枝玉樹。偏將凍蕊爭開。〔小生〕哥哥。這雪好似蔣門神。漫天蔽野。平白的占了人疆和界。〔末小旦〕已到一個酒店了。〔小生〕看酒來。〔遞與生飮介衆行〕有一日臘盡春囘。被東君笑殺狂乖。

〔小生〕這也是村醪小店。哥哥喫酒麽。

【前腔】〔生〕斟來。安問好和歪。但聞是酒須篩。〔飮介行介衆合〕人生不飮。靑山容易頭白。〔生〕兄弟。這雪又比你我一般。歲寒友誼。論心胸潔白無纖芥。〔小生〕哥哥。遠望見那林子。就是快活林。那十字路口酒店。是這廝強占的了。〔生〕旣如此。待我再喫三碗。你和小廝別處躱罷。〔小生〕是如此。〔生飮介〕如此勾了。命家僮不必攜壺。〔小生別介〕哥哥小心在意。莫敎他恥笑吾儕。

〔小生末小旦俱下生〕迤邐行來。已有六七分酒意了。且妝做十分醉的闖將去。〔看介〕遠遠見一個大漢。在妓女門首走來走去。一定是蔣門神了。我且到他店裏去。呀。有一個年少婦人在裏面。待我叫一聲。大娘子。買酒的在這裏。〔小丑上〕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那一個叫老娘。來了。客官要多少酒。〔生〕先打些來嘗看。〔小丑〕酒保。打些酒來客官嘗。〔丑上〕來了。酒在此。客官你嘗。〔生飮介〕不好。換來。〔丑換介生飮介〕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打。〔小丑〕這廝醉了。倒來這裏消遣老娘。〔丑〕眼見得是個外路蠻子。胡亂打發他去罷。〔生〕陡。你駡誰。〔打二丑介末外俱上跪救生亂打介〕

【太平令】堪笑奴儕。直恁癡愚惹禍災。敎人氣忿如何耐。〔二丑末外俱走下生〕這一頓暢胸懷。

那廝們必然去報蔣門神去了。待我候將去。雪地上打倒他。教衆人笑一場。〔行介淨急上〕

【前腔】那個殺才。卻向爹行惹禍災。〔見介生將兩拳在淨面上一影生急走淨趕介〕如何未打伊先敗。〔生轉身踢一脚介〕正要你趕將來。〔淨蹲介生又踢一脚淨倒叫痛介生打介〕

【撲燈蛾】腌臢乞丐流。輒敢恁無賴。〔淨〕好漢饒我性命。〔生〕若要保殘生。須是守咱三戒也。〔淨〕休說三戒。便是三萬三千三百三十戒也依你。〔生〕一要交還原主。〔淨〕依得。〔生〕二要與施家陪禮大鋪排。〔淨〕依得。〔生〕三要你讓孟州疆界。〔淨〕小人都依就是。〔生〕若把言詞改。就把景陽岡虎做招牌。

〔淨〕元來是打虎的武都頭。我的爺爺。你早說。要我小娘子也領了去。〔生〕唗。誰要你的。〔小生末上〕

【前腔】熱心抱不平。到處除民害。〔生放淨介〕今日且姑容。明日若伊還在也。那時休怪。你去快活林准備葬屍骸。〔淨〕小人交還了店中家火。連夜就去。自恨我當初不揣。〔拜介〕蒙遮蓋。這條生命在死中來。

〔下小生揖介〕今日多虧了哥哥。謝不能盡。〔生〕這般小事。何足掛齒。

【尾聲】〔衆〕須知否極還重泰。雪後從前溫煖來。燕喜頻將綺席開。

〔生〕失路笑駑駘。    〔小生〕茲行更不囘。
〔衆〕從前作過事。    沒興一齊來。

第二十六齣 再創

【浪淘沙】〔小旦扮道姑上〕淸淨是家風。守在環中。嬰兒姹女總非功。一卷黃庭常展誦。傳得仙蹤。

小道淸眞觀觀主是也。今日臘月二十五日。乃玉皇下降之辰。本觀啟建道場。信女們都來瞻禮。不免請出拈香則個。賈媽媽與小娘子陪了孫二娘出來。

【前腔】〔丑上〕原不識丁東。跟着師兄。殺人罪業一時空。〔老旦旦上〕幸有孫娘來倚重。不困途窮。〔見介小旦〕香燭齋供。俱已完備。賈媽媽。請與二娘拈香。〔老旦〕是如此。

【北耍孩兒】〔丑老旦拜介〕玉皇臨降人間世。將善惡分明察知。從前罪過總休提。自今冬賜福扶危。二願佳兒佳壻諧連理。三願無是無非得早歸。〔丑〕又願我興家計。堆金積玉。換套穿衣。

〔淨上〕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昨日被武松這廝打壞了。只得躱在淸眞觀裏。養病幾日。再作區處。道姑在那裏。〔小旦〕是那個。〔淨〕蔣爹到此。不來迎接。還問是那個。好打。〔小旦〕小道不知。失迎了。〔淨〕這也罷了。今日爲何這等整齊。〔小旦〕今日是玉皇下降之日。施主們在此拈香。〔淨〕拈一個與爹看。〔小旦〕小娘子過來拈香。〔旦拜介淨〕來同拜。〔丑推介淨將扇打丑介丑〕

【三煞】念衰顏在客途。願神天好護持。好人相逢惡人避。〔淨〕小娘子。爹可是好人麽。〔丑〕啐。〔淨打丑介小旦拜介〕願山門淸淨無災咎。檀越皈依解禍危。〔淨〕爹也拜一拜。〔低唱〕只願那寃家離。天誅地滅我就展眼舒眉。

〔丑〕觀主。你領了他母子二人進去。待我打倒這廝。〔小旦〕二娘休要惹禍。〔丑〕不妨事。〔老旦旦〕閉門不管窗前月。〔小旦〕分付梅花自主張。〔下丑〕你這廝便是蔣門神。敢來攪擾菴觀。你和老娘比比手段麽。〔淨背介〕活晦氣。又是一個。來來來。〔丑脫衣上與淨對打介〕

【二煞】〔丑〕我是母夜叉慣喫人。你是假門神只諕鬼。打你個無端調戲良人配。打你個豪强占盡他人產。打你個狐媚公然假虎威。打你個衝齋會。〔淨輸介丑〕今日我與民除害。功德難及。〔淨跪介〕

【一煞】吿娘行發善心。吿娘行容懺悔。娘行持齋作福修行輩。〔丑〕老娘打死了你這賊。就是作福了。〔淨亂跪揖介丑趕打介淨〕從今不敢來喧嚷。自往他鄕去寄食。〔丑〕你若說謊便怎麽。〔淨跪介〕敢說那牙疼誓。他時遇見。打我如泥。

【煞尾】〔丑〕旣責伏。旣責伏。權恕你。權恕你。只今朝疾往他鄕避。休教我這醋鉢兒。大的拳頭再提起。

〔下末上〕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見淨揖介〕張團練老爹差小人請蔣爹到私宅調理。就此去罷。〔淨〕雖然如此。只得含羞而去。今日的事。你且不要說罷。〔末〕理會得。

〔淨〕孟州人忒欺生。    夜叉打了門神。
〔末〕正是福無雙至。    果然禍不單行。

〔三旦復上小旦〕惡人自有惡人磨。狹路相逢沒奈何。〔老旦〕冷眼覷人煩惱少。〔旦〕熱心閒管是非多。〔老旦〕觀主。適纔孫二娘打的是什麽人。〔小旦〕我也不認得他。他自稱爲蔣爹。適纔有人說他是本州張團練的好友。他若與張團練說了。必然要難爲我們。〔老旦旦〕這般說。我們在此住不得了。如何是好。〔小旦〕事已如此。說也徒然。只靠着孫二娘夫妻兩口便了。

【梧葉兒】我想孫娘處誼非疎。況張靑偉丈夫。〔老旦旦合〕因他攬禍。隨他措處。不必憂虞。好歹靠孫張爲地主。

〔老旦〕雖然如此。那孫二娘也好沒來由。自古道。退一步行安穩處。耐心坐地喜歡緣。〔小旦〕人人若把心平等。〔合〕世上誰人喫大拳。〔小旦〕你們也不要害怕。〔老旦旦〕全仗觀主護持。〔小旦〕好說。〔下〕

第二十七齣 祕計

【臨江梅】〔小丑扮官外扮皂上小丑〕歲暮天寒難早起。午牌方始披衣。故人被難尙羈棲。欲請他歸。再與謀爲。

自家孟州張團練是也。只爲好友蔣門神。被施恩這廝。叫一個囚徒武松。痛打一頓。是何體面。怎肯干休。方纔有人報說。張都監要來拜我。待他來時。與他商議則個。〔老旦扮皂跟丑上〕

【前腔】〔丑〕賞雪盃盤猶未洗。今朝又見寒梅。欲邀同志共啣盃。親往相攜。且救朝饑。

已到團練門首。快去通報。〔老旦〕門上的。都監老爹相訪。〔外稟介小丑出迎介小丑〕前日厚擾。未及面謝。〔丑〕連日雪阻。不得常會。〔末扶淨上淨〕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爭光。〔末〕須信雪還怕日。休言嫩草怕霜。稟老爹。蔣師父到了。〔小丑〕進來見了都監老爹。〔淨見哭介〕我的爺爺。幾乎不得見了。〔丑〕這是誰。爲何這等苦楚。〔淨〕小人是團練老爺門下的人。〔小丑〕台尊若問此緣由。不殺奸雄不肯休。只爲施恩圖霸業。卻和武二恣邪謀。〔淨哭介〕老爹須念打坐看□面。〔丑〕打狗看主面。〔淨〕正是不思打狗看主面。說我妖狐弄鬼頭。團練故人先打了。都監漸漸也擔憂。〔丑〕這等可惡。我有計在此。待我取他到衙內使喚。陷他賊情。活敲死他。便是不死。刺配到烟瘴地方。路上斷送他便了。〔小丑揖介〕多謝扶持。

【瑣窗郞】〔丑〕論如今世界淸夷。那强徒敢妄爲。冠棠首足。豈可那移。下人犯上。如何不治。〔合〕定下擒龍縛虎萬全計。看他遭羅網怎生避。

【前腔】〔小丑〕謝尊官妙算神機。與咱們出口氣。區區武弁。全仗扶持。上官體統。豈容輕廢。〔合前〕

【前腔】〔淨〕小人們雖則輕微。也是我恩官一故知。〔哭介〕他公然打我。是把團練相欺。要把都監欺侮。也須容易。〔合前〕

〔小丑〕敎人叵奈殺無徒。    〔丑〕誰怕無謀一勇夫。
〔淨〕計就月中擒玉兔。    〔衆〕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二十八齣 厚誣

〔生上〕命運猶相阻。英雄不自由。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我與施本管營相處甚厚。昨被都監老爹差人取用。只得別他到此。誰想都監待我又好。且在此住過幾時。〔想介〕我到好了。只是岳母與渾家在道姑觀中。不知怎生度日。料有張靑哥嫂在彼。不致流落。我也只得付之無奈。正是雖念故鄕生計好。受恩深處且爲家。言之未已。老爹夫人早到。〔末扮院子跟丑上〕

【西地錦】〔丑〕冬夜休衙無事。畫樓且泛金巵。〔小旦小丑跟老旦上老旦〕一家安樂皆天賜。〔小旦小丑〕追歡莫負良時。

〔丑老旦相見介丑〕院子。喚武松上這鴛鴦樓來。〔末〕理會得。武松。老爹喚你。〔生〕老爹夫人。武松作揖。〔丑〕看坐的來。〔生〕小人是個囚犯。怎敢與恩相同坐。〔丑〕我敬你是個義士。這裏又無外人。一定要坐。〔生揖介〕老爹夫人。吿坐了。〔丑〕叫芳蕙斟酒。楚蘭唱曲。〔小旦小丑〕理會得。〔小旦〕

【滴溜子】今日裏。今日裏且傾玉巵。〔合〕明日裏。明日裏又生俗事。到後來名標靑史。不如身捷時窮奢極侈。莫惜靑蚨。達人笑嗤。

〔丑〕楚蘭。你就送武都頭一杯。〔小旦〕是如此。〔生揖介〕

【前腔】蒙恩相。蒙恩相待如父子。休將俺。休將俺小人折死。〔飮介丑〕敬伊是一時傑士。夫人。擇個吉日。就將這楚蘭做他妻子。〔生〕小人有岳母同妻子在家。不敢領。〔丑〕便做偏房。休得固辭。

〔生〕旣如此。謝了老爹夫人。〔揖介丑〕夜了。收拾了罷。〔末小旦小丑應介丑〕逢時對景莫蹉跎。〔小旦〕須信人生能幾何。〔生〕遇飮酒時須飮酒。〔末小旦小丑〕得高歌處且高歌。〔衆下生弔場〕難得這都監老爹一力擡舉我。又把花朵一般這個楚蘭許我爲妾。我如何報得他。

【啄木兒】雖不爲這頒綠蟻牽絳絲。報他禮意殷勤誰若此。我是個犯法囚人。他是個本管監司。他敬咱氣魄眞國士。知恩不酬非君子。幾時遂卻區區圖報私。

〔內喊捉賊介生〕都監這等待我。旣是後堂有賊。我須索去救護。〔拿棍行介〕呀。賊在那裏。〔淨小丑扮軍上將繩絆倒生綁住介〕賊在這裏。〔生〕是我。是我。〔淨小丑〕你正是賊。〔丑內叫介〕拿住賊了麽。〔淨小丑〕就是武松。已拿住了。老爹有請。〔丑怒上〕

【前腔】這强賊窺重貲。悔殺心思不到此。拿過來。〔淨小丑〕武松當面。〔丑〕你這賊。我怎麽樣擡舉你。你幹出這等事來。〔生〕爲報恩替你除兇。〔丑冷笑介〕報得好恩。〔生〕卻把我妄拿誣指。你還不曉得我。我是立地頂天豪傑士。如何肯爲偸竊事。若有此情呵。甘把鋼刀來剉屍。

〔丑〕這賊嘴會賴。且押到他房裏去搜。〔淨小丑應介虛上〕有贓了。藏在箱子內衣服底下。都是金銀酒器。〔生怒介〕皇天。有這等屈事。這些器皿從何而來。我曉得了。

【三段子】有人主使。這翻覆夢中不思。〔丑〕押他過來。賊嘴有辭。這贓物如何隱之。左右。把這廝先打四十。〔打介生不叫不哭生〕這場橫災從天至。呸。算來擒賊也非吾事。悔不拴上門兒睡一個死。

〔丑〕賊配軍。贓證明白。畫了招罷。省得受苦。〔生〕罷罷罷。我也枉討這些刑罰。屈招了罷。

【歸朝歡】只因見。只因見金銀重貲。自不合貪心所使。囘天手。囘天手敎人怎施。英雄討得個那眼睜睜待死。〔丑〕你這囘要飛難插翅。〔生〕囚龍檻虎爭如死。〔丑〕唗。誰教你狗盜狼貪不三思。

今夜發在死囚牢裏。明日送到府上問罪。〔淨小丑應介〕

〔生〕要與恩官出氣力。    反將贓證誣爲賊。
〔丑〕渾身是口不能言。    遍體排牙說不得。

第二十九齣 全軀

【駐馬聽】〔小生包頭兜手末扶捧衣服上小生〕一世英豪。〔末合〕威逼贓誣把賊招。今日將他發配。誰把施恩怨忿重消。呀。哥哥來了。〔生扭手淨小丑押上小生抱哭生不哭與小生合〕恨綿綿千載永難抛。看悠悠四海將誰吿。〔生〕兄弟。你怎麽又是這般模樣。〔小生〕小弟又被蔣門神打了一場。依舊奪了快活林買賣。〔哭介〕連我父親也氣死了。〔生〕有這等事。可恨可傷。〔小生〕今日聞哥哥發配恩州去。特來送件綈袍。〔與生穿介〕不知何日。討得故人消耗。

〔哭介〕哥哥此行。都是小弟累你。

【前腔】〔生〕噯。你小覷吾曹。卻說今番相累了。士爲相知者死。何怕奸謀屈打成招。〔小生〕如今復見古人交。他時願效捐軀報。〔生〕兄弟。你囘去罷。〔小生〕哥哥自宜保重。嫂嫂那裏。小弟常送盤費便了。只一件。〔低唱介〕這兩個軍牢。不懷好意。隄防須早。

〔生〕曉得了。〔淨小丑催介〕

【菊花新頭】〔生小生〕從此交期會面遙。英雄志各自懷着。

〔小生末下淨小丑〕下午了。快走。今夜是大年夜。沒來由與你出路。卻不是我們悔氣。〔生〕你們何不待明日起身。〔淨小丑〕便是官府緊急。你還說這自在話。〔背云〕他兩個怎麽不來了。〔生暗聽點頭介丑末持刀上〕

【駐雲飛】腰下懸刀。師父差來走一遭。首級登時要。除夜囘家早。〔焦介〕心急路偏遙。〔望介〕後邊來了。擦掌磨拳。只等寃家到。〔與淨小丑拱手介淨小丑〕哥。和你做伴同行莫暫抛。

〔丑末〕是了。一路同去。〔生〕這裏是那裏了。〔淨小丑〕你眼又不瞎。橋上須有牌坊。這不是飛雲浦三字。〔丑末〕今冬立春得早。你看冰都解了。

【剔銀燈】〔生〕我饑又渴脣乾口焦。橋兒下冰都消了。你們扶我到水邊去。喫些河水如服藥。〔淨小丑扶生走丑末遠看介生行介〕也與我解些枯燥。〔淨小丑〕到水邊了。自去喫。〔生踢淨下水介〕似蓬飄。〔踢小丑下水介〕也與你一交。〔打折杻介〕枷和杻一齊脫了。〔生囘身介末驚跌倒丑走介生打丑介〕

【前腔】一拳兒後心打着。奪將他朴刀殺倒。〔做殺丑介拿住末介〕你這廝來此誰提調。〔末〕咱兩個蔣師差到。張團練送了張都監許多錢鈔。定計害你。又差我們兩個幫這解子動手。〔生〕如今蔣門神在那裏。〔末〕今夜都在鴛鴦樓上喫酒。等我們囘報。〔生〕卻難饒。也與你一刀。〔殺末介〕都葬在飛雲浦了。

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若不殺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氣。況且留他在世。生事害人。天理也容不得。待我連夜趕囘孟州去殺了他罷。正是

殺人可恕。    情理難容。
寃家路窄。    今夜相逢。

第三十齣 報怨

【滿江紅】〔丑上末跟上丑〕守歲開筵。先擺着淸歌妙舞。〔小生扮皂隸接丑上〕荷華堂招飮。早當趨赴。〔淨上〕雪忿還成傾蓋好。殺身難把恩人補。〔末〕團練老爹與蔣師父到了。〔丑迎見合〕看千尋鐵索鎖蛟龍。擒飛虎。

〔浣溪紗〕〔丑〕送臘迎春酒一巵。〔小丑〕安排眼望旌捷旗。〔淨〕相公恩德與天齊。〔丑〕今夜大家除惡曜。〔小丑淨〕來朝相約慶良時。〔末小生〕陰晴明日恐難期。〔丑〕我們從容守歲飮酒。就等飛雲浦消息。卻不是好。〔小丑淨〕感謝不盡。〔丑〕看酒來。〔末應介丑〕

【梁州序】欣逢佳客。忙催列炬。〔衆〕早把椒盤分付。條風何處。衝寒暖入屠蘇。但願新恩伊邇。舊職頻遷。改歲移新組。萬民齊燕喜。醉模糊。總把新桃易舊符。〔合〕隔兩歲。分朝暮減一年卻道增一數。不快活。枉擔誤。〔小丑遞丑酒介〕

【前腔】叨居宗末。職分文武。〔揖介〕深感不遺愚魯。〔淨合〕誅鋤强梗。蒙君患難相扶。〔丑〕雖是你費些金帛。用盡心機卻也無生路。〔衆〕命該今夜死。怎支吾。卻似爆竹聲中一歲除。〔合前淨遞丑酒介〕

【前腔】謝恩官計陷無徒。與柔弱寃民作主。誓啣環結草。報恩末路。〔丑〕若不爲吾宗弟。路見不平。怎肯抽刀助。〔小丑〕通家推分好。運奇謨。一似臘去春囘物盡甦。〔衆合〕

【前腔】〔末小生〕看謀成曉捉金烏。還許就宵擒玉兔。料那人此際。命歸陰府。只恐一靈不散。萬劫難除。怎避寃家路。〔丑小丑怒介〕唗。〔末小生跪介二丑淨〕欲圖生富貴。須下死工夫。地獄天堂知有無。

〔衆合前丑〕小廝。下樓去取熱酒來。〔末小生應介生帶劍上低唱介〕

【節節高】塡胸氣怎舒。謾躊躇。潛蹤密跡先偸覷。〔暗聽介丑〕這時節正在那裏下手了。〔小丑〕四個人斷送他一個。有何難哉。〔淨〕小人已分付徒弟。只在飛雲浦結果了他。就來囘報。〔生〕聽聒絮。業火驅。〔拔劍介〕難禁住。〔殺淨介〕吳鉤一到便除奸蠹。〔殺丑介〕剉屍萬段猶難恕。〔小丑拿椅子打生被生殺介生〕怒臂衝車笑螳螂。誰想鴛鴦畫樓還相遇。

這三個奸賊都殺了。

【前腔】今宵歲已除。忿都舒。〔喫酒介〕玉壺金盞傾須注。金杯舉。攜玉壺。樓前路。那時喫盡寃屈處。你今有口難分訴。

〔合前〕待我割下他一片衣襟。醮着血水。題寫在壁上。〔寫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

【餘文】出門一笑無覓處。枉敎他大索路途。卻不道鷹隼高飛不可呼。

此時不踰城而走。更待何時。

正是

半生心跡向誰論。    先要分明怨與恩。
雙手劈開生死路。    一身跳出是非門。〔急下〕

第三十一齣 解夢

【破齊陣】〔老旦上〕別館蕭疎冬夜。孤燈牢落羈魂。鄭圃殘蕉。邯鄲一枕。醒後偏縈方寸。〔旦〕綺歲流光如彈指。客夢天涯頻愴神。〔福介合〕誰憐孤與貧。

〔減字木蘭花〕〔老旦〕他鄕歲暮。神游故國歸無路。〔旦〕孤鳳將鶵。身比鷦鷯寄一枝。〔老旦〕昨宵夢境。未知凶吉誰承顧。〔旦〕何事憂疑。兒亦驚心欲訴知。〔老旦〕我的兒。你爲什麽驚心。〔旦〕若眞夜來得一夢。不知主何吉凶。以此驚心。〔老旦〕有這等事。做娘的也得一夢。且請觀主出來。煩他講解一番。〔旦〕觀主有請。〔小旦上〕

【燕歸梁】萍水相逢意甚殷。寂寞共朝昏。〔見介老旦旦〕娘兒夜夢總紛紜。今日裏試評論。

〔小旦〕媽媽與小娘子。說什麽夜夢紛紜。〔老旦〕便是。我母子二人俱有一夢。吉凶未明。特請觀主講解。〔小旦〕我這觀中有一個跏子道姑。極會圓夢。待我喚他出來。跏婆那裏。〔丑〕頭白淸晨掃佛堂。無門訴苦只顚狂。百年三萬六千日。到底渾如夢一場。〔見介小旦〕跏婆。這位賈媽媽與小娘子都得一夢。喚你出來圓夢一番。〔丑〕媽媽。且先說來。

【普天樂】〔老旦〕吉凶入夢難憑信。想應就裏機緘隱。〔丑〕夢見什麽來。〔老旦〕夢田間種玉光潤。分明照曜寒門。手掌上珠胎滾。猛可裏日光引得珠玉混。使愁人駭魄驚魂。夢醒後沈吟自忖。向娘行試將疑慮先訊。

〔丑〕曉得了。小娘子夢見什麽來。〔旦〕

【前腔】從來夢境多安頓。只有昨晚神不穩。夢天邊鳳飛方迅。忽然降下山門。奴身已如風引。也化作一隻靑鸞同飛奮。上雲霄我也駭魄驚魂。夢醒後無言自忖。向娘行試將疑慮相訊。

〔丑〕觀主。你有什麽夢。一發說了罷。〔小旦〕沒有。〔丑〕你有許多心上人。難道不夢見一個兒。〔小旦〕唗。又來胡說。〔丑〕媽媽。豈不聞女婿呼爲玉潤。兒女呼爲掌上之珠。你這夢兒呵。

【前腔】應招子壻稱玉潤。會看愛女榮閨閫。〔老旦〕這也解得好。〔丑〕小娘子。你曉得那雄鳥爲鳳。雌鳥爲凰麽。鳳求凰預傳芳信。相將共入靑雲。〔小旦〕這語話堪憑准。〔丑〕兩個都是好夢。〔小旦〕小娘子。看有日命裏紅鸞交新運。〔老旦〕若新春果爾成婚。〔旦〕便是返故里難忘謝悃。

【衆】論榮枯會合都是前因。

〔老旦〕老姑姑。多謝你了。〔丑〕不敢。

〔老旦〕世間都是夢。    〔旦〕休問短和長。
〔小旦〕萬事分已定。    〔衆〕浮生空自忙。

第三十二齣 挂羅

【梨花兒】〔外小生淨小丑上〕手內無錢只好賭。賭錢輸了做穿窬。穿窬又道不能富。嗏。截道打家如餓虎。

〔外〕自家叫做急三千。〔小生〕我喚慢八百。〔淨〕我叫米內蟲。〔小丑〕我叫飯裏屁。〔衆〕我們都是十字坡張大哥手下新收的火家。連日賭輸了。去林子裏做些買賣。只在這土地廟後埋伏罷。正是終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下生急上〕打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步步嬌】〔行介〕托迹天涯空勞攘。舉世皆羅網。奇毛已被傷。幸脫樊籠。更欲何向。〔想介〕我有個去處了。少不得早晚入梁山。十字坡先自潛蹤往。〔內鳴鑼介生〕

前面有巡軍來了。且躱在一邊去。〔下淨丑扮更夫上〕

【山歌】孟州城裏人家忒煞閒。孟州城外更夫忒煞寒。都監團練老爹在鴛鴦樓上喫得暖熱蓬生介困。只敎我裏小人家大年三十拆散子鴛鴦兩處單。

我們是巡夜的。今夜是除夕。巡了這二更天也勾了。各自囘家去罷。〔淨〕何時得脫巡更苦。〔丑〕睡到人間飯熟時。〔下生復上〕這一夥巡軍已過去了。趁此更深人靜。撒開脚步。趲行前去。

【五供養】行行自想。此去還須暫阻鸞凰。丈夫懷遠略。豈肯戀閨房。娘兒廝守。況地主常相依傍。我又差了。糊口猶無計。何暇想糟糠。且把愁懷暫時撇漾。

【江兒水】我來本是英雄漢。未去收成名利場。天翻地覆多魔障。殺得地慘天愁伸寃枉。離了天關地軸纔疎放。心急步行不上。〔看介〕兩腿酸疼。猶恨無端喫棒。

【川撥棹】囘頭望。這一條血路廣。染衣衫猶自淋浪。染衣衫猶自淋浪。被人窺須遭禍殃。只得苦宵行日隱藏。苦宵行日隱藏。

走了這一夜。身子困乏。體瘡又疼。此處有個土地廟。且進去歇息片時。〔揖介〕土地公公。願前途善人相逢。惡人遠避。〔睡介外小生淨小丑上低白〕人有所願。天必從之。方纔一個男子走進廟裏去。〔瞧介〕已睡着了。快把撓鉤套索來搭住了他。就綁了。〔生驚起介〕

【錦衣香】呀。你是甚人忒無狀。平白的遭無妄。好將套索鬆寬。願把行裝相讓。〔四人對生介〕這廝快口哄誰行。謀財致命兩不相妨。〔四人相對介〕看他們形狀。許多的血痕在衣上。劫殺留贓仗。咱們看樣。殺他一命。替那寃魂伸枉。

【漿水令】〔生〕怎當他一班鹵莽。枉敎咱千般苦央。可憐身死不軒昂。死忠死孝也得名香。今絕望空悒怏。噯呀。英雄到此成虛浪。〔四人〕孫娘處。孫娘處。定應重賞。這個肥白漢。肥白漢。喜殺張郞。

〔生〕你們說什麽張郞孫娘。

【尾聲】〔四人走介〕誰來與你多閒講。到那裏存亡翻掌。〔生〕未知可是來時所遇孫張。

〔外小生〕倒拽橫拖莫待遲。    〔淨小丑〕生擒活捉任施爲。
〔生〕龍居淺水遭蝦戲。    虎落深坑被犬欺。

第三十三齣 征途

【東風第一枝】〔末張靑上〕斗柄初囘。〔丑孫娘上〕條風乍轉。〔末丑〕山家爭賀新正。〔外小生淨小丑押生上外小生〕歲朝擒獲兇徒。〔淨小丑〕願一年財帛豐盈。〔生〕總來一死。悔不去首官廳。〔外小生淨小丑〕野店中日遠天高。慢勞追悔傷情。

〔淨小丑先進見揖介〕大哥二娘。年年相見。歲歲相逢。我們五更伏路。拿得個男子。身邊有些湯水。因大哥前日分付。不敢殺壞。活捉在門首。〔末丑〕快送進來。〔淨小丑應介生〕呀。這裏是張靑哥哥門首。且進去看。〔押生見介末丑〕呀。這漢子好似武都頭。擡起頭來。〔生看介〕果是張大哥孫二嫂。〔末丑〕果是武二哥。〔衆驚與末同來放綁介生末相抱介〕

【哭相思】〔生〕別後相思常引領。〔末丑〕英雄氣翻悲哽。

〔作揖介末〕衆火家過來磕了頭。這就是打虎的武二哥。〔外小生淨小丑〕我們都是新來的。元不認得都頭。因連日賭輸了。出去尋些買賣。一時冒犯。望乞恕罪。〔磕頭介生〕你們旣沒錢去賭。我包裹內有碎銀。把十兩去。你們分了。〔取付介外小生淨小丑揖介〕謝都頭重賞〔淨小丑對生說介〕銀不露白。我們店中小人多。你也要仔細些。〔生〕咄。胡說。〔淨小丑〕我們把這十兩銀子做了官主。賭了罷。〔外小生〕這也使得。〔丑與末〕賢弟。你爲何這般模樣。

【催拍】〔生〕我到營中施恩結盟。快活林惡黨重懲。那蔣門神是團練門下人。被他買囑了張都監呵。商謀已成。商謀已成。把我取做親隨。陷我賊情。〔末丑〕噯。有這等屈。〔生〕又是施恩呵。上下營求。纔得刺配出城。那三個奸賊又差四人押送。要在飛雲浦殺我。被我先下手都送殘生。囘身去雪寃情。

〔末丑〕可曾殺得那三個寃賊麽。〔生〕已都殺了。因此踰城逃命。暫投土地廟中歇息。被你火家綁了來。全仗遮庇則個。

【前腔】〔末丑〕自別來鱗鴻未憑。只道在孟州身安氣平。誰知災殃屢生。災殃屢生。〔末〕你醉打强徒。誰不心驚。此後風波。恨不同經。〔丑〕叔叔。你還不知那蔣門神又來淸眞觀中攪擾。被我打得他死裏逃生。嬸嬸母子二人呵。方始得暫安寧。

〔生〕多謝嫂嫂了。〔丑〕我已差人去請他母子。想必就來。〔老旦旦上〕

【前腔】在他鄕不覺歲更。寓琳宮今始出行。〔老旦〕有人麽。〔丑〕是那個。呀。媽媽嬸嬸到了。請叔叔過來相見。〔生揖介生〕岳母。幸喜長途體寧。長途體寧。〔老旦〕賢婿。慮你多艱。喜得全生。〔生見旦揖介旦背介〕驀地相逢。愧色難勝。〔衆對天揖福介合〕今日裏困極方亨。相保護謝神明。〔小生施恩上〕

【前腔】我仁兄張靑締盟。料應在他家隱形。〔闖入與生抱哭介〕兩下裏再生。〔生〕兩下裏再生。〔對揖介末丑〕此位是誰。〔生〕就是小管營。〔末丑揖福介〕素仰英風。〔小生〕彼此同情。此間是賈媽媽和嫂嫂麼。〔生〕正是。〔小生揖介老旦旦〕仗托周旋。〔小生〕自愧飄零。〔生〕兄弟。我一向不要你落草。不曾對你說。我來時宋公明有書邀你入夥。和你從今去同死同生。〔小生〕同往見宋公明。

〔生包裹中取書付小生介〕兄弟。書在此。〔小生看書介〕

【一封書】宋江拜奉稟。稟施兄小管營。聞足下大名。少年場稱俊英。千里神交無一面。若見都頭意自傾。是惺惺惜惺惺。同到山中共結盟。

〔外扮火家上〕報報報。門外一個胖和尙。一個矮男子。領了個長婦人。說是濟州來的。要往孟州去。來我店中造飯。大哥。你自去囘他。〔生〕莫非梁山泊的花和尙矮脚虎與一丈靑。待我看來。〔出望介淨小丑小旦上〕

【前腔】蒙軍令遠行。爲都頭義不輕。〔生〕呀。果是三位將軍。請了。〔揖介淨小丑小旦〕聞兄苦陷穽。向恩州刺配行。〔生〕爲何山寨中就知道。〔淨小丑小旦〕先遣戴宗來打探。星夜前來作救兵。〔生〕多謝列位將軍。武松殺了讎人。逃命在此了。〔淨小丑小旦〕旣如此。就請上山罷。〔生〕且到裏面認兩三個恩兄。〔進見介生對淨等云〕此位是金眼彪施恩大哥。這是菜園子張靑大哥。母夜叉孫二娘嫂嫂。這裏就是武松的岳母渾家。〔衆揖合〕是豪英識豪英。且自高歌結客行。

〔末〕兄弟。你臉上有金印。防護的人馬又少。路上怎麽行得。〔生〕卻怎麽好。〔丑〕我有一計。往年店中壞了個頭陀。遺下一個鐵戒箍。一身衣服。一串人頂骨數珠。兩把鑌鐵戒刀。叔叔不若翦了些頭髮。裝做行者。跟著魯頭領。待王頭領小管營和我丈夫扮做道友。做一起行。我與三娘伴着媽媽嬸嬸。扮做進香的婦人。做一起行。只說往泰山去的。路上必無攔阻了。〔衆〕此計最妙。〔末〕旣如此。你與嬸嬸們先行。我們隨後來也。〔生末淨小生小丑〕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暫下丑〕三娘媽媽嬸嬸請上馬。

【甘州歌】〔小旦〕元辰麗景。〔老旦旦丑合〕記頌椒行酒。曾樂昇平。塵衣風袂。〔老旦旦〕消盡粉妝玉映。釵荆此時同被褐。〔丑小旦〕裙布誰知伏短兵。〔合〕從軍去。跨虎行。木蘭楊孝敢誇能。鬚髯輩。巾幗情。人間羞殺丈夫稱。〔下生淨末小生小丑復上〕

【前腔】羣雄結伴行。向水村山寨。安身立命。〔生〕一身英武。落得個毀體殘形。〔衆〕奸邪血蘸雄劍飽。風雨時時龍一鳴。〔生淨〕披緇客。有髮僧。平心勝念佛千聲。〔末小生小丑〕英雄志。遊俠情。都將收拾付擔簦。〔下三旦丑復上〕

【前腔】村妝適體輕。問玉人何事。輕離鄕井。逐雞乘鳳。只索向路途馳騁。〔老旦旦〕愁中日月籠內鳥。身外乾坤波上萍。〔合〕蒼山遠。班馬鳴。春風誰見綺羅情。狐狸語。豺虎爭。忍聽山鳥自呼名。〔下生末小生淨丑復上〕

【前腔】川原望裏平。漸梁山風物。相將遮映。中原兄弟。當此際正爾含情。〔淨〕杯浮野渡龍象擁。〔生〕錫響空山虎豹驚。〔合〕才難展。氣益增。逢人取次莫論兵。羞脫網。違避矰。何時麟閣得標名。

【餘文】〔衆〕報國心天作證。暫時遁迹且偸生。聽取金雞天上聲。

〔末小生〕紫陌紅塵拂面來。    〔淨小丑〕洗天風雨幾時開。
〔生〕鰲魚脫卻金鉤去。    〔合〕擺尾搖頭再不囘。

第三十四齣 振旅

【劍器令】〔外扮宋江上〕地煞與天罡。一個個英豪爽朗。幾年間逆天嘯聚。甚時身顯名揚。

俺宋江本是鄆城小吏。文面罪人。自從亡命上山。賴衆兄弟同心協力。近日又得了武都頭。山寨中十分興旺。俺雖則嘯聚在此。日夜指望招安。要與國家出力。聞楊戩童貫諸人。欺蔽多端。猜忌太甚。每每要與俺山寨中做頭敵。不免喚衆兄弟出來。把兵馬操練一番。衆兄弟們那裏。〔生上〕三尺龍泉萬卷書。〔小生上〕皇天生我意何如。〔淨上〕山東宰相山西將。〔小旦上〕男丈夫兮女丈夫。〔衆〕大哥呼喚。上前參見則個。〔見介外〕衆兄弟。近聞奸臣們要起兵與俺交戰。趁此新春無事。操練一番。〔衆〕大哥言之有理。小校們那裏。〔二丑執旗上〕晝刻分營早。春旗簇隊齊。小校磕頭。〔外〕起來。聽我分付。

【八聲甘州】皇恩祝網。〔衆〕論吾曹怎敢。怒臂螳螂。只爲微衷不諒。斷送得鼠竄獐狂。潢池赤子操白刃。只望彤庭降赦章。〔合〕有誰把丹心達上君王。

【前腔】鋪張。英雄伎倆。看旌旗日暖。袍袖風香。連營分帳。都是錦衣繡襖兒郞。天晴金甲橫空耀。幾時得日暮淸笳出塞長。

〔合前外〕衆兄弟聽令。一丈靑。你可插了黑旗。領着水軍。專守山北。〔小旦〕得令。

【北淸江引】便提兵守營山寨北。勝似男兒輩。分明玄武神。出鎭天樞際。從此後水軍增壯矣。

〔下外〕花和尙。你可插了白旗。領着步軍專守山右。〔淨〕得令。

【前腔】便提兵去將山右守。謹備西方寇。分明白虎神。揮霍金風驟。從此後步軍諸寨首。

〔下外〕小旋風。你可插了紅旗。領着馬軍。專守山南。〔小生〕得令。

【前腔】便提兵下營南界也。好把三關列。分明朱雀神。閃爍炎威射。從此後馬軍無挫折。

〔下外〕武都頭。你可插了靑旗。領着標下精兵。兼守山左。〔生〕得令。

【前腔】領標兵任兼山寨左。好把英風播。靑龍《初》降神。百類皆摧挫。新出匣太阿光似火。〔下外〕

【前腔】坐中央杏黃旗自插。〔二丑合〕忠義盟心大。謀王斷國人。困守山林下。何日得穩騎天廐馬。〔俱下〕

第三十五齣 廷議

【出隊子】〔小旦扮黃門上〕班聯丹陛。日日爐香染賜衣。朝無闕事諫書稀。不向靑雲羨鳥飛。花覆千官。淑景正遲。

扈聖登黃閣。朝天向紫微。曉隨仙仗入。暮惹御香歸。自家宋朝中一個黃門官。官裏陞殿。不免在此伺候。〔鷓鴣天〕正是絳幘雞人報曉籌。尙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仙掌上。日華流。香烟欲傍袞龍浮。朝囘染翰裁丹詔。珮聲歸向鳳池頭。說話中間。楊太尉早到。〔淨〕

【前腔】身無一技。依日之光寵遇奇。兵權掌握任施爲。水泊羣兇敢肆威。曾與相持。偶爾失機。

我楊戩。官居太尉。寵冠百僚。爭奈草寇宋江作亂。曾往征勦。〔四望介低云〕被他擒上山去。幸得放歸。已自瞞過官裏。今日早朝。再奏討雄兵十萬。掃淸水泊。雪恥揚威。吾之願也。呀。宿太尉也來了。且聽他怎麽說。〔外上〕處堂燕雀賀生成。誰念潢池久弄兵。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自家太尉宿元景是也。此時早朝時候。隨衆入朝。呀。楊太尉先已在此了。〔拱手介〕請了。〔淨〕請了。宿大人。今日所奏何事。〔外〕爲梁山泊宋江等弗靖。〔淨〕下官也奏此事。此寇只宜誅勦。不可姑息。〔外〕宋江等懷忠仗義。被贓汚羅織。嘯聚偸生。及早招安。必得其用。若行征勦。恐貽後悔。不可不可。〔淨〕還是誅勦。〔外〕還是招安。〔淨〕還是誅勦。〔外〕噯。楊大人。比似你恁般誅勦呵。

【北端正好】兀的不辱抺殺武和文。頽敗了卿和相。〔淨〕我那些兒辱抹了朝廷體面。〔外〕猶兀自傲睨班行。有天在你頭直上。俺和你就日難遮障。

〔淨〕你敢和我面奏麽。〔外〕俺和你去來。〔進介小旦贊禮外淨舞蹈介小旦〕官裏道來。二卿所奏何事。〔外俯伏淨〕太尉臣楊戩奏。

【南普天樂】爲梁山賊無狀。願詔許驅兵將。〔小旦〕官裏道來。卿前番何不取勝。〔淨〕前番去。前番去。避險深藏。一時間阻卻騰驤。今若再往。定削平巢穴。歸奏明光。

〔淨俯伏小旦〕官裏道來。宿元景何獨無言。

【北滾繡球】〔外〕則願赦微臣萬死刑。儘敎臣畫短長。省了些覆軍殺將。救了些困邑危邦。〔小旦〕那宋江等罪犯可赦麽。〔淨起介〕他們罪惡滔天。豈可輕赦。〔又俯伏介小旦〕宿元景怎麽道來。〔外〕本懷忠仗義人。生逼他走四方。權守着綠林靑嶂。遠盼着紫誥金章。願吾主當機獨決盈庭議。休要築室紛紜在道傍。仔細參詳。

〔小旦〕官裏道來。二臣退午門外。自有處分。〔外淨〕萬歲。〔退介小旦〕暫離天仗去。還捧玉音來。〔下淨〕老宿。

【南玉芙蓉】牢將舌劍藏。莫把兵鋒擋。享皇家爵祿。敢避戎行。莫不是潛圖不軌懷觀望。〔外〕倒說我潛圖不軌。不知誰的是。誰的不是。〔淨〕直恁無端惹禍殃。你曉得立仗馬的故事麽。看立仗一塢時便不祥。那其間怎能終始侍君王。

【北倘秀才】〔外〕你待將漫天下網。誰許你呼朋聚黨。你待學林甫當年言路妨。〔淨〕你就是主招安的李逢吉。倒說我是李林甫。〔外〕你只好齊雲稱社夥。卻想蔽日擅朝堂。怎怪得傍人論講。

〔小旦內云〕聖旨下。〔小旦扮黃門正旦老旦扮宮人持節小丑末扮內臣同上〕

【南山桃紅】看離照當空朗。掃卻了浮雲障。日邊聽取金雞唱。山中脫盡羣龍網。片言悟主眞賢相。抵多少鳴鳳朝陽。

〔小旦〕官裏道來。〔外淨跪小旦〕准宿元景所奏。着中書省寫詔書一道。命殿前太尉陳元善。賷往梁山泊。招安宋江等諸人。其有名頭領。都賜冠服。楊戩曾被宋江生擒。挾讎妄奏。念係舊臣。姑容改過。謝恩。〔外淨〕萬歲萬歲萬萬歲。〔末三旦小丑〕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御筵。〔先下外淨起身退介淨〕老宿。那宋江等有何好處。你主張招安他。

【北醉太平】〔外〕他一個個啣寃受枉。義勇忠良。則待削除邪佞整綱常。更才雄志廣。〔淨〕他的志要怎麽。〔外〕要把婺州方臘都驅蕩。北方田虎遊魂喪。淮西王慶捲旗降。遼兵絕響。

【南尾聲】〔淨背介〕你便把明鎗躱。難將暗箭防。〔轉身介〕免得我戎機鞅掌。〔外淨〕看兵氣銷爲日月光。

〔外〕兵喜殷王解網羅。    天齊聖壽更須過。
〔先下〕〔淨〕酒逢知己千杯少。    〔合〕話不投機半句多。

第三十六齣 恩榮

〔末上〕靑袍多少誤儒生。爭似戎衣定太平。天子非常賜顏色。預開麟閣待勳名。自家菜園子張靑便是。昨蒙大哥將令。今日大大的擺一個喜筵。早已完備了。〔西江月〕正是錦帳屏開孔雀。華堂褥隱芙蓉。休言炮鳳與烹龍。滿座玉壺銀甕。夫婦團圓偕老。弟兄榮貴無窮。君恩浩蕩比蒼穹。圖報好憑忠勇。道猶未了。大哥與衆兄弟早到。〔生外與小生柴進各冠帶同淨和尙上〕

【窣地錦襠】春風得志是男兒。一領宮袍酒一巵。何須金榜掛名時。花燭非同兒女私。

〔末與衆俱相見介外〕衆兄弟在此。今日黃道吉日。受國家招安赦書。就教兄弟武都頭夫妻完聚。且喜天使陳太尉。昨日先送冠服來了。兄弟們。曾往山下喚得掌禮人麽。〔末〕喚來了。〔小丑扮掌禮人上〕用不着孔周禮樂。胡作成秦晉歡娛。〔磕頭介外〕快請新人。〔小丑〕理會得。伏以〔西江月〕娘子曾居尼寺。新郞先做頭陀。今宵歡會被兒窩。好似僧尼同臥。〔末〕咄。揀好的說。〔小丑〕場上名爲正旦。人間只叫賊婆。武家有個做私窠。好把門風改過。〔末打小丑下〕

【南粉蝶兒】〔旦上〕彩扇頻遮。羞面幾番難忍。〔老旦上〕看門閭喜氣氤氳〔丑孫二娘上〕到今朝成吉禮。交情方盡。〔合〕但願永團圓共享太平福分。

〔淨〕待我做掌禮罷。〔丑〕你是出家人。不吉利。還是我做。〔淨摸頭介〕我倒忘了。阿彌陀佛。〔丑唱新人交拜又拜老旦介又與宋江衆人對拜介外〕小校們。看酒過來。〔生遞酒與老旦與外介生〕

【山花子】向來身世眞堪哂。似飄蓬逐浪無根。〔對外介〕仗仁兄脫迹遠奔。〔對淨末小生〕賴羣雄骨肉俱存。〔合〕荷皇恩。前非鼎新。男兒志欲酬聖恩。區區首功不自云。直掃燕然萬里無塵。

【前腔】〔外小生淨末〕英雄得志如鷹隼。〔衆〕秋風裏健翮摩雲。困重亨扶持有神。從今敢愛吾身。〔合前〕

【前腔】〔老旦〕雙玉種成。卻喜門楣振。〔丑〕休嗟涉歷艱辛。〔旦〕幸萱花冰霜再春。〔生背介〕猛思量夜壑萱椿。

〔合前小丑上〕花迎喜氣皆知笑。鳥識歡情亦解歌。王英稟知主帥。陳太師到了。〔外〕快排香案。〔老旦旦暫下小旦扮太尉上〕

【前腔】螭頭近臣。跋涉傳恩信。皆因報國忠君。〔衆排班跪介〕念山澤逆天罪臣。喜恩波潤及枯鱗。

〔小旦喝俯伏興拜介衆拜介合前小旦〕中書省傳奉勑旨。近聞宋江武松等。犯罪皆非本懷。其情實爲可憫。況歸順之心久矣。且報效之志凜然。今遣殿前太尉陳元善□詔至梁山水泊。將宋江大小人員。倂家屬盡行赦免。照數給與金銀牌記。紅綠宮錦。及冠帶等項。赦書到日。早早歸降。必當重用。欽哉謝恩。〔衆〕萬歲萬歲萬萬歲。〔小旦對衆辭介〕下官吿別了。〔外〕太尉途中勞頓。少息片時。〔小旦〕多謝了。王者今無戰。書生已勒名。〔衆〕壯夫偏感泣。恩詔更威靈。〔小旦下旦老旦復上衆合〕

【太和佛】此去同扶黃屋尊。丹心泣鬼神。斷金懷寶身許畫麒麟。萬古羨雷陳。念當初帝闕難瞻覲。誰想逢時遇主。寃抑已都伸。猶喜得駢蕃錫與恩不靳。直待掌元戎金印。羞殺那袖手空談正乾坤。

【紅繡鞋】今宵銀燭金樽。金樽。明朝馬足車輪。車輪。把關隘除。寨基墾。旗幟改。戰袍新。從此後是王臣。從此後是王臣。

【意不盡】人生忠孝和貞信。聖世還須不棄人。巵言似假。千秋萬載垂正論。

世情眞假盡經過。    傀儡場中面目多。
忠義事存忠義傳。    太平人唱太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