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蕉帕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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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帕記

明單本著

第一齣 開場

【滿庭芳】〔末上〕淨洗鉛華。單塡本色。從來曲有他腸。作詩容易。此道久荒唐。屈指當今海內。論詞手幾個周郞。笑他行。非傷綺語。便落腐儒鄕。  不才嗟落魄。胸中無字。一味疎狂。但酒間花畔。長聽商量。也學邯鄲脚步。胡謅弄幾曲登場。知音客。休言鮑老。不會舞郞當。〔問答照常〕

假弱妹芭蕉葉變成羅帕。    眞小姐荼䕷架鬧起金釵。
俊龍生討便宜助登雲路。    老洞賓顯神通引上仙階。

第二齣 尋春

【戀芳春】〔生儒服上〕學富三餘。才雄七步。休誇繡虎雕龍。那値時危國破。怎發付梗跡萍蹤。〔嘆介〕囘首塵埋丘壠。更玉冷蒹葭如夢。驚春仲。浪暖雷門。笑看一躍雲從。

〔鷓鴣天〕風木蕭蕭無限情。少年書劍苦飄零。楚廷空抱連城泣。蜀道誰憐伏櫪鳴。嗟未遇。恨無成。且藏頭角困滄溟。他時若遂凌雲志。不許終軍獨請纓。小生龍驤。字化之。東吳人也。先君授河北參軍。母親姚氏。封桐鄕縣君。小生不幸父母早喪。喜得父僚胡招討撫養到今。正是仳離孤影。孟浪微蹤。玉樹琳琅。謾道淸時物采。金莖沆瀣。從誇經世文章。方今國運式微。胡塵雲擾。意欲上書闕下。少展才猷。奈値乘輿播遷。未可造次。噯。又道天付我才終有用。人生際遇幾時來。向與胡公子作伴讀書。只是此人頑劣多端。薰蕕少合。胡公有女。名曰弱妹。天姿俊雅。性質聰明。貌堪閉月羞花。巧擅描鸞刺鳳。小生欲締秦晉之盟。奈無冰月之便。故此逡巡。未遂所願。這也不在話下。近隨胡公扈駕來到臨安。向有故知白君家居在此。訂約今日同去尋春。連日被胡兄攪擾。頗不耐煩。不免瞞着他前去則個。龍興那裏。〔丑上〕客至鸚歌鬧。門開燕子忙。正呼添硯水。又喚整衣裳。相公有甚分付。〔生換衣巾介〕今日我去探白相公。若是胡公子來問。對門上人說。只說到天竺燒香去了。〔丑〕相公難道不曉得胡公子的心性。莫說是天竺。你在天上。他也要來尋着你哩。〔生〕你莫管。只是這等分付便了。鎖了書房。隨後便來。〔丑向內分付介下生行介〕果然好一座臨安城也。

【懶畫眉】〔生〕鳳城佳氣鬱蔥蘢。風景依稀罨畫中。白兄呵。家臨流水小橋東。又早到湖邊也。聽幾派笙歌送。渺渺湖山嫋嫋風。

小生倒在此閒行。不知胡小姐此時做些什麽來。

【前腔】玉人此際在房櫳。閒紝金針併女紅。殘絨嚼唾碧窗紅。沒個蕭郞共。繡到雙鴛指節慵。

萬頃湖波一鏡中。    南高峯對北高峯。
三春楊柳枝枝綠。    二月桃花朵朵紅。

第三齣 下湖

〔淨衣巾上〕小子名喚胡連。作事從來倒顚。面上有些墨氣。肚裏白得周全。肋梢從幼空缺。黑心佔了半邊。讀書牽鬼上劍。飮酒車水灌田。作文只是七股。吟詩偏愛八言。不記詩云子曰。略曉擲色猜拳。好笑生時運蹇。妻宮尙欠團圓。父親官拜招討。轅門現握兵權。一個風流公子。空房夜夜孤眠。剋得軍糧幾貫。只好准作嫖錢。昨夜吳山頂上。宿了張家阿蓮。誰想今朝失曉。起來紅日中天。不見書房同伴。兩脚找得皮穿。〔笑介〕自家是都招討胡爺公子。早晨表子家囘來。不見了伴讀龍化之。他一定騙了我。到西湖耍子去了。卻也有個緣故。我一向有些慳吝。只要喫別人的東道。自己不肯打破半個銅錢。所以他不肯攜帶着我。我小胡是個乖人。難道眞被他騙了不成。只從這湧金門好歹追他上去。正是從君走到焰摩天。脚下騰雲須趕上。〔下〕

【鵲橋仙】〔小牛衣巾上〕良辰難遇。勝遊多暇。愛殺西湖輻畫。朝來約友看桃花。且艤棹綠楊之下。

小生白元鈞。錢塘人氏。向與龍化之爲八拜之交。時下春色暄姸。湖上遊人正盛。久欲邀他散心片時。昨有個字來訂約。今日過訪。已曾備下酒船相待。此時還不見到。且教湖船泊在柳洲亭下伺候。

【前腔頭】〔生丑上〕平波放艇。大堤馳馬。日日酣歌休咤。

〔見介小生〕小弟聞龍兄下顧。備一小船。欲同到湖上一游。在此相候久了。〔生〕怎麽好擾白兄。旣有盛情。敢不敬領。〔小生〕胡兄怎麽不同來走走。〔生〕此兄嫖興甚高。今日還不曾囘家哩。〔小生〕這樣等他不得了。龍興叫船過來。我們開了去罷。〔丑應叫船外扮船家上〕年年活計春三月。日日生涯水一湖。請相公下船。〔做下船介〕

【前腔尾】〔淨急走上〕船頭畫鼓緩些撾。難道我小胡干罷。

〔叫介〕白兄慢開船。小弟來遲。有罪了。〔小生〕龍興。快請胡大爺下船。〔丑〕大爺早來些便好。剛抽了跳子。〔淨〕我是嫖空的。身子輕。只把手來接着。待我跳上來罷。〔跳上船介〕請了。舟中不作揖罷。龍兄。你怎麽撇了小弟。自家來了。〔生〕恐怕胡兄囘遲。故此先來。不想白兄卻備下酒船在此。〔淨對小生拱手介〕多謝了。且住。今日勝遊。怎麽沒個紅裙侑酒。早知道。待小弟帶了敝表來便好。〔丑〕大爺嫖的是吳山上的歪貨。倒不來也罷。〔淨〕這狗才。我胡大爺一向在上八街。銀錠巷。七寶巷。沙皮巷。專嫖有名的姐姐。怎麽說個吳山上。〔丑〕只見前日在梓樹下。獨扇門裏。做鷺鶿一般。伸着頸子。看得四下沒人。一鑽就進去。〔淨作愧介〕唗。胡說。快開船。快開船。〔小生〕逕開到湖心亭去。〔外〕曉得。〔開船介〕

【羽調排歌】〔生〕金碧山巒。丹靑水涯。西湖自古繁華。一橈新水漲蒹葭。望裏銀塘處處槎。〔合〕屛光麗。鏡色佳。桃源何必訪仙家。胭脂吐。翡翠芽。怪來移得錦江花。

〔丑〕到湖心亭了。請列位相公上去。〔上介生小生〕好一座華麗亭子。〔丑〕這是內裏公公新蓋造的。〔淨〕嘖。只虧了這個知趣的公公。〔中淨末扮乞兒一弄蛇一弄猴子作教化上各弄介〕

【北寄生草】〔中淨末〕笑富貴空中電。功名鏡裏花。一宵露水蘇臺嫁。一番黑漆凌烟畫。一場春夢烏江霸。腰金衣紫是何人。〔中淨〕只好籠中諕得蛇兒怕〔末〕只好筵前諕得猴兒怕。

〔叫介〕爺賞酒。〔生小生〕倒是警世的話兒。功名富貴。眞是一場春夢。〔淨〕然也。然也。賞他酒去。〔丑應賞酒中淨末下介淨〕二兄。我每把船放到堤上去。走走倒好。〔生小生〕是如此。〔做到堤介小生〕龍興。攜着酒盒。另叫轎馬。到第六橋邊伺候。〔丑應介做上堤介淨〕龍興。把盒兒放在堤上。我每席地而坐。飮三杯助助脚力好走。〔丑〕有轎馬。〔放盒介〕

【排歌】〔淨〕宛轉堤頭。葳蕤柳丫。靑靑漸可藏鴉。〔作杭音介〕二兄。你看堤高處阿媽每好不標致。那一個不帶假角兒的更妙也。誰家遊女髩𣯶𣮅。兩點丁香未破瓜。〔起叫介〕你是舍子人家的大娘姑娘也。〔合〕迴嬌盼。囑小娃。紅樓西去是奴家。通名誤。問姓差。一時羞澀臉邊花。

〔中淨扮撮弄老旦扮打鑼女人持馬鈴刀彈弓鎗上中淨〕列位相公在上。看小的做一會把戲討賞。〔淨〕妙妙。你有什麽本事。〔中淨帶做介〕

【北寄生草】〔中淨〕賣解單身控〔生〕會走馬的了。〔中淨〕千鈞隻手拿〔小生〕是有手力的了。〔中淨〕呑刀任把靑鋒插。〔淨〕妙。怕人。〔中淨〕抛丸儘着流星打。〔淨〕看腦袋。〔中淨〕飛鎗直向雲端下。〔淨〕罷了。壞了眼。〔中淨〕有時百尺上竿頭。撒身慣使飛鷹怕。

〔淨〕掉下來跌折了腰。妙妙。好手段。〔中淨〕再耍一會。〔生〕罷了。〔小生〕龍興。賞他一錢銀子去。〔丑賞介中淨老旦〕謝相公賞。〔下小生〕我每騎了馬。從淨慈寺轉到昭慶寺。走一遭來。〔丑做帶馬衆做走馬到介小生〕這昭慶又壯麗似那淨慈。〔生淨〕果然。

【排歌】〔小生〕畫棟干雲。雕簷截霞。招提此處堪誇。何年金縷賜袈裟。瀟灑香臺晝不譁。〔合〕松棲鶴。壁繡蝸。紅塵不到梵王家。圍朱檻。簇絳紗。一庭寶樹落天花。

〔貼旦扮貨郞持傘掛汗巾香袋扇幷春書春藥托盤上〕列位相公買春藥春畫。〔生〕胡兄替他買些。可爲濟嫖之具。〔淨〕妙妙。你有什麽藥。

【北寄生草】〔貼旦〕新做興陽帶。〔淨〕好發興。〔貼旦〕纔乾藥煑鰕〔淨〕是堅大之物。〔貼旦〕蘇州春畫風流殺。〔衆看介生〕這是唐伯虎的筆。〔小生〕這是仇十洲的。〔淨〕這是周東村的筆。妙妙。〔貼旦〕景東人事春無價。〔丑偸看介〕呵呀。怕死人。〔淨〕狗才看什麽。沒有你分哩。〔貼旦〕嶺南蛤蚧梢兒大。〔淨〕蛤蚧尋了兩年。再沒有眞的。〔貼旦〕相公。這是眞的。〔淨〕曉得。我長時犯遞拜帖的病。還有甚麽久戰的藥麽。〔貼旦〕更有蟾酥一味抺龜頭。通宵弄得婆娘怕。

〔淨〕這個卻一發妙。龍興。你可帶得銀子來。替我都買了去。〔丑〕大爺要藥去嫖。怎麽問龍興討銀子。〔淨〕狗才。你見胡大爺曾帶了銀包走不曾。〔貼旦〕這樣明日買罷。〔下淨〕掃興。〔丑〕轎子在這里伺候了。相公一發到龍井。這樣轉。那裏有絕好的茶。絕薄的麵餅。〔生小生〕就去。〔行介〕

【排歌】〔丑〕人是高陽。山如永嘉。前面是龍井了。溪流尙有胡麻。一泓靑玉瑩無瑕。你看石池內好大魚。水面朱鱗近可叉。〔合〕伊蒲供。雀舌茶。可人風味屬僧家。紅蓮院。綠柳衙。三生難覓竹林花。

〔淨〕怎麽叫做紅蓮院。綠柳衙。〔丑〕這是前面竹林寺月明和尙度柳翠的故事。道猶未了。那調柳翠的來也。〔中淨扮月明和尙貼旦扮柳翠外打鑼上調介〕

【北寄生草】〔外〕善惡分明報。皇天定不差。月明和尙慈悲法。紅蓮妓女纏綿嫁。柳衙小姐腌臢話。想造寃作孽只翻身。重重公案閻羅怕。

〔淨〕這柳翠倒好個模樣兒。〔生〕胡兄又動火了。〔小生〕也賞他一錢銀子去。〔丑賞介外〕謝相公賞。〔中淨打問訊貼旦拜謝介下生〕天色已晚。打從這錢塘門進城囘去罷。〔淨〕今日之遊。可謂極樂。只是少個妓者。明日待小弟作東。攜了幾個賤表。再來走走何如。〔生小生〕多謝。〔丑〕大爺又窰變了。

【尾聲】〔合〕看斜陽西山下。一春差不負紅牙。明日重尋蘇小家。

此日逢人作勝遊。    得風流處且風流。
煖風薰得遊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第四齣 幻形

【北點絳脣】〔小旦素袍上〕歲月如流。蘇臺非舊。羞囘首。粉糝胭愁。眼底興亡又。

【混江龍】精靈不朽。趁着這丹厓翠壁久埋頭。山猿作伴。野鹿爲儔。翦雪披霜號九尾。餐霞吸露歷千秋。連宵拜斗魄猶沈。經年鍊氣丹難就。借些採戰。何處搜求。

越榭吳宮已作塵。館娃深處憶前身。眼前只有江山在。不換江山換主人。妾身生前西施是也。只因傾覆吳國。天曹罰做白牝狐。向居洞府。號作霜華大聖。修眞煉形。已經三千餘歲。但屬陰類。終缺眞陽。必得交媾男精。那時九九丹成。方登正果。向來徧覓多人。皆係凡胎俗骨。無可下手。昨見東吳龍驤。羨他玉貌冰姿。兼有仙風道骨。尙無妻室。一向飄零。現寓胡招討宅中。日後數該與他小姐有夫妻之分。我今化作小姐。略施小術。漏他幾點元陽。脫此軀殼。然後指點前程。先自撮合姻眷。了完這段因果。待我變化本質。改換衣妝着。〔暫下中淨扮矮土地上〕世人笑我矮婆娑。好似侏儒與駱駝。誰識胸中荆棘在。自來矮子極心多。小神飛來洞土地是也。生來元是雕靑長漢。做個本境土地。被這些臨安人沒分曉。把我供養在地上。〔作杭語介〕他說土地阿公。你且在地裏坐坐也。這許多神位佛像。都壓在我頭上。把我壓得駝又駝。矮又矮。做了個養老疾病。上帝見我形容古怪。作事老成。陞做都土地。掌這一方香火。今日洞中霜華大聖化身訪道。在此送他起程。言之未盡。大聖來也。〔小旦換色衣上〕腹內嬰兒已長成。只愁出路不分明。從來厭見生人氣。今日番尋鬧處行。〔中淨跪介〕啟大聖。本洞土地候送。〔小旦〕生受了。〔中淨〕不敢。〔小旦〕不久就囘。不必遠送。〔中淨〕領法旨。大聖修眞去。矮神歸洞中。〔下小旦〕此去神通變化。倒也不難。只是羞人答答。仍舊要做這般勾當。事旣到此。說不得了。只索前去則個。

【錦纏道】沒來由。挈丹爐遶桃花岸頭。含笑又含羞。好生生織女倒惹牽牛。見時節溜秋波先將一勾。不怕他不思量旖旎溫柔。沒人處把幾句好話兒與他一個想頭。再抛個打心球。倘龍生熟于採戰。反輸一帖怎了。〔尋思搖頭介〕緊掗把眞陰不漏。元陽遍體周。纔得個神珠入彀。〔指內笑介〕龍郞龍郞。你不要做了個好看不中喫的。怕伊家吿消乏。替伊愁。

來到胡招討花園內也。〔看內笑介〕倒也來得湊巧。正遇他家賞花。弱妹必定到此。再學他些聲音體態。好去勾引龍生。你看這太湖石畔。聊可藏形。正是片石孤峯窺色相。無如此地學長生。〔下〕

【西地錦】〔外品服上〕金印誰言如斗。勤王不爲封侯。〔老旦夫人上〕眼前兒女嬌還幼。鏡中白髮添愁。

【前腔】〔正旦弱妹中淨隨上〕妝罷脂香在手。行來羞蹴雙鉤。〔淨上〕賞花須在開時候。直敎爛醉方休。

〔見介淨〕爹爹奶奶拜揖。〔旦〕爹爹媽媽萬福。〔外老〕孩兒女孩兒到來。〔中淨〕小英叩頭。〔外老〕起來。〔外〕二帝穹廬外。孤臣日月邊。〔老〕異鄕風景別。故國夢魂牽。〔旦〕遲暮椿萱景。芳菲兒女年。〔淨〕不須頻嘆息。萬事總由天。〔外〕下官胡章。襄陽人氏。夫人諸氏。孩兒胡連。小女弱妹。至親四口。下官叨舉孝廉。累陞都招討使。爭奈二帝蒙塵。國家多難。故此扈駕來都。又經數載。孩兒性稟頑劣。方當弱冠。弱妹天生貞靜。亦已及笄。俱未婚嫁。長自縈心。有個同僚亡友龍君之子龍驤。他父母殉國。骨肉無依。留在衙中。與孩兒伴讀。喜他學業已成。功名可待。夫人。這幾日孩兒做些什麽勾當。〔淨〕正是。孩兒見爹爹眉頭不展。面帶憂容。特備個酒筵。請爹爹同母親到小花園內賞一賞海棠。消遣悶懷。爹爹領了在下的薄意如何。〔外〕孩兒。太上皇帝淵聖皇帝都在沙漠中受苦。我和你那有這樣心腸。賞花飮酒。〔老〕相公。孩兒向來頑劣。今日這個意思。倒不要孤負了他。〔旦〕爹爹高年憂國。正恐不禁。便消遣片時。愛身倒就是愛國。請依着哥哥。走一遭來。〔外〕夫人。女孩兒說話倒也中聽。〔老〕正是呢。〔淨〕難道偏我不中聽。爹爹只要殺那達子何難。寫個本與皇帝老官。把孩兒做個掛印總兵。那時輪刀動斧。殺他片甲不囘。把兩個陳年皇帝奪將轉來。明年賞海棠時節。一發請來坐坐。有何難哉。〔外老〕怎麽了。一口胡柴。〔淨〕孩兒胡連。不叫胡柴。〔外〕旣有酒餚。怎麽不請龍生。〔老〕今日是家宴。女孩兒在此。不當穩便。明日待孩兒請他來看海棠。這還纔是。〔外〕夫人言之有理。〔淨〕如今請爹爹到花園中飮酒行令。擲色猜拳。請請請。〔衆行介外〕一年好景莫教過。〔老〕百歲人生能幾何。〔旦〕今日花前頻勸飮。〔淨〕一家安樂値錢多。〔做到介外〕夫人。這花果然開得齊整。將酒過來。〔淨旦送酒介〕

【畫眉序】〔外〕小苑勝瀛洲。一種天然儼如繡。似胭脂帶雪。爭晃雙眸。喜着他幾簇繁英。羞對我一雙白首。〔合〕宴開正値春風暖。何須舞袖歌喉。

【前腔】〔老〕老去鬢生秋。恰遇花朝喜還又。看奇葩逞盡。一段嬌柔。露凝如斜嵌珍珠。雨過似亂抛紅豆。〔合前〕

【前腔】〔旦〕針線百忙收。來侍高堂遣淸晝。奈芳心一點。不在園頭。只自解刺鳳挑鸞。決不學拈花穿柳。〔合前〕

【前腔】〔淨〕年少好嬉遊。玩賞名花酌春酒。羨婷婷嫋嫋。別樣風流。酒酣來笑剔銀燈。花睡去醉扶紅袖。

〔合前淨〕添換卓盒。擺在荼䕷架下。請去再飮幾杯。〔外〕明日是隆祐太后聖誕。五鼓入朝拜賀。不宜久坐。收拾去罷。〔老〕元來如此。小英快收拾去。〔中淨應收下小旦暗上窺旦介〕

【歸朝犯】〔合〕收拾去。收拾去寶斝玉甌喜骨肉暫時聚首。催趲上。催趲上雕鞍紫騮。這囘少不得向楓宸趨候。人生不必輕眉皺。眼前聚散能知否。可惜春光推出畫樓。

錦樹逢春一片紅。    且憑巵酒祝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下〕〔小旦弔場介〕你看小姐果然生得齊齊整整。嫋嫋婷婷。莫說龍生想着他。我見了他也動火起來。

【尾雙聲】可人種種天生就。怪不得偸香韓壽。阿呀。斷送我慾火燒腮說也羞。龍郞。龍郞。恁你推敲我也決不丢。

我如今顯個神通。把老夫人弄個顚倒病兒。龍生必進問安。那時乘機撩個想頭。看他怎生布擺。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下〕

第五齣 詢醫

【字字雙】〔淨上〕萱親一旦犯時災。𡰛𡯗。丫鬟喚醒倒穿鞋。要快。夢中表子霎分開。興敗。烏龜就好上門來。討債。

剛纔睡去。夢見與表子喫醋撚酸。好不有趣。被這此丫頭叫我起來。他說夫人賞花囘來。一時頭疼發熱。爹爹又不在家。妹子教我請個太醫下藥。不免叫龍興同去。龍興。龍興。

【前腔】〔丑上〕昨宵串戲上高臺。無賽。搽脂抹粉恁恢諧。不憊。嘴邊鬍子長出來。改外。這翻有紙沒人揩。白帶。

〔淨〕狗才。你又不是婦人。怎麽有白帶。〔丑〕卻又來。你又不是個婦人。你半夜三更。打門敲戶。尋我貴幹。〔淨〕你隨我去請個太醫來。〔丑〕我的痔瘡又好了。要那太醫何用。〔淨〕呸。奶奶暴疾。故此去請太醫。〔丑〕咳。奶奶暴疾。是相思病發動了。請個內科先生方好哩。〔淨〕唗。胡說。我家奶奶呵。

【大迓鼓】年衰。身似柴。忽然病染其實難捱。一時那討三年艾。劬勞未報苦哀哀。扁鵲倉公尋他不來。

【前腔】〔丑〕休獃。呆打孩。夫人病勢不必傷懷。龍興管你無妨害。杭城醫士滿街擡。白臉三分包他就來。

龍興認得前日醫皇帝奶奶的陳醫官。他倒正是內科。請了他罷。〔淨〕就請他來。候老爺出朝。一會子商量下藥便了。〔丑〕曉得。

一病感慈親。    尋醫受苦辛。
藥醫不死病。    佛度有緣人。

第六齣 贈帕

〔小旦上〕瑣窗春盡新蕉長。繡榻人閒綵線長。我略施小術。胡夫人已患病在牀。小姐日夜侍奉湯藥。龍生必進問安。我就化作小姐。把窗前芭蕉葉兒變成羅帕。〔摘葉吹氣介〕題一首詩。〔題詩介〕做個鉤兒。將機就計。卻不是好。看我這般打扮起來。那里是眞是假。

【桂枝香】風裳輕嫋。雲冠低小。〔拂鬢介〕這些軃鬢金珠。盡是沿階花草。假千金女身。假千金女身。做個娉婷翹俏。待等那人來到。這桃夭。不用雙紅帕。全憑片綠蕉。

言之未盡。龍生來也。且閉了門候他則個。〔候介〕

【前腔】〔生上〕書窗迎曉。爐烟還裊。剛纔胡兄來叫小廝去請太醫。恰好紙帳春濃。驚破巫山夢遶。夫人昨晚賞花。怎麽就病起來。想昨宵暮歸。想昨宵暮歸。風寒侵擾。藥石難效。咳。那太醫怎麽曉得病根苗。若要災星退。須將快壻招。

來到此間。過了中堂。那壁廂正是弱妹小姐的臥房。我如今故意做錯走路頭。撞將進去。看道怎麽。呀。門兒閉上在此。我且拚個臉紅。憑他搶白一場。扣他幾下。〔扣門介〕開門。開門。〔小旦〕是那個。〔生〕是我。〔小旦開門見介〕呀。我只道哥哥請醫囘來。元來是龍兄。爲何到此。〔生〕小生聞知夫人有恙。特來問安。不想誤扣了小姐的門兒。望乞恕罪。〔揖介小旦〕母親臥房。你豈不知。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此來非出無心。我就去母親跟前說個明白。看你怎生發付。〔生〕小姐不要發惱。小生天涯孤客。骨肉無依。幸蒙伯父母相留。今日偶因錯走。便涉嫌疑。小姐必欲聞之堂上。使小生置身何地。望乞海涵。饒過這次。〔揖介小旦〕一定要說。〔生〕咳。旣然如此。小生就此吿別去了。〔小旦〕你往那里去。〔生〕心旣不明。身難久住。天長地闊。何所不容。只是於伯父母處不能一別。於心缺然。〔小旦〕呀。龍兄。你元來是個眞誠君子。你倒無心。我卻有意。你在我家五六年來。人非木石。焉得無情。今日母親在病。爹爹又不在家。我有幾句話兒。一發對你說了。〔生〕小姐有話。請快說些。

【丫叉豆葉】〔小旦〕萬種幽情。萬種幽情。千般夢想。恨不得話個通宵。緣慳分薄。那烏鵲怎便肯塡橋。〔生〕多感小姐這般用心。小生無恩可報。〔小旦〕你旣不棄小妹。何不央個媒人。向爹爹跟前求我爲婚。那時天天憐念。百歲和諧。豈不是好。〔生〕久有此心。敢不從命。〔小旦〕你若射雀屛手段果高。坦東牀規模恰好。穩穩的紅絲繫足。怕不堅牢。〔生揖天介〕老天。好敎這遭。花燭夜在腿兒坐了。臉兒襯着。熱親親慢下推敲。

〔內喝道介小旦〕呀。是我爹爹囘了。你妹子有羅帕一方。你可收着。帕上有詩一首。你慢慢去看。你妹子別了。桃花乍見劉郞面。楓葉焉知韓氏心。〔下生〕我若出去。倒惹他疑。不如站在西邊廊下。自有道理囘他。〔立邊介〕

【入賺】〔外淨丑小生扮醫官上〕策馬連鑣一片心旌驀地搖。〔外〕家庭到。叫小廝。〔丑應介外〕前來替我解金貂。〔丑替外脫衣介外〕小廝。〔丑應介外〕整佳餚。我兒。〔淨應介外〕忙開東館延師好。龍興。你一壁廂快取金錢待我問六爻。〔小生〕老先生須知道。晚生呵。諸般病症吾皆妙。敢來輕造。敢來輕造。

〔外〕請足下少坐。學生就來奉迎。〔小生別介丑引下外淨進見生介外〕呀。龍生爲何站在此處。〔生〕小侄聞知老姆貴恙。進來問安。在此等候。〔外〕多累了。〔生〕不敢。〔外〕敢煩賢侄到東廳陪陳醫官少坐。卽來相請。〔生〕領命。〔下外〕孩兒。你同妹子小英扶母親出後堂來。〔淨應進介同旦中淨扶老旦上〕

【憶秦娥】〔老〕災星照。陡然一病眞難料。眞難料。眼如蠅撲。耳同蟬噪。〔衆〕還須忍耐休焦躁。多管花園落夜風寒暴。〔外淨〕風寒暴。只隔今朝昨晚。瘦減容顏多少。

〔衆扶老旦坐介外〕夫人。太醫請到了。替你診脈下藥。〔老〕生受相公。〔淨〕爹爹。你要放正經。醫人不是好惹的。〔指老介〕此位是什麽人。〔外〕蠢才。是你母親。卻怎麽說。〔淨〕可知道旣是在下的母親。卻是你的尊正。終不然教那醫人揑手揑脚。摸上摸下。成什麽規矩。〔外旦〕依你怎麽樣說。〔淨〕母親的病。又不是胎前產後。吐血中風。不過是花園裏受些風寒。待孩兒對那醫人說。是這等這等那等那等。下兩帖柴胡半夏的藥。怕他不好。〔外〕這到有理。〔淨〕如何。〔外〕可將禮儀一封。先送陳醫官。就將病體委曲與他一說。要他留藥二劑。說我改日面謝。〔淨〕曉得。〔下外〕夫人。你身上卻怎麽樣。

【黃鶯兒】〔老〕一病苦煎熬。火炎炎鑠上焦。〔外旦〕敢是那里疼麽。〔老〕不禁痛在頭和腦。〔外〕夜來怎麽。〔老〕或時水澆。或時火燒。乍寒乍熱心驚跳。〔外旦中淨合〕要和調。神安氣養。寒熱自然消。

【前腔】〔生上〕邂逅得鮫綃。急匆匆未展瞧。且來問個平安耗。〔淨持藥急上〕不是通經散。定是潤腸丸。小英快通報。說龍相公來問安。教小姐迴避。〔生見旦丢眼介旦不理介逕下生背云〕小姐恐怕哥哥看破。做個冷臉子去了。〔淨〕爹爹奶奶。龍兄在此問安。〔外老〕有累了。有累了。〔生〕不敢。〔淨〕藥在此了。上面寫着一個草頭。三個一字。兩個田字。是什麽東西。〔外〕咳。怎麽了。難道薑字也不認得。那太醫說是什麽病。〔淨〕說風寒併交。食痰裹包。〔外〕他用什麽樣藥。〔淨〕將木香豆𦸅開胸竅。〔生〕那太醫藥也下得好。〔外〕便是。叫小英把藥拿去。教小姐親自煎好。就扶奶奶進去服藥。〔中淨持藥扶老介合〕願今宵。刀圭入口。寒熱霎時消。

〔扶老先下外〕賢侄。今日多有勞了。〔生〕小姪呵。

【貓兒墜】通家世講。不比泛常交。休戚相關情不少。問安應得敢辭勞。〔合〕心焦。願伯姆康寧福壽彌高。

〔淨〕爹爹。母親有病。孩兒又不耐煩割股。又不耐煩借壽。有個小意思在這里。不知爹爹肯麽。〔外〕什麽意思。〔淨〕替母親冲一冲喜何如。〔外〕什麽冲喜。〔淨〕與孩兒娶個媳婦。〔外〕胡說。〔淨〕這本奏不准。還有小意思。許本戲願如何。〔外〕這還使得。

【前腔】〔淨〕新來戲子。定下在明朝。爹爹。孩兒把戲文都揀下了。〔外〕怎麽呢。〔淨〕不做蘇秦做白袍。〔外搖頭介〕不然換了洛陽橋。〔外又搖頭介〕這等班超。找老將黃忠對舞關刀。

【尾聲】〔外生〕你娘親有病傷懷抱。尙兀自花言囉唣。〔淨〕我是戲舞斑衣信口嘲。

這病體誰能取效。    揀戲文討個聖筊。
烏鴉共喜鵲同行。    吉凶事全然未料。

第七齣 解謎

【番卜算】〔生上〕數載苦嗟呀。一旦談心話。諄諄耳畔意交加。盡在香羅帕。

着意栽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陰。小生爲弱妹小姐。整整想了數年。今早把幾句話兒動他。元來他也鍾情於我。就與我羅帕一個。他說有詩一首。倥傯之際。不及展看。且把門兒閉上。待我看他則個。〔出帕看介〕呀。好一個嬌滴滴綠羅帕兒。果有詩句在上。〔念詩介〕花散淸香月滿輪。園林妝點一時新。晚霞倒映深閨裏。會看簾櫳處處春。這怎麽解。又不是閨怨。又不是情詩。一定有個意思在裏頭。一時想不出來。好悶人也。

【九轉迴腸】〔解三酲〕這詩謎敎人驚訝。向何處尋討根芽。只道分明說出姻緣話。怎說到天上月和晚來霞。適纔與他說話之時。好不親熱。他脣脂一縷香來遠。詩句三思意轉差。呸。〔丢帕介〕來丢下。噯。〔拾帕介〕難丢下。〔三學士〕敢是將咱來戲耍。您做作敎我難揣難拿。〔又念詩介〕呸。是了。是了。他把四個字兒放在句上。約我花園晚會。我那小姐。別人才學藏在肚裏。你的才學放在頭上。你從頭暗伏三更棗。倒底明爲一木瓜。我今日被你弄得好不耐煩。到手之時。先要駡你幾句。〔急三鎗〕待臂窩裏。枕頭上。耳根畔。駡你個作怪活寃家。

我想花園正在小姐臥房之後。不能容易進去。怎生是好。且打發龍興出門。到那里又作計較。龍興那裏。〔丑上〕剛纔醫士去。又是相公呼。有甚分付。〔生〕你去請白相公明日早來一會。〔丑〕今日晚了。明日去罷。〔生〕你就在他家歇了。好要他早來。〔丑〕這些讀書人。最要背後尋事。我在那里歇了。倒是主上門買賣了。〔生〕唗。快走。〔丑下生〕小廝去了。只是天色尙早。好生急殺人也。

【二犯江兒水】魂飛向楚峯巫峽。盼黃昏。數暮鴉。日沈樓角。月上窗紗。喜孜孜赴陽臺。趁落花。小姐倒約定了。只是這些丫頭怎麽擺脫得他。玉樹倚蒹葭。打鴛鴦驚睡鴨。小姐。小姐。你是閬苑奇葩。月窟嬌娃。俏心腸把你來愛煞。我龍驤從不曾幹這樁買賣慣了。慮着摟時手麻。做時心怕。呸。龍驤。龍驤。〔指自介〕你若見了他。須䦟揀不得這搭那搭。

詩謎暗相邀。    佳期在此宵。
若無漁父引。    怎得見波濤。

第八齣 採眞

〔中淨小英上〕剛把馬子去倒。就把香卓來排。非我不知香臭。只因命裏應該。小姐因夫人有病。今晚要到花園裏燒香保祐。教我先把香卓兒擺下。你看這牡丹亭。藥欄。荼䕷架。木香棚。太湖石。金魚池。好不齊整。我小英原是個船幫中的女兒。被那短命的拐來賣做個丫頭。記得小時會唱吳歌。從到胡家。怕生疏了。園中沒人。不免見景生情。信口謅一個兒如何。列位。唱得不像。你們不要笑。

【吳歌】我里今夜小阿姐好像鶯鶯出燒香。身邊有我里介一個小紅娘。若再有介會跳牆個張生來孛相。大家里崑腔崑板做介一隻北西廂。

香卓兒擺下了。不免去請小姐出來。正是待等月明金篆裊。定教風送玉人來。〔下〕

【步步嬌】〔小旦上〕夢蝶尋花魂消瘦。縹緲天台岫。胡麻出渡頭。賺個劉郞。此處尋偶。今宵雲雨兩悠悠。那劉郞難解仙姬彀。

仙娥冉冉下天台。引得劉郞入洞來。花影上牆人未到。徘徊踏損一階苔。早間羅帕題詩。投與那生。料他猜着啞謎。巴不到晚。爭奈今夜眞正小姐又來此處燒香。必須弄個通天手段。使他眞假難辯。說話中間。龍生已在牆外。不免將花園門開了。等他進來。〔做開門立邊候介〕

【前腔】〔生上〕解得藏頭詩一首。端的無差謬。待我隔牆一望。可有些影響兒麽。見燈光閃畫樓。試問親親。果就來否。我那小姐。你此來呵。似織女會牽牛。我牛郞先到天河口。

呀。怎麽花園門兒早已開在此間。我那小姐好不知趣哩。待我一徑進去。看道怎麽。〔見介小旦〕呀。龍兄。你爲何夤夜到此。〔生〕你詩中把花園晚會四字打頭。這般啞謎。難道猜你不着。〔小旦〕帕上之詩。實出無心。〔生〕這般說話。是眞是假。〔小旦〕癡人。世間事有眞的就有假的了。〔生〕你你說將起來。你是假的。〔小旦〕假的倒強似眞的。〔生〕混話。〔小旦〕你旣然到此。且閃在芭蕉樹下。待我燒香保祐母親過了。我還進去安頓了丫頭。再來與你講話。〔生〕你進去定用眞個出來。〔小旦〕眞的去了。假的定來。〔生〕又是混話。〔小旦〕你過去罷。有件要緊事分付你。停會小英隨我出來。你若一些兒響動。不是耍處。〔生〕這個曉得。不須分付。〔小旦〕是了。一時做出眞和假。假假眞眞辯不眞。〔下內咳嗽介生〕呀。小英持了燈。果然引着小姐來也。且閃在一邊。看他怎生保祐。〔暗弔介〕

【前腔】〔中淨持燈引旦上〕不幸娘親遭掣肘。瞥染風寒驟。呻吟不自休。水米慵沾那辯昏晝。無可解奴憂。焚香只拜星和斗。

重重花月映樓臺。金屋朱扉鎖不開。卻爲高堂生疾病。夜深私出繡房來。妾身因母親有病。無可爲計。來此焚香祈禱。小英點起香來。〔中淨〕小姐。香便有了。待取火來。〔旦〕蠢丫頭。這燈不是火麽。〔中淨笑介〕正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點香介小旦暗上介〕小姐在此拈香。待我取了他的金鳳釵。別有個道理。〔暗弔介旦跪拈香介〕天地神明。奴家弱妹。因母親有病。願減自己陽壽。增我母親遐齡一紀。

【山桃紅】花陰深處再拜祈求。母氏罹災咎。醫藥不投。慘可可心兒陡。〔悲介〕阿也。我那娘也。撲簌簌淚兒流。只得出深閨。爇名香。乞取神天祐也。教我一捻裙釵難措手。願減奴身壽。增他白頭。𥡴首虛空無限愁。

〔叩頭介小旦拔釵暗閃下中淨〕小姐。你看殘燈黯淡。寒露淒淸。夜已深了。請進去罷。〔旦〕正是。怕夫人醒來。知道不便。一點孝心天自鑒。兩行珠淚母難知。〔同中淨下生丢眼介旦中淨逕下生〕呀。小姐爲那丫頭在身邊。一逕去了。倘或不得出來。怎麽了。〔望介〕遠遠望見小姐獨自轉來了。眞個是天仙降臨也。〔小旦上〕夜懸明鏡靑天上。人約黃昏綠樹邊。〔見介〕呀。龍生。夜半三更。怎麽還在這里。〔生〕正經話兒不曾講得一句。怎麽說這樣懈話。〔小旦〕今晚遲了。明日講罷。〔生〕小姐。你再想一想。〔小旦〕沒有什麽想得。〔生〕早間的事兒。〔小旦〕沒有什麽事兒。

【下山虎】〔生〕你詩題羅帕。參透原由。巴不到黃昏後打落日頭。看你這般做作起來。說晚會花園。是些胡謅亂謅。到這地位。也由不得你了。只是攙着你走。〔生攙介小旦立住介小旦〕你攙我到那里去。〔生〕到西邊空房子裏去。〔小旦〕去做些什麽。〔生〕我的娘。也要把往日相思今日勾。〔小旦〕阿也。我不去。〔生扯小旦袖介〕決不放衫兒袖。〔小旦〕羞人答答。怎麽要幹這樣事。〔生〕做夫妻怕甚麽羞。〔小旦〕龍郞。從便從了。只是六禮未成。千金易擲。他日使有白頭之嘆。把我置身何地。〔生扯袖跪天介〕老天。我龍驤若不得弱妹爲妻。以死爲期。決不另娶。〔小旦〕聽熱語。難消受。罷罷。落他軟兜。〔扶生起介〕龍郞。你肯疼着我麽。〔生〕我那小姐。敢不疼你。〔小旦〕咦。你眞個疼我。〔向生耳邊嘖嘖二字不可唱出以舌抵牙嘖之〕我是朶嘖嘖鮮花你須慢慢揉。

〔生抱小旦頸介〕小姐何勞分付。漢家自有制度。〔抱下〕

【蠻牌令】〔中淨持燈上〕春夢正悠悠。夜露恰颼颼。〔內打四更介〕城頭交四鼓。喚我下重樓。小姐剛纔燒香。掉了鳳釵。不要說是鳳釵。便是鳳毛也尋不出來。一對鳳釵失偶。獨自個隨路追求。沿階覓。遍地搜。燈兒提着。走盡園頭。〔下〕

【一江風】〔小旦上〕乍綢繆。大寶剛歸手。遍體如珠走。打泥丸一粒深藏。萬丈毫光透。憑將造化偸。憑將造化偸。眞鉛還自留。霎時喜得神丹就。

虧我千方百計。漏得一點眞元。龍郞。龍郞。我的事藉你成了。只是你的事還須仗我。時下完你姻眷。隨後了你功名。教那小姐將錯就錯。我也做個知恩報恩。他如今倦了。齁齁睡着。不免叫他醒來。打發他囘到書房去罷。〔向內叫介〕龍郞。龍郞。〔生披衣上介〕

【前腔】滯雙眸。似醉非關酒。〔伸腰介〕好倦。好倦。强把精神抖。小姐。你爲何先起來了。〔小旦〕見夜將闌送你書房。好去高堂候。〔生摟小旦坐膝上介〕天色尙早。再睡睡去。〔小旦〕敎伊去便休。〔生〕敎伊坐便休。〔生伸手摸小旦懷介小旦推開介〕你綿纏越逗遛。龍郞。我要你兩件東西。不知肯麽。〔生〕若是有。儘拿去。〔小旦〕不要你別的來。〔近生耳邊介〕要你口兒放穩還要情兒厚。

〔生〕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小旦〕龍郞。我且問你。如今你道我還是眞的是假的。〔生〕如今是眞的。不消說了。〔小旦〕癡人。只怕還是假的。〔生〕只要如此。便是假的也罷了。〔小旦〕我且送你到書房裏去罷。〔生〕打從那里去。〔小旦〕從家裏出去。〔生〕有人撞見怎麽了。〔小旦〕他們睡着。一些不妨。〔生〕我的路生。扯着你走。〔小旦〕自然引你。〔內鑼介生驚介〕有人來了。〔小旦〕啐。不是人。〔生〕是什麽東西。

【前腔】〔小旦〕這是月欹樓。影動池邊柳。〔生〕噯。把我喫這一驚。我只道人兒走。〔小旦〕這所在是我家臥房了。須輕走些。過窗前〔生小旦輕走低唱介〕則索悄步潛行。〔小旦故意咳嗽介生驚掩小旦口介〕我的娘。這一搭你到偏咳嗽。〔小旦點候介〕我咽喉可自由。咽喉可自由。〔生〕娘。那怕做出事來。我替你憂着。〔小旦〕何須替我憂。〔生指內介〕這隔牆有耳防洩漏。

〔小旦〕到你書房了。你還好再睡一覺。將養片時。〔生開門進介〕待我送你纔是。〔小旦扯門扣介〕罷。

【本腔雙煞尾】我還替你把門兒釦。〔生在門縫介〕小姐。小姐。快轉來。有一樁天大的事忘了。〔小旦在門縫聽介〕是那一樁事。〔生〕今晚那里會你。〔小旦〕啐。〔對門縫介〕我這番夜夜到你書房宿。

〔生〕妙妙。多謝厚情。你進去須用小心。〔小旦〕不妨事。你睡罷。有人來了。〔生驚下小旦出釵介〕方纔取得小姐這股釵兒在此。就放在龍生的書房門首。待等胡連早起拾了。教他做個弄假成眞。如今且把夫人病兒放着鬆些。待他起來。成就親事。豈不是好。

採得花心一點紅。    莫將眞假問東風。
結成鸞鳳靑絲網。    碾就鴛鴦碧玉籠。

第九齣 鬧釵

【金谷園】〔淨上〕娘親病一朝頓輕。兒女輩滿門歡慶。今日把喜筵來整。侵早起。叫龍興。還戲願。謝神靈。

那地上是件首飾。〔拾釵介〕呀。這股釵兒是我妹子時常戴在頭上。怎麽掉在龍生書房門首。咳。妹子妹子。你有些古而怪之。蹺而蹊之了。

【忒忒令】這釵兒狐疑頓生。我那賢妹。你平常做人端正。緣何今日這般行逕。想是你動春心。弄機關。捉空便。趁母親得病。

我如今弄個巧。把釵兒將紙包了。放在袖裏。〔紙包釵袖介〕先對母親說了。待妹妹到來。當面開看。使他無言可對。〔向內叫介〕母親快來。

【沈醉海棠】〔老上〕梳頭對靑銅自驚。〔摸面介〕元來這等瘦了。〔淨〕奶奶快來。〔見介老〕爲何事連呼不定。呀。你大驚小怪。爲那一件。〔淨〕一件希罕的事。〔欲說不說介老〕什麽希罕的事。說來就是。〔淨〕待要說。口難撑。〔老〕是了。想你做出歹勾當來了。〔淨〕你令郞倒托庇。〔老〕這等是那個了。〔淨〕是令愛有些須封贈。〔老〕呸。又胡說了。他有什麽封贈我。〔淨〕說將來不堪人聽。〔老〕唗。你讒言挺。又來平地興波。捕風捉影。

〔淨〕奶奶。你且不要惱。可知道妹子的釵兒麽。〔老〕哦。他的釵兒。昨晚燒香囘來。說掉在花園裏了。〔淨〕可尋得着麽。〔老〕小英去尋了一會。還沒有尋着哩。〔淨〕學生倒尋着了。〔老〕旣是你拾得。還了妹子就是。何須這等饒道。〔淨〕孩兒不是花園裏拾的。〔老〕是那裏拾的。〔淨〕是龍生書房門首拾的。〔老〕咄。畜生又來胡說了。

【並蒂嘉慶子】做人脫天兼弄井。畜生。〔淨〕好駡也。〔老〕把親妹妹也來凌併。〔淨〕你是坐家不正。〔老〕呀。我有什麽不正。〔淨〕你睡覺欠憁惺。你護短欠瓏玲。〔老〕畜生。口嘴放得好些。〔淨〕我守口倒如瓶。你防意不如城。

〔老〕我且問你。你的釵兒呢。〔淨〕拿賊要贓。拿姦要雙。你只叫妹子來時。待我當面拿將出來。且看他有何話說。〔老〕這也難道。待我先叫小英出來。只問這個丫頭。討個釵兒下落。〔淨〕通妙有理。先打他三十殺威棒。怕他不招。〔老〕叫小英。〔淨惱叫介〕

【重重五供養】〔中淨上〕恨奴薄命。阿喲。〔揉脚介〕昨夜尋釵。兩脚酸疼。夫人纔病起。〔淨惱叫介中淨〕呀。公子發雷霆。〔小英叩頭介〕不知夫人叫小英。那廂使用。〔淨〕叫你去尋釵。〔中淨〕釵兒去尋了。不見。〔淨〕你到那裏去尋。〔中淨〕到後花園去尋來。〔淨〕你怎麽不到龍相公書房門首去尋。〔中淨〕大爺說得差了。小姐在花園中燒香。掉了釵兒。怎麽到龍相公書房門首去尋。〔老淨〕這小賤人。你花脣休逞。小姐呵去花園是誰引領。〔中淨〕是小英同去的。〔老淨〕可知那金釵何處掉。好好說眞情。〔中淨〕小姐釵兒委實掉在花園裏。若說在龍相公書房前呵。拾得何人。要他折證。〔老淨〕你的眞贓〔老點淨介淨點自介〕是他拿定。〔中淨〕小英不會嫖。又不會做賊。有什麽眞贓。〔淨〕阿也。分明說我。〔惱介〕請請請。〔中淨〕請什麽子。〔淨〕請你一頓拳頭打敎脫柄。

〔淨拳打脚踢介中淨喊介老〕着實打這小賤人。〔淨〕好好把昨晚的事兒從頭說來。饒個打死。

【兩條江兒水】〔中淨〕只爲夫人病。〔淨〕還說病。有了病纔幹得這樣事。〔中淨〕燒香小姐行。〔淨〕那個人兒先在花園裏等着你們。〔中淨〕呀。何曾見個人兒影。〔淨〕我且問你。要緊的是什麽時候了。〔中淨〕鼓打譙樓三更靜。〔淨〕好。一發停當。你們囘來可有人知道麽。〔中淨〕囘來剛遇夫人醒。〔淨〕賊出關門。遲了。怎麽就曉得釵兒掉了。〔中淨〕燈下收妝窺鏡。不見釵兒。我去尋遍柳堤花徑。〔老淨〕你還要嘮叨嘴哽。縱亂墜天花。敎我怎生來聽。

不招只是打。〔老打淨又打介中淨〕阿喲。阿喲。〔喊介淨也阿喲阿喲學喊介〕

【玉胞肚】〔旦上〕中堂人競。下樓來問他怎生。〔淨〕呀。妹子來得好。你的釵兒呢。〔旦〕呀。驟然間問我釵兒。好敎我有口難應。〔淨對老介〕如何。〔隨向旦介〕從今不必假惺惺。〔彈指介〕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小旦暗上介〕他們一家爲着釵兒事發了。我再弄個神通。耍他一番。〔閃傍看介老哭介〕我那兒也。〔旦〕母親。爲着何事。孩兒一些不曉得。

【玉嬌枝】〔老〕你難推乾淨。都是這小賤人調引出來的。〔淨〕你看他妖精勢。怎麽不像個紅娘。〔老哭介〕罪坯頭多因小英。〔淨〕這樣女兒。還要哭他。醜乖乖把你做夫人鄭。〔旦〕呀。擦生生話不分明。〔老〕胡連把那一件與他看。〔淨揑紙包介淨〕你到花園貴幹。〔旦〕燒香。〔淨〕你燒香有些沒正經。〔旦〕這是什麽東西。〔淨〕這東西就是眞贓證。〔旦〕解開來看。〔淨〕解將開怕你做人不成。〔小旦暗將別包換淨包介小旦閃介淨〕若是解將開眞個做人不成。

〔淨〕呀。好古怪。一股金釵。怎麽變了一包薔薇花了。〔老中淨旦共呸介淨呆介〕

【川撥棹】〔老中淨旦〕眞昏鄧。弄虛頭無影形。平白地作怪成精。平白地作怪成精。也敎人喚他是兄。做將來是白丁。看將來是畜生。〔淨〕忒沒興。一股釵兒怎變了薔薇數莖。〔中淨〕阿呸。屁燒灰影薰乾。眞是風將秤秤。

〔淨〕我不合做了這樁沒興頭的買賣。母親妹子駡我。是應該的了。你這丫頭怎麽也來駡我。〔打中淨閃老後老攔介〕是我教他駡的。該駡。〔淨〕罷了。罷了。妹子釵兒畢竟有個下落。我們同到花園中尋得出來。儘你再駡一場如何。〔衆〕使得。大家同去。〔淨〕待我先走。〔老扯住介〕不許你先走。〔淨〕走走走。〔齊走介〕

【尾雙聲】〔淨〕難道神偸鬼攝須臾頃。〔旦中淨念介〕花園中土地公公也。禱吿你花園靈聖。〔小旦急閃上放釵椅上或插高處介急閃下老中淨〕啐。那荼䕷架上抓住的不是那股釵兒麽。〔中淨急取釵介淨做呆伸舌立介衆扯住淨介〕阿呸。阿呸。阿呸。你白日靑天夢不醒。〔中淨〕小姐。若是尋不出來呵。便是大海東洋洗不淸。

畜生枉自讀詩書。    可道胸中一字無。
混濁不分鰱共鯉。    水淸方見兩般魚。

〔淨弔介〕活笑殺。活笑殺。明明一股金釵。霎時變了薔薇花。受他們一肚皮啞氣。咳。是了。一向見人說金子慣要變精。金子是黃的。薔薇也是黃的。一定是他變了來耍我。我把這些花片拿去煎他娘。定要煎些金汁出來。由他作怪成精。怎躱紅爐白炭。〔下〕

第十齣 倩媒

【縷縷金】〔小生同丑蹺上〕鶯弄舌。燕啣泥。枝頭靑杏小。草萋萋。滿目湖山好。遊人似蟻。那桃花堤上解春衣。大家典一醉。大家典一醉。

【前腔】〔丑〕蒙差遣。到湖西。昨日天將暮。不能歸。只得他家宿。無門逃避。怪今朝走路覺蹺蹊。料應又發痔。料應又發痔。

〔到介丑〕白相公請坐。待龍興去報相公出來。〔小生坐介〕你去請相公。〔丑向鬼門介〕呀。怎麽把門釦在此間。待我叫一聲相公。〔生在內應介〕龍興囘來了麽。〔丑〕古怪。怎麽又在裏頭。白相公請到了。〔捉釦推門介〕

【步蟾宮】〔生上〕摘花喜得丁香蕊。夢魂尤殢巫峯裏。睡中兀自惱鳴雞。又早庭前犬吠。

白相公在那里。〔丑〕在客廳上。呀。相公身上怎麽怪香的。〔生〕不要多講。看茶。〔丑應介相見介小生〕且住。幾日不見。怎麽這光彩奪目。異香襲人。奇哉奇哉。〔生〕敢是取笑小弟。〔小生〕豈敢。

【太師引】果然奇。瞥見姿容美。似蓮花脫瓣在兩頤。賣弄一腔風韻。包藏滿腹珠璣氤氳異香兼透體。〔背唱介〕敢通了一點靈犀。張京兆誰行畫眉。那里偸香竊玉堪疑。

【前腔】〔生〕聞言暗觸心懷喜。使鯫生如呆似癡。今日請老丈到來。不爲别事。〔小生〕求見教。〔生〕爭奈我蒹葭寂寞。欲求玉樹相偎。〔小生〕此事小弟時常在心。但不知誰家女子。可以相匹。〔生趲椅近指內低唱介〕王孫只在臨邛里。〔小生〕是了。是了。這老先生又是令先尊的同寮。他的令愛又是通家兄妹。婚媾甚宜。必然見允。〔生〕此事全在老丈。喜平生忝附相知。〔起揖介〕今日裏執柯全仗伊。小弟只怕此事不諧。〔小生〕怎麽不諧。〔生〕怕炎涼世態。不就寒微。

〔小生〕這個老先生是個古君子。必然允從。今日倒是個好日子只不曾備得帖兒和大衣服。〔生〕小弟俱已備下了。〔丑〕咦。好着人。〔取帖衣小生穿介小生〕龍興。你進去。看胡爺可在家麽。〔丑〕恰好夫人起病。今日家宴哩。〔小生〕倒也遇巧。龍興。你送帖子進去。說白相公特來奉拜。〔丑持帖應下生〕老丈進去。小弟去看個朋友。囘來領教。〔小生〕少不得討個喜信。囘覆龍兄。

但願通家結契姻。    全憑老丈致殷勤。
再三不用親囑付。    想來都是個中人。

第十一齣 議婚

【風入松】〔外便服上〕蕭蕭白髮映華裾。笑功名兩字成虛。年來兒女須婚娶。沒個相當門戶。知甚日榮歸故閭。噯。只落得自嗟吁。

〔丑隨上展帖介〕外邊白相公來拜老爺。〔外看帖介〕晚生白元鈞頓首拜。這就是你們相公相知的麽。〔丑〕是同會文的。〔外〕是什麽衣服來。〔丑〕是大衣服。〔外〕取冠帶來。〔丑取穿介外〕快請。〔丑〕白相公請。〔小生上見拜介外〕足下儒林梁棟。學海珠璣。小兒輩久荷薰陶。使老夫不勝感戴。〔小生〕老先生朝野具瞻。斯文宗匠。偶緣附驥。遂爾登龍。雖先輩不棄寒微。使後生不勝欣幸。〔遜坐介外〕看茶。〔丑〕有茶。〔淨暗上傍聽介丑送茶介外小生執茶鍾在手介外〕足下今日光顧。必有所教。〔小生〕晚生不爲別事。特來替令愛作伐。〔外〕是什麽人家。〔小生〕就是老先生通家子龍生。〔外笑介〕哦。

【芙蓉燈】〔小生〕閨中女貌都。門下郞才富。恕鯫生斗膽。越分吹噓。那龍生呵。仰求今日爲鴛侶。圖報當年撫鳳雛。〔合〕思伊父。原同仕途。推管鮑朱陳再續。

【前腔】〔外〕羈留未展舒。慚愧來垂顧。這姻㜕算將。可附葭莩。還敎料理冰間語。須要端詳月下書。〔小生〕事在不疑。何須多慮。〔外合〕別無慮。〔指內介〕奈寒荆愛渠。兒女事非專在吾。

〔淨暗下小生外起身方放茶鍾介外〕足下暫且請囘。待老夫與寒荆商議停當。容遣小兒走覆。〔小生〕還求老先生玉成此事。晚生暫且吿退。

門戶相當事可諧。    堪誇女貌與郞才。
百年夫婦生前定。    一段姻緣天上來。

〔外弔介〕叫小英請夫人大爺出來。〔內應介〕來了。

【風入松】〔老上〕深閨有女掌中珠。使人日夜躊躇。桃夭信息還擔誤。〔淨上〕莽劉郞來尋仙侶。怕那天台路迂。笑緣木怎求魚。

〔老〕相公萬福。〔外〕夫人少禮。〔淨〕爹爹奶奶拜揖。〔外老〕孩兒到來。〔老〕適纔何人到此。

【剔銀燈】〔外〕是冰人前來執斧。請夫人大家商取。〔淨〕這是替孩兒做媒的了。〔外〕不是。他替你妹子作伐。〔老〕他替那一家。〔外笑介〕你道是那一家。〔淨〕想是王家。〔外搖頭介〕不是。〔淨〕這等是李家。〔外又搖頭介〕也不是。〔老〕還是那一家。〔外〕是龍郞央彼來傳語。〔老〕怎麽囘他去了。〔外〕我適纔言詞呑吐。〔老〕相公主意還是許他麽。〔外〕思歟。姻緣可乎。但無家又無舅姑。

【前腔】〔老〕想龍郞昂昂氣宇。一時間靑雲路阻。終須有日鰲頭步。何妨結絲蘿喬木。〔外〕夫人意思是許的了麽。〔老〕非迂。奇貨可居。求女壻還須讀書。

〔小旦閃上聽介外〕孩兒。你的主意卻怎麽。

【前腔】〔淨〕這喬才將人欺侮。癩蝦蟆天鵝落肚。姻親不貴還須富。〔背唱〕難道薔薇花再好變金釵一股。區區。來捋虎鬚。過聘時偏要他夜明寶珠。〔外〕

你看又胡說了。夜光之珠。世間那討。他是故家兒女。傳家之物。一定也有幾件。倘若沒有。也就罷了。若是有時。也是兩家體面。孩兒去對媒人白先生說便了。〔淨〕依孩兒的主意。要他祖母琭。貓兒眼。金剛鑽。夜明珠。挑幾挑來纔許他哩。〔外老〕不要胡說。

兩家情願是姻親。    何用金銀共寶珍。
要識滿朝朱紫貴。    須知定是讀書人。

〔小旦弔場〕胡連這廝要龍生寶貝過聘。只可奈何得龍生。奈何得我來麽。時下金兀朮暗藏明珠。求援秦府。不免到那里儘着取來。付與龍生便了。

【尾聲】我是拿珍捉寶雌番賈。不用海南合浦。只到秦府中呵。弄顆明珠驚小胡。

列位。你道古人那兩句說話道得好。這叫做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下〕

第十二齣 行賂

【醉扶歸】〔末扮商人上〕靜悄悄獨自行來遠。戰兢兢兩脚軟如綿。誰知天意屬𦎬羶。我王慶呵。只得就裏生機變。忘生捨死好心堅。秦太師。秦太師。央求急急收兵轉。

自家王慶的便是。產在中朝。身歸外國。蒙兀朮四太子收充部將。視若腹心。今被岳少保將太子十萬餘衆圍困朱仙鎭上。水洩不通。危在旦夕。忙忙寫下一書。封閉蠟丸。教我赴水潛出重圍。送與秦太師。求他做主。班師解圍。俺太子舊與夫人有些話頭。另有一丸。教我瞞着太師。送與夫人。路上恐有細作。扮做商人。來到臨安。早是丞相府前。門上有人麽。〔中淨小生扮把門人上〕相府深如海。閒人何事來。〔末〕我不是閒人。邊上報機密事的。〔衆〕旣是報機密事的。干繫重大。替你通報。須用小心。〔末〕曉得。〔衆報介〕

【似娘兒】〔淨上〕隻手可擎天。作威福喝地爲泉。令行山嶽驚雷電。刀藏笑裏。計生眉上。巧弄君前。

三唱天雞入未央。片言驚動小康王。華夷自古無分別。何必拘拘臣宋邦。自家秦檜是也。官居極品。寵冠羣僚。賣國欺君。笑駡從他笑駡。瞞天嚇鬼。姦雄到底姦雄。舊在金邦。與兀朮四太子曾有生死之誓。尀耐岳飛這廝倔強不服。久欲除此心腹之患。以報太子。恨無機會可乘且待邊報到來。又作區處。〔衆〕啓爺。邊上有人伺候。〔淨〕着他進來。汝等迴避。〔衆應引進下末〕王慶叩頭。〔淨驚起答禮介〕王慶。你是大金使臣。太子心腹。怎麽行這個禮。〔末〕不敢。〔淨〕我且問你。你此來必有什麽緊急事情。〔末〕四太子被岳少保圍困朱仙鎭上。危在旦夕。有書拜上。求丞相爺憐念舊情。早賜搭救。〔淨〕書在那裏。〔末〕在蠟丸內。〔淨〕取上來。〔末送開看介淨〕元來一綹紙條。上寫着兀朮命在旦夕。恩相早早救援。噯。又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教我怎生搭救。〔末〕丞相若不行救。太子決無生理。聞夫人甚有識見。何不請出來求他一計。〔淨〕這也說得是。叫彩雲請夫人到後堂來。〔內應介〕

【紫蘇丸】〔丑夫人老彩雲隨上〕一品夫人眞貴顯。坐東窗追思前件。夜來打點枕邊言。更舌長如翦。

相公萬福。〔淨〕夫人少禮。〔老〕彩雲叩頭。〔淨〕起來。〔末〕王慶叩頭。〔丑〕王慶。你爲何到此。〔末〕四太子被岳少保呵。

【香柳娘】〔末〕困朱仙鎭邊。困朱仙鎭邊。苟延殘喘。小將呵。偸生赴水通一線。〔拜淨介〕望丞相可憐。望丞相可憐。忘了舊香烟。神明目如電。〔拜丑介〕望夫人讚言。望夫人讚言。那朱仙鎭上有十萬條性命。解得此圍呵。恩同二天。陰功不淺。

【前腔】〔丑〕聽言詞慘然。聽言詞慘然。遭逢偃蹇。敎人怎不行方便。妾聞朝廷新造金牌二十四面。專制邊上將官。何不假傳到彼。要他急急班師。把金牌假傳。把金牌假傳。急去莫遲延。疾忙召囘轉。〔淨搖頭介〕只怕不通。〔丑〕丞相。你須當保全。你須當保全。擔當一肩。〔拜淨介〕看妾薄面。

【前腔】〔淨〕喜夫人意專。喜夫人意專。慮長思遠。王慶。你囘去多多拜上太子。休疑富貴忘貧賤。〔末〕若得如此。感恩不淺。〔淨低唱〕且低聲莫喧。且低聲莫喧。岳飛。岳飛。〔重唱〕教你一霎受迍邅。囘朝禍難免。〔末〕如此。小將今晚就囘。〔淨〕且住。待來朝整鞭。待來朝整鞭。〔末〕只是小將歸心如箭。〔淨〕你不須掛牽。我把金牌速遣。

十萬生靈累卵危。    只求恩相解重圍。
當權若不行方便。    如入寶山空手囘。

〔淨前下末暗打小跪點袖介丑點頭介老指末起介下末弔場〕太子密書。不好投得。已打個暗號。想夫人明白了。少不得有個下落。且到耳房中睡着候他。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下〕

【前腔】〔小旦上〕爲周旋少年。爲周旋少年。怎辭勞倦。知他暗把明珠獻。我卻來有緣。我卻來有緣。〔做到介〕偸把繡簾掀。潛身入庭院。覷他家悄然。覷他家悄然。〔內犬吠介〕閃藏一邊。還須防犬。〔閃下〕

第十三齣 竊珠

【入破第一】〔老彩雲持燭上〕恨奴家命兒低。枉了多伶俐。少什麽豪門富室聘我做縣君大娘。一家家不遂。撞將來做個通房使婢。爭奈夫人多妬忌。收拾身邊。半步不離。長成許多年紀。那曾嘗着些兒滋味。今在夢中叫喚起。只道要添茶送水。卻教我悄悄出香閨。離繡緯。到外壁探取邊軍王慶的來歷。穿過迴廊近西。這搭廂房可是他睡的。〔向內介〕王慶。王慶。〔內齁介〕聽鼻息似春雷。王慶。王慶。〔末上〕是那個。〔老〕是我小奶奶到這里。〔末〕我的娘。諕得一身冷汗。〔老〕啐。我又不是個偷營劫寨的賊。

〔末〕你眞個是誰。〔老〕我是府中姨娘彩雲姐。難道不認得了。〔末〕是了。方纔見過。我又忘了。如此夜深。因何到此。

【歇拍】〔老〕夫人見了喬妝手勢。差來問你這啞謎。藏頭尾。好蹺蹊。相府閨門。咦。許你邊軍倒鬼。〔末出蠟丸介〕你那知太子蠟丸送爲土宜。

【中袞】〔老〕誰識就裏藏機密。你我休插嘴。瞞着相公。〔末遞丸老收介〕好收拾。休掉失。莫𥡴遲。送與夫人那管他是和非。夜靜更深閒言少提。〔小旦暗上介末〕

我是辛苦人。要睡去。你自把蠟丸收好了。正是各掃自家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下老弔介〕

【尾聲】〔老〕我來討得個真消息。〔小旦閃老背後吹氣滅燭介老驚介〕呀。怎麽倏忽的冷風吹背。〔跌倒介小旦〕彩雲姐。彩雲姐。我此來不要你別的東西。〔擘丸換介〕將你丸內明珠換個園內梅。

〔小旦急閃下老醒介〕阿也。怎麽一陣冷風吹滅了燈兒。一個頭旋。跌在地上。且喜蠟丸還在手中。不免叫起夫人。悄悄與他。夫人。夫人。〔丑上〕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彩雲來了。那人有甚說話。〔老〕四太子送夫人蠟丸一個。裏面不知是什麽東西。教不可使丞相爺知道。〔丑〕不要多說。將上來。〔送丸開介〕呀。元來是一個靑梅。一綹紙條。有詩四句。合浦珠仍返。天涯人不歸。玉關孤月冷。灑淚透征衣。呵呀。這個𦏛羯狗好生無理。將這梅子放在丸內。做個啞謎。倘央個媒人來娶我。怎麽了。彩雲。〔老應介丑〕你說將這蠟丸放個圓眼在裏邊。與那人送還太子。今後不可再將私書往來。說金牌就遣行了。〔老〕曉得。夫人。那四太子蠟丸中的梅子。夫人猜他要央媒人來娶。這個着了。夫人囘他個圓眼。是甚意思。〔丑〕蠢丫頭。這叫做望得眼圓了。你不省得。〔老笑介〕元來如此。妙妙。又學得個啞謎兒了。

蠟書一紙渡關津。    梅子無心想殺人。

〔老〕夫人。你囘這個啞謎與那人呵。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    斷腸人送斷腸人。

第十四齣 付珠

【山坡羊】〔生上〕冷淸淸星疎月皎。夜沈沈更長漏杳。眼巴巴盼心上那人。意懸懸情思多顚倒。展轉焦。〔內作鐵馬響介〕聽簷前鐵馬搖。乍疑環珮聲來悄。寂寂空庭何曾有阿嬌。蹊蹺。多應掇了橋。虛囂。須知沒下梢。

昨晚就宿湖邊。不得囘來。噯。我倒做個失信人也。今晚小姐必定出來。把門兒半掩。和衣打睡。候他則個。〔靠卓睡介〕

【五更轉】〔小旦上〕這顆珠傳家寶。不枉奔波走這遭。機關用盡用盡非同小。做美龍郞許多圈套。呀。門開在此。〔進介〕門半開。〔彈燭介〕燈半昏。〔摸生背介〕和衣倒。龍郞。龍郞。〔喚生不醒介〕可憐影與影與形相弔。〔推生不醒又叫介〕啐。想爲我夢戀陽臺。又費我陽臺人廝叫。

〔重推生醒介生〕呀。小姐。你來了。

【好姐姐】〔生〕等着一時倦了。問姐姐幾時來到。央媒說合。可曾有下落。〔小旦搖手介〕都推調。你家世零丁無人靠。這樣兒郞別處招。

〔生〕聽小姐說將起來。這親事不成的了。卻怎麽好。〔小旦〕龍郞。你還不知道。爹媽俱已應承。只是我家哥哥要你寶貝過聘哩。〔生〕我是個寒儒。那討寶貝與他。

【園林好】〔小旦〕明知你囊篋不饒。故意把花言打敲。〔生〕那得個珍珠瑪瑙。忒勒掯。忒妝喬。怎結果。怎開交。

【川撥棹】〔小旦〕思溫嶠。鏡臺兒白玉琱。〔生〕我是個四壁相如。我是個四壁相如。〔打腹介〕儘家私胸中所學。〔出指妝寫介〕還有手兒中筆似刀。〔擺手介〕再搜尋沒半毫。

〔小旦〕你且不要忙。聘禮我替你備下了。〔生〕是什麽東西。〔小旦取珠在手介生〕呀。一出袖中。四壁燦然。眞夜光之珠。小姐何以得此。〔小旦〕這是小時我家外婆與我的。〔生〕小姐。你一向藏在那裏。

【僥僥令】〔小旦〕自家藏好好。〔生〕可有人知道麽。〔小旦〕別的不曾瞧。你我姻緣得巧。權當個綵毬兒着你抛。

〔丢珠生袖接介生〕承小姐這般用心。小生何以爲謝。〔小旦〕你把什麽東西謝我。〔生指身介〕將肉身相謝罷了。〔小旦〕你的身子。元是我的。怎麽叫做相謝。〔生扯小旦推介〕

【尾雙聲】〔丑急上〕朦朧聽得聲喧鬧。想東人夢中驚覺。爲何門開在此。相公。相公。〔小旦急滅燈閃下生持珠照介〕咳。狗才。你舉火前來祅廟燒。〔做出門介〕咳。喫了一驚。咳。喫了一驚了。你黑魆魆忙行閃一交。

〔做進門介丑〕相公着了手。〔生〕什麽着手了。〔丑〕相公手中是塊火。〔生〕不是火。是顆明珠。明日你送與白相公。作聘小姐的禮物。〔丑〕相公借龍興瞧一瞧。〔生遞丑接隨口妝鑼鼓跳舞介生〕沒規矩的狗才。什麽模樣。〔丑〕你也來。大家跳一跳。你是龍生。我是龍興。可不是二龍戲珠。〔生〕唗。少打。明日將珠送去。多多拜上白相公。〔丑〕曉得。

明珠一顆得來奇。    來早央求下聘儀。
正是得他心肯日。    果然是你運通時。

第十五齣 備聘

【生查子】〔小生上〕佳兆托紅鴛。好信憑黃犬。月老寸心懸。也要乘其便。

姻緣姻緣。事非偶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龍兄親事。胡老先生與夫人皆已允從。只是胡兄勒掯聘禮。怎麽是好。相見之時。須用再四勸。他。完成此事。

【前腔】〔淨上〕正値豔陽天。兀自抛書卷。覓寶許姻㜕。此處尋劉阮。

〔相見介小生〕正要來求胡兄替龍兄贊成姻事。恰好又賜顧了。〔淨〕姻親美事。小弟自然攛掇。只不知龍兄怎麽樣下禮。〔小生〕婚娶論財。夷虜之道。豈不聞古人荆釵尙然爲聘。〔淨〕怎麽看得戲文中的窮酸樣子。〔小生〕依兄主意。要怎麽樣下聘。〔淨〕禮幣之外。也得些奇珍異寶。或連城之璧。或夜光之珠。將就罷丁。白兄。我家舍妹呵。

【紅衲襖】他是個謫塵凡閬苑仙。論他才學呵。做得個女校書人世鮮。〔小生〕龍兄又是人傑。令妹又是女英。這也是天然的佳配。〔淨〕那龍生呵。他時下浪生涯終偃蹇。〔小生〕咳。料不是池中之物。〔淨〕分不到騁驊騮一祖鞭。〔小生〕你與他自幼同窗。難道不曉得他的學問。〔淨〕縱然他筆似椽。還愁他雲路遠。〔笑介小生〕胡兄爲何發笑。〔淨〕小弟笑着龍兄。〔小生〕卻怎麽。〔淨〕笑他一似半夜夢見槐花也。早起就要尋思黃襖穿。

【前腔】〔小生〕論姻親結遇在五百年。五百年前結遇成姻眷。你不要把龍生看左了。他是個困馬周未把才華顯。〔淨〕舍妹也不低。〔小生〕卻又來。正撞着賢孟光好將姻眷聯。要他別的過聘。還有些理。怎麽勒他寶貝。那裏討寶和珠作聘錢。只盡些意和情爲雁奠。〔淨〕若是沒有寶貝。只是拳頭大一顆夜明珠也罷了。〔小生〕這眞是逼勒殺龍生也。怎教他化作鮫人泣大川。

〔丑上〕懷內明珠堪作聘。口中巧舌可爲媒。呀。大爺先在此了。〔進見介小生〕龍興來了。你家相公可有什麽話兒麽。〔丑〕聽稟。

【前腔】說公子似黃梅時節天。〔小生〕說着了。〔淨〕怎麽叫做黃梅天。〔丑〕黃梅天。容易晴。容易雨。等閒間來變面。〔小生〕一些不差。〔淨〕只怕還說我哩。〔丑〕說與他自幼聯牀同筆硯。丱角相交無間言。怎生的識見偏。怎生的作事舛。〔淨〕不消多說。剛纔與白相公說過了。只是拳頭大一顆夜明珠。也將就了。〔丑〕大爺只要夜明珠。這打什麽緊。我龍興頷下有件東西也。〔淨〕這狗才。想你採了月華。頷下生珠了。〔丑〕倒也差不多。〔懷內取珠擎介〕這可是九曲彎環你須猜蟻子穿。〔淨看作呆介〕

【前腔】〔小生〕呀。這眞是夜光珠掌上圓。可不道出滄溟人罕見。〔笑介〕龍生。龍生。是裴航只要諧姻眷。玉杵尋來豈偶然。胡兄。胡兄。〔淨搖頭吐舌不理介小生〕這都是天見憐。做將來眞可羨。我想姻緣呵。〔指淨介〕你徐郞便難殺陽生也。白璧雙雙種得全。

〔丑〕白相公把珠收好。〔遞珠收介小生〕你對相公說。四月十三黃道吉日。周堂俱利。待我送你們相公入贅便了。〔丑〕曉得。〔小生〕胡兄可還有什麽說。〔淨〕茅廁跌倒。屁也沒得放了。〔合笑介〕

文君正合配相如。    月老冰人話不虛。
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十六齣 覵婚

【月上五更】〔小旦上〕〔月兒高〕花落成章句。鳥啼喚朋侶。寂寞荼䕷架。冷淡芭蕉樹。一點靈犀甘來受辛苦。〔五更轉〕今宵兩下兩下諧夫婦。那里歡娛。把我這邊孤負。助慘悽荷沼中黃梅雨。滴滴點點頻聒絮。驚碎香魂。頓思歸路。

我這一會費了多少力氣。弄得龍生親事成就。只是今晚蕉帕事兒一定露了。怎麽遮掩得過。龍郞。龍郞。今夜儘你受用。卻不知道虧着那一個來。

【香歸羅袖】〔桂枝香頭〕姻親雖許。誰人張主。不去竊秦府明珠。將甚當裴家玉杵。喜今宵坦腹。喜今宵坦腹。小姐。你要知山下路。須問我過來人。今夜那人有多少家數哩。許多甜言蜜語。好不着人知趣。到那地步呵。又下細工夫。噯。想他也沒用了。〔皂羅袍中〕我鳥啼花落自支吾。雲尤雨殢相憐護。淒涼無緖。綢繆有餘。那小姐知道我先到手了。還要氣我不過哩。〔桂枝香尾〕道鷦鷯早把枝頭占。〔向內啐介〕我今夜鷦鷯枝也無。

咳。我好沒要緊處。幾乎忘了本來面目。且到洞房之中。花燭之下。顯個小小神通。囘頭去幹自家正果。豈不是好。

春來春去爲花忙。    花又隨風別處香。
讓你歡娛嫌夜短。    敎咱寂寞恨更長。

第十七齣 鬧婚

【風入松慢引】〔外老同上〕門闌瑞氣藹蔥蔥。頓豁心胸。雀屛射處天然中。小周郞莫負喬公。〔老〕喜得嬌兒似玉。幸招快壻如龍。

〔外〕白髮蕭蕭在廟廊。喜看兒女已成行。〔老〕謾誇冰玉相輝映。更慶松蘿共久長。〔外〕夫人。吉辰將近。怎不見龍生到來。〔老〕想必也就到了。〔丑上〕暫離嬌客馬。來到老爺家。我家相公教我打點一應入贅儀從。諸般俱已停當。誰想臨安城中。從來沒有儐相。倘若胡爺要將起來。紙畫泥塑。又輕又重。在下心生一計。假扮一個儐相。胡謅幾句詩兒。騙他賞包。有何不可。〔進見介〕稟老爺夫人。相公到了。〔外〕着儐相伺候。〔丑〕已在門首。不敢擅入。〔外老〕着他進來。〔丑〕曉得。〔下中淨上〕房內梳妝就。堂前擺列齊。啓老爺夫人。小姐妝束完了。〔外老〕待儐相到來。自然有請。〔中淨〕龍興。叫儐相進來。〔丑內妝兩樣聲音介〕叫儐相。來了。來了。〔白髯扮儐相上〕元是龍興。改造儐相。全虧白髯。做出丑樣。〔妝老人咳嗽介〕儐相叩頭。〔外〕起來贊禮。〔丑應妝老人聲介〕銷金帳下剔銀燈。節節高歌喬合笙。紅繡鞋行錦纏道。梅花引出祝臺英。〔中淨〕只有個祝英臺。那裏有祝臺英。〔丑又妝老人聲介〕祝英臺便不叶韻了。我正笑如今做曲子的不叶韻。偏要叶做祝臺英。請。請。請仙郞入畫堂。〔中淨〕龍興不知那裏去了。怎麽叫這個花嘴老人家來。〔丑〕儐相元是老人家。曾見蟠桃幾度花。請得新郞來下馬。登時生個小哇哇。〔中淨〕難道這等容易。〔丑〕只要他會做人。請。請。請。請。

【五供養引】〔生上〕關雎寄詠。恰喜桃夭淑女相從。襄王尋舊夢。怕打五更鐘。〔丑〕請。請。請小姐出畫堂。碧紗窗下畫雙蛾。八幅羅裙着地拖。恰似嫦娥離月窟。三年就好做婆婆。〔中淨〕怎麽這樣快得緊。〔丑〕又道日月如梭趲少年。請。請。請。〔中淨扶旦上〕妝臺簇擁。白璧下藍田曾種。〔合〕天仙來會合配雌雄。願多生桂子滿堂紅。

〔丑喝拜介生旦拜天地囘拜外老介中淨〕拜見老爺奶奶了。把好說話讚上來。〔丑〕老爺奶奶不是人。〔中淨喝介丑〕蓬萊仙侶謫凡塵。今日華堂來祝壽。雙雙活到一萬斤。〔中淨喝介丑〕一萬春。沒了牙齒。字眼不眞。〔生旦交拜介中淨〕再把好說話讚着新人。〔丑〕二位新人用當眞。當眞之處要殷勤。到得明年正月半。金盤捧出玉麒麟。〔中淨〕你怎麽就曉得正月半生兒子了。〔丑〕我是一掌金搯過了。如今四月。到明年正月半。剛剛十個月。是眞正的花下子。〔中淨〕龍興狗才。〔丑打𡁲介中淨〕好不中用。那裏尋這個花嘴老烏龜來。〔丑〕我是杭州一老翁。鬍鬚雪白響喉隴。今日成親求賞賜。只要十兩好紋鬆。〔中淨〕怎麽叫做紋鬆。〔丑〕紋者細也。鬆者絲也。〔外〕小英賞他個包兒。〔中淨與介丑〕還要夫人一個包兒。〔老〕小英再與他一個。〔又與介丑〕還要小姐賞一個。〔外惱介〕小英攙他起去。〔中淨揪丑白髯下介〕阿呀。這儐相元來是龍興假扮成的。〔外老〕這小廝怎麽假妝儐相。〔丑〕世間人宜假不宜眞。百凡事假得去就好了。〔外〕快斟酒來。〔丑脫衣介〕這等仍舊是龍興了。〔斟酒介生旦送酒介〕

【夜行船序】〔生〕繡幙牽紅。滿華堂盡是翠圍珠擁。鴛幃共。咫尺百花芳叢。朦朧。點勘春光。又早漏洩東風一種。惺憁。軟款被窩中。重把麗情摩弄。

【前腔】〔旦〕如夢。幸配梁鴻。喜齊眉燕爾。自甘提瓮。些閒空。索自翦綵鋪絨。從容。洗手調羹。沒個小姑前來嘗奉。還同。嫁雞逐雞飛。生得女兒何用。

【蝦蟆序】〔外〕天風。縹緲長空。送仙郞誤入瑤島瓊宮。把文鴛托付鳳雛麟種。相從。寥寥冷宦中。翩翩快壻逢。〔合〕喜融融。好似蕭郞秦女。跨鳳乘龍。

【前腔】〔老〕玲瓏。環珮丁東。雜笙簧恍惚降下飛瓊。羨于歸華屋頓生光瑩。房櫳。氤氳寶篆濃。飄飄翠袖重。

〔合前小生上〕報報報。爲緊急軍情事。請老爺看報。〔外出前場小生送報外接看讀介〕河南都統制吳玠一本。爲缺官防守要害事。奉聖旨着都招討胡某。卽刻提兵五萬。火速到河北地方。設法防守。毋得違慢。欽此。我知道了。叫龍興賞他酒飯。〔丑應與介小生〕謝老爺賞。〔下外進裏場介衆介〕夫人。朝廷命我出守河北。限在卽刻起程。〔老〕喜筵未完。事出倉卒。如何是好。〔外〕小英快請大爺來。〔中淨向內介〕大爺有請。〔淨上〕把酒剛歸坐。催人不斷頭。胡老先生好不知趣。區區正陪大媒喫酒。有何見教。打斷酒興。〔外〕朝廷差我出守河北。就要起馬。叫你來時。有話分付。〔淨〕爹爹不要性急。完成酒筵了去。〔外〕軍情緊急。怎好𥡴遲。夫人須了花燭之事。不可草草。〔老〕曉得。〔外〕孩兒不要遊蕩。須料理科場的事。〔淨〕知道。只是媳婦要緊。〔外〕賢壻靑年妙才。今秋還當努力。〔生〕謹奉教。〔外〕弱妹孩兒。旣爾于歸。當循婦道。〔旦〕孩兒敢不奉命。〔老〕奈何如此急遽。行裝尙未整頓。〔外〕止將寶劍錦袍。交付隨行軍士便了。〔末小生中淨丑扮將官上〕朝中天子三宣。閫外將軍一令。門上通報。兵部張爺差來迎請胡爺。到大教場內交割兵符牌印。〔淨出接傳介外〕教他們伺候着。就此起行前去罷。

【錦衣香】〔合〕羽檄來。兵戈動。詔旨宣。軍聲鬨。家國相關。須權孰重。〔對老介〕夫人你快囑家僮。屛收孔雀。褥捲芙蓉。〔對淨介〕去膏車勒鞚〔對生旦介〕做新人不須遠送。七尺原君用。敢辭倥傯。心期二帝復歸皇宋。

【漿水令】〔合〕統貔貅三軍接踵。掃𦎬羶萬騎齊衝。須知眼底有飛熊。劍拖秋水。旗滾春風。誅猾虜。收强衆。燕然勒處人稱頌。校場內。校場內掄材隨用。邊疆上。邊疆上奏凱成功。

【尾聲】〔衆悲唱介〕別離骨肉心疼痛。〔外〕快不要如此。我當國難敢生悲慟。〔淨〕爹爹。請一個上馬杯如何。〔外〕罷。赴敵何須仗酒鍾。

〔衆將官旗引外下淨向內叫介〕龍興備馬。隨我送去。〔隨下老中淨生旦弔場老〕小英執燭。引相公小姐入洞房。〔中淨〕曉得。〔執燭引生旦走介老隨轉介〕

【七娘子】〔老〕迎將畫閣蘭房裏。〔悲介〕正交歡生出別離。〔中淨扯老袖向耳邊低白〕老夫人今晚做好事。〔老作喜看生介〕看女壻風流。〔又看旦介〕孩兒嬌媚。這囘且了花燭喜。

〔老〕小英在此。好生伏侍。〔中淨應介老〕眼前佯作喜。背地暗生悲。〔下中淨〕相公。小姐。老夫人去丁。我小英也交付臺場。方便你們去罷。〔旦〕小英在此伺候。不要去。〔中淨笑介〕阿呀小姐。今夜你須掙。小英替你不得。龍相公。你須放些手段。小姐是熟路。一下子漏了網。半夜三更沒尋處。我自迴避去了。正是嬌枝未慣風和雨。分付東君好護持。〔下生笑介〕小姐是熟溜的了。何須你這個丫頭多嘴。小姐。小姐。〔旦不應介生〕堂上便是新人。房中依舊是熟人了。〔旦不應介生持杯奉旦走開介〕

【思園春】〔生〕笑飮燈前合卺杯。雙雙攜手入鴛幃。〔執旦手旦撒手介生〕與你重綰同心雙結。〔旦走遠介生〕哦。小姐想是喫惱了。把舊話且休題。〔旦〕呀。此話他來對着誰。敎人心下轉驚疑。

〔生〕自慚玉樹傍蒹葭。〔旦〕可怪言詞句句差。〔生〕落花已自隨流水。〔旦〕呀。流水何曾戀落花。〔生〕小姐怎麽還妝這個嘴臉。〔旦扇遮不理介生〕小姐。我和你容易到得今日來。

【粉孩兒】〔生〕生生盼到今朝成連理。記花園晚會隔千日。〔旦〕呀。我閨門生長足不離。這言語怎地無𥡴。〔生〕是我不是了。舊事提他怎麽。請睡了罷。〔旦不採介內打三更三點介生〕聽漏頻〔生替旦卸妝旦推開介生〕小姐。正是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請卸妝梳。〔生吹燈旦扇遮不滅介生〕吹燈隱同你安息。〔小旦暗閃上偸覷介〕

【福馬郞】〔旦〕爲甚書生不達禮。合卺處把人狼籍。主何意。〔走介生攔介〕小姐。你到那里去。〔旦〕我去娘跟前講講明是非。〔生〕你會講。我也會講。〔旦〕你講些什麽來。〔生〕講你送我明珠羅帕。約我花園晚會。〔旦〕呀。見鬼了。有什麽明珠與你。〔生〕夜明珠是伊的。〔旦〕呀。有什麽帕與你。〔生〕綠羅帕現是是我收拾。〔中淨暗上聽介又引老在前聽介〕

【紅芍藥】〔旦〕胡言語全沒巴鼻。珠和帕那個將伊。〔生〕珠和帕娘行手親遞。約花園晚來會你。〔旦〕怎麽有許多胡說。〔生〕我若胡說。〔取袖介〕這個帕兒是那個與我的。〔出袖中帕介小旦暗吹氣介生〕呀。分明一個羅帕。怎麽變了一片蕉葉。〔旦〕啐。分明着鬼迷。〔哭介〕我那爹娘也。好人家兒女。怎招這樣邪人爲壻。〔生〕小姐。這蕉葉你當紅葉爲媒。着他尋我佳配。

〔旦跌脚介〕一發了不得。叫小英。叫小英。〔急叫介小旦閃下旦去開門生攔住介旦〕小英。小英。快請夫人來。〔中淨應介〕來了。來了。老夫人也在此。〔老掩中淨口介旦又叫介急開門介老中淨進門介生跌脚立遠介老中淨持燭看生旦在兩邊介〕

【南耍孩兒】〔老〕呀。今夜兩人諧伉儷。怎在燈兒下特兀的站着東西。〔向生介〕賢壻。〔生嘆介老〕看龍郞惱狠狠無語長吁氣。〔向旦介〕我兒。〔旦掩面哭介老〕爲甚的弱妹汪汪淚。〔又向生介〕賢壻。〔中淨〕相公。〔生不應介又向旦介〕我兒。〔中淨〕小姐。〔老〕我兒。你叫我來有甚說話。〔中淨〕你便說一句兒麽。〔旦指生介〕他。〔欲說不說介老〕咳。開着口仍還閉。

【會河陽】〔老〕你百歲夫妻好在此夕。囘嗔作喜莫差池。〔中淨〕你女娘便忍耐些兒。小英面皮。〔向生介〕相公。雞要叫。天要明。人要倦。沒要緊。〔生不採介向旦介〕小姐。雞叫了。天明了。人倦了。少不了。〔旦不採介又向生介〕相公。不要說別的。你看那雄鴿子他呱呱呱呱趕着那雌鴿子。那曾見雌的來趕你雄的。依着小英。你還過來。〔扯生撤手介中淨〕咦。你也要喬作勢。〔生指旦介〕他那壁駡得我無言對。〔旦指自介〕我這壁嬾受惡滋味。

〔旦急蹌下老〕小英快請小姐轉來。〔中淨隨趕下復上介〕噯喲。小姐一逕去老夫人牀上睡了。那裏肯來。還用夫人親去要他纔來。〔老〕小英。你在此勸解相公。待我自去。〔下中淨〕相公。梅子開花。就撚酸起頭。你好沒家數。還用小英做師父教道你哩。

【縷縷金】〔中淨〕他年幼小。假迷癡。用溫存。〔跪介〕你看。便跪一跪。定皈依。進籠鳥被他飛去。怎生處置。急孜孜眼飽肚中饑。斷送得沒孔吹笛。

〔生〕倒是你說得有理。煩你快去請來。〔中淨〕也罷。今晚正是你羅幃中用人之際。我替你走一遭來。〔下生〕且住。明明一個羅帕。一時變了蕉葉。小姐怪我提他舊事。翻了臉皮。一逕去了。倒弄得我好不耐煩。且坐着。待夫人小英去請來。又作計較。〔仰戤椅作睡介〕

【越恁好】〔小旦上〕露頭藏尾。露頭藏尾。好敎多忸怩。驟來驟往。衣襟上我再把詩題。〔取生衣襟袖中出筆寫介〕蕉葉卽羅帕。仙姬點化成。端陽天目會。指引爾前程。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去悠悠。〔下生醒介〕呀。坐下怎麽打盹去了。〔看衣介〕古怪。這衣襟之上有字兩行。墨跡未乾。小姐又進去了。是誰寫的。〔念前詩介〕怎麽有這樣怪事。〔脫衣介〕且將此衣穿在裏面。慢慢詳察。〔換衣介〕待小姐來時。陪個小心便了。神仙握管眞隱微。待言又恥。口兒內絮聒聒難追悔。心兒內兀突突難瞞昧。〔老扯中淨推旦上〕

【紅繡鞋】〔老〕嬌兒休得徘徊。徘徊。〔中淨〕小英在此追隨。追隨。〔合〕趁良時。和吉日。到這里。且歡會。〔攙旦進門旦做檻踢介老中淨隨手釦門介〕進畫檻。釦朱扉。進畫檻。釦朱扉。

〔老中淨先下生摟旦不理介生〕小姐。小姐。〔旦不應低頭介生〕是小生多說的不是了。把頭擡將起來。去睡罷。〔旦不理介〕

【尾雙聲】〔生〕再三不把頭擡起。難道這夜夫妻不做美。〔內作雞啼介生向內介〕呸。惱殺多情報曉雞。〔內亂雞啼介生〕呸呸呸。就扭死這些蛆蟲不許啼。〔旦終不擡頭幷不開口介生摟旦頸同下〕

第十八齣 赴任

【南普天樂】〔中淨小生雜旗手引外上〕赤雲高。紅塵漾。馬蹀躞。軍雄壯。旗開處。旗開處。陣勢堂堂。氣凌空劍吐光鋩。呀。爲中原板蕩。狼烟起四方。統領貔貅前往。往前整頓封疆。

〔外〕將校們傳令。此去逢山開路。遇水曡橋。星夜趲到河北。毋得違慢。如誤事者軍法從事。〔衆〕得令。〔外〕趁此天色晴明。衆軍快趲上去。

【北朝天子】〔合〕遶山長水長。鬧花香草香。展鞭梢隊伍忙催上。齊齊整整。列靑天鴈行。五方旗。風飄颺。簇戈矛兩傍。按弓刀一攩。敢當敢當敢敢當。奮雄威龍爭虎攘。龍爭虎攘。掃𦎬羶。除烟瘴。掃𦎬羶。除烟瘴。〔下淨黑臉雙鞭末紅臉大刀老丑旗手引上〕

【南普天樂】〔合〕煞星臨。天罡降。據梁山。官兵抗。招安下。招安下。倒寨歸降。輔朝廷轉禍成祥。呀。爲兵戈鞅掌。紛紛起戰場。統領僂儸前往。往前斬將擒王。

〔淨〕小將呼延灼是也。〔末〕小將關勝是也。〔合〕吾等奉着宋公明哥哥將令。受了大宋招安。東蕩西除。南征北討。衆弟兄多有散失。獨我二人歸投岳少保帳下。蒙王師差我二人前往河北。打探劉豫軍情。將校。須索趲行則個。〔衆〕得令。

【北朝天子】〔合〕罷山林虎狼。佐邦家棟梁。俺山東宰相山西將。南征北討。靖干戈八荒。凱歌旋。圖形像。挽雕弓幾張。打鋼鞭一響。犬羊犬羊犬犬羊。笑翻他成羣魍魎。成羣魍魎。撞着咱。爲臡醬。撞着咱。爲臡醬。〔下衆旗手復引外上〕掃𦎬羶。除烟瘴。掃𦎬羶。除烟瘴。〔衆〕啓爺。後面一隊軍馬。打着岳字旗號。趕上來了。〔外〕將校們。扎住了人馬。前去打探報來。〔衆〕得令。〔扎住介淨末衆引上〕撞着咱。爲臡醬。撞着咱。爲臡醬。

〔衆〕啓將軍。前面有兵馬住扎在此。〔淨末〕擺下陣勢。去看端的。〔外衆〕來的是何處兵馬。〔淨末衆〕是呼關二將。奉岳元帥將令。前往河北緝探軍情的。你們是何處兵馬。〔外衆〕我們正是新任河北都招討使胡爺的軍馬。待我們稟上。〔稟介〕啓爺。岳元帥差呼關二將。前往河北緝訪軍情的。〔外〕快請相見。〔淨末〕招討大人。小將們盔甲在身。不敢施禮。〔外〕二位將軍請了。下官欽奉勅旨。往河北守禦地方。幸遇二位將軍。可謂有緣。〔淨末〕小將們奉元帥將令。正往河北緝探軍情。願作後部。扈從大人前去。〔外〕如此甚好。將校們。天色尙早。趕過黃河。靠着北岸安營下寨。〔衆應介〕

【南普天樂】〔合〕趲兵車。催糧餉。渡黃河。乘風浪。安營寨。安營寨。遍插刀鎗。到黃昏須索隄防。呀。聽鼕鼕鼓響。提鈴更打梆。傳令三軍宿歇。歇宿再作商量。

第十九齣 超悟

〔小旦上〕休言衣畔有明珠。打煉還須仗藥爐。正是欲求生富貴。也應先下死工夫。俺家修眞三世。練氣千年。虧那龍生。已借得些丹頭在肚子裏了。但仙胎雖結。不得上眞點化。怎生脫得這副皮毛。聞得各位大仙將到西山。候他來時。向前皈依。求個解脫。卻不是好。俺想從苧蘿村被范大夫賺去。斷送夫差。轉眼又許多時代也。

【仙呂端正好】俺則爲儘輕盈多瀟灑。沒來由自浣溪紗。遇一個有心人。幾句姻親話。離草舍。入皇家。沼吳國。泛仙槎。羞粉黛。悔鶯花。餐紫雪。煉丹砂。煉丹砂。今日裏方脫化。〔暫下〕

第二十齣 脫化

【雙調新水令】〔末鍾離小生洞賓淨鐵拐中淨果老上〕倒騎白鶴下靑霄。望西山霎時間到。〔小生〕又不是城南來度柳。〔衆〕又不是華北去偸桃。〔合〕爲一個多嬌。他在睡酣處喚將覺。

〔小旦暗上跪正場介衆〕列位師父。你看這業畜呵。

【駐馬聽】〔衆〕揑怪興妖。出脫千般新做作。藏頭露脚。騰那一種舊苗條。〔小旦伏地叩頭介衆〕他躬身羞斂假纖腰。低頭怕露虛花貌。那女人。恁爲着何事。則管叩頭也。〔小旦〕弟子敢求列位師父們的長生不死的方兒。〔衆大笑介〕您要咱們不死的方兒麽。列位纔懂得路頭走錯。求咱的貯葫蘆不死長生藥。

咱們不是仙家。您錯尋了路頭也。〔小旦〕弟子千年來打摩下一雙慧眼。好不認得眞哩。

【喬牌兒】〔衆〕您怎不趁這秋風早泛着五湖棹。多情范蠡還年少。隨他歸去好。

〔小旦〕這些舊事。不索重提。弟子則求列位師父們一粒脫化的金丹。〔衆大笑介齊點小旦裙介〕

【攪箏琶】〔衆〕您自有閒爐竈。煑不乾水一瓢。配搭上姹女嬰兒。受用過劉晨阮肇。風流界。儘逍遙。鍊什麽白鏹紅茅。朱顏一時留住了。倒大堅牢。〔小旦〕

弟子一心向道。再不要提起慾界事情也。〔衆〕哦。您要除慾界。只怕洗不淨那花園晚會四個字兒哩。〔小旦羞介〕弟子惶愧知罪也。

【雁兒落】〔衆〕你將綠依依窗前一葉蕉。變翠的的軸上千絲料。瞞了他聰明卓氏姫。騙了他懵懂張京兆。

〔小旦〕這是弟子傍門外道。從今皈依正果了也。〔衆〕您要皈依正果。須翻一個偌大的筋斗纔好哩。〔小旦叩頭介〕但憑師父們點化。〔衆〕起來。您須聽咱說者。從今後呵。

【得勝令】〔衆〕再不許付粉弄蹊蹺。拜斗逞妖嬈。花月場撮俏。燕鶯羣調包。𦎬𦏛。帶頂溫涼帽。鏖糟。金蟬脫殼。

〔鍾鐵〕這妮子旣然堅心好道。純陽子。你收他在門下。做個弟子罷。〔呂〕師父在上。弟子怎敢。〔衆〕不必謙遜。就是你替他翻個筋斗。待他早登證果。〔呂𥡴首介〕列位師父。你弟子呂巖卻斗膽了也。柳樹精何在。〔丑柳樹精上〕黃鶴樓前一株柳。撞着師父來喫酒。一時點化上蓬萊。長年只把丹爐守。師父叫柳樹精。有何法旨。

【折桂令】〔呂衆〕央及你個岳陽城大榦長條。你可豎着腰叉。挺着肩梢。〔指小旦介〕撩他去蜃市茫茫。滄溟渺渺。弱水滔滔。〔柳〕師父。這個標致婦人。只怕喫不得這樣鼻頭酸哩。〔呂〕咄。這方法將他洗澡了。恐怕汚我波濤。沒半點塵囂。換一副皮毛。你兩個囘來呵。〔指柳介〕咱賞你幾粒金丹。〔指小旦介〕咱與你別樣丰標。

〔柳〕來來來。小娘子。你將俏身子跨着我的肩膀。這兩隻小脚不要撑開哩。〔小旦〕撑開來待怎麽。〔丑〕俺有個柳樹樁兒。礙着你不當穩便。〔小旦〕說也不該。〔丑〕俺領着師父的法旨。大海中走一遭來也。〔柳馱小旦旋下呂〕列位師父。咱要他翻這個筋斗。不是耍處。〔內鑼鼓介呂〕你看他忽剌剌架着一朵祥雲。前往弱水渦兒去也。

【甜水令】〔衆〕咱家是大漢鍾離。純陽鐵拐。騎驢張老。作隊鎭遊遨。今日用個金針。撥開瞳子。救着兒曹。世人也休認做閒話漁樵。

〔呂〕你看那女子脫了凡胎。另換一套妝束。那海中龍神旛幢鼓樂送上來也。〔小旦換色衣丑馱介生扮龍孫旦扮龍女各持寶旛外扮龍王執笏送上內作細樂介〕

【收江南】〔合〕呀。咱離了水晶宮恰便駕鯨鰲。早分開揭天千丈浪頭高覷波中旛影閃鮫綃。捲風濤雨雹。捲風濤雨雹。則一霎到蛟門不覺路迢。〔衆先下小旦丑馱復旋介〕

【淸江引】〔小旦〕凌空瑞烟前後遶。漸漸離雲嶠。囘看碧海中。便有旛旂導。杵兒繡針工到了

〔小旦下肩叩頭介〕弟子叩謝師父。今日方證大道也。〔衆〕起來。柳樹精。你到海中。可見些什麽來。

【前腔】〔丑〕蒙差海中眞懊惱。走過龍王廟。敎拿柳樹精。逼要隨身寶。俺說不曾帶得。下次補來。他不肯。叫蝦將軍都督割下𡰯。

〔呂〕咄。胡說。去守丹爐者。〔柳應下小旦〕敢求師父們替弟子取個法名。〔呂〕還是老師父。〔鍾〕你用過苦工三千餘年。今日方歸大道。取爲長春子罷。〔小旦〕多感師父了也。〔叩頭介衆〕長春子。〔小旦〕弟子有。〔衆〕你有一樁心事不曾下得。你須聽者。

【鴛鴦煞】〔衆〕你有個大恩人赤緊無些報。他是個俊多才牢記休忘卻。做一個點首朱衣。檢卷天曹。到座主房中用些方略。顚倒文書。惹起科場鬧。那時節纔得個名姓高標。指點他一路前程恰非小。〔齊下〕

第二十一齣 鬧題

【梁州令】〔生上〕海棠枝上拭羅巾。新紅點點眞眞。怎生發付兩紅裙。難擺畫。無倒斷。枉逡巡。

燈前恍惚還疑夢。被底綢繆宛似初。要識兩邊玄妙處。中間須用下工夫。那晚花燭之下。我只道小姐是個舊人。那知道還是個處子。看將起來。兩個小姐形容笑語。一樣無差。前日相遇的小姐。不是仙姬。定是神女。小生何緣有此奇遇。今日且喜新小姐到岳母處問安去了。不免將那舊小姐衣上之詩熟玩一番。有何不可。〔向內取衣念前詩介〕他元來約我端陽之日。在天目山相會。想將起來。他與我何等恩愛。何等繾綣。總是妖怪。料不害我。看他詩兒字兒。好不令人動火。

【山漁燈犯】字兒端。詩兒俊。模想才華有多少風韻。他爲我好不殷勤。端陽已近。〔旦暗上聽介生〕果然在天目相逢穩。敢分別新舊親親莫論。但小心他兩邊喜欣。我若親了新的小姐呵。還怕那舊底嗔着我。若親了舊的小姐呵。又怕這新底對着我嗔。〔嘆介〕添些悶。〔笑介〕更添些笑哂。〔拿衣在手介〕〔玉芙蓉〕怕相逢兩邊問我還與那邊親。〔旦隨手奪衣擲地介生拾衣介〕

【錦庭樂】〔錦纏道〕〔旦〕小郞君。不讀書學做好人。一謎暗藏春。眼睜睜瞞人忒狠。〔滿庭芳〕想着你與狂徒串勾欄染惹風塵。將幾句情詞調引。〔生〕什麽情詞。小姐請再一看。〔旦看介〕你讀與我聽。〔生讀詩介旦奪衣又擲地介〕今日也蕉葉。明日也蕉葉。但提起蕉葉偏恨。你好好題詩的還了我就罷。〔生〕小姐在此。小生也在此。你道是那個題的。〔旦惱介〕呸呸。〔普天樂〕敢來調脣。自招人唾駡。費我香濜。

【刷子序犯】〔生〕欲說吐還呑。〔旦〕這等你是不肯說的了。〔生〕沈吟。再休提起根因。〔旦〕不要沈吟。有話便說。〔生〕小姐。說便說。你卻不要喫惱。〔旦微笑介〕我不惱。你說來。〔生〕我說了呢。〔旦〕你說。〔生〕晚會花園。還有說不出云云。〔旦〕啐。又是什麽晚會花園了。我那曾在花園會你。有什麽云云。〔生〕眞眞。〔旦〕敢是什麽精怪。假託是我。且問你這一晚你與那精怪做些什麽來。〔生〕他與我先諧秦晉。〔旦〕咳。不好了。這詩兒是幾時寫的。〔生〕&size(20){花燭下留詩爲信。 };〔旦〕阿也。一發不好了。這精怪也到我房裏來了。〔生掩旦口介〕苦殺人。他不是精怪。是個仙女。〔旦〕咦。怕人。看起來還是個精怪。〔生又掩旦口介〕輕說些。不是個精怪。若是精怪。怎麽有許多情分到我。〔玉芙蓉〕〔旦〕他有何情分。〔高聲介〕我愈加惱了。〔生又掩旦口介〕方纔說過不惱的。〔旦〕惱伊家爲何先去惹花神。

〔生笑介〕該惱。該惱。〔旦〕我且問你。此去天目山。有多少路程。〔生〕有一百餘里。〔旦〕要去我和你同去。〔生〕只怕岳母不允。〔旦〕這個不難。只說要去天目山仙姑廟中了還香願。兼求子嗣。我母親必然見允。〔生〕雖然如此。只怕路上辛苦。〔旦〕我自要去。也說不得了。

【朱奴兒犯】〔生〕須歷盡山村水村。管踏破娘行脚根。〔旦〕我打抺梳妝出了門。眞和假大家尋問。〔生〕你如花嫩。難禁苦辛。〔旦〕這等我不去也罷了。〔生〕小姐元不該去。〔旦〕我偏要去。我不去。你又與那精怪做些什麽事出來。〔生〕小姐。去去去。〔旦〕你不怕我喫辛苦。〔生〕這等怕你那一件來。〔玉芙蓉〕〔旦〕怕我嗔伊這些言語都是假溫存。

待我請母親出來。與他說個明白。來早就好起行。〔生〕正當如此。〔旦向內介〕母親有請。〔老上〕征人無信息。嬌女有呼聲。〔見介生〕岳母拜揖。〔老〕賢壻少禮。〔旦〕母親萬福。〔老〕孩兒到來。賢壻孩兒請我出來。有何話說。〔生〕向年劣壻曾許下天目山仙姑娘娘廟中香願。今要與小姐一同到彼了還前願。兼求子嗣。揀定明早起行。故此預先稟知。〔老〕夫妻求子。極是美事。我兒。只是你從來嬌養。不出閨門。恐怕路上辛苦。我做娘的怎生放得你下。〔旦〕孩兒同往。方表虔誠。〔老〕神明之事。不好阻留。我去收拾些乾糧素菓。明早同去便了。〔生〕多感岳母費心。

桃源只恐路難通。    尋訪仙姫意甚濃。
自是桃花貪結子。    錯敎人恨五更風。

第二十二齣 防險

【神仗兒】〔外呼關引衆上〕桓桓將帥。堂堂臣宰。耀金盔銀鎧。看取風驚電駭。啣勑命。下江淮。啣勑命。下江淮。

〔中淨扮將官捧令牌冲上〕手捧金牌離帥府。口傳將令到軍門。前面來的軍門且住着。〔衆扎住介中淨〕吳元帥有令。着送令牌到都招討胡爺。就教同呼關二將軍兩路兵馬。屯扎河北白鹿岡上。用意防守。待元帥不日到營。親自查點犒勞。毋得有違。請收下令牌。〔交付牌介外〕有勞了。〔中淨〕不敢。乍逐紅塵來細柳。又驅白馬返高牙。〔下外〕此間離白鹿岡有多少路程。〔衆〕還有五里程途。〔外〕傳令趲上前去。〔衆跑轉扎住介外〕將大軍分作三營。二位將軍屯扎左右。老夫親督中軍。傳令各營軍士。俱要小心防守。不許疎虞。〔呼關〕得令。

【降黃龍】〔外〕國祚中衰。屈指胡塵。震驚多載。孤忠七尺。拚這囘馬革裹尸何害。〔挹淚介〕咳。哀哉。滿朝金紫。慷慨有誰擔戴。〔指前場介〕劉豫這賊子。誓不與你俱生。〔按盔介〕岸兜鍪錚錚髮豎。管敎俎醯。

【前腔】〔呼舞鞭介〕鞭開。一片紅埃。閃水搏霞。萬人喝采。〔關舞刀介〕俺刀輪偃月。羨生平壯氣未論超海。〔向外恭身介合〕明臺。是軍中韓范。撑住半天全賴。小將們呵。仗威靈七擒破敵。凱旋稱快。

〔外〕二位將軍。可傳令三軍。就此擺開陣勢。操練一番。〔呼關〕領鈞旨。〔外上臺麾旗介呼關領各軍轉介〕

【黃龍袞】〔合〕元戎上將臺。元戎上將臺。飛騎分江介。〔內擂鼓介〕擂鼓三通。萬馬奔蜂蠆。〔合〕旌旗列綵。戈矛攢黛。誓赤心。誓赤心。掃虜庭。淸邊塞。

【前腔】〔合〕忙傳帥府牌。忙傳帥府牌。緊守天關隘。〔內號頭介〕發砲連聲。進止轅門外。〔合〕旌旗列綵。戈矛攢黛。誓赤心。誓赤心。掃虜庭。淸邊塞。

【尾聲】〔合〕忙排掎角安營寨。且截斷黃河一帶。莫放遊兵半騎來。〔外下臺同呼關衆引下〕

第二十三齣 叩仙

〔丑上〕睡起仍朦眼。離牀尙打齁。醒來還做夢。恨殺五更頭。我家相公小姐要往天目山了還香願。昨晚分付整備船隻。在武林門外伺候。今日端陽佳節。船戶俱不肯去。只得稅下空船一隻。那小英丫頭元是船幫中女兒。正好騙他做個梢婆。大家弄去。城門已開。怎麽相公小姐還不見來。〔候介〕

【憶鶯兒】〔生旦中淨持燈引上〕雞已鳴。天又晴。〔中淨〕小姐前來靠着燈。趁街市無人正好行。〔旦揉脚介〕阿喲。纖纖脚疼。〔生〕走得幾步。脚就疼了。〔旦扯生手摸自頸介〕看些些汗生。〔生〕快了。那橋邊就有船相等。〔丑〕相公小姐來了。〔生旦中淨〕快來迎。〔做上船介〕梢公甚處。解纜莫留停。

〔丑〕梢公在下。〔生旦看船介〕沒有。梢公在那裏。〔丑指自身介〕梢公就是在下。〔生〕怎麽你是梢公。〔丑〕今日端陽佳節。有家小的船。都叫去看龍船了。止稅得這隻空船。自家弄去罷了。〔生〕又胡說了。沒個人看梢。你怎麽弄得去。〔丑〕相公。你不知道。小英元是船上的女兒。今日權做個梢婆。我便扯。他便搖。怕弄不來。〔生〕哦。這樣快開船去。〔中淨搖櫓丑撐篙開船介丑〕相公燒利市。好大順風。〔生〕掛起篷來。

【前腔】〔合〕江景澄。風色增。穩坐中流不必驚。小小篷窗日脚明。〔中淨〕龍家阿興。〔丑〕胡家小英。〔中淨〕把吳歌誰唱誰人應。〔丑〕不須爭。大家唱個。小姐相公聽。

〔丑作吳語介〕家婆。我里讓你先唱。〔中淨〕我占子先哉呢。〔朝生唱介〕

【吳歌】張家裏蜜蜂飛過李家牆。飛來飛去只爲介點野花香。自家園裏鮮摘摘牡丹芍藥倒偏弗採也。〔點生介〕弗識介樣蛆蟲乃亨介憊肚腸。

〔生喝介閉眼看丑介〕龍興。你也唱一個。〔丑作吳音介〕我里也唱一個囘你呢。〔朝旦唱介〕

【吳歌】江水上一對鴛鴦弗走開。好像梁山伯了祝英臺。雌個蛆蟲乃亨偏要搭子雄個走也。〔點旦介〕你逢山逢水也跟子來。〔旦中淨喝介〕

【漁家傲】〔生旦〕匆匆駕一葉扁舟離錦城。隨風掛幾摺蒲帆渾如羽輕。〔丑中淨〕相公小姐。看前面鬭龍船的來了。〔內打鑼鼓作划龍船介划船歌〕標致姐姐俊俏哥。一邊打鼓一邊鑼。你打鼓來哄着我。我打鑼來引着他。〔打和介丑中淨〕阿也。有趣有趣。〔生旦〕看兩兩畫船波心競。往來馳騁。〔丑中淨趕起鳥介生旦〕猛驚起對對鴛鴦。忒楞楞飛遶斷汀。〔旦〕龍郞。這是什麽故事。〔生〕他是學荆楚鄕風。鄕風都弔屈平。

【剔銀燈】〔旦〕天目路從來未省。〔生〕況又是登山驀嶺。〔旦〕你心堅怕甚麽崎嶇徑。若見他佳期重訂。〔生〕惺惺。今成畫餅。〔旦微笑介〕撇不下花園舊情。

〔丑〕前面想是天目山了。〔生〕這樣把船泊近厓去。

【攤破地錦花】〔生〕細叮嚀。泊向芙蕖涇。須慢着撑。待上去問個分明。〔旦〕龍郞。四野茫茫。一望無憑。路頭生。何處去覓前程。

【麻婆子】〔生〕這搭這搭人烟靜。村莊沒半星。那里那里園林盛。樓臺有數層。遙聞犬吠兩三聲。我去問個人端正。暫在船中等。等我來到就同行。

〔中淨丑〕曉得。人去綠楊外。舟停紅蓼邊。〔搖旦先下生弔場〕那山窩裏有許多人家。不免前去相問則個。你看野草閒花鋪滿地。啼猿唳鶴在空山。〔下〕

【南耍孩兒】〔小旦上〕莫說神仙心性硬。曾借芭蕉瓣。題詩句撮合書生。那酸丁。生剌剌摟去無乾淨。熱碌碌一片溫存性。撇不下來把天書贈。

我長春子喜得新證道果。卻也舊有盟言。當初曾題詩衣上。約龍生在天目山相會。今日待贈他天書三卷。指點一路前程。誰想他和小姐同來赴約。不免再耍他一番。〔向內介〕龍郞。龍郞。轉來罷。〔生上見小旦介〕呀。小姐。你怎麽也上厓來了。〔小旦〕那仙姑到船上來。手拿書册一卷。說道你一世功名。都在書內。怕你逗了個空。故此叫你轉去。〔生接書介〕待我收了這書。和你一同轉去拜謝他便了。叫龍興小英。放船過來。〔丑中淨搖旦上介小旦作跳上船閃下介生〕小姐。船未到岸。怎麽就是這等一跳。〔旦〕我那曾上岸來。〔丑中淨〕相公。靑天白日。放正經些。〔生〕你分明追上我。說仙姑在船上了。怎麽說個不曾上厓。〔旦〕我知道了。你把天目山的話兒哄着我。不過又來圓這個謊了。〔生〕是了。這書卷是那里來的。〔旦〕這書册眞是仙姑與你的。想是那個精怪又來弄把戲了。〔生掩旦口介〕輕說些。不是耍處。〔旦〕且把書來。待我看一看。〔生藏書介〕這不當耍子。待囘去。明早焚香盥手。纔好開看他哩。〔丑中淨〕我們不睡。怎麽做夢。〔生〕胡說。快放船囘去。〔丑中淨搖船囘介〕

【尾雙聲】〔旦丑中淨〕眼前難辨神和聖。〔生〕這一卷書分明照證。〔合〕明早開時要志誠。〔旦〕龍郞。厓上有個人來了。〔生看介〕敢是仙姑。〔旦〕不是價來拿你謊的。〔生〕又來了。〔旦〕他來拿你嫽天說謊精。

〔生笑介〕且看。且看。

楊柳靑靑江水平。    曲終不見使人驚。
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情又有情。

第二十四齣 造逆

【北點絳脣】〔淨劉豫末小生丑老旦旗手上〕大宋山河。將他脫貨。換個君王做。兩眼摩挲。盼不上金龍座。

一朝天子一朝臣。賣國何須問主人。做下平天冠一頂。可憐還要等時辰。自家劉豫的便是。做官厭了。尋思做個皇帝。昨已背了宋朝。投降金國。兀朮四太子許封我做個大齊皇帝。怎麽詔使還不見到來。好生焦躁。左右。〔衆應介淨〕你每會起馬前課。替我排一個卦。看這皇帝做得成做不成。〔丑排卦介〕啓爺。先是個蠱卦。變作夬卦。有些古怪。〔淨〕卻怎麽。〔丑〕大齊皇帝倒就上頭了。只怕後邊要降做齊景公。〔淨喝介〕唗。只等金國有使臣來。快報我知道。〔衆應介外扮達官二旦捧金冠袍帶同上〕丹詔新傳下。黃袍幷賜來。通報。〔衆〕啓爺。大金皇帝聖旨到了。〔淨〕快排香案迎接。〔排案淨跪介外讀詔介〕大金皇帝詔曰。天厭宋亂。特簡新君。咨爾劉豫。棄暗投明。朕心嘉賀。封爾爲大齊皇帝。卽日受册。幷賜金冠一頂。蟒衣二襲。玉帶二條。寶劍一口。美女十人。良馬百匹。以下諸臣。便宜自爵。謝恩。〔淨叩首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受册璽介外出書介〕四太子還有私書奉賀。說待新齊皇帝登基之後。就要同往南郊打圍。不得有誤。小官使命在身。就此吿辭。不及候朝賀了。〔淨〕上國天使。怎好慢去。煩代奏大金皇帝。說劉豫就有表章來貢謝了。〔外〕謹領旨。今朝胡地主。昨日漢宮臣。〔下淨〕文武衆官。〔衆〕臣等有。〔淨〕今日吉晨。待寡人坐下龍庭。把皇帝試演一番。爾等諸臣。不得違慢。〔衆〕領聖旨。〔淨坐高處介衆〕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淨作戰身介〕衆卿平身。〔作跌下介衆〕陛下龍體。〔淨〕寡人一時身子戰起來。想是不曾燒得利市。衆卿快扶着寡人。也要抖擻一番。擺個隊伍。護從鸞駕囘宮。待寡人學慣。不要引壞了他。〔衆應扶行介〕

【節節高】〔合〕忙排曲柄羅。駕前呵。穿街一道金骨朶。黃旗闊。繡扇多。朱輪大。金朝誰似威風我。軍民萬口齊聲賀。〔淨作矮人走介〕容易凡蛇變成龍。一時抖得牙關蹉。一時抖得牙關蹉。〔引下〕

第二十五齣 演法

〔淨上〕區區極伶俐。諸般學得會。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家妹夫。同着妹子。去到天目山。得遇仙姑。說道受他天書三卷。今日要在花園中開書演法。那吳山上三茅觀王道士是我嫖友。昨日對他說了。傳我一個破他法兒。幾句口訣。念得爛熟。待他演時。我也捻訣步罡。等他弄不將來。耍笑一場。〔對衆介〕列位。你看那時纔有些趣哩。且躱在太湖石後。待他來時。教他有法難施。沒法可治。〔虛下介〕

【霜天曉角】〔生上〕彩雲如蓋。縹緲天之外。〔旦中淨隨上〕指點神仙何在。笑你個俊喬才。

〔生〕仙子萬山中。胡麻有路通。〔旦〕天書收拾下。只怕是場空。〔生〕小英。今日教你安排香案在荼䕷架下。可停當未曾。〔中淨〕停當了。〔生〕小姐。同去看拆如何。〔旦〕我若同去。只怕你那個謊兒要做破了。〔生笑走介〕也看。小英點起香燭。你自迴避。〔中淨點介〕交付臺場。慢拆慢唱。〔下生跪介旦立介〕

【金蕉葉】〔生上香三上香介起拆書介〕拆開。呀。元來是遁甲天書。〔揖介〕把祕法恰賜與我秀才。喜盈腮。好向人前喝采。小姐。你過來。快叩首虛空也該。

〔生扯旦介〕過來拜謝了仙姑。〔旦搖頭介〕我不來。也不拜。

【章臺柳】〔旦〕夫子戒。不語怪。〔指生介〕你恁聰明如何着鬼賣。〔生〕怎麽說是鬼。是神仙秘受的。好不信也。〔旦〕分明類齊諧。讀盡聖賢書。反信祥信災。〔生指旦介〕你一捻捻女裙釵。喋喋口胡開。又道五穀不熟。不如稊稗。你那知個道在稊稗。

〔旦〕我且問你。這天書要他何用。〔生〕你元來一些不曉得。

【醉娘兒】看來。此書定然不解。將天地人做三卷排。〔旦〕天怎麽樣。〔生〕天卷喚雨呼風。〔旦〕地怎麽樣。〔生〕地卷鞭石能驅海。〔旦〕那人卷呢。〔生〕那人卷召得神和怪。

〔旦〕一發胡說了。那神怪怎麽召得來。〔擺頭介〕定沒這事。

【雁過南樓】〔生〕女娘何須浪猜。女娘何須浪猜。我將人卷一試如何。這神通彈指中埋。〔旦〕要試演。只怕用齋戒。〔生〕不必用齋。〔旦〕用搭個臺兒麽。〔生〕不必上臺。〔旦〕這等怎麼。〔生〕一瓣香滿空雲靄。諸神召來。切莫驚駭。小姐。說過了。你卻不要害怕。〔旦〕我怕你召不來。若是召得來。我也不怕。〔生〕你要召什麽神道。〔旦〕我要請馬趙溫關。四大元帥。

〔淨暗上披髮執苕箒揑訣舞介生〕小姐。你去取了劍水來。〔旦〕使得。〔向內取介〕劍水倒有了。只怕法兒還沒有哩。〔生〕也看。也看。〔持劍噴水燒符步罡介呪介〕天靈地靈。水火無情。吾今宣召。速現眞形。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勑。勑。勑。〔淨念呪介〕法作劉眞君。掛起二郞神。喝令四大將。急急轉囘身。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勑。勑。勑。〔內鳴鑼鼔介小旦引四大天君上轉立介旦慌躱生背後介〕龍郞。不好了。快教他們去罷。〔淨慌躱隨處介四將殺淨介小旦勸介旦打生背介〕沒奈何。你便遣他去了。〔生〕小姐如何。〔旦〕是我不是了。〔生念介〕汝今速退。不得留停。吾奉太上老君勑。勑。勑。〔小旦引四天君轉下旦坐地介生〕小姐。小姐。〔旦低頭不語介〕

【山麻客】〔生〕爲甚不頭擡。多管人驚壞。〔扶起介〕呀。驀忽的容顏霎時頓改。〔淨〕救救救救。〔生向淨介〕呀。大舅也驚倒在此。〔淨〕這神通嚇嚇得我魂不在。〔旦〕我那仙姑娘娘。〔忙連拜介〕娘。我婦人家短見可哀。望取包容。凟神還再。

〔淨叩頭介〕妹夫大人。妹夫相公。妹夫爺爺。妹夫皇帝。〔生扶起介〕

【尾雙聲】〔淨〕幾乎把我殘生害。咳。賢妹夫。我平常慢你。切不可記懷。今後呵。我另做一雙眼睛看待。〔丑冲上介〕相公。方纔白相公到來。是龍興囘他去了。〔生〕他來何事。〔丑〕他來報科場掛試牌。〔生〕大舅。我和你打點者也之乎歟焉矣哉。

〔淨〕賢妹夫。你去嵌得之乎者也來的。我是嵌他不來的。若去。白白壞一個卷子。〔生笑介〕畢竟要去。〔淨〕賢姊丈。適纔這些神將。怎麽憑你弄來弄去。倒也有趣。〔生〕若大舅歡喜。再召他來如何。〔淨慌介〕我的爺爺。饒我罷。〔竟蹌下生〕小姐如何。〔旦〕阿也。罷麽。

全憑符水叩高眞。    說道無神卻有神。
畫虎未成君莫笑。    安排牙爪始驚人。

第二十六齣 鬧闈

〔小旦紅衣執拂懷一試卷上〕命裏無官莫強求。時來喝水也西流。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一點頭。俺長春子撇不下龍生。已曾授他天書三卷。如今春榜動。選場開。一發結果了他前程之事。來到這貢院裏邊。我且踹上這瞭高樓。等待龍生入場。顯個神通。安排他做個狀元便了。〔做登高立介〕正是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

【番卜算】〔丑試官末吏衆手下引上〕奉旨掌文場。明鏡當頭捧。誰道皇家結網疎。打盡他麟和鳳。

莫說登科難上難。得來只作等閒看。不用文章中天下。只要文章中試官。下官万俟卨的便是。今歲開科。虧秦太師的力量。特旨命下官做個考試官。〔笑介〕這些舉子造化。遇着我這樣一個有興頭的座師哩。左右開門。放舉子入試。〔衆應開門介〕大門開了。〔小旦暗下取案上筆仍上立介〕

【窣地錦襠】〔生外淨小生同上生〕三千海水混魚龍。〔外〕點點桃花陣陣風。〔淨〕不知誰向錦標中。〔小生〕奪得鰲頭一丈紅。

〔進見跪揖介丑〕今年主司不比往常。你每衆舉子須要用心。各認東西文場字號。靜坐待題。不得紊亂。〔衆打恭應介丑〕聽事吏散卷。〔末應唱名散卷介〕天字號龍驤。〔生〕有。〔末〕東文場。〔生執卷出小旦將懷中卷換生卷生做不知東下介末〕地字號白元鈞。〔小生〕有。〔末〕西文場。〔小生執卷西下介末〕玄字號秦塤。東文場。〔淨應執卷東下介末〕黃字號孟琪。西文場。〔外應執卷西下介末稟介〕稟爺。散卷完了。〔丑〕封門。〔衆應丑出看封門進坐介丑〕散題紙。〔衆應接末題紙下介小旦做寫卷介衆上稟介〕稟爺。題紙散完了。〔小旦執拂向內一招內鳴鑼鼓扮魁星上小旦從高擲筆魁星接筆跳舞介衆驚稟介〕稟爺。魁星降了。〔丑〕不要驚他。今科試官得人。魁星也來助采頭了。〔內鳴鼓三聲傳趲文字介又鳴鼓五聲傳趲交卷介魁星將筆仍放案上跳下介生執卷上小旦又換生卷生上交卷介生〕交卷。〔丑〕聽事吏給照出籤一枝。〔末應給介小生淨外以次交卷領籤末唱介〕一名二名三名四名。〔衆開門介〕大門開了。〔放出介衆稟介〕舉子出完了。〔丑〕封門。〔衆封介〕封鎖好了。〔丑〕你們外邊伺候。〔衆應下介丑〕聽事吏取燭來。待我老爺就在至公堂上看卷罷了。〔末取燭立邊介丑〕聽事吏。我老爺有句話對你說。昨日我去謝秦太師爺。太師爺就把孫兒秦塤。托我要中個狀元。說文字裏邊有個春字。就是他的卷子。我曉得春字頭與秦字頭一般。做得這個關節恰好。只一件。瞞官不瞞私。場中三四千卷子。我老爺那得許多工夫去尋他。你替我用心去尋一尋。秦相公中了狀元。連你也重重有賞哩。〔末應介〕曉得。待吏典去尋。〔做尋見介〕爺。這卷裏邊有個春字。想是秦相公卷子了。〔丑〕快取來我看。〔做㼬筆看卷介〕

【一封書】〔丑〕靑花蘸筆鋒。點和圈用得濃。〔笑介〕文字卻是胡說。之乎者欠通。半嫖經半酒鍾。這怎麽好。也罷。〔向末介〕你帶得墨進來不曾。〔末〕爺的拜帖匣裏不是墨。〔丑〕輳趣。取來。待我替他改一改。中了罷。〔做改介〕抹上胭脂加上粉。淘去泥沙拔去銅。〔笑介〕如今好了。鼓鼕鼕。報公公。這樣文章也得中。

〔末〕爺。中。怎麽叫做中。〔丑〕他元是中不得的。〔小旦下案前拂生卷介丑開生卷內作細樂介丑〕那里作樂。〔末〕不知道。〔丑〕怪哉。

【前腔】纔開卷就起風。聽喧闐響得凶。收了這卷。看道怎麽。〔收卷內止介丑〕就不響了。我再開這卷。〔開介內又作樂介丑〕眞個怪哉。〔問末介〕你聽得是那里響。〔末聽介〕是這卷子裏邊響。〔丑〕與人間樂不同。管和絃在卷中。〔又收卷內又止介又開又作介丑〕眞個怪哉怪哉。待我看文字何如。〔看介內大作樂介丑點頭加圈介〕文字卻絕妙。都是神仙之筆。凡人做不到的。嘔出珍珠千顆瑩。繡得蓮花幾瓣工。公然好似春字那一卷。怪道你在虛空。顯神通。你把這一卷呵。另閣在高頭做一宗。

〔末〕爺。文字這卷好。勢力又那卷好。還把那一卷中狀元。〔丑〕如今時世。只要有勢力。怎麽論得文字。只把春字這一卷做狀元罷了。〔取前卷執筆將批介小旦執拂向上一揮作雷響介丑〕卻怎麽天雷響了。

【皂羅袍】把筆眞成驚恐。這些兒私事便惱天公。雷便響。狀元卻定用是他。〔小旦又拂內又響介丑作慌介〕主司頭腦太冬烘。何勞神將都喧鬨。也罷。且閣起這卷。看這雷響不響。〔聽介〕就不響了。咳。這老天平常是極勢利的。滕王貴客。便幫他順風。寒儒薦福。便春雷夜轟。如今秦太師偏不奉承他。當朝宰相倒沒些兒用。

〔末〕爺若怕天。只怕還用存些公道哩。〔丑〕也罷。再把後一卷取來我看。〔末笑介小旦又拂卷內又作樂介丑〕怪哉。樂又響了。

【前腔】又是宮商迭弄。〔拍案嘆介〕信陽春一字不用絲桐。看來狀元還該是你。只是你的勢力比不得他。文章元自有雌雄。瞞心無奈人情重。〔末〕這樣怎麽處。〔丑〕沒奈何。就把這一卷做狀元罷。〔取筆做定名次介〕還他榜首。難逃至公。〔末〕爺。這一卷呢。〔丑〕留將第二。憑他阿翁。〔末〕爺一時間怎麽不怕秦太師起來。〔丑〕這弟子孩兒。不聽得天雷響麽。〔小旦又拂內又作雷響介丑〕如何怕天雷打下鑽沒縫。

〔末〕其餘這些取上的卷子怎麽處。〔丑〕都混帳塡去。明早揭榜罷了。聽事吏。說便是這樣說。秦太師的兒子中了狀元。又要把孫兒中狀元。難道狀元是他一家包定的。那皇天也不肯。你家也有子孫讀書。只是依天理做去。你看科場裏邊信有鬼神。便是天大的人情。主司也做不得主哩。〔末〕爺說的是。

試官有眼總如盲。    全靠天公自作成。
萬事勸人休碌碌。    舉頭三尺有神明。

〔小旦弔場〕你看這一弄兒。白奪得一個狀元與龍郞。不然閃些被那賊臣孫兒壓在上面了。龍郞。龍郞。你明日只曉得脫白掛綠。替那胡小姐榮耀。不知道我做有情人。費了多少氣力哩。〔對衆介〕列位。這叫做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下〕

第二十七齣 打圍

〔丑扮達官上〕颯颯西風刮面寒。單于牧馬在陰山。朝來飛報軍情事。不管征人兩鬢斑。咱家是大金天子駕下哈迷痴是也。只因兀朮四太子約定西齊皇帝。今日南郊打圍。命咱催趲兩家人馬。俱到此處會齊。道猶未了。金鼓連天。四太子與大齊皇帝一同來也。

【北新水令】〔淨𣃋中淨兀朮外末小生丑將官老小旦胡女上〕一聲畫角動南郊。撼天關鼓鼙諠譟。霜濃狐兔滑。風急雁鴻高。鷹犬飛跑。打圍的一齊到。

【南步步嬌】〔胡女〕寶凳斜籠雙彎小。纖手琵琶抱。烏雲護錦貂。一幅昭君和番般貌。風颭絳裙飄。紅雲一朵飛來俏。

【北折桂令】〔衆〕咱生成猿臂熊腰。發一矢準透長空。穩落雙雕。〔衆〕啓爺。大西邊一陣天鵝來也。〔劉兀〕叫將校。〔衆應介劉兀〕把海靑忙解絨繩。〔衆放海靑介〕追上天鵝管甚雲霄。放海燕去者。〔衆應放介〕看海燕身軀纖小。把海靑紙帽輕捎。天鵝也你飛得空高。一擊靑冥。便血灑翎飄。

〔衆喊介〕掉下天鵝來也。〔劉兀〕取者。〔內作鴈叫介衆〕啟爺。大東邊有一陣鴈來也。〔劉兀〕取弓來。〔衆送弓箭介內又鴈叫介〕

【南江兒水】〔衆〕旅鴈空中叫。韻寂寥。啣蘆漫過衡陽道。一字斜來知多少。當年蘇武傳家報。今日相逢堪惱。雙矢離弦。管取向空齊落。

〔射介衆〕啓爺。兩個鴈一齊中箭。都掉下來了。〔劉〕太子手段果高。寡人手段也不低。〔兀〕大齊王眼力還比咱家高幾分哩。〔劉笑介〕好說。將校。趕過白鹿岡去。〔衆〕啓爺。白鹿岡上。虎狼出沒。只恐去不得。〔劉〕唗。

【北鴈兒落帶得勝令】〔劉兀〕咱從來慣屠龍。會斬蛟。那怕他虎負嵎。狼當道。將校每。則索把扢孜孜箭搭弦。豁剌剌刀出鞘。由你插翅上靑霄。騰足向黃茅。刮刮風千尺。不登登路一條。炰烋。縱犬去將狐捉。飄颻。鷹飛把兔抄。

〔衆吶喊走轉介〕

【南僥僥令】〔胡女〕黃沙飛漠漠。紅葉舞瀟瀟。吶喊連聲驚天表。馬如雲。人似潮。馬如雲。人似潮。

〔衆〕趕起隻老大白鹿來也。〔兀〕大齊主。此鹿讓咱家射罷。〔劉〕請太子開弓。叫將校每吶喊助威者。〔衆喊介兀執弓做射鹿介〕

【北收江南】〔衆〕呀。看你個下高岡白鹿閃瓊瑤。猙獰兩角觸風猋。咱子向獸壺中探箭撚弓弰。覷不差半毫。覷不差半毫。廝琅琅狼牙一發中闌腰。

〔作射倒介劉〕妙哉妙哉。〔衆〕願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內鳥鵲鳴介衆〕啓爺。前面大樹上鳥鵲喧鳴。想是下有虎狼。不如囘到西邊平坡之上。攪擾一番。〔劉〕唗。住着。太子。寡人十年前。赤手搏死二虎。今日況有許多人馬在此。若是有虎。寡人不用器械。止憑拳打脚踢。活捉一個來與太子耍子。看寡人喝個采如何。〔兀〕倒不知大齊主有這等手段。〔內虎叫介衆〕虎來了。

【南園林好】〔衆〕見鳥鵲爭喧樹梢。聽虎狼前山怒嚎。〔劉〕咱伏虎玄壇離廟。顯手段。逞粗豪。顯手段。逞粗豪。〔扮虎衝上介劉做跳下馬解縧脫袍介〕

【北沽美酒兼太平令】〔劉〕笑咍咍解寶縧。笑咍咍解寶縧。忙劫劫卸錦袍。〔虎撲介〕這業畜逢咱難恕饒。〔虎跳舞介〕恁張牙露爪。地振與山搖。〔撲虎介〕咱則向當頭虛抱。〔指將校介〕你須將金鼓齊敲。〔虎來撲介〕引他來望前空跳弄得他眼花顚倒。〔去撲虎介〕這遭怎逃。〔虎來撲空跌倒介〕撲楞騰一交。呀。〔打踢介〕儘拳踢不數卞莊存孝。

〔虎臥地介兀〕大齊主不用器械。赤手搏虎。眞個遠過卞莊子李存孝。壯哉技也。壯哉技也。〔劉〕今日之樂。可謂極矣。只不知宋兵連日聲息如何。咱家一面打圍。一面掛心着哩。〔衆〕啟太子萬歲知道。探馬報來。去白鹿岡三里之地。立下三個大寨。中間是宋朝主將胡招討。左右兩翼是梁山泊歸順草寇雙鞭呼延灼與大刀關勝。勢甚猖獗。須索策應。〔兀〕胡招討是個文官。料想不諳武事。呼關二將。些些草寇。何足懼哉。〔劉〕太子言之有理。將校聽令。

【尾聲】〔劉兀〕將雄兵十萬齊圍了。鐵桶般沒些兒孔竅。三處紅旗只一掃。

將校們。擂鼓鳴金。擺個長蛇陣勢。把他三個大寨團團圍了。不許走漏一人。如違梟首示衆。〔衆應領陣下〕

第二十八齣 報捷

【綿打絮】〔旦上〕泥金信傍。含笑罷梳妝。〔內鵲叫介〕聽鵲噪紅窗。爲報佳音特故忙。鵲兒。我問你討個消息。今日是揭曉的日子。若龍郞中了。你可再叫三聲。〔內叫介中淨暗上〕小姐。鵲兒噪得早。昨夜燈花又開得好。龍相公穩穩的中了。喜非常。昨夜花燦銀缸。〔旦〕你看看我的氣色如何。〔中淨看介〕小姐恭喜。眉尖隱隱兩道紅黃。〔旦拂髩介〕是什麽東西。〔中淨〕呀。小姐。是蟢子掛下來了。〔合〕剛道個打點做夫人。又輳着蟢子雙雙掛鬢傍。〔老衝上看旦介〕眞個好打點做夫人。你看蟢子雙雙掛鬢傍。

兒。我怕你等報捷的心焦。特來伴你。〔旦〕多謝母親。〔中淨〕奶奶小姐。不要心焦。我小英的奶頭極有准的。若是癢發了。那報喜的也就來了。

【太平令】〔丑急上〕心急行慌。跑得渾身汗似漿。〔見介老中淨旦〕龍興來了。相公中了麽。〔丑〕奶奶小姐。相公已中今科狀。〔旦老〕不差麽。〔丑〕龍興的報。那有差的。那金榜上。寫頭行。

〔旦老拜介〕謝天謝地。大相公怎麽。〔丑擺頭介〕不得停當。〔老〕我道他不肯讀書。也罷。那白相公可中麽。〔丑〕白相公也中了。〔旦老〕倒也中了。〔老〕我那兒。

【前腔】夫壻名揚。〔旦合〕他平地風雷起頡頏。〔老〕龍興。你該在那里伏侍相公。〔丑〕恐夫人小姐懸懸望。〔老〕這也說得是。小英伏侍小姐上樓去了。我到廚下檢點喜筵。龍興。你去廳上呵。忙點燭。快燒香。

〔旦老中淨先下丑〕如今巳牌時分。這些報捷狗娘養的還不見來。我假寫一張報單。貼在高處。只說有人報過了。騙他炒鬧一場。倒也有趣。〔帖報單介〕

【前腔】〔外末小生急上〕問個端詳。〔向內介〕老的。胡衙在那搭兒里。〔內〕前面白粉牆裏呵。〔衆〕指點胡衙白粉牆。〔打門介〕報報報。〔丑〕外邊什麽人。大驚小怪。〔衆〕爲狀元報捷來求賞。快開門。快開門。〔丑開門介〕來報那個的。〔衆〕衙內壻。喚龍驤。

〔丑〕呸。來遲了。〔衆〕我每是頭報哩。

【前腔】〔丑〕不用慌張。〔指單介〕撐開驢眼看。報過紅單帖畫堂。如何。〔衆〕那個天殺的鑽做頭報去了。小官。你每有撦物事賞他不曾。〔丑〕已曾賞過銀百兩。是鬆紋。還有哩。〔衆〕還有舍物事。〔丑〕還有十疋絹。做衣裳。

〔衆嚷介〕我每讓他做頭報。第二報是我每的了。九十九兩纔去哩。〔敲鑼打椅嚷坐介淨上〕狀元鱉在荷包裏。無奈人頭翦綹多。什麽人在此喧嚷。〔丑向淨耳邊倒鬼介衆〕大爺。我每是走報的。貴衙駙馬中了狀元。不知是那個天殺的鑽做頭報。騙了我每物事去了。故此喧嚷。〔淨〕哦。你每有多少東西。寄在我這里。〔衆〕大爺。我每是走報的。〔淨〕你方纔說騙了你的物事。想是你有丢兒放在我衙裏。可惡可惡。〔衆〕不敢。〔淨〕我且問你。你每報捷的。還是總裁老爺。察院老爺。布按兩司老爺。府縣各位老爺。差你來報的呢。還是自家要騙物事來報的。〔衆〕這個大爺說得好笑。我每是上年規矩。怎麽說這樣話。〔淨〕我再問你。你曉得我姓什麽。〔衆〕大爺姓胡。〔淨〕我中第幾名。〔衆〕我每是報龍狀元的。〔淨〕這等在我胡衙嚷什麽子。叫小廝。與我一個個縛了。送他到縣裏發落他去。先與我打上一造。叫小廝。打打。〔丑打介衆跑介〕

【尾聲】〔淨〕官衙許你來擾嚷。〔衆〕大爺。便是打殺了要賞了去。〔淨〕叫小廝。〔丑應介淨〕賞他些拳頭巴掌。〔衆眠地介〕打殺罷休。打得好。打得好。〔淨赤身拿棒槌打介衆慌跑走丟鑼介丑趕打搶帽下介淨丑〕那裏撮擁這夥光兒光打光

〔淨〕龍興如何。〔丑〕大爺停當。〔淨〕你也識貨。這鑼大爺自用。〔敲介〕帽子賞了你。〔丑〕謝大爺。

打得有便宜。    報錢沒一釐。
洞房花燭夜。    金榜掛名時。

第二十九齣 陷差

【上林春】〔淨秦檜末堂候衆從人上〕懊恨當朝甚聲勢。奪去個狀元容易。誰家白面書生。須劈腦下他一計。

試官有眼卻無珠。瞎帳眞龍混帳魚。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咱秦太師。排空作雨。喝地成流。誰想把孫兒秦塤。托付万俟卨那廝。要中個狀元。卻不怕我。中出一個龍什麽來。可是二十年來怪事。那小畜生傳臚之後。也不到我私宅來拜個門生。甚是可惡。〔冷笑介〕我要擺布這個小畜生。有何難哉。那官兒。叫那万俟卨這狗弟子來。〔末應介〕

【光光乍】〔丑上〕主司命兒低。撞着打頭雷。今日升堂須子細。只怕躱了天雷有霹靂

〔問末介〕今日太師爺沒有什麽怪我麽。〔末〕說道要問万俟爺討狀元哩。〔丑驚介〕罷了。我道是這樁買賣發動了。〔進跪介〕万俟卨參見老太師爺。〔淨喝丑驚介淨〕唗。畜生。你知罪麽。〔丑叩頭介〕万俟卨該死。〔淨〕你把我孫兒中在那里。消不得一個狀元麽。〔丑又叩頭介〕万俟卨該死。〔淨〕那龍什麽子那里討來的人情。你就不放我在心上。我把你畜生的頭不要寄在你頸子上。〔丑〕万俟卨該死。望太師爺暫息雷霆之怒。容小官一一稟上。〔淨喝介〕有什麽說。〔丑〕那日看卷之時。令孫老大人元取作狀元。不想天雷打下三次。那龍驤卷子元取第二。又三次樂響。故此只得顚倒中了。万俟卨該死。該死。〔淨〕你怕天雷。不怕我秦太師麽。〔丑〕那日小官怕天雷。今日天雷怕太師爺了。〔淨強笑介〕那天雷還怕我麽。起來。站了說。〔丑〕不敢。〔淨〕站着。〔丑應站介淨〕那龍驤這小畜生好生倔強。不來見我。我要了了他的官兒。你這花臉。慣會算計人的。設個計較來。將功折罪罷。

【風入松】〔淨〕喬才新進太無知。大膽道狀元及第。蛇兒倒有蛟龍氣。待設個牢籠之計。斷送他前程這囘。除是你有心機。

〔丑打恭介〕這有何難哉。

【急三鎗】〔丑〕些須事。不必用煩相公慮。一舉手。〔吹氣介〕做飛灰。

太師爺在上。如今雷公料管不着他。依小官愚見。一發了了他的性命罷了。〔淨囘嗔作喜介〕妙妙。坐下講。〔丑〕不敢。〔淨〕坐下好講話。〔丑坐介淨〕依你的見識。怎麽擺佈他纔是。〔丑〕小官今日見塘報。那兀朮會同劉豫圍住白鹿岡一帶了。太師爺就教龍驤領兵前去策應。定然送死。這是羊落虎口之計。伏乞太師爺尊裁。

【風入松】雄兵十萬合重圍。可易一時殺退。書生料是無張智。不用費些兒力氣。〔點紗帽介〕把他這件東西呵。就送與番人祭旗。那時節說什麽狀元誰。

【急三鎗】〔淨〕妙哉。這計較。眞希罕。便打點。差他去。莫敎遲。

万俟大夫。我算道你有些見識。果然。只是你把這個好門生反面就弄他一下。覺道忒狠了些兒哩。〔丑〕太師爺在上。這個也是小官的薄敬。〔淨笑介〕堂候官。就分付兵部。速差新狀元龍驤。領八千人馬。星夜往白鹿岡策應。不得違誤。如若遲延。卽正軍法。〔末應介淨〕万俟大夫。你

主張文字太糊塗。    算計他人卻有餘。
莫道此人全無用。    也有三分鬼畫葫。

第三十齣 分別

【瑣寒窗】〔旦老上〕喜仙郞月桂初攀。又誰知詔旨頒。離他金馬。去跨雕鞍。〔旦〕鴛幃寂寞。黃昏淸旦。好敎人意慵心懶。〔背悲介〕怎禁啼淚暗潸潸。〔老偸看介〕咳。是少年夫婦。怪不得有些牽絆。

〔旦〕母親萬福。〔老〕孩兒到來。方纔龍興來報。說你丈夫今日就要起馬。剛掇巍科。又當遠別。怎生是好。〔旦〕便是。都是秦檜那廝的陰謀。眞個事出無奈。〔老〕此行想定與你爹爹相見。倒也是一個機會。〔旦〕只是龍郞不諳武事。不知成得功否。孩兒未免掛心。〔老〕正是呢。

【臨江花】〔衆引生上〕自信如丹心一瓣。勤王敢憚間關。書生今日也登壇。看一股靑萍照眼。

長隨。外廂伺候。〔衆應下相見介老〕賢壻。聞你就要起程。赴援河北。匆匆怎好。〔生〕劣壻此行。正求相見岳父。岳母不必掛念。〔旦〕龍郞。妾身愁你不禁勞役。又値寒冬。一時別去。好不傷感。〔悲介生〕眷戀之情。彼此皆然。只是欽限嚴緊。不得久住。〔老〕叫龍興看酒過來。〔丑持酒上〕有酒。〔斟酒遞旦接送介〕

【針線箱】〔旦〕好夫妻別離不慣。只爲着朝廷欽限。拚沈沈酩酊離亭盞。做個不知分散。〔生〕我功名閫外能先許。涕淚閨中莫浪彈。〔老〕賢壻。你何時返。〔生〕怕玉門關遠。滿拚他頭白生還。

〔丑稟介〕啓爺。兵部差官催督卽刻起程。〔生〕知道了。〔旦〕龍興收了盞。〔丑收介〕

【搗白練】〔老〕別思縈。〔旦〕愁腸綰。〔生〕去和留左難右難。〔旦〕怎禁這般鞅掌。這般留戀。〔悲介〕天也。又恁般催趲。

〔丑〕啓爺。天色晚上來了。請起馬去罷。〔生〕分付伺候着。〔丑應介〕

【三學士】〔生〕底事今朝天易晚。爲征人行色闌珊。〔旦〕我深閨欲寄書非易。急足時傳信不難。〔合〕但願鞭將金凳挽。急唱取凱歌還。

〔內云〕報。白爺送行。〔丑〕住着。待我通報。稟爺。白爺特來餞行。〔生〕知道了。岳母。小壻就此分別去罷。

【半叫鷓鴣】〔老生〕骨肉分離在等閒。分離那値又天寒。〔旦〕我郞要識分離苦。把我分離淚眼看。

〔老扶旦下生弔介小生上末隨介〕殘照落長川。驪駒唱別筵。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報介見介小生〕年兄。我和你榜墨未乾。勑書早下。姦相肆謀。吾儕結舌。惶愧惶愧。〔生〕此去恰好與妻父相見。倒是不幸中之幸也。〔小生〕元來如此。看酒過來。〔末送酒介〕

【解三酲】〔小生〕乍離了玉皇香案。早建着大帥高竿。準備一雙望你旌捷眼。翁與壻兩師班。〔生〕恐才疎難副年兄望。〔嘆介〕怕計拙仍投大相姦。〔小生〕休嗟嘆。休嗟嘆。仗個生平膽略。定斬樓蘭。

〔內云〕衆將伺候久了。請爺起馬。〔丑〕知道了。啓爺。兵部點差將校頭目在此候久了。〔生〕教披掛伺候着。〔小生〕小弟別了。百凡事年兄須用保重。〔生〕領教。〔合〕正是話不斷頭重話話。行難分手再行行。〔小生下外淨老旦中淨將官上〕一把鸞刀箭一壺。衝鋒破敵血糢糊。生平要掛封侯印。不愧人間大丈夫。兵部點差隨行頭目叩頭。〔生〕此處到淸水灣。多少路程。〔衆〕有三十餘里。〔生〕傳令趕到那邊住扎。明日五更長行。〔衆應介丑大帽靑衣隨行介〕

【神仗兒】〔衆〕旌旗色燦。旌旗色燦。戈矛光爛。向淸淮斷岸連營。長空飛雁。從他河北金兵百萬。須淨掃。莫留殘。須淨掃。莫留殘。〔引下〕

第三十一齣 巡警

【山歌】〔淨外中淨軍上〕鐵衣忙着五更頭。五更頭霜露冷颼颼。我裏個嬌滴滴家婆嫌脚冷。正喚做悔敎夫壻覓封侯。

咱們是白鹿岡上把守的軍士。被兀朮四太子與劉豫那廝統領十萬鐵騎。把我胡爺圍困在此。昨日呼關二將軍殺透重圍。請救兵去了。我每巡警的須要小心。〔衆〕哥說得有理。我每輪流打梆敲鑼。不要倦了。〔內鴉鳴介〕

【六么令】〔衆〕黃昏靜悄。見呀呀鳥鵲爭巢。〔內擂鼓〕營中鼓角動嚴宵。排短戟。列長刀。一聲鑼是初更報。一聲鑼是初更報。〔內作打一更介〕

【滴溜子】〔末上〕乘飛騎。乘飛騎。紅塵一道。賷急報。賷急報。皇封兩托。點差狀元來到。他精兵有八千。威權不小。起馬前來。只在明朝後朝。關上把守的接飛遞文書。朝廷差狀元龍爺來策應了。〔衆立高處接介〕曉得了。〔末〕起馬前來。只在明朝後朝。

〔下衆〕哥每。我們把這角文書到十里鋪叫直番的打進去便了。〔走介〕

【六么令】〔衆〕星稀月小。〔內打二更介〕聽鼕鼕二鼓方交。〔內雁叫介〕滿天霜露雁聲高。風凛烈。夜迢遙。〔內打三更介〕霎時又是三更到。霎時又是三更到。

這是十里鋪了。叫鋪兵。〔丑內應介〕來了。來了。

【滴溜子】〔丑上〕郵亭內。郵亭內。風寒似掃。深夜裏。深夜裏。是誰廝叫。起來向前看着。元來是長官。巡風來到。〔衆〕快收文書。快收文書。〔丑〕投下文憑。不須鬧抄。〔衆〕這是新狀元龍爺領兵來策應的文書。不要誤了。〔丑〕曉得。投下文憑。不須鬧抄。〔下〕

【六么令】〔衆〕荒雞叫早。〔內打四更介〕這些時四鼓頻敲。冷風刮面利如刀。人寂寂。影蕭蕭。〔內打五更介〕又交五鼓天將曉。又交五鼓天將曉。

【滴溜子】〔小生上〕狀元的。狀元的。統兵將到。忙傳示。忙傳示。常川軍校。早來特差前哨。弓都要上弦。刀須出鞘。急向軍前。迎接節旄。招討胡爺傳令。教前哨官兵迎接新狀元龍爺軍馬。不得有誤。〔衆〕曉得。〔小生〕急向軍前。迎接節旄。

〔下衆〕哥每。這叫做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我每快去。我每快去。〔打鑼下〕

第三十二齣 祈雪

【傾杯玉芙蓉】〔外末小生淨中淨旗手引生佩劍上〕詔揭紅旗下九重。〔吹響器三聲介〕畫角三聲動。我則待卸了烏紗。跨了金鞍。掣了靑萍。架了雕弓。憑將虎節當頭捧。看取狼烟轉眼空。〔衆喊介〕軍聲鬨。春雷夜轟。笑書生此行殺氣正。

【玉芙蓉】〔生〕他權姦計較凶。便座主成趨奉。丈人行今朝女壻乘龍。休說我胸中膽略三軍恐。便是這肘後天書萬法通。劉豫的賊子。你成何用。圍如鐵桶。到時節救他垓下出重瞳。

〔住介生〕將校。什麽地方了。〔衆〕這地方上名叫做捉魚灘。〔生笑介〕倒也輳巧。捉者擒也。魚者豫也。傳令就在此安營下寨。捉那劉豫這賊便了。〔衆〕得令。〔扎介生〕叫將校。搭下一丈八尺的高臺。張下紅燈三十六盞。打一角緊急文書。到白鹿岡胡爺寨中投下。約定四更時分。領本部人馬到岡南相會。不可誤了時刻。〔衆應打文書介生〕再傳一令。不論馬步諸軍。俱備下白甲白袍伺候。到三更時分。一齊整隊。去攻打賊營。違者立時斬首。〔衆應介生〕不論大小頭目。俱在帳外聽候。〔衆應下介生〕軍中取淨水香燭過來。〔丑應取介生〕你自迴避。〔丑下介生〕下官得蒙仙姑賜我天書。今夜依他作法。請下大雪一壇。就此進兵。學那李愬收淮蔡的故事。卻不是好。〔登臺仗劍燒符噴水念呪作法介衆扮神鬼小旦引上立高處暗候介〕

【普天樂】〔生〕畫靈符神風送。借壇雪作今宵用。〔默念咒勑介小旦用箒一拂衆神鬼作扯雲介生〕呀。你看彤雲起。彤雲起。布滿西東。〔小旦用箒拂介神鬼灑雪介生〕呀。果然雪下了。早紛紛飄墮長空。〔揖介〕謝仙姬暗中。霎時間便來顯應神通。

〔小旦單弔介神鬼下穿白衣扮軍士同衆上〕哥兒每。怎麽一會兒就下起大雪來。〔生〕將校。〔衆應介生〕諸軍俱要卸下鎧甲。穿上白衣聽令。〔衆〕俱已換了。〔小旦執小白旗在前暗引行介〕

【馱環着】〔生〕把前軍擺動。〔衆應呐喊介〕把前軍擺動。〔做走雪介〕躡跡潛蹤。人盡啣枚。馬皆勒鞚。趁此雪深風猛夜朦朧。認不出錦重重幟鸞旗鳳。〔衆稟介〕稟爺。前面雪大。只怕去不得。〔生喝介〕唗。說什麽藍關堆擁。將校。〔衆軍轉身低應介生〕你每聽岡上將軍一銃。〔合〕就連營湧。兩翼衝。管元濟成擒。檻車傳送。管元濟成擒。檻車傳送

〔衆〕將近賊營了。〔生〕將校每。大膽殺上前去。〔急走轉介〕

【對玉環帶淸江引】〔合〕馬蹴蹄鬆。銀杯散幾重。車驟輪衝。玉龍碾幾通。燈兒又不紅。鼓兒又不鼕。殺奔中軍。霎時山海崩。寒天夜深人戰悚。驚起南柯夢。刀鎗沒處尋。手脚無些用。殺他不留一個種。〔引下〕

第三十三齣 擣巢

〔小旦上〕天兵此日破重圍。酒色昏迷尙不知。叛逆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我長春子。先自顯個神通。與龍生大雪三尺。待迷了劉豫的行蹤。只是那廝有萬夫不當之勇。書生臨陣。怕道抵敵不過。我如今閃入賊營。先攝了他的魂靈。使他昏迷不醒。交戰之時。墮落陷坑。多少是好。正是饒君脫得去。扯破紫羅欄。〔暫下〕

【剔銀燈引】〔淨劉豫老丑扮宮人上淨〕打盡嬌姿一網。把中軍帳做鴛鴦帳。〔老丑〕謾說羊車。何須蝶幸。拚斷送一番紅浪。〔合〕雪中梅放。且檢點淺斟低唱。〔淨〕

寡人與四太子會兵攻打白鹿岡。已將胡招討那廝圍住在此。料他插翅也飛不出去。今夜大雪漫空。且教隨行官妾歌舞一囘。做個賞雪筵宴。明日進兵。未爲遲也。內侍每。筵席完備未曾。〔老丑〕完備多時了。〔淨〕衆侍兒每。歌的歌。舞的舞。看大觥來。〔老丑〕領旨。〔內鼓樂介奉酒介〕

【好事近】〔淨〕萬騎冒風霜。一霎行殿銀妝。瓊旌玉斾。望裏滿空飄揚。何妨。去覓梅花消息。弓刀上暗遞幽香。乘夜擁紅裙玩賞。拚烹茶喚醒。攻打前岡。

〔小旦暗上前場閃介淨擡頭見介〕侍兒每。筵前穿白的女子是那里來的。〔老丑〕沒有。並不曾見個穿白女子。〔淨〕胡說。

【前腔】筵前瞥見一嬌娘。底事得入營房。敢是觀音出現。〔小旦又閃介淨〕呀。怎地恁般趨蹌。〔雜扮假劉豫暗上坐卓下介淨〕參詳。或是瑤池王母。親來到。奉我霞觴。〔起請介〕王母娘娘請了。淹屈鸞車半晌。〔小旦吹氣拂淨介淨坐倒睡介鬼上索牽卓下假劉豫出介小旦〕把你魂靈找去。交付無常。

〔小旦引前鬼牽魂轉下介淨作昏介老丑〕皇爺醉了。快扶到龍牀上去。一壁點茶伺候。〔扶淨下介〕

【賺】〔小旦執小旗引生衆軍上〕雪緊風狂。〔衆〕稟爺。前面有一個女子在此引路。〔生〕你見他怎麽模樣。〔衆〕是穿白的。〔生〕是水月觀音縞素妝。將校。是神仙來助陣了。你每齊催上。〔衆〕將到賊營了。〔生〕偃將旗鼓莫張皇。〔衆〕怎商量。〔生〕着幾個有膽量的過來。〔衆〕有。〔生〕你潛身直到中軍帳。每人各帶乾柴一束。妝裹黃硝七尺長。〔衆〕將來何用。〔生〕學諸葛亮。先將一火燒博望。教他膽飛魂喪。膽飛魂喪。

〔生〕將校。放起火來。〔衆應放火介下末扮內官急上介〕

【么】〔末〕火勢倉皇。報皇爺。報皇爺。〔老冲上〕皇爺醉着。不要喧嚷。〔末〕怎麽了。還爛醉佳人錦瑟傍。大營外宋兵殺來了。快報皇爺。〔老急扶淨上做醉介淨〕看大觥來。〔末〕怎麽了。皇爺。宋家人馬。不知多少。放火燒營。將近中軍帳了。〔淨〕唗。來欺誑。雄兵十萬緊隄防。〔末〕事非常。白袍小將眞粗莽。燒得前營一片光。〔淨〕這等你每都廝殺去。〔末〕難擔當。〔淨〕罷了。罷了。這些雪下得不好。這些酒又喫得不好。夜來卻像掉了魂靈一般。怪片魂飛去靑霄上。怎麽有些惚恍。有些惚恍。

〔生引衆又放火圍轉介下淨〕衆女侍每。你每快屯住後營。待寡人御駕親征。〔老丑先下介〕

【撲燈蛾】〔淨〕何方棒與鎗。何方棒與鎗。那里兵和將。半夜與三更。攪散低低歌唱也。〔小旦冲上將小旗插淨頸介在前引淨路介淨〕聽鑼喧鼓響。火光後隊逼娘娘。抖精神快些殺上。寒威壯。大家靠個汗如漿。〔暫下〕

【前腔】〔小旦暗引生衆右上〕前軍擺戰場。〔立左介小旦又暗引外衆左上〕前軍擺戰場。〔立右介合〕後隊施羅網。〔生〕將校。一面掘深坑。〔衆做掘坑介生〕再把雪來妝弶也。〔衆做擁雪介生外立高處衆低伏四角介小旦又暗引淨上淨〕內侍們。你看前面神仙引路。快些殺上去。跟神仙去向。殺他片甲不還鄕。〔小旦淨衆穿花走介引入中央用拂一掃淨作落坑倒地介小旦用拂招生外衆拿介起立中央高處介淨〕罷了。罷了。太子救人。太子救人。〔生外下高處介〕叫將校每。用撓鉤將他搭上。〔衆做搭上綁介生外〕休疎放。囚車押在一邊廂。

〔小旦暗閃下衆押淨下介生外見揖介生〕小婿來遲。有勞岳父費心。〔外〕多謝救援。眞是神算。〔生〕此功全仗仙姑之力。小婿有何德能。〔外〕仙姑是誰。

【尾聲】〔生〕事關覼縷眞難講。功績在萬軍之上。〔外〕哦。元來如此。待一路上去。還要備細請教。〔合〕始信天上神仙不渺茫。

〔生〕將校傳令。一面搜檢賊營。一面追趕兀朮。一面寫本將逆賊劉豫解京。候旨發落。〔衆應介生外〕就此班師囘去。〔衆應介內打得勝鼓介〕

雪中一戰解戎衣。    此日歡聲震似雷。
方信鞭敲金凳響。    果然人唱凱歌囘。

第三十四齣 相逢

【羅帶風】〔旦上〕檀郞去請纓。安危未省。不知翁壻見未曾。我那爹爹也。你緣何半載信無憑也。〔老暗上〕我那兒。你若這等憂煎。惹出些兒病。難道鵲聲沒準繩。難道燈花沒準繩。〔合〕想榮歸只在須臾頃。

〔老〕我兒。今早你哥哥問卜囘來。說你爹爹與你丈夫時下就有好音。且自消遣則個。〔旦〕軍旅之事。吉凶未定。好生掛懷。如何消遣。〔淨急上〕母親妹子。爹爹同妹夫擒了劉豫。得勝囘朝來了。〔旦老〕如此。謝天謝地。〔拜介衆引生外上〕

【掛眞兒】〔外〕千里提兵臨虜境。喜今日談笑功成。〔生〕士馬揚威。仙靈助勝。又早榮旋鄕井。

〔衆見介外〕曾作邊庭客。〔老〕常爲魂夢人。〔生旦〕一朝重會合。此日受恩新。〔老〕老相公。經年戎馬。今幸凱旋。軍中事情。老身不知端的。〔外〕夫人。那日呵。

【宜春帶】承王命。事遠征。陷重圍艱難虜營。〔指生介〕賴龍生兵到。又是仙姑雪夜來策應。〔旦老〕哦。又是仙姑娘娘去到那里顯聖了。〔淨縮頭伸舌介〕嘖嘖。眞個古怪古怪。〔老〕喜麻姑此日飛符。使樂昌今朝完鏡。〔外〕賢壻。只不知仙姑怎生的模樣。老夫待畫他一幅神像。好得焚香禮拜。〔旦老〕正該如此。〔生〕與令愛一般影形。脫幅春容。就是女仙神㡧。

〔外老〕哦。有這等事。〔丑急上〕稟爺。朝廷差白爺賷恩詔到了。〔生外〕快排香案迎接。〔丑應排香案介末扮長班引小生捧詔書上旦老暫下介〕

【前腔】〔小生〕黃金轡。白玉鞓。打頭踏天街乍晴。朱門將到。長班。先去稟胡爺宅裏。教快排香案中庭等。〔末〕報過多時。俱已齊備了。〔小生到介外生淨接見拱手介〕請問白老先生。今日是何詔旨。〔小生〕爲明公德著靑編。〔對生介〕又年兄鞭敲金凳。〔外生淨〕元來如此。〔小生對介〕胡大兄快換冠帶。〔外〕小兒何故有冠帶。〔小生〕聖旨到齊來跪聽。特典中間。又賜令郞勑命。

〔淨着武職五品服介〕列位賀喜。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紗帽。〔衆跪介小生讀詔介〕詔曰。頃者胡塵紛擾。國步多艱。矢志勤王。功成翁壻。陰謀助順。力藉神仙。茲特進爾都招討使胡章爲兵部尙書。妻諸氏封韓國夫人。子胡連授錦衣衞正千戶。狀元龍驤進翰林學士。妻胡氏封秦國夫人。所奏天目山仙姑封白衣元君。有司立廟崇祀。逆賊劉豫凌遲處死。一應效勞將士俱以次論功陞賞。欽哉。謝恩。〔衆〕萬歲萬歲萬萬歲。〔外〕龍興。看酒過來。〔丑應送酒介〕

【奈柰窗】〔合〕寶爐中香藹金屛。綺筵間曲奏銀箏。歌聲雜沓。燭光交映。則索把酒盃頻罄。〔合〕一輪皓月可中庭。儘交玉漏三更。

【前腔】〔丑急上〕在邊廂得個風聲。報中堂列位公卿。〔跪介〕權臣秦檜。一朝安靜。〔衆〕怎麽說。〔丑〕昨夜三更時分。被岳爺一頓鐵鞭打死了。喜殺了滿城百姓。〔合〕這囘上下始安寧。舉頭湛湛天淸。

【尾聲】〔合〕掃𦎬羶。除姦佞。指日迎還二聖。管取中興賀太平。

幸喜仙姬暗助功。    一家骨肉受恩封。
今朝賸把銀缸照。    只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十五齣 提因

〔小生上〕一間茅屋萬重山。人住半間雲半間。〔小旦〕白雲長被淸風引。到底終輸我輩閒。〔小生〕長春子。那龍驤功成名遂。夫貴妻榮。好不受用。好不快活。既是你成就他生前事業。我豈可不指點他日後終果。今日他闔宅到湖上賞雪。你可仍作弱妹模樣。使他父母兄弟相見之時。把那花園晚會事兒。一朝冰釋。只是一件。偌咱天氣嚴寒。彤雲密布。雪緊風狂。路僵冰凍。那龍驤未必到湖心亭畔。不免叫柳樹精指引前來。有何不可。樹精何在。〔柳樹精上小生〕柳樹精。你可仍變舊日枯樁。跕在西湖厓上。待龍驤繫舟之時。則用一陣好風。帶到湖心亭來見俺。不得有違法旨。〔柳樹精〕領法旨。〔下小生〕長春子。你道那龍驤弱妹。前身是什麽樣人。〔小旦〕這個弟子不知。〔小生笑介〕你還不知道。龍驤是王母燒香童子。弱妹是王母執拂侍兒。因他兩人動了一點凡心。謫在塵世。王母又恐他墮落泥塗。轉身不得。又使你撮合姻眷。復歸正道。〔小旦〕呀。元來弟子根本。都是王母指化。〔小生〕你那時正果不明。仙凡兩昧。那里知道。又一件。大凡世上之人。只要成自己功業。那管他人利害。汝乃山木之妖。一點仁心。如珠在腹。旣利龍驤之有。復念龍驤之無。伉儷功名。樁樁替他成就。故吾輩與你一粒金丹。了完你的正果。雖則是仙家功德。亦是上天報應。〔小旦〕敢問師父。不知龍驤日後也可超昇到洞府來麽。〔小生〕這個你不要管。他若到來。俺自有他的說話。你只將自己本等照管便了。〔小旦〕不知弟子怎麽修爲。纔到上乘。〔小生〕你聽者。

【賞花時】你再休想芭蕉作破題。休想薔薇撮影戲。〔點自心介〕把這一搭東西。時常來料理。便是你分內鎡基。

【前腔】〔小旦〕曾與他丸內明珠作聘儀。又替他錦字高高鴈塔題。幫襯他凱旋歸。這都是長春子氣力。偌咱還要師父扶持。〔同下〕

第三十六齣 揭果

〔丑上〕忙排酒。忙排酒。一樹桃花間株柳。等閒大雪塞長堤。舊路難尋沒脚走。俺家龍爺。同着闔府宅眷。要到湖上賞雪觀梅。教俺備下酒船。在淸波門伺候。我想俺老爺只管自家快活。那管我們受苦。這等大雪。怎生行走。且喜船已備下。不免到前面酒鋪上沽他一壺。伺候上船便了。正是受他衣食憑他管。不顧天寒與天暖。若是有個別思量。自然手長衣袖短。〔下小生引小旦上小旦〕師父。你看西湖景致。好不瀟灑了也。〔小生〕長春子。那洞天福地。處處是俺莊子。人間華麗世界。羨他怎麽。只把咱家事兒試說一遍。你須聽者。〔小旦〕師父試說。弟子恭聽。

【北仙呂點絳脣】〔小生〕鍊鐵成鋼。有收無放。泥丸上。透出靈光。照破了多少公侯相。

【混江龍】從今已往。休將詩謎學荒唐。則索把心猿歸鎖。意馬收韁。赤緊的經卷丹爐心坎內。沒揣的車輪馬足耳邊廂。受用此胡麻當飯。槲葉爲裳。松花酒釅。菊蕊茶香。靈芝吐秀。瑞菌呈祥。鸞聲淸亮。鶴翅飄掦。打漁鼓隨詞按拍。吹鐵笛信口無腔。閒掃白雲消永晝。倦堆紅葉臥斜陽。那里管乾坤蕩蕩。宇宙茫茫。吳興越敗。楚弱齊强。耳不聞斬蛇逐鹿。口不言失馬亡羊。一任他桑田變海。海變田桑。過去四季一周到有十二月。算來百年三萬止得六千場。咱想聖賢出處。自分淸濁行藏。有兩個乾癟癟餓死首陽山。有一個苦耽耽困殺簞瓢巷。又有個自求屍葬鴟夷革。還有個他甘身跳汨江。倒把空殼落認爲正果。反將主人公撇在邊傍。恰推開了生前那富貴。剛留下些死後文章。

〔同下柳樹精上〕俺領着師父的法旨。叫俺露個向來根本。仍做柳樹枯樁。待等龍狀元船來。繫在俺身上之時。則用一陣好風。吹那船兒到湖心亭上。與俺師父和長春子相見。了完他的正果。只得伺侯者。〔暫下隨生衆上立前場介外老生旦淨丑同衆作船上〕

【南桂枝香】〔合〕波平如掌。雲垂若氅。趁着幾樹梅開。又値六花雪颺。任悠悠畫船。任悠悠畫船。湖心搖蕩。儘宜淸賞。〔生〕龍興。風緊雪大。住了船罷。石尤狂。捩柁過梅嶼。收船繫柳樁。

〔丑繫船介柳樹精帶船內作風引船下介小生小旦上立卓上介小旦〕柳樹精去了多時。怎麽還不見到來。〔小生〕遠遠一隻畫船從空而來。想是他也。〔柳樹精帶船上生〕前面亭子上。好似仙姑娘娘。我們快上船去相見。〔作上船相見伏地介柳樹精丑下介〕

【北油葫蘆】〔小生〕咱憑着一朵紅雲借玉皇。順風兒到此方。龍驤擡起頭來。〔指小旦介〕這可是使君舊日野鴛鴦。胡章諸氏擡頭起來。〔指旦小旦介〕教你識破兩個孩兒樣。龍驤。替你明白一主芭蕉帳。〔指旦介〕你眞弱妹燒着香。〔指小旦介〕他假弱妹頂着缸。〔笑介〕龍驤。花園內你落了狐狸弶。肚兒裏還道眞個做新郞。

【南八聲甘州】〔衆〕自慚草莽。念仙凡輒敢顏行。湖波滉瀁。與恩波一樣汪洋。正思天目一瓣香。底事仙風助馬當。端詳。這師父敢是純陽。

〔小生笑介〕你可認得咱家哩。〔指小旦介〕這可是什麽人。〔生〕這是仙姑。〔小生笑介〕

【北天下樂】〔小生指小旦介〕他消受一夜春光到海棠。難也波忘。用芒鞋則一雙。踏遍了九點齊烟萬里蒼。至公堂强把持。殺人場硬主張。你可思量。不爲東君爲甚忙。

【南解三酲】〔外生〕喜鶴駕並臨塵壤。做景星慶雲瞻仰。前程似漆難趨向。家國事叩其詳。〔外生〕弟子胡章龍驤呵。徒懷忠憤悲靖康。怎得勳名繼李綱。〔齊叩頭介〕心難忘。心難忘。望吾師指示何妨。

〔小生〕那趙大郞家不須問得。

【北那叱令】偏安的一方。那有個辟疆。胡塵的四方。自有個小康。爭雄的八方。終有個下場。新人趲舊人。後浪推前浪。這的是陽九運世合承當。

〔外〕弟子胡章。問師父討個終身結果。

【南長拍】擠擠豺狼。擠擠豺狼。紛紛魍魎。何日脫他羅網。〔老〕弟子諸氏。問師父討個終身結果。崦嵫日短。更兼雞骨久支牀。〔旦〕弟子胡氏。敢問師父。未弄瓦和璋。天上石麒麟他日可得下分褓襁。〔淨〕弟子胡連。苦惱子。苦惱子。苦難相求。作過從前都莽戇。望饒恕我蠢皮囊。〔生〕弟子龍驤。試問取幾年勞攘。敢盧生一夢。飯煑黃粱。

〔小生〕胡招討。〔外擡頭起介〕弟子有。〔小生〕你前身乃紫薇殿下修文使者。上帝着你再遊塵世。遍考山川。只因你做秀才時。于世上文章。妄加評隲。故中年與你一子。目不識丁。但你忠孝存心。仁慈及物。所以福祿壽考。仍還爾身。二十年後。同妻諸氏。可到華陽洞天。再與你相會。〔外〕弟子領命。〔小生〕諸氏。〔老〕弟子有。〔小生〕你爲婦能孝。爲妻能賢。但你居室之中。勤事打掃。或于蜘蛛之網。螻蟻之垤。輕加破壞。雖是下界微蟲。亦是上天生命。行遊使者奏聞上帝。但與您半子之榮。不許你一兒之貴。二十年後同夫胡章。也到華陽洞天相會便了。〔老〕弟子領命。〔小生〕龍驤。〔生〕弟子有。〔小生〕龍驤。你前身是王母殿前燒香童子。只因動了一點凡心。謫在塵世。旣生閥閱之家。當習詩書之禮。胡招討與你父親有僚穼之情。你與弱妹有兄弟之誼。焉得復盟私念。輒爾鑽窺。若不是長春子弄假成眞。你便將他敗倫傷化。但天曹念爾父死于國難。有子合當富貴。且弱妹與爾有夙世姻緣。故不得不轉移禍福。五十年後。甲子年七月十五日。相會在謝羅山中。不得有違法旨。〔生〕弟子領命。〔小生〕胡氏弱妹。〔旦〕弟子有。〔小生〕爾前身是王母殿前執拂侍兒。動了凡念。謫墮爾身爲女。減歲壽母。篤孝聞于上帝。代兄爲子。樂及天親。節操凜似秋霜。雍熙和同春日。女德旣修。婦道亦備。合當與你三子一壻。俱登黃甲。五十年後。甲子歲七月十五日。一同夫壻龍驤。到謝羅山相會便了〔旦〕弟子領命。〔小生〕胡連。〔淨〕弟子有。〔小生〕胡連。汝本是王屋山下一條蟒蛇。只因咬死了兩個逆子。上帝許你做個人身。足汝一生衣食。誰想毒惡不悛。乖戾如舊。弱妹旣爲兄妹。有事便當隱瞞。金釵揭證。于心何忍。若不是長春子把薔薇花換去。弱妹冰淸玉潔。幾乎被玷罹寃。那日演法之時。天曹便欲誅戮。又虧長春子求饒。留汝性命。從今已後。須作好人。把仁義忠信牢牢放在心上。日後也好受咱家指揮。不然。天曹賞罰。決難輕貸。〔淨〕弟子敢不領命。

【北後庭花】〔小生〕你道一家兒享榮華是那樁。都只是長春子擔當。道你骯髒世界隔天堂。特兀的咱同來下降。你休認仙家道理不尋常。左右是人家比方。則要你爲臣忠與良。爲子孝着爹與娘。爲夫柔與剛爲婦端與莊。爲兄和與光能者納祉與祥。不能者罹災與殃。

【南安樂神犯】〔衆〕難逃肸蠁。生前罪過到此都彰。已拚墮落淤泥鄕。反蒙提挈雲霄上。甲子盂蘭會。平地放毫光。脫我頻婆帳。〔排歌〕夫和婦。壻與郞。一朝泥馬渡康王。同𥡴首。齊合掌。千年仙鶴下遼陽。

〔小生〕龍驤。你須聽者。

【北寄生草】年方壯。氣正强。玉門關外驅兵將。殺人場裏分劉項。凌烟閣上圖形像。〔抛紙包與生旦介〕把金丹幾粒賜伊行。會你本來面目瑤池上。〔衆扮金童玉女持寶旛引小旦小生下內作細樂介〕

【南短拍】〔外老生旦淨〕俯伏多時。俯伏多時。徘徊半晌。猛擡頭羽化翺翔。對對引旛𣄛。片片天花歷亂。朵朵景雲沆漭。渺渺瓊簫嘹喨。遙遙玉佩鏗鏘。

【北煞尾】鼓腹白鷗莊。舒足紅梅帳。胸中無別物。曲魔兒時常作癢。不是山人誇伎倆。略知些腔調宮商。任閒口。漫雌黃。壓着咱則是西廂琵琶記輸些斤兩。再難尋通方肚腸。少林拳棒。學咱不知書也打諢鬧詞場。

【尾聲】戲編蕉帕成絕唱。那個詞人不鑒賞。都道筆底生花不姓江。

若耶溪畔單槎仙。    懵懂閒忙五十年。
四十九年都是夢。    醒編蕉帕付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