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運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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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甓記

明吾邱瑞著

第一齣 家門始末

【齊天樂】〔副末開場〕畫堂今日歌金縷。座集貂蟬簪組。酒進霞觴。屛開雲母。次第裝今演古。徧觀樂府。盡麗曲妖詞。宣淫導頗。過眼生憎。細追尋風化終無補。  暫且移宮換羽。勸君休覷做等閒儔伍。宛轉鶯喉。輕敲象板。訴出忠良肺腑。循腔按譜。漸引入陶陶醉鄕深處。潦倒金尊。暢飮娛賓主。〔問答照常〕

【沁園春】陶母辛勤。太尉忠義。未遇時翦髮命結賢豪。蚶鮓嗔封。牛眠指葬。范逵特薦顯東朝。羣英會。新亭灑泣。鏖戰樹奇標。  心忉。錢鳳讒撓。廣南移鎭受波濤。晨昏運甓。夢飛折翼。惜陰投具。肅振參寮。太眞絕裾。同心戮力。逆峻旋擒靑史昭。功成後。官封太尉。八鎭擁旌旄。

湛夫人翦髮延賓。    范孝廉薦賢爲國。
溫都督義激絕裾。    陶太尉忠成運甓。

第二齣 翦髮延賓

【瑞鶴仙】〔生儒服扮陶侃上〕弧矢懷樽俎。嘆銅駝荆棘。干戈旁午。英雄困塵土。奈生計蕭疎。功名艱阻。忠謀未吐。甚日遘雲龍風虎。把頽綱重振。圖形臺閣。勒銘鐘簴。

〔鷓鴣天〕落落西江一布衣。未能仗劍對公車。內承孟母三遷教。腹飽陳平六出奇。悲往事。嘆居諸。腰金衣紫待何時。男兒未遂封侯願。空負堂堂七尺軀。小生姓陶。名侃。表字士行。本貫豫章鄱陽人也。家徒四壁。學足三冬。少失椿庭。悲旣深於陟𡵆。長隨蘐室。慚莫慰其倚閭。所喜荆妻龔氏。井臼躬操。可寄蘋蘩之託。孩兒陶洪。詩書勤習。堪承弓冶之傳。朝來寒氣侵人。雪花飛墜。雖無長物以盡冬温。權且承顏而趨晨省。不免往母親處問寢一番。多少是好。呀。道猶未了。母親早到。

【夜行船】〔老旦扮陶母上〕茹蘖餐冰今已老。嗟一子尙困蓬蒿。績紝躬親。詩書勤敎。終日繫縈懷抱。

【前腔】〔旦上〕盥漱雞鳴爲婦道。〔小旦扮陶洪上〕儘追隨重慶斑袍。〔末扮陶旺〕三白沾衣。六花飛絮。〔合〕且把曉炊怡老。

〔見介老旦〕三十餘年喪藁砧。茅簷草舍景蕭然。終宵紡績供家食。盡日絲麻待客筵。老身湛氏。丈夫陶丹。壯歲無兒。取備小星之列。暮齡得子。欣瞻老蚌之珠。自從他棄世以來。家業中微。田園漸廢。朝餐苜蓿。寧甘藿食之貧。夜燭靑藜。敢愧熊丸之教。近日聞得晉室顚危。中原板蕩。此正豪傑奮勇之秋。英雄用武之日。孩兒。你須結納賢豪。廣延聲譽。倘得鵲起。庶可蠖伸。也不枉了做娘的一番教育。〔生〕謹遵母親嚴命。

【黃鶯兒】〔老旦〕孩兒。你韜略蘊孫吳。吐長虹氣亙舒。須乘時早獻甘泉賦。文參廟謨。武堪枕戈。鷹揚四海聲名播。〔合〕綰銅符。韓彭寇鄧。談笑樹鴻圖。

【前腔】〔生〕母親我壯志貫天弧。挽烏號膽氣麤。膚功擬奏悲無路。〔旦〕婆婆。他才珍抱瑜〔小旦〕爹爹。你藏器待沽。〔生旦小旦合〕終須有日登樞府。〔合前〕

【金瓏璁】〔小生扮范逵上〕德星光燦戶。今朝喜遂登龍。〔丑扮銀鹿隨上〕蒙瑞雪。溼驕驄。

〔小生〕小生范逵是也。久慕士行高名。今朝特來相訪。迤邐行來。此間已是他門首了。銀鹿。快些投刺通報。〔丑傳末報介生〕呀。母親。豫章范公路冒雪相訪。見在門外。〔老旦〕孩兒。佳客到門。況又雪天。他旣不惜訪戴之車。你豈可不下懸徐之榻。〔生〕母親。只是囊空羞澀。爲之奈何。〔老旦〕你且出去接他。我自有理會便了。〔生小生見介小生〕陶兄。久懷慕藺。未遂斗瞻。今幸識荆。頓開茅塞。〔生〕范兄。聞風景仰。望切紫芝。冒雪先施。光生白屋。〔拜介〕

【黃鶯兒】〔小生〕你衝斗蔚丰姿。貫春雷名久知。鵾鵬未展凌霄翅。荆山片璵。滄海寸珠。煇煌定作王家器。〔生嘆介小生〕免嗟吁。扶搖直上。端的是男兒。

【前腔】〔生〕范兄。你彩翮奮天池。論鯫生一布衣。無端月旦蒙推譽。薰蕕臭殊。雄雌路岐。須臾感訂金蘭契。我豈敢嗟吁。因風欲奮。端的是男兒。

〔小生〕領教已久。小生就此吿別。〔生〕呀。范兄說那裏話。承兄遠顧。況又雪色蒙茸。小弟聊備杯酒。爲兄解寒。只是荒齋簡褻。萬勿督過便了。陶旺。快取酒殽出來。〔末〕就船買得魚偏美。隔岸沽來酒倍佳。酒殽在此。

【梁州序】〔小生〕冰花呈瑞。飛灰衝素。見四野同雲密布。竹籬茅舍。霎時變作瓊鋪。不覺光搖銀海。凍合玉樓。此際寒威播。翔空鸞鶴也綴庭柯。古往今來題詠多。〔合〕欣下榻攄情愫。勝笙歌鼎沸喧朱戶。當此景卽蓬壺。

【前腔】〔生〕山谿雲暗。柴扉冰垜。彷彿瓊螭鹽虎。祥徵六出。八荒胥慶時和。分明是蝶遺粉翼。鶴墜霜毛。管取來春富。豐年宜瑞也不宜多。爭奈長安貧者何。〔合〕蒙枉顧攄情愫。愧笙歌繚繞環朱戶。當此景怯冰壺。

【前腔】〔小生〕歎洛陽傾𡉏榛蕪。痛聖駕蒙塵驕虜。恨金甌莫固。寶鼎誰扶。遙想那微臣遭詬。庶女含寃。上感皇天怒。今日也想必如此。餐毡北海也表臣摹。今日忠良還有麽。〔合〕欣下榻攄情愫。勝笙歌鼎沸喧朱戶。當此景卽蓬壺。

【前腔】〔生〕旣王家骨肉殘誅。憾寮寀沐猴狂舞。誰搜羅巖穴。甄拔熊羆。暗想那闔門高臥。披氅閒行。多少英雄苦。太阿顚倒也竟如何。忠義如今隱釣屠。〔合〕蒙枉顧攄情愫。愧笙歌繚繞環朱戶。當此景怯冰壺。

〔小生起介〕銀鹿。你把馬喂好了麽。〔丑諢介〕這樣雪中。那里有料。方纔一條褥子。喫得乾乾淨淨。〔小生〕怎麽說。〔丑〕方纔承陶老安人把牀上一條新薦。剉來喂了。〔小生〕有這樣事。世間有此賢母。難得難得。〔丑〕哎。相公。還有一件。不好說得。〔小生〕怎麽。〔丑〕你道是酒殽那裏來的。那老安人見相公在此。無可措置。翦自己頭髮。把陶旺換來的。〔小生驚介〕阿呀。非是母不生是子。〔轉身介〕陶兄。

【節節高】〔小生〕高情海內無。聽奚奴。方纔小价說。你北堂截髮供榛脯。世上有此賢德之母。小弟旣忝與仁兄傾蓋交歡。敢請令堂一見。〔生〕陶旺。你可扶老安人出來。說范相公要見。〔老旦出見介小生〕眞賢母。棄髮膚。供吾哺。今宵幸把芳儀覩。共姜孟母眞堪附。〔老旦〕小兒荷蒙寵臨。老妾不勝感戴。區區髮縷。何足道哉。〔生〕母親先請進去罷。〔小生合〕明朝早入豫章城。游揚緩頰傳當路。

【前腔】〔生〕淸宵愧簡疎。聽銅壺。麗譙漏下將三鼓。情偏夥。雪滿壚。燈花墮。願君暫息蒲團臥。晨興再把衷情吐。〔合前〕

【尾】光陰瞬息如駒過。〔生〕盼前程音信杳無。〔小生〕竚看徵書下九衢。

〔小生〕邂逅班荆結故知。    〔生〕荒齋岑寂意何如。
〔小生〕正是與君一夕話。    果然勝讀十年書。

第三齣 瑯琊就鎭

【夜游朝】〔小生扮瑯琊王上〕玉葉金枝瓜瓞永。封靑社海岱稱雄。皇路多艱鬩牆頻搆。愧擁節旄南控。

胙土東藩列翰屛。慚無雅譽動公卿。今朝復濫專征節。葛藟還思庇本根。自家瑯琅王睿是也。裔本華宗。名高瑞牒。翦桐蒙戲。分服邊陲。訓梓承華。馳情殿闕。爭奈國步艱危。乘輿遷播。河間東海。長沙成都。喋血禁庭。推刃同氣。孤方扈蹕。慮介覆車。以故微服潛歸。退守舊服。所謂知己不辱。從權遠禍。幸蒙聖上不加督過。反封我爲安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持節鎭守建康。寵遇可謂厚矣。只是德緜才薄。無以酬答主眷。爲之奈何。且待王靑州與王司馬兄弟到來。商議起程便了。

【前腔】〔淨扮王敦上〕腹飽韜鈐承上寵。專征討遠護黃龍。赳赳熊威。桓桓虎略。絕世兵權稱重

【前腔】〔外扮軍司馬王導上〕識闇才庸羞賈董。參帷幄兼贊王躬。契合堂簾。歡同魚水。何必誦詩規諷。

〔見介淨〕少小豪雄扈六飛。今朝仗節鎭名畿。〔外〕國門鹵簿森戈戟。專望龍孫駕鳳輿。〔淨〕下官王敦是也。〔外〕下官王導是也。蒙瑯琊王收我二人。置之幕府。今日吾王奉詔南遷。須索扈蹕。此間已是轅門了。不免逕入。大王。王敦王導參見。〔小生〕二位大夫少禮。二位大夫。孤家欽承朝命。渡淮開閫。顓候到來。商議起程。但是任大責重。如何是好。〔外〕呀。殿下。芬超棣萼。德美珪璋。詞麗小山。不數淮南好學。胸羅武庫。堪齊子建才華。總帥攸承。匡扶實賴。何乃自謙。今日黃道吉辰。就請殿下升駕。〔衆將官見介小生〕今日旣是吉辰。就此起程前去。

【普天樂】虎符懸。龍旌捧。紫泥鮮。瑤圖鞏。輕帆送。輕帆送靑雀黃龍。鎭雄圖石壘金墉。〔合〕呀。聽鉦鼙喧鬨。旌旗映日紅。似憑虛御風。千里千里直抵江東。

【北朝天子】歷彭城呂梁。過鍾吾古塘。聽濤聲洶洶如雷壯。牙檣錦纜。挽龍舟兩廂。駕淸波。乘輕浪。馬軍兒幾行。步軍兒幾行。濟濟鏘。濟鏘濟濟鏘。一隊隊刀鎗明晃。刀鎗明晃。蔽津涯如屛幛。蔽津涯如屛幛。

【普天樂】棣花榮。君恩寵。荳萁燃。干戈動。蕭牆內。蕭牆內。骨肉交攻。挾皇輿披棘蒙茸。

〔合前小生〕前面是那裏地方了。〔衆〕前面是寶應地方了。〔小生〕分付衆軍校。將戰船把大船幫定。方好過湖。〔衆應介〕

【北朝天子】涉汶淮淼茫。際甓湖射陽。想漢沈白馬在波心放。艨艟巨艦。護餘皇直上。沸笙歌。聲嘹喨。文鴛兒幾雙。白鷺兒三兩。隱隱颺。隱颺隱隱颺。一對對汀洲相傍。汀洲相傍。玩景物神情暢。玩景物神情暢。

〔衆稟〕稟大王爺。前面是揚州督府了。〔小生〕叫衆將官傳令。城中一應官員。俱赴建康相見。大舟不必停泊了。〔衆應介〕

【普天樂】樹牙旗。維揚重。建麾旄。軍容動。揚舲下。揚舲下。頃刻江淙。見金鰲獨湧華峯。〔合前〕

【北朝天子】望天連水光。見山橫波蕩。正江心後浪催前浪。石頭雄踞。聚貔貅虎狼。喜今朝。歸櫜韔。看瑯琊渺茫。想洛陽悒怏。慨慨慷。慨慷慨慨慷。振皇靈中原反掌。凱旋歌齊聲唱。凱旋歌齊聲唱。

〔衆稟介〕稟大王爺。已到建康了。請大王爺升駕。〔小生外作登岸介〕

【普天樂】鳳凰臺。浮雲拱。燕子磯。烟巒湧。忙開涖。忙開涖。虎帳團營。坐王家十乘元戎。〔合前〕

〔小生〕建牙開纛鎭東吳。    〔外〕佐策堂堂禆廟謨。
〔衆〕親扶日轂還天闕。    方表璇源烈丈夫。

第四齣 辭親赴任

【薄倖】〔生上〕兔走咸池。烏飛暘谷。恨命逢陽九。運遭百六。誰知唾手功名。畢竟空成蕉鹿。怎能彀策身廊廟。頓使甘霖隨化轂。

暑往寒來春復秋。朝經暮史蘊紆籌。英雄未奮凌霄翮。空望南冠泣楚囚。小生席珍待聘。藏器須時。爭奈塵埋。未逢鑑識。譬之劍沈豐獄。驥伏鹽車。前日偶遇一相者。說我左手中指有豎理。當爲三公。貴不可言。那時節我以針刺之。見血灑壁上。果然成一公字。人皆詫以爲奇。我想起來。今日這般寒苦。怎能個到那田地。咳。正所謂臣老而帝好少。命奈之何。賣漿而天値寒。時不我與。好生傷感人也。〔丑扮老人持帖上〕日日奉公差。兩脚都奔壞。圖裏有申頭。便是好買賣。迤邐行來。此間已是陶家門首。待我咳嗽一聲。〔嗽介〕門上有人麽。〔末〕那個。〔丑〕我乃本縣坊長。縣主老爺特地差來宅上報喜。〔末〕本縣差坊長下帖報喜。〔生〕這妮子見我憂悶。故意調謊。〔末〕果然在外。男女怎麽敢謊。〔生〕旣如此。快請進來。〔見介〕大人賀喜。〔生〕有何喜事。〔丑〕大人還不知道。方今寇盜憑陵。朝廷下詔徵賢。本縣將大人名字。申報上司。見除武岡縣令。早間報到。縣主老爺特差小子到宅傳達喜信。不日有了文憑。就送冠帶來了。多多拜上。還要面賀。〔生〕原來如此。請坐吿茶。〔丑〕不敢。小子就此吿別。〔生〕這等有勞了。陶旺。取囘帖與他。〔末〕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帖在此。〔生〕坊長。多多拜上大爺。我還要自來親謝。〔丑〕嗄。謹傳公相命。囘覆俺恩官。〔下生〕陶旺。請老安人出來。〔老旦旦小旦同上〕

【出隊子】〔老旦〕皇恩舃奕。聞報令人心意懌。儒冠今喜進賢易。韋布一朝承黼黻。台鼎勳名。錐囊脫蹟。

孩兒。聞得你上司薦辟。除授官職。這也是祖宗有靈。家門有幸。可喜可喜。〔生〕全賴母親教育之恩。

【女冠子】〔生〕諄諄慈命課昕夕。繼晷焚膏。斷機丸墨。筐笈饒經籍。鞬橐餘韜㦸。今日裏步毛生捧君檄。喜孜孜北堂中把愁顏頓釋。

【滴滴金】〔旦〕文鸞綵鳳諧琴瑟。燕于飛鶼比翼。而今幸沐君王澤。相公。怕忘了糟糠室。心中暗憶。頃刻間把釵分鏡拆。奈蔗景親年。提起柔腸寸織。

【畫眉序】〔小旦〕嚴親受祿食。北闕絲綸耀蓬蓽。喜屠垣游刃。得批𡪡郤。烹鮮奏卓魯勤勞。買犢比朝歌剸劇。〔合〕竚看保障綏懷遠。謾道鳳鸞棲棘。〔衆扮賚文憑冠服上老旦旦小旦下〕

【啄木兒】〔衆〕抱文憑傳袍笏。向寒門塵埃物色。呀。此間是陶家門首了。不免逕入。〔生更服謝闕介〕草莽微臣蒙寵溢。難報效聖明德。盜息潢池責方塞。政溥甘棠民甫戢。三載瓜期覲京國。願鞏固皇圖垂拱極。

陶旺。分付安排茶飯。管待來人。就請太奶奶出來。〔末領衆下老旦旦小旦復上生〕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謝。

【三段子】恩深撫恤。謝萱闈勤手澤。夫人。下官也有一拜。情深愛密。謝鴛幃襄朝夕。〔小旦〕爹爹請上。孩兒也有一拜。〔生〕孩兒。你把芸編蠹帙。細鑽硏莫辭辛力。陶旺。你把行囊疾忙收拾。早晚雙鳧飛楚邑。

【鬭雙雞】〔雜扮接官人上〕長沙路。長沙路。關山遙歷。鄱陽縣。鄱陽縣。今朝始及。畫鷁遄飛江磧。翹首看深林故宅。頃刻間傳達上迎新文檄。

〔衆見介磕頭介〕太爺分付。本處缺官。盜賊猖獗。稟老爺。速請上任。〔生〕知道了。陶旺。你帶領各役。點檢行李下船。待我拜別了太夫人。就此起程。〔末衆下老旦旦小旦復上〕

【憶多嬌】〔生拜別介〕母親。我膺瑣秩。心耿悒。符分百里輕去膝。景逼桑楡教我情怎釋。〔合〕路岐南北。岐路南北。千里迢迢遠適。

【前腔】〔老旦〕孩兒。你蒙主職。須努力。臣忠子孝難兩得。爲我年高生悲戚。〔合前〕

【鬭黑麻】夫人。我暫卸卻斑衣去鈐楚邑。定省晨昏何由侍側。循婦道還與我兼子職。寒勸加衣。飢頻進食。〔合〕征舠已集。拜辭偸淚滴。只爲雞肋功名。雞肋功名北堂杳隔。

【前腔】〔旦〕相公。我做媳婦承姑會須竭力。你做丈夫居官豈容曠職。〔小旦〕爹爹離別去叫我魂繞膝。權假花封。矢忠報國。〔合前〕

〔生〕孤身遠別赴昭陽。    〔老旦〕莫把閒心戀故鄕。
〔旦小旦〕今朝兩下輕離合。    〔合〕一種愁牽萬里長。

母親請進罷。〔老旦旦先下小旦〕孩兒還送爹爹一程。〔生〕我兒也不消送了。〔生弔場末衆上生〕叫左右。人夫都齊備了麽。〔衆〕都齊備了。專候老爺開船。

【朝元歌】江城楚城。路遠長流亙。山程水程。風急征帆迅你看鴻蹲洲渚。鷺宿沙汀。浪裏浮沈鷗影。搖拽心驚。翩翩此舟一羽輕。浩蕩浸雲根。烟嵐沒遠村。〔合〕浪恬波靜。指日到武岡之任。武岡之任。

【前腔】囘首家鄕隱隱。山巒列翠屛。碧水練如澄。石壁巉巖。蒼林掩映。浴日吞天勝景。野渡舟橫。兩兩漁翁晒網晴。江漢憶神京。瀟湘戀白雲。〔扮馹丞上〕長沙馹馹丞接老爺。〔末〕起去。〔吏〕禮房吏請到任日期。〔生〕分付他明日月忌。後日上任了。〔合〕浪恬波靜。早已到武岡之任。武岡之任。〔唱下〕

第五齣 陳敏造逆

【賀聖朝】〔淨扮陳敏上〕天假輿圖傾覆。英雄得肆奇謀。手持三尺定神州。大業唾歸吾手。

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譽時髦。機乘國難披金甲。亂集亡徒弄寶刀。臂硬尙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何時得遂龍飛願。不負西江一世豪。自家陳敏是也。出身餘汗。起家孝廉。鐵馬金戈。素志欲踏平社稷。龍韜豹略。幾番思攪亂乾坤。雖蒙薦舉。職授金吾。只是大受未膺。豈甘小就。吾想將起來。識時務者方爲俊傑。侯王將相。寧有種乎。目今晉室。強宗屠戮。胡馬奔騰。主勢孤危。自顧不暇。縱爾問鼎稱雄。誰敢興師鞠旅。況且奮臂一呼。豪傑四起。不若趁此機會。幹圖大事。據有一方。不受節制。正所謂江東雖小。亦足以王。怎奈司馬睿受命遠來。鎭守建業。我那時只索閉門堅拒。不放入城。一時淺見。放他進來。眞是六州鐵鑄不成這個錯字。雖其人孱弱。不足爲憂。然一穴豈容兩虎。一方豈建二旄。吾意欲遣孩兒陳恢。遠狥許昌。以爲遷都之計。且待他出來。商議便了。

【前腔】〔丑上〕頭上朱纓貫斗。腰間紫電橫秋。圖王定霸御龍樓。肯落他人之後。

天助龍興產異材。森森劍戟擁門楣。深謀淵邃藏江海。逸氣縱橫掣電雷。父王。孩兒陳恢見。〔淨〕孩兒少禮。孩兒。吾劍飛淸海。望鍾嶺以龍蟠。弓掛天山。挾石城而虎踞。自謂雄圖已就。大業可成。長江以南。盡歸掌握。前日司馬睿孤軍遠來。只宜峻拒。一時見錯。許他入城。雖其人柔懦。不足爲憂。然臥榻之側。豈容鼾睡。倘有舉動。必成掣肘。吾意欲撥兵一枝與你。攻陷許昌。上之則竊窺荆沔。可以圖成。次之藉以頓甲休兵。自保營窟。你的意下何如。〔丑〕父王所見甚妙。〔淨〕孩兒。你聽我道來。

【宜春令】年華邁。髮鬢秋。論人生誰長黑頭。袞衣黃纛。生平自許探懷袖。蜂屯聚虎將熊兵。龍窟據天長地久。〔合〕且長驅直擣荆湘。一統金甌。

【前腔】〔丑〕我謀猷勇。膽氣優。幸遭逢生居孟侯。月弓星劍。千囘不弱蛟龍鬭。指顧間霧𦋇雲籠。呼吸處風飛電走。

〔合前淨〕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吾兒。今日黃道吉日。就此起兵前去罷。〔丑〕謹領父王嚴命。叫大小三軍聽我號令。鎧仗要鮮明。戈劍要犀利。弓矢要長勁。火器要齊備。凡遇行舟。順風揚帆。逆風列寨。前後瞻顧。左右翼蔽。如有參差不齊者斬。兩軍相敵。須火器在前。弓弩居後。有進一尺。無退一寸。臨陣退後者斬。夜晚安營。須尋寬港岸。有平陽隨地柵守。四噪巡邏。謹防游卒。違令失機者斬。今日黃道。卽便起程。務要先下許昌。次平漢沔。事成之日。論功爵賞。休得違令。〔衆〕得令。〔丑別淨行介〕

【豹子令】百萬貔貅咸猛吼。咸猛吼。艨艟戰舸鎖江流。鎖江流。王氣東南天數偶。須知馬鼎屬吾收。屬吾收。管敎一舉。一舉定荆州。定荆州。〔下〕

第六齣 緘報平安

〔末上〕桃李無言花滿城。印文生蘚訟庭淸。雨餘綠野人耕樂。月照花陰犬臥寧。自家乃陶老爺衙內陶旺是也。俺老爺彩筆生花。淸標貫玉。民安事集。錦裁百里春風。政暇心閒。琴弄一簾晝日。眞個是試牛刀於雞割。令名不數桐鄕。旋驥足於蟻封。政績誰誇單父。只是因老夫人在家。日夕掛念。前日欲差我囘去問安。連日又因鄰縣文書到來。說有峒賊攪擾。因此修築城池。戒嚴鈴柝。是以𥡴遲。昨日聞已平靜。早晚囘衙。想就修書差我囘去也。正是壺觴調笑平民訟。桮棬懷憂念母劬。道猶未了。老爺囘衙了。

【高陽臺序】〔生上〕紫苑羈身。都梁滯迹。晨昏甘旨多缺。夢遶親闈。悵望白雲愁結。桑楡蔗景應難久。徒歎息望門心切。何時得彩衣重舞。寸心方愜。

【前腔】功名休論工拙。謾倩憑雙鯉。暫把孝心傳達。水遠山遙。豐稔災祲良別。全記取揮毫片楮。博慈顏一時歡悅。淚盈盈萬千情緖。畫描難竭。

花縣啣泥一載餘。晨昏徒自憶皋魚。悲瞻客路三千遠。痛念人生七十稀。腰下望懸蘇季印。篋中空冷老萊衣。歸期未卜添惆悵。題起高堂淚溼裾。下官涖任以來。又經一載。官常碌碌。惟知殉國身輕。親舍迢迢。空憶報劉日短。君親本是一道。筮仕者豈可不顧其家。忠孝固難兩全。居官者寧容遽忘其母。前日欲差陶旺囘去。探候母親消息。因有賊警。是以稍遲。今日且喜閒暇。不免修書一封。打發他去便了。陶旺。取紙筆過來。〔末〕洗硯魚呑墨。烹茶鶴避烟。文房四寶在此。

【高陽臺】〔生〕蠶繭纔舒。狼毫輕揭。暌違兩字先列。寸剜柔腸。滿紙淚珠流血。心熱。蝸角蠅頭羈絆也。辭親舍宦途勞涉。細思量辭劉徐庶。孝心堪悅。

【前腔】〔末〕聽說。老爹。你化洽江濆。民歌召杜。休把宦情灰滅。年老萱闈。料賢母自能承値。非別。蘭臺畫省方發軔。行看取五花封秩。況親奉明廷檄旨。豈你自相輕撇。

【前腔】〔生〕差迭。慈壽彌高。風前燭影。忍使愛疎情嗛。中饋雖供。爭奈我夢魂飛越。親達。孤身去膝經年久。一日裏腸迴九折。望伊家殷勤細語。不妨饒舌。

陶旺。你對老夫人說。我在此一淸如水。無物可寄。止有蚶鮓一甁。聊供一餐甘旨。衙裏無人。你就請大相公同上來。須早去早囘。〔末〕理會得。

【前腔】拜別。謾離官衙。暫辭主側。遙望故鄕遮絕。宿水餐風。敢畏征途蹀躞。〔生〕諄切。魚書急遞高堂也。把征驂卽時轉撥。休勞我心旌無定。感懷增䀌。

【尾聲】〔合〕臨風含淚添悲咽。翹望你佳音早掇。但願親安心始悅。

〔生〕北堂一別又經春。    〔末〕千里長途杳信音。
〔合〕欲見無由空引睇。    緘書和淚寄江鱗。

第七齣 帥閫賓賢

【鳳凰閣】〔外上戎服扮劉弘〕官居楚帥。七澤三湘襟帶。懷時寤寐棟梁材。無奈鴻冥增慨。後車徒載。甚日得買駿金臺。

〔滿江紅〕雄控荆州。占江北江南第一。須信道蛟龍雲雨。英雄窟宅。羽書鳴鏑警常聞。揚鞭靜折愁無策。嘆從來草澤只聞名。難相識。置兔隱。谷駒逸。遯革堅。漸儀式。奈愁腸寸剜。倩誰分力。漢家衞霍已難尋。戰國孫吳猶未得。謾從今一點在心頭。空成憶。自家荆州刺史劉弘是也。三尺靑萍。素負斬邪之志。一腔赤膽。每懷報國之忠。只是將傾大廈。非一木能支。胥溺神州。豈隻手可援。如之奈何。徧觀部下從事。皆碌碌庸流。瑣瑣凡輩。一遇分行郡縣。便思騷擾地方。故吾每逢興發。只以書付守相。以故上下相安。人心感悅。所謂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這也不在話下。目今海內多故。缺少將才。前日行文各處徵聘。爲何還不見到來。倘一旦有急。如何是好。正是拊髀思頗牧。那得終軍爲請纓。

【玉井蓮】〔小生扮范逵淨扮賈儒上〕纁帛招徠。咫尺轅門冠蓋。

〔小生〕小生豫章范逵是也。〔淨〕小生襄陽賈儒是也。吾輩俱蒙劉公辟召。且喜已到帥府門首。不免着他通報。咄。門上長官。我們是你老爺辟召來的。煩你通報。〔報介外〕道有請。〔見介小生〕大人請上。待逵等參拜。〔外〕路上辛苦。不消拜罷。叫左右看坐。〔吿坐介外〕二位以隋珠卞璧之珍。擅繡虎雕龍之技。武能戡亂。文足經邦。辱不鄙夷。光生蓮幕。此老夫之幸也。〔小生淨〕呀。老大人蘊濟世安民之具。控雲夢荆沔之雄。緩帶輕裘。綽能制勝。投壺雅詠。不廢奉公。自足紓緯於褰裳。何必取材於襪線。幸承寵召。實玷枚求。〔外〕叫左右。快備便飯。與二位尊相洗塵。

【駐馬聽】〔外把盞介〕二位。你壁豎風裁。蓋世眞儒臥草萊。分明是珠沈滄海。玉韞荆山。劍穢黃埃。奇韜遠略運靈臺。長狐封豕誰無賴。魚水和諧。喜今朝稅駕。使我不勝欣戴。

【前腔】〔小生淨〕樗櫟庸材。深荷玄纁類卜枚。眞個是碔砆眩玉。魚目疑珠。駑驥相猜。處囊露穎冀今來。紓籌補袞終何待。倒屣開懷。喜今朝瞻範。使我不勝顒戴。

〔小生〕老大人。小生還有一言拜稟。大人今日此舉。正是九九見收。以逵爲招士之隗。但范逵溝中朽斷。鄧野攣株。無能棟梁淸廟。待斵工師。惟有薦賢一念。可以少報萬一。逵之鄕里。有鄱陽陶侃。他胸藏萬斛珠璣。筆灑九天雨露。志適簞瓢。勁節超塵獨邁。忠彌宇宙。英姿絕世無雙。用之將帥。必能扶弱鼎于安瀾。委以一方。定可起疲民于袵席。眞命世之奇材。匡時之偉彥。願祈物色。以助朝廷。

【前腔】〔外〕聽說顏開。今日欣聞命世才。忙把安車遠聘。筐篚將誠。玉帛爲媒。只怕他隱鱗卜築友伊萊。藏珍屠保甘恬退。盼望縈懷。倘得他從聘。使我不勝欽戴。〔扮探子上〕

【賺】報報報。賊勢轟雷。舟楫橫江蔽兩涯。〔外〕他那里打什麽旗號呢。〔探〕道陳恢。〔外〕他那里有多少人馬呢。〔探〕他雄兵十萬塞川來。〔外〕敢不是賊兵。〔探〕謾疑猜。沿途擄掠爲民害。已過潯陽近廣梅。聲驚駭。望老爺疾忙遣將牢防備。莫敎躭待。莫敎躭待。

〔外〕曉得了。賞他一酒。一羫羊。免他三個月差去。〔探下外〕范先生。原來陳敏這廝無知造逆。適承見教陶公。他旣係文武全才。必能驅馳國難。目今江夏缺守。老夫一面保奏。就舉他爲江夏太守。煩足下爲老夫賷書一函。持節一道。白金十斤。彩幣四對。連夜促他就道。千萬千萬。〔小生〕謹領台旨。〔淨〕賈儒有言拜稟。儒聞陶侃與陳敏同郡。又係同舉。倘彼重維桑之誼。懷共事之情。則江夏必非吾有。是荆州無東門矣。大人迺謬信一人之言。而輕棄數百里之郡。竊謂大人不取也。〔小生〕賈斯文。吾聞申胥絕交。抱泣秦庭。吳起殺妻。求爲齊將。爲天下者家且不顧。足下以區區扮楡之迹。而疑高賢大良。不亦鄙乎。〔外〕不必多言。老夫自有定見。〔小生〕近聞陶兄現任武岡縣令。用違其才。此去長沙。路又不遠。范逵常奉領徵聘禮儀。竟到他任所便了。

【前腔】〔小生〕五馬蒙推。報國攄忠已有階。分明是蛟龍得水。鵰鶚乘風。桃李逢栽。封鯨掃䝟綽安排。分猷保障身名泰。塗炭爲災。若得他經濟。使我不勝歡戴。

〔小生〕南山玄豹久藏名。    〔外〕一遇曹丘便化騰。
〔淨〕正是應時還得見。    〔合〕果然勝似岳陽金。

第八齣 嗔鮓封還

【謁金門】〔老旦上老旦〕庭院靜。簷外落花鋪徑。游子黔中初製錦。頓敎勞夢寢。〔旦〕淡掃蛾眉無暈。堪嘆鏡鸞分影。〔小旦〕思念嚴親悲路迥。愧溫衾扇枕。

〔卜算子〕〔老旦〕百里宰花城。別去經年永。獨倚門閭盡日看。信沒些影兒。〔旦〕翹首盼行雲。暗把金錢問。〔小旦〕日日簷前鵲噪聲。試過俱無準。〔老旦〕媳婦。自從你丈夫去後。不覺已是一年。怎麽再沒有一個信囘。不知近來官況如何。使我不勝懷想。〔旦〕婆婆不必愁煩。昨夜銀缸結蕊。今朝蛛喜當門。想必早晚有個信到也。

【桂枝香】〔老旦〕莫不是簿書叢褧。莫不是萑苻多警。空瞻雁過衡陽。並沒魚投鄕井。這情事未明。這情事未明。鵲聲休聽。燈花難准。細沈吟。心隨江水流千里。眼望家書抵萬金。

【前腔】〔旦小旦〕我想他望雲遙省。臨風懷耿。只爲案牘勞形。因此𥡴遲芳訊。這情懷可矜。這情懷可矜。孝同曾閔。怎肯把心如蚱蜢。婆婆。你免沈吟。晨昏都被儒冠誤。朝夕須操井臼勤。

【不是路】〔末懷書持鮓上〕一別岡城。跋涉程途已兩旬。身勞頓。今朝喜得到門庭。〔小旦〕是何人。〔末〕是小人囘來了。〔小旦〕原來是陶旺。〔末〕間關千里傳家信。春燕還將舊壘尋。〔小旦〕快進去。老夫人在堂上。正在那里煩惱。〔末〕將衣整急投堂上休遲等。〔小旦〕婆婆。母親。陶旺囘來了。〔合〕不勝歡慶。不勝歡慶。

〔末〕老夫人。夫人。陶旺磕頭。〔老旦〕陶旺。老爺一向好麽。〔末〕老夫人聽稟。

【前腔】老爹呵。政簡刑淸。盡日公堂撫宓琴。臺如鏡。月明無犬吠花村。爲功名。白雲親舍常思忖。匏繫無能慰倚門。敎傳稟。一瓶蚶鮓聊供進。〔老旦怒介〕呀。這東西從那裏來的。〔末〕這是武岡士儀。〔老旦〕唗。怕不曉得是士儀。一羽一鱗皆上天生命。一絲一粟。亦下民膏脂。豈不聞裴寬瘞鹿。羊續懸魚的故事乎。哎。轉令心悶。轉令心悶。

【掉角兒】想兒曹未諳官箴。輕冒入苞苴行逕。全不思秋月冰壺。枉費我朝提暮訓。指望他畏四知。來三異。飮投錢。騎留犢。徹底澄淸。〔合〕完瑜蒙磷。白璧點蠅。傳與他急須謹守。莫汚廉名。

【前腔】〔旦〕陶旺。你對老爹說。論居官忠愼淸勤。論立政仁慈詳敏。論禔躬持謙戒盈。論撫衆哀矜憐憫。若得他賦兩岐。歌五袴。誦神君。稱召父。方顯賢能。

〔合前末〕老夫人請息怒。小人還有一言上稟。老爹臨行時分付小人說。衙裏無人。就請大相公一同上來。〔小旦〕呀。婆婆在上。孫兒一來年幼。難涉路途。二來婆婆在堂。無人侍養。雖則母親在側。足奉寒暄。但日逐薪水之類。俱取辦在外。恐孫兒一去。早晚不便。因此不好去得。〔老旦〕咳。說那裏話來。你庭趨久缺。詩禮之教罔聞。就養旣虛。左右之方安在。休辭路迥。當聽父言。況家中無事。婦姑儘可相依。一應薪水。所費不多。鄰居王媽媽頗是賢慧。我時常勞他一買便了。不必掛懷。〔小旦〕哎。父召旣不可違。祖命又不敢逆。只是放母親不下。如何是好。〔作悲介老旦〕我兒不要啼哭。媳婦。你快同孫兒進去收拾行李。就把些見成茶飯與陶旺喫。待我寫書打發他去便了。

【解三酲】嘆衰齡把兒嚴訓。敎兒圖遠大功名。比似今初出仕時就把淸操溷。又安望報最循良姓字馨。兒。你只道臨羹不食思歸遺。反教我見鮓生嗔淚暗零。〔合〕還思省。那些個懸魚羊續。不愧廉平。

【前腔】你何不學貪泉忍渴宣尼聖。何不學合浦還珠漢孟生。何不學拔葵守介公儀相。何不學拾李還鄰宋就卿。兒。你難道肥甘適口非關節。又誰知腊毒招尤反損名。

〔合前旦小旦末同上老旦〕行李都收拾了麽。〔末〕收拾完備了。〔老旦〕旣如此。你收了這書與鮓。送還老爹。說下次再不可以官物汚我。〔末〕嗄。〔旦〕陶旺。大相公從來不曾出門。你路上須要小心照管哩。〔末〕理會得。〔旦〕我兒過來。別了婆婆去罷。

【尾犯序】〔小旦別介〕聞召赴椿庭。欲盡子情敢違親命。黃口微軀。怎禁勞攘風塵。悲哽。最苦是祖闈年老。最苦是萱堂受辛。生離別。肝腸刺斷。血染淚珠傾。

【前腔】〔老旦〕泣別嘆伶仃。縫線難堪含飴怎忍。姑婦相依。況値高年邁齡。傷情。指望你蘭蓀繞護。到如今橋梓飄零。思量起。龍鍾淚眼。猶自溼沾襟。

【前腔】〔旦〕夫去鏡鸞分。弱冠嬌兒又將遠途勞頓。浪跡萍蹤。何年音信相聞。思省。他那裏膝前有子。我這裏舉目無親。空惆悵。相思兩處。一樣淚盈盈。

【前腔】〔末〕大相公。畫鷁泊長亭。急別慈闈早乘潮汛。辭家就父。何必惜別丁寧。天幸。但願得程途安穩。但願得衙舍速登。情到處。不堪囘首。分付與東君。

大相公。稍子等候多時了。快請行罷。

【鷓鴣天】〔合〕骨肉團圞一旦分。萬千心事向誰論。當初只嘆兒離母。今日重添祖憶孫。〔小旦末先下〕空望斷。楚江雲。征途冉冉夢魂驚。正是臨岐不敢高聲哭。只恐哀猿不忍聞。〔老旦旦下〕

第九齣 棄官就辟

【一翦梅】〔小生〕細柳啣書聘故人。辭別荆城。漸近岡城。〔丑捧行李上〕弓旌玉帛遠相迎。歷盡風塵。始見芳塵。

〔憶秦娥〕〔小生〕雲漠漠。斜陽古道西風惡。西風惡。胭脂滿地。丹楓零落。征車渺渺穿林薄。路迷迷路增離索。增離索。楚溪山水。碧湘樓閣。下官奉新城公命。來聘陶士行。跋涉辛勤。不辭勞勩。且喜已到長沙地方。相去寶慶不遠。小校快些趲行。〔丑〕范老爹。那陶老爹不過一個縣官。我們爺怎麽這樣敬他哩。〔小生〕你不曉得。昔者侯嬴國士。溷迹夷門。衞靑大將。廁身奴隸。故信陵不憚虛左之迎。漢武終有專征之命。那陶老爹若遇當時。早已封侯拜將去了。豈但區區宰此一縣。天色將昏。快些行走罷。〔下〕

【菊花新】〔生上〕一官寥落誤儒紳。枘鑿方圓迕世情。直道不容人。寧棄朝簪歸隱。

親舍遙瞻宦況輕。一腔心事向誰論。傲骨自憐違俗好。剛腸誰與世浮沈。寧同直道甘三黜。肯學依阿笑獨醒。莫爲南冠能縶我。琵琶別抱過知音。下官自從前日打發陶旺囘家。懸望隴音。比日爲歲。近日詣府。謁見呂公。尀耐他一味糊塗。惟愛趨奉。直道不容。如水投石。吾想將起來。枳棘非鸞鳳所棲。百里豈大賢自命。與其媕婀娬媚。強顏事人。孰若遠舉高飛。投簪解綬。且待陶旺到來。收拾囘去。再作道理。

【前腔】〔小旦末上〕遠承親命詣花城。囘首家山魂夢驚。〔末〕跋涉已經旬。喜到公庭展覲。

大相公。這是私衙門首了。就請進去罷。〔見介小旦〕爹爹。久違嚴範。日夕縈懷。今喜鯉趨。不勝雀躍。〔生〕孩兒。婆婆好麽。〔小旦〕婆婆且喜平安。一向因爹爹家信遼絕。倚門凝望。近日爹爹差陶旺囘來。婆婆見之甚喜。後來看書見鮓。輒復大怒。今已修書令陶旺齎囘在此。〔生〕咳。母親。吾豈不知一介不取。古人高義。前日因魚梁監稅。偶然覓得鮮蚶。聊以製鮓相遺。不謂反遭艴怒。是吾之過也。且收拾過罷。孩兒。你且把家中事情。試說一番。

【畫眉籠錦堂】〔小旦〕椿駕自南征。骨肉分離懸畫省。喜婆婆康勝。日倚柴門。九江鯉幾費垂綸。三秋雁空勞延頸。〔合〕蒙緘信。忽覩鮓生嗔。遣兒增悶。

【錦堂觀畫眉】〔生〕咳。追省。宦逕崎嶇。親闈冷落。終朝屈膝公門。狐媚蠅營。一點恥心難冺。投紱冕且樂槃阿。守坊表別圖結靷。〔合〕陶旺。你今朝謾把歸裝整。免我泥塗塵溷。

【一翦梅】〔小生丑上〕渡水登山已及旬。稅駕長亭。投刺郵亭。剩雲殘月滿江津。咫尺龍門。蒲伏侯門。

且喜已到縣門首了。小校快通報。〔報見介生〕殊方又喜故人來。〔小生〕重鎭還須濟世才。〔丑〕莫使偏裨終日待。〔末〕須教旌節卽時囘。〔小旦〕行辭巴邑啼鶯合。〔小生〕遠下荆門去鷁催。〔合〕管取功成封寵帥。一生懷抱頓教開。〔生〕范兄。小弟譾才。迺蒙劉帥遠貺。仁丈枉臨。寵渥極矣。何以堪之。〔小生〕陶兄濟世閎才。何必多遜。〔生〕陶旺。快取酒與范老爹烹風。〔小生〕

【黃鶯穿皂袍】陶兄。小弟呵。自那日冒雪候高門。遘丰標禮意勤。歡情款洽縈方寸。那劉公呵。招徠孔殷。小弟呵。迂疎濫承。那時節小弟思想。惟有薦賢。可以爲報。因此上遂將陳孺相推引。蒙那劉公呵。不以小弟之言爲謬。把旌書遠錫。金帛洊登。正遣小弟來聘兄。適報陳敏叛兵遠來。他說江夏守缺。就檄兄爲江夏郡守。征勦此賊。一面已保奏朝廷去了。旄頭傾注。五馬驟膺。還有一件。那時有一襄陽賈儒。與小弟同辟召的。他說吾兄與陳敏同鄕同舉。倘然一有異志。則荆州無東門矣。幸蒙劉公不納。決意令小弟促兄卽日登途。他讒言不入眞堪敬。

【皂袍𦋇黃鶯】〔生〕咳。范兄。謾道公寮能譖。想窮通出處。默宰玄冥。辭親薄祿到岡城。只爲郡侯拗執歸鞭整。今日適承兄命。天凑其便。但劉公雖蒙傾蓋神交。然恐投杼三至。小弟到彼。只索遣洪兒入侍。內釋主帥之疑。外謝旁人之譖。卻不兩全。〔小生〕如此恰好。〔合〕急登程。許昌戎馬。翹首望君臨。

〔生〕旣然如此。連夜起程去罷。

【新水令】一鉤新月照征輪。盼程途轉添愁悶。慮攀轅借寇多。怕臥轍追何緊。丙夜潛行。丙夜潛行。顧不得霜裘冷。

【步步嬌】〔衆扮百姓上〕聽說君侯中宵遁。敎我無投奔。兼程速趲行。斷紖牽衣。遮道求旋軫。小的們衆百姓哀懇拜留爺爺。〔生〕我在地方也沒有什麽好處。這樣時勢。也顧不得你衆百姓了。〔衆〕一定要求爺爺轉去。〔生〕罷了。我有軍情重務。星夜赴任。不能強留。你們囘去罷。〔衆〕軒車不暫停。須學那送劉父老將錢贈。

老爺旣不肯留。求老爺脫靴。以貽去後之思。〔生〕這也罷了。〔衆〕武岡縣百姓送爺爺。〔生〕去罷。〔衆應下〕

【折桂令】〔生〕謝人民城郭遠騰。車馬𥻘𥻘。江水澄澄。經幾座短逕長亭。閱幾處野店疎林。躍金鞭驄馬蹄輕。跨玉勒絲韁鞚緊。日暖風晴。看那飛鳥依人。急忙投江夏軍營。

【江兒水】〔小生〕陶兄。你今日辭民社聽柝鈴。行看三箭天山定。你須馳營單騎昭恩信。揚威免胄跨精勁。赫赫先聲制勝。談笑功成。唾手干戈平靜。

【雁兒落】〔生〕我想那潑陳恢如井底蛙。量着那莽陳敏今該盡。看這些衆狂徒如狐兔羣。覷着的漫江楫似塗中濘。赤緊地焰騰騰。把那精忠奮。不由他不骨碌碌拜車塵。若是他抗顏行。羞投順。管敎取棄兜鍪。就綁擒。行也麽軍。保荆湘如城穩。若得個澄也麽淸。奏鐃鉦軍聲振。

【僥僥令】〔小旦〕骨肉東西意慘零。甚日得數歸程。莫道寒江深千丈。想我意中愁兀自深。

【收江南】〔生〕呀。我今日際兵戈搶攘呵。那顧得遠家庭不記得太公置俎漢高嗔。不記得拘囚伏劍囑王陵。說甚麼倚門淚零。端的是臣忠子孝怎雙成。

【園林好】〔末丑〕只願伊妖氛掃平。那愁他長門怨深。看方隅寧靜。須早把信傳頻。須早把信傳頻。

【沽美酒】〔生〕我吐閎襟。吸長鯨。揮短劍。斬癡豶。氣挽天河洗甲兵。戰鎧上錦花明。熢燧息。將星熒。楚方城轅門爭勝。六軍中人人稱慶。我呵方圖得功成譽成。揚親顯親。呀。那時節顯你個舉薦的蕭何勳等。

【淸江引】〔衆〕行行漸欣臨帥閫。且把征車頓。忙參上將營。速赴藩侯鎭。指日裏靖狼烟歌得勝。

〔小生〕且喜已到帥府門首了。陶兄少待。俟小弟進去稟復。然後請見。

【點絳脣】〔外〕羽檄遙徵。驃姚遠聘。軍聲警。引領弓旌。何日旄頭烱。

昨夜江南吼賊風。帳中驚起紫髯翁。平明不待全師出。連把金鞭打鐵驄。〔衆〕衆將官叩頭。〔外〕起去。〔小生見介外〕呀。范參軍囘了。那陶公可來麽。〔小生〕已在轅門。因無將令。不敢擅入。〔外〕快道有請。〔見介生〕陶侃一介愚蒙。荷承翦拂。三生深慶。九死何辭。〔外〕足下九秋雕鶚。千里神駒。借控湖藩。福延蒼赤。看坐的。

【馬蹄花】〔外〕士行。英儁如君。器量才華四海聞。今日一見呵。公路。足見你品題不謬。推轂無差。果然掄擢惟精。分明是莘耕傅築久藏形。灌壇老令需文聘。諒平生尙友元勳。喜于今丰采親承。

【前腔】〔生〕深愧鯫生。外望眞如瓿底蠅。才慚管葛。文謝機雲。武遜韓彭。多蒙老大人呵。一朝噓植樹熊旌。只怕才疎覆餗羞公命。〔小生〕說那裏話。陶兄。管擒孽兔妖狐庶安瀾塗炭生靈。

〔生〕陶侃還有一言奉稟。陶侃起自草萊。素無根蔕。雖蒙程本傾蓋之知。恐墮樂羊盈篋之謗。侃有弱子。願侍左右。倘得假䑛犢之情。卻撓虎之忌。實出萬幸。見在戟門。伏惟麾入。〔外〕呀。士行差矣。吾聞匹夫之交。尙不負心。豈有堂堂丈夫。而甘爲賊黨者乎。老夫決無他疑。士行萬勿過慮。但令公子旣承遠來。快請進來相見。

【前腔】〔小旦見介〕白面書生。願備侯門宿衞兵。朝陳刁斗。晝擁戈矛。夜宿團營。古來遣質慮寒盟。今朝入侍消陰譖。待家君拜節平妖。那時見報國忠貞。

〔外〕好一位令郞。眞個是將門之子。就拜爲麾下參軍。倂力報效便了。叫左右。取冠帶過來。〔小旦更衣同生拜謝介外〕

【前腔】士行。你是名將忠臣。肯負皇家與叛盟。令公子呵。龍駒汗血。麟角鳳毛。跨竈文孫。令參帷幄佐奇勳。何必屈留閫帳如周鄭。竚移時武偃文修。管取你梓茂橋榮。

聞陳恢已偪許昌。地方有事。不好留得。就請蒞任罷。

〔生〕出硎新鋒破陸梁。    〔小生〕今朝方喜得忠良。
〔外〕功成擬聽鞭金鐙。    〔小旦〕奏凱聲歌上玉堂。

第十齣 姑病求醫

〔旦上〕〔玉樓春〕鞦韆庭院重簾暮。寂寞春閒扃繡戶。牆頭紅杏雨餘花。門外綠楊風後絮。朝雲信斷知何處。應作巫山春夢去。紫騮認得舊游蹤。嘶過畫橋東畔路。奴家李氏。少嫁陶郞。奉姑湛氏。缾罍常罄。甘伉儷以如飴。羨炊親調。事尊姑而匪懈。邇來丈夫幸叨民社。遠離慈闈。孩兒隨侍椿庭。頓違母腹。只因婆婆年老。不堪跋涉崎嶇。以此留我在家。侍養晨昏蔬水。向來仰靠天地。蔗景且是平安。近日陡遇風寒。一疾甚爲狼狽。呻吟牀褥。眩暈昏迷。湯水不沾。飮食不進。倘或有些差池。教我隻身女流。如何佈擺。夜來央鄰居王媽媽。去請太醫張先生診脈。討個吉凶消息。怎麽這早晚還不見來。

【一江風】盼仙郞久把雙熊樹。悄沒個音書寄。奈衰姑病染膏肓。湯藥憑誰取。囊無半點餘。囊無半點餘。晨昏苦怎支。我那丈夫嗄。你如今不能盡三釜之養。後日呵。縱三牲五鼎成何濟。

奴家方纔煎得一口粥湯在此。不免扶婆婆出來。勸他喫些。再作道理。〔下扶老旦上介〕

【前腔】〔老旦〕對寒檠獨抱沈痾。睡展轉添憔悴。病垂危便扁鵲盧醫。怕也難調治。鱗鴻信久稀。鱗鴻信久稀。敎娘怎倚閭。恐殘軀不久歸泉世。

〔旦〕婆婆不要煩惱。方纔奴家煑得些粥在這裏。請䦟呷一口兒。昨晚奴家央王媽媽去請太醫。想必就來也。〔老旦〕哎。媳婦。我多應不濟事了。胸膈飽悶。教我怎喫得下。

【字字雙】〔淨〕先生本事十分奇。〔丑〕道地。〔淨〕家傳積祖是良醫。〔丑〕不濟。〔淨〕藥箱寃鬼哭啼啼。〔丑〕討替。〔淨〕誰家該死又來催。〔丑〕放屁。

張先生。你來得恰好。我間壁陶老夫人有病。他家應門無五尺之童。那夫人特央我來叫你一看。〔淨〕唗。請字不直得下一個。說叫。可惡。不去。〔丑〕又來作怪。你不去。我另請。〔淨扯介〕哎。這個王媽媽又來。適纔取笑。我隨你去便了。〔丑〕轉灣抹角。此間就是。張先生。你且站住在此。待我先進去說一聲着。〔見介〕呀。老夫人夫人萬福。老夫人。你朝來病勢如何。〔老旦〕王媽媽。十分沈重。多應不濟事了。只是生受了你。〔旦〕王媽媽。那張先生可曾請得麽。〔丑〕已在門外了。〔旦〕這等快請他進來。趁婆婆䦟在此。〔丑喚進介淨〕老夫人拜揖。〔丑〕阿呀。有病的人囘不得禮。〔淨〕夫人拜揖。〔作背立診脈介丑〕張先生。這是什麽模樣。〔淨〕你不曉得。左心小腸肝膽腎。右肺大腸脾胃命。女人反是背看之。這是難經脈訣裏的。難道我到錯了。〔丑〕不要胡說。〔淨作轉診介〕

【鎖南枝】論脈理眞罕希。偏墜小腸疝氣追。陽脫與陰虛。白濁加疳疰。謹房事。怕夢遺。那夫人請迴避。

〔丑〕啐。老強盜昏了。一個老夫人。到說了男子病。〔淨〕哎。是我錯了。方纔一個人家去。看過了脈。想着他的藥。一時間就信口說了出來。待我再看。〔又診介〕今番是了。

【前腔】這症候實可疑。胎前產後惡露迷。月水久壅淤。行經忒宣利。沙淋敗。白帶遺。再牽延恐難愈。

〔丑〕啐。一個老人家。又說了後生家的病。〔淨〕咳。又是我不是了。方纔手便診老夫人的脈。眼卻看小夫人的臉。故此說錯了。今番待我細看。嗄。老夫人的貴恙。原是七情上起的。暮年血枯。又時常憂鬱。感成這個症候。如今只是開鬱導氣。補中調理。自然漸漸輕減。懷抱一開。飮食自進。待學生囘到舍下。就送藥過來。〔丑〕張先生不要又差了。〔淨〕自然不差。王媽媽。小子就此吿別了。〔旦〕王媽媽。煩你說聲。多多簡慢。少停取藥。望仔細點檢。若醫好了。寫書到任所去。還要重重來謝。〔丑傳介〕多謝。〔下丑〕老夫人。你令郞老爹又不在宅。凡事自當保重。有福之人。自然天祐。不要愁苦。老身暫別。早晚再來看你。〔旦〕呀。王媽媽且住。方纔說張先生處討藥。爭奈沒些錢鈔。我頭上止剩得這根簪兒。煩你拿去一當。將幾錢去取藥。剩來就煩你與我買些蔬菜。以供婆婆饘粥。多番動勞你。另日一總相酬罷。〔丑〕阿呀。自古道千錢買鄰。八百買舍。老身忝在里中。自然當得代勞。說那里話。我去就來。正是貧無達士將金贈。病有閒人說藥方。〔下老旦〕媳婦。我坐了這囘。身子疲倦。你扶我進去罷。

苦遇亂離衰世。    更逢災病相侵。
正是福無雙至。    果然禍不單行。

第十一齣 翦逆聞喪

【天下樂】〔生上〕玉節遙承鎭武昌。妖魑遠遁過潯陽。〔小旦〕夜來刁斗鳴聲寂。祗聽銅壺淸漏長。

爹爹。拜揖。〔生〕孩兒。初賜魚書墨未乾。邇人歡洽遠人安。朝驅旌斾行新令。夜見星辰憶舊官。梅萼橫階鈴閣煖。雪峯當戶戟枝寒。喜逢江上鯨波息。好把封章達御前。孩兒。陳恢那廝習於水戰。明欺許昌無備。故此遠涉。我想用官船擊官賊。有何不可。連日被我將江上運船。一齊收拾。與他相持。揚帆縱火。建瓴而下。那廝屢戰屢北。拔壘宵遁。且喜刁斗不鳴。民皆安堵。我已一面申報劉節使那邊去了。只是一件。前日因時勢亂離。恐防兵燹。故下馬之日。卽便打發陶旺囘家。不知婆婆幷汝母向來舉止何如。好生掛懷。

【金絡索】〔生〕麟符蒞遠方。烏哺違慈養。遙想家庭姑婦相偎傍。知他饑與荒。意彷徨。三釜安能到北堂。不能勾身生兩翅飛鄕邑。只落得淚暈雙眸泣旻蒼。停雲望。別離滋味少曾嘗。甚日得退食羔羊。稱祝霞觴。繞膝成歡暢。

【前腔】〔小旦〕爹爹。別來歲月長。兩下相惆悵。記得臨行執手難廝放。高堂鬢巳霜。痛悲傷。慈孝兒孫淚滿裳。只圖個數行露布酬君貺。反阻卻幾點星稀省母傍。空凝望。幾番魂夢擾昏黃。到不如田舍兒郞。溫飽時常。骨肉都無恙。

【哭相思】〔末〕堂北蘐花霜殞喪。嘆繐幕成虛幌。奈游子他鄕空悒怏。今日裏怎說向。

迤邐行來。此間已是江夏府門首了。且住。我方纔路上聞得老爺得勝囘衙。十分歡喜。我如今進去。怎麽就好把這凶信去驚他。且慢慢支吾。待他閒暇之時。將機就計。等他自家省着便了。〔做進見介生〕呀。陶旺。怎麽你又來了。老夫人好麽。〔末作遲疑介〕好。〔生〕家裏沒有什麽事麽。〔末〕沒有。〔生〕旣沒事。你爲什麽又來。〔末不應生〕看他意思謊張。語言遲慢。必有緣故。嗄。我曉得了。

【紅衲襖】莫不是亂兵戈騷故鄕。〔末〕不是。〔生〕莫不是爲荒歉無餘餉。〔末〕不是。〔生〕莫不是老夫人呵。怕我輕師玩寇把天家蕩。〔末〕不是。〔生〕莫不是夫人呵。慮參軍身孱膽小履不得戎行。〔末〕也不是。〔生〕莫不是道咱兩個廨宇淒涼。或被那敗殘兵訛言流誑。〔末〕一發不是了。〔生〕這等我今番猜着了。多管是伊家得罪高堂也。喞喞噥噥來訴短長。

【前腔】〔末〕也不是弄潢池跳陸梁。也不是歌雲漢傾家藏。老爺呵。是穰苴孫武無多讓。參軍呵。是弱冠終軍誰敢當。兩個橋梓傳芳。也沒甚讒言廝謗。〔生〕這等爲什麽。〔末〕端只爲桮棬冷落庭幃也。不憚星馳遠寄將。

〔生驚介〕我我老老老夫人死了。我那娘嗄。〔倒地介小旦〕爹爹甦醒。〔末〕老爺甦醒。〔生哭醒介〕

【前腔】我那母親嗄。我只指望守三刀姓字香。只指望捧五花把親心鬯。思量你勤䌟績將饔飱相。思量你翦螺雲佐客觴。怒供鮓把我官箴創。捧魚書不能勾進含粻。我那娘嗄。敎我啣悲痛殺臯魚也。風木空瞻淚萬行。

【前腔】〔小旦〕爹爹。你須是解朝簪卸繡裳。你須是棄麟符辭虎帳。你須是戴殘星急把歸帆颺。你須是還舊里忙將苫凷嘗。痛蓼莪馮靈襯相傷。歌薤露把泉臺卜葬。那時節茹荼罔極方酬也。不枉詩書代義方。

〔生〕陶旺。老夫人死幾時了。〔末〕小人到家。老夫人已去世了。一應衣衾棺槨。都虧夫人勉強支持。特差小人星夜來報訃。〔生〕你快同小老爹進去收拾行囊。連夜奔喪囘去。〔末小旦下〕

【小桃紅】〔生〕半生鳩哺。一旦烏傷。難見我的慈親面也。及早離官舍。灑泣辦歸航。眞個禍從天降。一心要建功名佐朝廷安宗社也。誰知那日相違到做了千載恨。今日裏泣血終天空敎哭斷腸。

【下山虎】〔小旦末上同行介〕雲山縹緲。烟水滄茫。滿眼淒涼景。敎人怎不痛傷。可憐我祖幃長夜。可憐我母子參商。心急偏嫌去路長。聽棹歌聲唱。把慘意愁容倍慨慷。兩下添惆悵。此恨怎償。除非是夢裏相逢又覺魂渺茫。

【蠻牌令】〔生〕我母親呵。我恨不得追泉壤。恨不得殉棺。一點哀衷難撇漾。縱金槨豈能償。須刻木晨昏奉養。更倚廬攀柏恓惶。〔小旦〕對秋風滿眼淒涼。憶當年坐膝扶牀。

【尾聲】〔合〕人生夢泡都虛謊。魚軒何日再相將。只落得羽翣空驚送北邙。

〔生〕柏舟高節動芳名。    〔小旦〕絳帳淸風重縉紳。
〔末〕若論慈親人共有。    古來賢母不多聞。

第十二齣 諸賢渡江

【滿庭芳】〔小生扮溫嶠上〕豺虎劘牙。鵷鸞鎩翮。胸懷技癢難禁。洛陽江左。望處總關情。徒有一腔忠義。恨無由濟弱扶傾。〔外扮甘卓上〕君門遠。馮歌卞泣。泪向暗中零。〔末扮卞壼上〕朝綱何日靖。願封鯢京觀。不負平生。〔丑扮蘇峻上〕黃金橫帶。鐵胄彯纓。〔合〕同期取旂常竹帛。翊佐聖明君。

〔見介丑〕動問尊兄高姓。〔小生〕小生姓溫。名嶠。〔丑〕原來是太眞。久聞。此位老兄高姓。〔末〕小生姓卞。名壼。〔丑〕望之兄。久仰。好。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位。〔外〕小生姓甘。名卓。〔丑〕這樣大甘蔗。到得一分一根。〔小生〕休得取笑。請問老兄尊姓。〔丑〕在下就是蘇峻。請問列位尊兄。今日何往。〔小生〕蘇兄。目今朝政阽危。羣兇乘釁。鶺鴒剸刃。中原蛇豕。薦窺上國。劉淵僭號幽州。成雄稱帝西蜀。以故祖士雅擊楫中流。劉越石枕戈待旦。小生輩雖無遠略。願執鞭弭。況今瑯琊王尊禮賢豪。王茂弘吐哺下士。愚意欲遠渡江東。求參幕府。倘得試鉛刀於一割。或能扶九鼎於寸絲。也未見得。〔丑笑介〕有這等事。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原來如此。挈帶一挈帶何如。〔小生〕就請同行。〔行介〕此間已是彭城地方了。還從水路去便些。〔淨扮船戶唱吳歌上〕我勸世人沒要學撑船。撑子船來弗得閒。縴板麻繩是我個夥計。簑衣篛帽是我個本錢。早晨頭擦辣辣個濃霜說弗得個冷。夜頭來溼搭搭個𦨫𦪆拿來當蓆眠。撞着子個虎傷樣個埠頭扣除得我介盡情了絕意。攬着子個老江湖個主顧算計得我介刻骨樣尖酸。殘盤汁水也無得落放。來遲去慢有多夥埋寃。我仔細思量着甚來由淘個樣兀勃氣來走個樣還魂路了。一生一世衣身本分也到底弗連牽。咦。着見扯二。黃金白在岸上。兩日棺材以介阿彌利。倘若馬哈喇儾四撮俏就興。哎。列位相公往那裏去的。〔衆〕我們往建康去的。〔諢講價介〕旣如此。就請下船來。

【甘州歌】〔小生〕牙檣畫艇。正彭城南下。直指金陵。雲山遮映。看風帆來往繽紛。城留雲夢英雄往。墓表留侯遺蹟存。桃花浪。竹箭傾。流經積石下龍門。圖名利。甘遠征。今宵且宿呂梁津。

【前腔】〔末〕山陽堞雉新。憶枚臯舊宅。壯志嶙峋。干將摩厲。把王家社稷澄淸。釣魚臺下千金重。漂母祠前一飯輕。湖光灩。山色明。中流浪穩榜聲停。臨風臥。帶月行。前村燈火識安平。

【前腔】〔丑〕長亭傍水濆。見碧霞祠裏。笑語輕盈。游人如蟻。對春光偏惱離魂。迷樓百尺空凝眼。烈廟三楹惜露筋。思鄕遠。愁路貧。隔花啼鳥喚聲頻。紅輪墜。皓月明。艤舟拚醉廣陵城。

【前腔】〔外〕雄藩鐵甕名。論江南形勝。此地崢嶸。洪流瀉影。想英雄破浪飛騰。金山寺下𤃩泉古。浮玉峯邊鷗鷺蹲。漁舟宿。商舶停。妙高臺上笑聲聞。懷忠膽。抱赤心。夢魂勞繞五雲深。

【尾聲】〔合〕盼神京行將近。石頭高踞大江濱。管取明朝達帥庭。

〔小生〕見說賢王好用才。    〔末〕遠從靑薊渡淮來。
〔淨〕長江自古名天塹。    〔外〕莫謂東南王氣衰。

第十三齣 牛眠指穴

〔小丑扮牧童山歌上〕山外靑山樓外樓。牧童莊外去看牛。我也弗圖個爲官作相。我也弗圖個拜將封侯。我也弗圖個田園千頃。覊奴使婢。我也弗圖個腰纏十萬。跨鶴揚州。我也弗學得個斯文相公。搖搖擺擺。動輒便鋪排個前朝後代風月烟花故事。我也弗抵得個過江子弟。哩哩囉囉。提起便扯條個今時板凳插科打諢情由。我也弗曾到街頭市面。看見歇個提侾扮戲。聽介幾句曲尾。鎭日在田頭地畔。跟隨歇個擔秧斫稻。學得兩隻歌頭。朝晨頭黃霜霜個樣老米飯便鱉介幾碗。夜頭來辣矁矁個樣淡白酒便都介一甌。悶來時捉子管短笛。𢪫來黃牛背上響介一響。興來時騙子個𩮝。困倒靑草地上抽介一抽。若論我個本事。搭子三兄四弟。以會顚三槊兩。釘釘捉七。以會鬭牌買快。虎跳觔兜。以會摸盲盲。鑽𣶈子。以會楊六使。打蒲毬。若論我個受用。逢子一年四季。以有茅針烏堵。雀梅蠶豆。以有毛桃鮮笋。野菱芋頭。以有炒田螺。閘籪蟹。以有燒黃蟮。煑泥鰍。若論我個人品。再陪子個摸魚公樵柴漢耕田老派我倈着末。若論我個景致。憑渠個戴文進謝樗仙沈石田也畫我儂打頭。〔唱〕並無妻孥牽掛。並無兒女擔憂。並無官糧激括。並無私債來謅這般淸福難消受。〔歌〕仔細思量。憑渠爲官做客多驚嚇。爭似我騎牛得自由。今日出來。果然還早。個星胡猻還弗見到。且挪個牛來縛在樹上。困一忽再做計較。〔睡介〕

【玉井蓮】〔外扮伽藍上〕賢母堪欽。指點佳城金井。

善哉善哉。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小聖乃彭澤縣石壁寺伽藍土地是也。今有鄱陽陶丹妾湛氏。一貧徹骨。二鬴常空。仗針黹以謀生。待績麻而舉火。翦髮剉薦。遂成孺子高名。還鮓遺書。慮玷居官淸節。其子陶侃。赤膽擎天。丹衷捧日。後來擒賊平蠻。翦兇除叛。屢立奇功。洊膺封券。八州移鎭。二世顯榮。今因慈喪在殯。遍覓福地。上帝鑒侃忠誠。兼欲厚庇其母。特令小聖化村老以指迷塗。借牛眠而彰吉兆。且喜他家牛正在此。叫小鬼快牽他到前岡去。〔小鬼舞下外〕正是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外下更衣復上丑尋牛扯外討介〕

【前腔】〔生上〕慈官在殯。尀耐墳塋未定。

這小廝爲何在此喧嚷。〔丑〕老爺。這個老兒偸了我家的牛。拿他到縣裏去。〔生〕唗。胡說。〔外〕大人。老漢住在前村。偶然信步到此。適因尊价嚷鬧。有失迴避。望乞恕罪。不敢斗膽請問大人。你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意必有屬。卻是爲何。〔生〕咳。老丈。一言難盡。下官嚴君背棄。庭訓無聞。老母提攜。甄陶實賴。下官今日榮叨簪紱。得遂宦游。喜竊斗升。可伸祿養。不意桮棬飮痛。風木含悲。悔未李密陳情。徒恨仲由負米。久停淺土。未入夜臺。思歌薤露之章。未探靑烏之吉。故此憂悶。〔外〕原來如此。大人。老漢雖係村農。頗諳地理。此間前岡有塊好地。來龍去脈。靠嶺朝山。種種合格。乃大富貴之地前日有一個郭璞先生。打從此處經過。說此地葬者。位極人臣。世出二千石。今老漢就陪大人前往一看何如。〔生〕如此多感。

【一封書】〔外〕峯巒翠藹然。地局天星相配全。金甌塢裏懸。欲卜佳城在此間。背案朝山欣對拱。白虎靑龍兩不偏。呀。奇怪。那佳穴裏邊。卻好有一牛眠在此。不知可是府上的。〔丑看介〕快活正是。〔外〕記牛眠。定吉阡。葬後君家福蔭綿。

〔外暗下生〕呀。好古恠。這老兒我見他儀容蒼雅。言語淸奇。心裏道他不是凡人。今果忽然不見。想是天憐我尋求勞苦。特托他來點化。也未見得。且到前邊認定穴向。然後擇日造葬便了。

【前腔】山形果秀圓。屈曲周迴水更灣。黃牛㠗底眠。筆鼓旗鎗堂局完。八卦五行均合格。運案龍砂不爽纖。謝神天。指吉阡。從此吾家福蔭綿。

謝天地。謝天地。

〔生〕爲尋窀穸葬慈闈。    神指牛眠報吉墟。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牧童。快牽牛囘去罷。〔生下丑弔場笑介〕我眼裏從弗曾見世上有個樣奇事。個個老老會隱身法個。好好裏一隻牛。弄子我個多夥路來。方纔指點一番。忽然又不見了。雖然是介說。正是爲善自有天報。舉頭三尺神明。陰地得從心地。功名起自孝名。天色已晚。不免原唱一個吳歌囘去罷。〔唱介〕月出東方日落西。勸君沒要作非爲。弗信但看牛眠地。皇天報應弗差移。〔下〕

第十四齣 卜居求安

【似娘兒】〔生上〕終日卜菟裘。幸伏牛天錫神坵。〔旦〕豐碑謾把靈輀覆。〔小旦〕親闈服闋。君恩浩蕩。更兼國難綢繆。

〔生〕翦髮賓筵盛。還書母訓嚴。〔旦〕謂宜膺白首。忽去作靑山。〔小旦〕大夢歸蝴蝶。啼魂泣杜鵑。〔合〕哀歌行欲絕。丹旐兩班班。〔生〕我那母親。素甘澹泊。安習勤勞。我指望三事登朝。五花被寵。不想朝露先零。頓使暮雲增慨。蓋棺已久。繐幕空懸。屬纊卒聞。泉臺杳隔。倚廬三載。驚鶴弔以飛來。覓地經年。賴牛眠而定葬。罔極已酬于萬一。致身猶缺于在三。下官意欲趨仕東朝。爭奈故園搶攘。若挈家遠赴。仍恐袵戈席甲。反添跋涉爲勞。如單騎獨行。又怕井廢廬荒。內顧抛離不忍。夫人。孩兒。吾已差陶旺到廬江地方僦房遷住。下官就近渡江。不但鄕土幽僻。可以樂業安居。卽使早晚思歸。亦能旦發夕至。我昨日分付收拾行李。可曾完備了麽。〔旦小旦〕完備多時了。〔生〕今日天色晴和。孩兒。門外看有好船。顧隻就起程。只是母親墳墓。放不下些。

【排歌】〔生〕蠡澤遷居。龍舒遠投。一朝辭別瑕丘。只怕鹿眠荒圃草夷猶。鴉噪殘陽敗葉留。波紋皺。水箭流。身世如同不繫舟。家鄕遠。客路悠。時平方望大刀頭。

【前腔】〔旦〕故國輕離。從夫遠游。何年復覩松楸。且是好月。蟾宮移下水晶樓。雲物淒涼拂曙流。檣風緊。纜錦遒。吳𦩍想已過傍州。歌欸乃。刺浪漚。莫敎人抱扊扅愁。

【前腔】〔小旦〕苫凷方辭。緱裝斾油。行看爲國分憂。逐龍今赴合肥游。爹爹。你翔鳳還驅到石頭。攄長策。運祕謀。潭潭相府待薪槱。膚功奏。夙志酬。長安市上唱鳴騶。

【前腔】〔末上介〕僦寓濡須。凝眸遠舟。呀。老爺。夫人。到了。已尋鵲壘居鳩。村籬卜築景偏幽。絕類桃源可避仇。山當戶。樹遶溝。淸江一曲抱村流。籬堪竹。畦可耰。隔林雞犬雜居稠。

【尾聲】今朝且把浮蹤逗。明日乘傳上帝舟。管取明廷壯遠猷。

〔生〕濤翻鷺羽連天白。    〔旦〕山曡屛巒帶樹靑。
〔小旦〕身寄客鄕渾似夢。    〔末〕萬重波裏一浮萍。

第十五齣 藩府賀正

【點絳脣】〔小丑扮堂候官上〕鳳曆頒春。龍躔啓正。銀河耿。濟濟官寮。抃祝昇平慶。

煌煌星斗映樓臺。漠漠祥烟雉尾開。爆竹一聲催臘去。屠蘇幾琖送春來。山呼殿陛雲霞動。風轉旗章鳥獸回。但願聖朝無敕政。轅門枹鼓寂啣枚。自家乃大丞相揚州都督瑯琊府中一個堂候官是也。往來朱邸。奔走彤墀。典藩府之禮儀。傳相門之號令。今日乃元會正旦。歲當更始。節屆履端。歲當更始。層層佳氣護銀潢。節屆履端。朵朵卿雲籠畫戟。香浮五木。兔苑頌椒花。不數那獻賦的鄒枚。句句聲齊廣樂。藥薦七松。辛盤盛柏酒。不比那設醴的楚國。人人色醉仙桃。如今天色將明。殿下將次升殿拜闕。文武官寮。相率來朝賀節。只索在此祗候。呀。道猶未了。王司徒已到。

【混江龍】〔外〕寮參鶴禁。謾道是分猷贊化冠臣鄰。今日價祥開農正。斗指東寅。仙官嵩祝呼千歲。禁苑筵開薦五辛。但願得薄海內慶豐亨。營門外息戈爭。稱磐石。表宗臣。開邸閣。友嘉賓。門迎朱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九重返斾。萬國咸寧。

自家王導是也。官拜司徒。職參機務。且喜殿下言聽計從。好賢納諫。敦河間之禮樂。富子建之文章。羅四海之英賢。參朮盡歸藥籠。收一時之豪杰。桃李悉植門牆。如劉隗刁協紀瞻陳頵顧榮賀循庾亮陶侃卞壼周訪輩。率皆延之館舍。誰嗟彈鋏無魚。用當其才。咸願處囊脫穎。掾稱百六。名震寰區。今日百官賀歲。下官身居輔導。誼先羣僚。只索先來伺候。呀。你看衆文武也相繼來了。

【寶鼎兒】〔淨〕海邦虛節鎭。隨從征討。身如萍梗。下官原任靑州刺史王敦是也。〔外〕哥哥拜揖。〔淨〕兄弟已先在此了。〔生〕追舊日分符江夏。〔末〕欣一旦叨承記閫。〔生〕小生原任江夏太守陶侃是也。〔末〕小生幕府從事卞壺是也。〔丑小旦〕幸喜諸賢齊彙進。稍展同升忠藎。〔丑〕小生內史蘇峻是也。〔小旦〕小生參軍庾亮是也。〔衆合〕列位大人請了。願再造乾坤。世躋壽域。人登台鼎。

〔衆〕司徒大人拜揖。〔外〕列位先生皆人文冠冕。僚寀領袖。幸逢萃聚。喜値泰初。豈但王室增輝。抑且宗枝藉色。望祈戮力。共振國威。〔衆〕皆賴司徒大人主持。生等願效犬馬。呀。主公升殿了。

【賀聖朝】〔小生〕南藩三載羈臣。今朝又遇王春。周公相洛愧非倫。羞稱赳赳干城。

荏苒江南已數春。年華如駛愧無成。乘輿遠播何時復。宗廟丘墟甚日新。但喜槱薪能得士。待看驅策佐明廷。整服且將西闕拜。遙祈新政永康寧。快排香案。

【錦堂月】玉燭調元。金花簪勝。朝來運逢熙盛。遙祝皇躬。願千祥百福駢臻。淑氣轉五位重登。條風啓八方豐稔。〔合〕齊祝慶。看取寶籙綿綿。玉牒森森。

〔外淨〕臣王敦王導參見。願大王千歲千歲。〔衆〕臣陶侃卞壼蘇峻庾亮參見。願大王千歲千歲。

【前腔】〔合〕欣逢。橘幹敷榮。瑤山聳秀。堪稱國棟維城。臣等呵。怕空負罏䍋。不堪待罪馳騁。惟願取海晏河淸。常快遘臣良君聖。

〔合前小生〕今日且喜英賢畢集。聊取椒觴。願同歡賞。〔衆把盞介〕

【前腔】滿飮。柏葉頻斟。椒花曡獻。堆盤紅縷茵蔯。百戲蓮盆。彷彿三春花景。綠楊枝綵燕新裁。白獸樽屠蘇香醞。〔合前〕

【前腔】歡罄。放雀懷仁。獻鳩施惠。翠管銀鉤輝映。經史爭譚。偏怪侍中席盛。迎年餽粉荔絲雞。聽響卜梨花炮信。〔合前〕

【醉翁子】〔小生〕長恨。這國恥總筆書難罄。誓薪膽焦勞。莫貪歡慶。〔外〕勉黽。願勠力王家。宗社人民返故京。〔合〕相慶處。願武偃文修。秣馬休兵。

【前腔】〔淨〕忠懇。要奮迅名揚邊郡把胡塵汛掃。二君仇靖。〔衆〕非佞。定仗劍長驅。伊洛荆揚盡處寧。

〔合前末〕早間各鎭賀箋。禮當裁答。恐𥡴來使。壼請先辭。到記室去。紫宸拜賜鳴雙笏。皂蓋頒春佩左符。〔先下〕

【僥僥令】招搖東指震。太簇律重新。看取萬國衣冠承正朔。見百福呈祥祝受成。

【前腔】顏牽紅玉醉。袖惹御香芬。但願歲歲年年常侍宴。共沐浴皇仁億萬春。

【尾聲】賢王四海聲名振。願永遠把南都守鎭。常覩雍熙賀太平。

〔小生〕但願邊庭無警戰。    閒集梁園作小詩。
〔合〕共助至尊歌喜事。    年年春日試春衣。

第十六齣 權門燈宴

〔末扮院子上〕天碧銀河欲下來。月華如水浸樓臺。誰將萬斛金蓮子。撒向皇都五夜開。自家乃王都督府中一個院子是也。今日乃元宵佳節。你看燈迷鶴市。綵結鰲山。雞上靑蓮。蘭麝香中花萬簇。龍啣玉樹。綺羅叢裏焰千株。高的高。下的下。燦燦熒熒。十里燈毬明似晝。來的來。去的去。挨挨擠擠。六街車馬湧如潮。這壁廂吹的吹。擂的擂。厭厭夜飮。集珠履三千。那壁廂歌的歌。舞的舞。處處宵燈。照金釵十二。金吾放夜。一更交至二更。三更交至四更。暗塵隨馬去。妓皆穠李騁餘裝。玉漏停催。東街跑到西街。南街跑到北街。明月逐人來。歌盡落梅仍別調。正是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休提那街市上的繁華。且說俺畫堂中的富貴。重簷下掛的是玻瓈燈。玳瑁燈。琥珀燈。眞珠燈。約有百千來盞。恍疑魚枕春裁。兩邊傍列的是雲母屛。料絲屛。夾紗屛。羊皮屛。何止二三十架。卻訝蓬壺夜坐。喫的是猩脣鳳腊。鶴脯鸞羞。誰數上方饌品。斟的是瓊漿玉液。葡萄桑落。休誇中禁醍醐。庭墀內擺列着伶官樂部。齊齊整整。咿咿啞啞。響協鈞天。珠簾內准備着美女歌兒。顫顫巍巍。嬝嬝婷婷。神游洞府。果然天上神仙宅。不比人間宰相家。今日俺老爺不請外客。顓待司徒爺家宴。一應閒人。不許放入。呀。遠遠望見錢鳳那廝。又來闖酒喫了。不免躱在此間。聽他說些甚麽。

【仙燈近】〔丑〕步入侯門。喜遇盛開燈宴。

自家乃錢鳳是也。小子生來伶俐。慣會說謊搊趣。出外狐假虎威。進門掇臀捧屁。論才學那曉得者也之乎。問行藏不顧那廉恥禮義。順我的便褒奬他上了三十三天。忤我的便排陷他落在十八層地。刀山劍樹。死後不怕閻羅。咋舌搬脣。生前且撞太歲。今日王府中大開燈宴。不知爲什麽不來請我。不免掗個相知。方纔門上被我一哄。撞了進來。這樁買賣。想是到手了。〔末上介〕呀。錢老爹那裏來。〔丑〕阿呀。老夫聞得你家設宴。特來奉陪。〔末〕咦。錢老爹。今日爺是請司徒爺家宴。分付一應外人不許通報。你還達些時務。不要連累我們。請囘。改日來罷。〔丑跪介〕老太沒奈何。作承一作承。我在老爺門下。又比別的不同。萬乞笑留。老爺一定不惱。〔末〕老爺出來了。

【賀聖朝】〔淨〕三五良宵光燦。今朝特建燈筵。弟酬兄勸兩盤桓。看火樹銀花開遍。

春風來海上。明月在江頭。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吾荆揚都督大將軍王處仲是也。隼旟虎帳。擁百萬貔貅。鐵鎧金戈。轄三千熊虎。權傾海內。勢壓江東。昔與兄弟茂弘。同隨丞相渡淮。弟裁機務。吾掌兵權。所喜言聽計從。信任勿貳。特封我爲荆揚都督大將軍。吾想昔稱三窟。今見二難矣。第明日欲往荆州。今日聊具杯酒。與兄弟話別。一則叙吾手足之情。二來藉他表裏之勢。叫當直的。司徒爺到來。疾忙通報。〔末〕嗄。曉得。稟爺。錢鳳在外邊。不知可要放他進來。〔淨〕別的不許他進來。錢鳳是我的心腹。放他進來罷。〔末〕嗄。錢老爹。請你進來。〔丑〕大都督。錢鳳見。〔淨〕世儀。你今日爲何曉得我開宴呢。〔丑〕錢鳳方纔在外邊看燈。偶見府門大開。聞知擺宴。恐有驅使。特來效勞。〔淨〕我對你說。我今出鎭荆州。遠離藩幕。司徒爺密居左右。凡事仗他周旋。倘或有貝錦之讒。俱賴他囘天之力。況兼他做人古執。不肯通變。若有差錯。內舉不避。我今日開宴叙別。一來爲手足之情。二來叮寧他大事。仔細想他官拜司徒。年過四十。尙還無子。我有兩個歌姬。一個喚做文鸞。一個喚做彩鳳。姿容蓋世。歌舞絕倫。吾意欲飾此二姝。少間酒後。便送與他。不惟可衍其後嗣。且得此二人從旁慫慂。亦可以得其內應。你的意下如何。〔丑〕大人所見甚妙。只是聞得司徒夫人家法甚嚴。恐怕不容。〔淨笑介〕吾已籌之熟矣。前曾差人於司徒宅旁。築下別室。撥兩房下小隨去伏侍。不容他知道便了。〔丑〕一發絕妙。

【前腔】〔外〕侍罷傳柑佳宴。驅車且向街廛。相輝棣萼景怡然。拚酩酊月斜方散。

十萬人家火燭光。門門開處見紅妝。歌鐘喧夜銅壺暗。羅綺盈階塵土香。今日吾兄大都督請我賞燈。不免撥忙。少赴片時。〔衆〕稟爺。已到都督府門首了。〔外〕快通報。〔末報介〕稟爺。司徒爺到了。〔淨丑迎介外〕哥哥。荷蒙寵招。理宜早趨筵末。奈大丞相修傳柑故事。侍飮半晌。故此來遲。望勿見罪。〔淨〕兄弟。今日不爲別事。我明日欲往荆州。一別又得幾載相會。故此聊借燈下。以敍離悰耳。叫左右起樂。〔送酒介〕兄弟。吾雖是兄。你還是客。今日還該你坐。〔外〕呀。哥哥差矣。人有五倫。缺一不可。長幼之節。如之何其廢之。還是哥哥坐。〔淨〕世儀。還該是那個坐。〔丑〕還該都督坐。〔淨〕賢弟。這等屈坐了。〔外〕不敢。〔丑〕錢鳳吿坐了。〔淨〕住了樂。

【山花子】〔外〕哥哥。你旌旄擁鎭荆揚遠。東南半壁擎天。掌兵權威揚巨藩。指日奠靖中原。〔合〕喜燈輝明月皎然。星橋火樹光燭天。銀箏象管繞玳筵。趁此良宵劇飮開顏。

【前腔】〔淨〕兄弟。你陰陽燮理台垣顯。定敎旦奭齊肩。喜隆平玉燭調元。八荒預慶豐年。〔合前〕

【前腔】〔丑〕二位大人。望先開府威名擅。司徒位列仙班。賀塤箎同調齊賢。何勝忭舞華筵。〔合前〕

【前腔】〔淨外〕幾年分轡昭陽殿。今宵話別燈前。嘆飛鴻頃刻殊轅。何時再續重歡。

〔合前衆隨意鑼鼓唱上淨〕你是承應的麽。我這裏不請外客。簾下自有家樂。不消伺候。去罷。〔唱下淨〕傳話後堂。喚女樂們出來。〔旦小旦〕文鸞彩鳳磕頭。〔外〕起來。〔衆〕女樂們磕頭。〔外〕起去。〔淨〕文鸞彩鳳。你揀新上的曲兒唱一曲。敬司徒爺酒。〔旦進酒介〕

【北二犯江兒水】六街燈火。正喧塡六街燈火。星橋迴鐵鎖。且及時行樂。選伎徵歌。繞梁音行雲度。婉孌映綾波。嬌姿壓寶螺。聲纏錦荔響徹銀河。莫蹉跎把良宵來虛過。塤唱箎和。討得個塤唱箎和。王家良佐。好一對王家良佐。急釘鼕漏聲中滴下銅壺。

〔淨〕再喚文鸞舞一囘。彩鳳敬司徒爺酒。〔旦舞介〕

【前腔】〔小旦〕光生瑤圃。好煇煌光生瑤圃。再添香當夜午。且更衣炫彩飄舞香羅。奏霓裳偕仙侶。嘹嚦管絃和。翩翻襟袂多。機上繚紽。錦裏穿梭。這妖嬈卻賽過優施伍。酩酊屠蘇。拚沈醉酩酊屠蘇。瓊樓畫鼓。慢相傳瓊樓畫鼓。嘆光陰把人生忙裏奔波。

〔外〕哥哥。舞羞飛燕。歌賽雪兒。愧無紅錦纏頭。權奉白金便面。叫左右。快取銀十兩。送二姬買脂粉。〔淨〕你二人過來謝了司徒爺賞。〔磕頭介〕再取大觥奉酒。〔送酒介外微醉淨〕茂弘。這兩個美人頗生得聰俊。且從幼是我撫養。原非風塵下賤。古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今吾弟壯年無嗣。吾意欲將此二人。奉充下陳。俾薦枕席。尊意若何。〔外〕哥哥。子嗣有無。自有定數。況君子不奪人之好。奈何敢攘兄之有乎。〔淨〕哎。說那裏話。一言旣出。寧有悔理。本該今夜就贈同歸。只是送到家中。怕不穩便。吾已差人料理別業。在於宅左。來朝撥兩房下小。竟送到新築居住便了。兄弟之間。萬勿見外。〔外〕如此。多謝哥哥。〔淨〕叫左右。再旋熱酒來。兄弟。同往燈下一步何如。你二姬隨來送酒。

【滴溜子】〔衆〕鰲山上。鰲山上花燈萬盞。綺筵內。綺筵內歌舞鬧喧。天遣嫦娥隨伴。管取種藍田。雙嶼並獻。佳氣充閭。門庭歡忭。

【雙聲子】今宵宴。今宵宴。論富貴眞堪羨。天公念。天公念。論兄弟情還戀。〔旦小旦〕蒙恩眷。蒙恩眷。歸別院。歸別院。願傾尊北海。壽比南山。

【紅繡鞋】〔合〕雙娥年少蹁躚。蹁躚。司徒車馬迴旋。迴旋。綺席散。樂聲闐。翻翠仗。耀金韉。歌舜日。樂堯天。歌舜日。樂堯天。

【尾聲】魯陽戈何須返。歲歲年年此夜歡。但願四海昇平玉曆綿。

歡娛休問夜如何。    燈夕良宵能幾何。
遇飮酒時須飮酒。    得高歌處且高歌。

〔丑〕都督爺。錢鳳吿別了。〔淨〕多慢。〔丑〕不敢。〔下淨〕文鸞彩鳳。你二人今日是我家的人。明日是司徒爺的尊寵了。司徒爺他爲人正直。比我不同。凡百須要小心在意。還有一件。我重重托你。我在外邊。一時無人來往。倘或有人在司徒爺面前背我。你二人須要善言解勸。也不枉我數載養育之恩。今日相贈之意。〔旦小旦〕曉得。〔淨〕正是千金買妓教歌舞。送與他人樂少年。〔下〕

第十七齣 問卜決疑

【菊花新】〔外扮郭璞上〕博通詞賦足餘生。久溷塵氛眼未靑。偶爾受奇經。且守垂簾市隱。

易闡陰陽道果微。靜中探索自能知。交重生尅須兼察。悔吝亨屯總不虛。八卦暗藏天地奥。六爻蒐盡鬼神機。若能誠信來占驗。管爾前途定不迷。老夫姓郭。名璞。字景純。平陽聞喜人也。幼通經術。已能窺豹之斑。長好辭章。復冒彫蟲之譽。爭奈運途多蹇。且知時事日非。遂借卜筮以藏身。假易書而顯技。決疑辨惑。肯多讓季主君平。指吉譚凶。不數那京房管輅。夜來卜卦直日。見三傳貴人臨應。怕有佳客到來。叫鶴童點茶掃門伺候。〔丑扮雙髻道童應同下〕

【前腔】〔生小生末丑同上〕同叨升斗列朝紳。奈皇路崎嶇盡𣗥榛。底事總無憑。試向支機扣問。

〔見介〕列位大人請了。夜來相約往郭景純肆中問卜。請卽同去何如。〔行介〕前程暗如漆。非卜不能測。轉過帝王家。來到神仙宅。〔丑上諢報外出相見介衆〕久懷芝宇。式遂荆瞻。〔外〕幸遘龍光。曷勝雀躍。請問列位大人尊姓。〔生〕小生陶侃是也。〔小生〕小生温嶠是也。〔末〕小生卞壼是也。〔丑〕小生蘇峻是也。〔外〕呀。列位大人皆靑雲貴客。黃閣鉅卿。老夫耄矣。無能爲也。連鑣左投。有何見諭。〔衆〕老先生。生輩並立江東。均參幕府。但權臣柄國。姦佞當朝。胡騎猖狂。中原無主。一腔熱血。無以自效。特來請教一番。以決休咎耳。〔外〕嗄。原來如此。列位大人請坐。

【駐馬飛】〔外〕易學閎深。羲畫文爻義果精。詞象先天定。占變隨時應。嗏。禍福豈無憑。吉凶有准。若問終身呵。一卦可管三十年休咎。內卦管十年。外卦管十年。支卦又管十年。休咎終身一卦能包盡。還有六親六神乘旺休衝。俱可推驗。變動還須論五行。

那一位大人先卜。請禱吿來。〔衆遜介生禱外卜介〕拆交拆單拆拆。陶大人好好。這是大富貴之卦。〔生〕怎見得。〔外〕方纔大人卜的是雷地豫卦。彖云。豫利建侯行師。況兼卦書有云。殺値空亡。漢主脫平城之難。貴逢生旺。蘇秦受六國之封。如今貴人祿馬俱逢生旺。異日必以戰績封侯。賀喜賀喜。〔生〕怕不能勾到此。〔外〕還有一件。第二爻朱雀文書發動。目下就有除授。你聽我道來。

【前腔】坤震相丞。豫卦成名吉兆生。師旅須肩任。侯建終當應。嗏。祿馬又同臨。貴人有慶。蘇季當年六國皆歸印。胙土分茅帶礪盟。

〔外〕如今那一位大人來卜。〔遜介小生禱外卜介〕拆重拆交拆交。呀。温大人。此卦與陶大人相同。也主大富貴之象。〔小生〕那有此理。〔外〕呀。温大人。此卦爲地水師卦。彖辭云。師貞丈人吉。且卦書亦云。官星佩印居玉堂。乃食祿之人。貴刃加刑控寶馬。必提兵之將。請問大人貴庚。〔小生〕丁巳。〔外〕大人貴庚丁巳。今日又是甲午。今師卦二四上三爻發動。丁以亥爲貴。人未爲羊刃。又且甲與巳合。午與未合。貴人羊刃將星三刑同見。定主將帥之職。你聽我道。

【前腔】地水師形。畜衆容民義頗明。三錫師中命。開國承家慶。嗏。羊刃又加刑。貴人相並。閫外提兵歷戰須敎勝。百萬貔貅統六軍。

卞大人請。〔末禱外卜介〕單交重交拆交。卞大人。休怪老夫說。此卦雖主富貴。後有險阻。〔末〕呀。老先生差矣。君子問災不問福。大丈夫不能垂芳竹帛。靦顏立于天地之間。祇虛生耳。爲臣死忠。爲子死孝。分之當然。何必顧忌。〔外〕這等老夫敢斗膽直講。此卦乃地火明夷。四爻亂動。彖云。明夷利艱貞。其初爻云。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五爻云。箕子之明夷。利貞。又卦書有云。世逢鬼合。文王在羑里之時。身與世同。箕子去朝鮮之日。況兼命逢死絕。最嫌殺忌當頭。鬼入墓鄕。尤怕身爻濺血。水土𠇮人見卯爲死氣。水見丑爲殺忌。日辰又與動爻傷尅身命。主有死亡之禍。你聽我道。

【前腔】用晦而明。箕子文王艱利貞。殺忌臨身命。瀕險須敎愼。嗏。官祿總榮膺。後屯蒙慍。羑里羈囚海外封夷郡。只怕你兵刃臨身家不寧。

大人。得罪了。如今蘇大人請。〔丑禱外卜介〕拆拆拆拆拆重。呀。蘇大人。此卦一發不利。〔丑怒打下衆勸介外〕列位大人。人之賢愚。可爲霄壤。方纔卞大人卜卦不吉。老夫直言莽撞。說了許多利害。不曾發惱。那蘇大人。老夫方纔開口。就打將起來。我看他鴟目梟吻。面有反相。卦又不吉。後來必主叛逆受戮。列位大人宜謹避之。〔生〕請問他方纔卜的何卦。〔外〕方纔卜的是剝卦。彖云。不利有攸往。況兼卦書又有云。破才破貴。李廣到老不侯。合殺合刑。韓信晚年受戮。如今年月日三傳盡合刑殺。必戮無疑。列位大人。你聽我道。

【前腔】坤艮交成。剝卦從來不利人。牀剝膚遭病。用罔還生釁。嗏。刑殺又皆興。三傳合應。韓信當年戮市難逃遁。面帶兇形主叛徵。

〔生〕多承指教。吾等無以爲敬。聊奉白金一兩。少資薪水。〔外〕多謝列位大人。〔衆〕就此吿別。

〔生〕邂逅垂簾一指迷。    〔小生〕吉凶悔吝孰差池。
〔末〕從今識破羲文祕。    〔外〕一卦能明半世機。

第十八齣 杜弢定計

【一枝花】〔淨扮杜弢〕腥羶羈弱主。海內英雄起。興兵魚腹也據全楚。〔丑扮王貢率衆上〕睥睨神州。一統歸疆寓。更溪峒兵堪倚。〔合〕誓定中原。圖成大業。方顯男兒志。

〔淨〕蓋世豪雄膽氣粗。氣呑雲夢控荆湖。虎踞隱林窺大寶。蜂屯三澨覬鴻圖。〔丑〕主帥。我雄兵肆掠騷城郭。猛將齊驅襲國都。〔合〕須教晉鹿歸吾檻。方顯人間大丈夫。〔淨〕自家杜弢是也。家居七澤。隱漁𤢪以爲生。勇恃千斤。集梟狐而作伴。樓船百艘。盡從湖裏覓生涯。頭目千人。俱向林中求活計。不必掘山煑海。自然利盡魚鹽。何須宿水餐風。天賜富饒商賈。以故不階尺土。粟儘可支十年。無藉寸兵。威卻覃行一省。副帥。吾想罾魚一唱。秦民袒臂歸陳。斬蛇再呼。楚卒傾心屬漢。目今晉家天子。靑衣行酒。眞僕隸之不如。執蓋虜庭。謂體統今安在。諸鎭帥徒懷忠藎。未聞加匈奴一矢。瑯琊王雖是賢明。不敢窺左江半步。終不然這個花錦世界。就是那劉淵的了。吾聞昔人有云。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吾意欲卽日起兵。你的意下如何。〔丑〕主帥。嘗聞行兵之道。貴在萬全。方今劉太尉虎視中朝。陶荆州鷹揚內地。祖刺史雄鎭豫章。智謀之士。鱗集江東。倘彼五合六聚。鞠旅陳師。則一隊孤軍。豈堪腹背受敵。依貢之意。且按兵漢沔。勾引溪蠻。令彼先行侵掠。然後裏應外合。譬夏日之潰春冰。疾風之捲秋籜。事成則我專其利。有變則彼分其辜。豈不美哉。〔淨〕好計好計。只是五溪深邃。蠻酋性黠。必得能言舌辯之士。多𧶘金帛。欣以厚利。誘之興兵方好。爭奈沒人去得。〔丑〕主帥。貢聞溪峒之內。奇珍異寶。地產頗多。前日劫到商舶。多是文犀琥珀。玳瑁沈檀。皆其地土所饒。不爲稀罕。還覓三吳綾錦。燕趙罽羢。玩好稀奇。珍羞異品。以悅其心。庶得其力。如無辯士。貢願自行。主帥以爲何如。〔淨〕如此卻好。分付寨內收拾珍玩。卽便點選頭目。明日絕早起程。

【瑣窗郞】〔淨〕笑晉家鍾簴將移。統强兵疾掃除。召兵蠻峒。幷力長驅。管敎脇從爲吾指臂。〔合〕試看取中原一統大事濟。傳帝禪受神器。

【前腔】〔丑〕捧琛縭入峒歡輸。仗蠻威拒六師。誘他擄掠。逼衆流離。吾軍深入。庶幾無慮。〔合前〕

【前腔】〔衆〕喜主帥威賽熊羆。況將軍賈勇餘。溪蠻助勢。獯鬻攻岐。晉多驍勇。也須迴避。〔合前〕

〔淨〕𤢪𤢪旌旂拂漢江。    〔丑〕纍纍珍賮動蠻方。
〔衆〕全憑舌戰求多助。    竚看當陽建大邦。

第十九齣 新亭灑泣

【念奴嬌】〔外上〕重陽美景。憶龍沙千騎。鼓笳聲競。〔生〕無奈潢池多寇警。廟算何由制勝。〔小生〕戲馬臺高。〔末〕伏龍山峻。〔合〕帽落都無興。新亭縱步。聊續前賢風韻。

〔木蘭花謾〕〔外〕西風凜烈。登高本爲酬佳節。〔生〕國步多艱。老去悲秋強自寬。〔小生〕擎杯酌酒。追思往事空搔首。〔末〕舉目神州。便是黃花也帶愁。〔外〕下官王導是也。〔生〕下官陶侃是也。〔小生〕下官周顗是也。〔末〕下官卞壼是也。今日重陽佳節。雖無菊飮萸囊。相攜問節。權共登高遠眺。免笑山靈。列位大人。同往新亭一步何如。〔行介〕

【本序】〔外〕蒼茫萬里。想干戈聚處。幾年宗社遭驚。刁斗遙傳。蔽野見壁壘旌旗相映。那更執蓋前驅。靑衣行酒。華夷倒置豈堪聞。〔合〕須辦取謀王斷國。正氣重伸。

【前腔】〔生〕遙省。陸海波澄。見東南淼渺。炊桂餐珠難忍。萬壑千村。何處有竈突行人蹤影。還憫。哀雁蜚鴻。牂羊羵首。胔骸滿路痛傷情。〔合前〕

【前腔】〔末〕孤憤。古廟狐鳴。中林獍逸。嘯呼庚癸逼神京。萑內都是。帶甲抛鋤爲逞。料應。荒葛𦋀塗。澤葵依井。窮民無吿聚成羣。〔合前〕

【前腔】〔小生〕悲哽。妖蜮含沙。祥麟化鶴。爪牙耆舊惜凋零。凝望處。四郊風景猶存。堪病。春燕巢林。秋宮落葉。江河舉目泣沾襟。〔合前周泣衆亦泣介〕

【古輪臺】苦酸辛。糖猊鎧甲蟣還生。屠龍事業愁難稱。政衰民困。看滿把茱萸。翻做一天愁悶。弔古論今。何時能盡。對秋光空染得淚盈盈。胸塡鬱憤。急煎煎髮豎眥橫。剖肝析膽。捐軀糜骨。共矢孤貞。臣節豈難能。精忠奮。裹屍馬革樹威靈。

【前腔】閒評。賦蛇政虎縱橫。君側有社鼠城狐。叢神交競。屈抑忠賢。袖手樊籠徒恨。也有枕戈待旦。戎帷怕寢。也有中流擊楫志澄淸。遭時不幸。聞雞起舞興堪乘。〔外〕列位大人。遭此時艱。須當共扶王室。克復神州纔是。乃作楚囚對泣是何道理。相看揮涕。何如戮力。把山河復靖。胡馬避長城。銘鐘鼎。腥羶穢掃一時平。

〔探子上〕報報報。沔賊杜弢。勢甚猖獗。今又勾引武陵溪蠻。殺過來了。各位老爺聽稟。

【五供養】那杜弢呵。他湖湘據梗。收集亡徒。擄掠商民。水兵過十萬。賊勢太憑陵。況把蠻酋勾引。擾軍州人民竄奔。烽烟迷四野。不久薄神京。速整王師。用意收擒。〔外〕曉得了。出去伺侯領賞。〔探〕速整王師。用意收擒。

〔下外〕士行。聞得當時擒勦陳敏。如摧枯拉朽。明日啓過大丞相。勑足下以原官移鎭沔口。掃除此賊。庶不負方纔灑泣之意。〔生〕只恐強弩之末。衝風之簑。不能有濟耳。〔衆〕陶兄說那裏話。吾輩洗耳聽捷。顒望凱還。再圖歡聚耳。

【餘文】邊烽急節鉞膺。料此去皇靈丕振。指日班師喜氣生。

〔外〕斜陽雁影弄餘暉。    〔小生〕此日登臨共慘悽。
〔生〕全祈漢沔行歌凱。    〔末〕牛山何必泪沾衣。

第二十齣 平蠻奏凱

【水底魚兒】〔丑扮溪蠻上〕密箐深谿。天生窟穴奇。一聲長嘯。霹靂振天低。霹靂振天低。

玉匣銷龍鱗甲冷。金鈴繫鶻羽毛寒。皂雕擁出花當背。白馬騎來月在鞍。喒家五陵溪蠻主的便是。餐風臥月。佩劍帶刀。見花開爲歲月。那知冬夏春秋。倚膂力爲雄雌。誰識君臣上下。山中歌唱。搭對者便效鸞凰。野裏鬭爭。怯弱者降爲奴婢。夜郞南詔。是我比鄰。石砫酉陽。作吾藩蔽。出的是麩金琥珀。石綠丹砂。件件皆遐方異寶。用的是䈮醬異馬。班布𣱁氌。種種盡土產殊珍。馬伏波曾深驅入峒。怎能損我秋毫。諸葛亮冒暑渡瀘。何嘗奪我寸土。近日聞得漢家天下。歸於魏晉。劉石姚李。各帝一方。喒家想西夷北狄。並立爲王。偏我南邦。不能進取晉家尺寸。方懷覬覦之心。近有杜弢。起兵沔陽。欲圖大業。前日差手下副將王貢。到喒這裏進獻。要喒並驅入掠。乘此機會。出去騷擾一番。擄些金帛子女囘來。灑樂一灑樂。卻不是好。不免叫小番們出來分付一番。一齊殺將過去。小番那裏。〔衆上打手介〕小番。昨日中朝王貢。約喒打草。喒這裏趁此温和天氣。一齊殺入境去。

【前腔】〔合〕擂鼓搖旗。弓刀要整齊。長驅深入。莫敎退後遲。莫敎退後遲。〔下丑扮王貢領衆上〕

【前腔】晉鹿奔馳。爭雄定霸時。〔合〕揚威荆沔。管敎社稷移。管敎社稷移。

自家王貢是也。奉俺主帥之命。出約峒蠻。同寇荆湘。裏應外合。殺向江東。南面稱孤。繼晉大統。爭奈陶侃這廝足智多謀。十分驍勇。連戰失利。如何是好。暫且頓軍。俟蠻兵到來。夾攻便了。〔合前下〕

【降黃龍】〔生〕玉節金貂膺重任。移棨戟蒞荆門。赫赫龍驤。眈眈虎視。不負持麾出鎭。

昨夜旄頭耀斗魁。今朝上將詰戎師。臂挽彫弓神落雁。腰橫寶劍勇誅螭。三千羆虎如雲擁。百隊旌旗掣電隨。試看纍囚爭獻馘。遐方讋服賀唐虞。可怪杜弢這廝荒林鬼燐。野藪孼狐。逞螳臂以當車。不知自量。奮蛙足而跳樹。輕賈狂兇。犯順抗旌。不軌犯法。雖然勾引蠻兵。大舉入寇。吾想此輩鼠竊狗偸。豈有深謀遠計。連日被我戰敗。力屈計窮。堅壁不出。今日先統大兵。擊退蠻賊。杜弢那廝不戰自擒矣。叫大小三軍。快拔營前去。

【玉芙蓉】〔生〕雙熊節斧陳。五馬輶軒盛。看舒猿服虎。勇冠三軍。堂堂正變高八陣。慴慴蠻俘效七擒。〔合〕威風凛。神驚鬼驚。看頃刻間盪平妖寇繫長纓。

【前腔】〔衆〕前軍鉦鼓鳴。後隊弓刀整。喜風驅席卷。萬竈雲屯。翩翩映日揚六纛。烈烈轟雷壯五兵。〔合前遇蠻兵殺三陣退介〕

【前腔】〔生衆〕揮戈瘴雨晴。仗劍蠻烟淨。看槃瓠匿跡。魍魎潛形。銘鐫銅柱功追漢。溪逐桃花憶避秦。〔合前又遇杜弢王貢混殺綁住介〕

【前腔】〔生衆〕天兵壓境臨。小醜空巢穽。幸身膏齊斧。俘獻王庭。深悔那揚鬐鼓鬣遊紅釜。斬木褰旗聚綠林。〔合前〕

〔生〕遠提一旅振皇靈。    江漢羣氛屈指淸。
狐鼠盡從林落竄。    人民帖席慶安寧。

第二十一齣 廣州運甓

【破齊陣引】〔生上〕百越風淸魚袋。五羊日暖流蘇。玉篆苔封。金湯燧息。且喜黎民安堵。讒逢巷伯同飄梗。景換羲和類擲梭。頭顱暗裏皤。

〔古風〕久知老將至。不謂便見侵。今年宜未衰。稍已來相尋。齒疎髮就種。奔走力不任。嗟此可奈何。能無傷我心。年光如弄丸。荏苒扶桑沈。所以古賢聖。皇皇習勩勤。文王歌日昃。大禹惜寸陰。雞鳴起爲善。虞舜有餘馨。哲人俱已往。芳名留至今。人生非孔顏。片晷當若金。逸豫滅厥德。晏安墮荒淫。紆朱食君祿。何當曠官箴。鞍馬日以遠。髀肉消還生。願言苦筋骨。千載俟知音。下官自平杜弢。殺退溪蠻。荷蒙聖恩。除授江陵都督。官封東鄕郡侯。爭奈功高見忌。勳大蒙讒。錢鳳興百計之誣。王敦加三褫之辱。親往陳辯。竟被拘留。左遷我爲廣州刺史。下車之日。王機猖獗。張昌猙𤢆。且喜邇來俱就撲滅。海氛由是不揚。部民因而帖席。只是國難未平。關河迢遞。家鄕在念。擯棄堪嗟。怎能勾得還朝的日子。吾聞古之賢將。超距軍中。今世鉅卿。起舞夜半。是皆以怠惰荒寧爲懼。勤勵不息自強。下官方欲戮力中原。削平僭亂。倘此一軀孱骨。過于優逸。躭娛日久。倉卒奚堪。今喜衙齋偶有空閒百甓。儘可勞形。不免把他日則運之於中庭。夜則運之於內室。率以爲常。亦足自惕。〔運甓介〕

【風雲會四朝元】軍威宣播。風雲叱咤呼。嘆捷書飛奏。貝錦讒賈。功績成間阻。謾交南遠竄。謾交南遠竄。教我綠鬢顏暌。黃耳音疎。目斷君門。心懸國步。空把年華負。嗏。我展轉自躊躇。思患防危。肯把形骸惰。我把那甓呵。朝搬戺外鋪。夜運歸堂戶。勤渠歷碌。朝朝暮暮。肯敎虛度。肯敎虛度。

【前腔】鬚眉非故。容顏不似初。奈崦嵫漸近。桑景將徂。對鏡添愁苦。把韶光暗數。把韶光暗數。便逐電追星。棄杖揮戈。披鎧攀鞍。彎弧負弩。時短成何補。嗏。日望賜環符。引領長安。不見君心悟。朝端豺虎多。邊圉梟鴟夥。把我身羈瀚海。淒淒楚楚。空籌帷幙。空籌帷幙。

【前腔】輕舒猿臂。階前運甓瓿。怕甂甌隄壞。甕甃防頗。衰頽怎與扶。念王事靡盬。念王事靡盬。便做道幷日勤勞。怎能勾頃刻支吾。雖說是選事非臣。卻不道職歸分土。因此上我把刀頭數。嗏。何日得載膺符。北討南征。取次把英聲賈。揚威殺賊奴。奮勇擒驕虜。其間就裏。轟轟烈烈。光昭竹素。光昭竹素。

【前腔】豺狼當路。含沙沫吐烏。爲功高見妬。勳重罹侮。播棄炎荒土。恨奸雄跋扈。恨奸雄跋扈。莫不是要擁鎭要君。向闕稱戈。賊害忠良。恣行狂蠱。故把相摧挫。嗏。造罪怎遮糊。便做道天網能逃。怎免得神訶怒。貽羞萬載餘。惡名九州布。熱心冷眼。昏昏悶悶。把伊瞧破。把伊瞧破。

白日每不歸。    靑陽時暮矣。
皇皇我何求。    運甓衙齋裏。

第二十二齣 太眞絕裾

【十二時】〔小生上〕生死見交情。總是個人生義分。賢主遭兇。忠魂幽憤。腑肺憂縈。欲叩天扃。快愜九京齎恨。

英雄無故遭殘滅。一腔寃抑和誰說。須將疏奏達天庭。要把忠良讎恨雪。下官温嶠是也。前在三河。致身劉帥。廁居幕下。猥蒙特達之知。奉使江南。復辱延譽之雅。以故下官得拜官散騎。列爵東朝。提攜之德旣殷。感激之心倍切。近聞他世子劉羣。爲段末柸所得。末柸欲襲匹磾劫世子。請太尉內應。蠟書遠達。邏騎緝擒。遂使胡將激怒。太尉寃死。吾想劉公受任朔方。乃心帝室。勝吉甫之薄伐。類李牧之備邊。那段匹磾雖懷匡濟之心。不過羌胡之種。縱使中原戮力。何當督將擅誅。下官與劉公誼忝幕僚。分屬臣主。忍聞異變。坐視不言。使公飲恨重泉。有負知己。存亡易心。焉用彼相。曾聞智伯以索地見誅。豫讓尙且不忘國士之報。彭越以謀逆被醢。欒布猶有哭泣收葬之忠。況我越石死於忠義。自古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不免向燈下草就表章。前往建康。奏達天聽便了。〔燈下草表介〕

【錦纏道】憶當年荷深知幸攀轅致身。使褐士步靑雲。聞訃傷情。他姦謀賺害貞臣。那些個蒙灰漆。毀形容。見識友朋。早難道獻督亢效武荆卿。封疏達王庭。辨白那故人的孤忠耿耿。怒髮裂眦睛。搦寸管敷敶難盡。聽牀頭蕭竦響靑萍。

【前腔】我想那劉越石呵。他本待要奮雄威胡塵掃淸。數載鎭長城。到如今。使朔河桴鼓稀鳴。甫能勾承侯建。列台階。竹帛嶙峋。又誰知潑無徒元胤留扃。骨肉苦飄零。那段末柸呵。勒他把書兒請興兵內應。機泄事無成。那段匹磾呵。頓敎他心中發忿。霎時間牢籠計定恣狂狺。

【前腔】痛忠魂遇强梁無辜雉經。血化碧入幽冥。那黃鬚奴呵。便戮力王朝。怎許把督帥囂凌。如今去排丹闕。伏靑蒲。控明紫宸。拚一個仗吳鉤剚刃仇膺。激得我性如焚。則這熱腔兒要把賢侯報稱。相逢倍眼睜。肯顧那事機利鈍。卻不道飛揚俠骨烈名馨。

【前腔】聽殘更漏聲沈星稀斗橫。喔喔曉雞鳴。治緱裝。抱封章早達王京。休得要驚慈寢。漏風聲。致他倚門。若得那寃哀雪早辦歸程。褒卹賁貞珉。將他一靈兒把恩綸遙贈。芳名萬載芬。方顯得舊僚忠藎。怎做得括囊無咎負知音。

天色漸明。草表已完。不免收拾行李。往建康去罷。

【十二時】〔老旦〕晨起扣書扃。問何事終宵不寢。官守雖膺。言責未任。藏器需時閉口安身。休得曉曉招釁。

〔生〕母親。孩兒拜揖。〔老旦〕咳。國亂須韜晦。時危要識幾。容容多後福。諤諤慮生非。曠俎應遭詬。侵庖必受譏。問兒因甚事。終夜獨欷歔。老身崔氏。我的孩兒。自你父親死後。我苦守到今。聞以善養。不聞祿養。如今雖蒙劉公薦剡。薄沾寸祿。無甚煩難職守。母子儘足相依。你夜來通宵不寐。喃喃自語。不知卻爲何來。必定有個緣故。〔小生〕吿覆母親知道。那劉太尉識孩兒于稠人之中。拔之寮寀之上。咨以箋表。延譽江南。今日之官。皆其所賜。昨日聞報。說他世子劉羣。爲段末柸所得。那末柸意圖反噬。強世子出書。請太尉內應。卻被邏卒所獲。獻之匹磾。太尉不知。被他賺去。逼令自縊。這一腔熱血。半世忠懷。竟死於鮮卑之手。身亡家破。骨肉乖離。孩兒以此憤憤不平。夜來草就表章。欲詣建康。先行扣闕。爲劉公雪不白之寃。然後往磔賊奴。爲天下大復仇之義。誠恐母親縈掛。故此不敢奉聞。今蒙垂問。卻也瞞不得了。〔老旦〕呀。孩兒差矣。自古道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你官非諫諍。職謝台司。往日雖爲幕賓。今日已居朝列。倘若上表鳴寃。輕犯賊鋒。竊恐飛蛾投火。無復完理。還是不去的是。〔小生〕呀。母親。古人有云。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若首鼠模稜。負恩不報。汗顏人世者。非夫矣。孩兒一定要去。母親聽稟。

【榴花泣】人生涉世。恩怨要分明。甘斷脰。願刳心。我那劉公呵。誰知倏忽沒羌軍。旄頭夜殞。白日黯成昏。啣恩抱恨。便齏骸粉骨眸甘瞑。痛枕戈待旦心勤。舞雞鳴底事勞魂。

孩兒就此拜別母親。〔老旦〕孩兒。只是不去的是。

【前腔】忠良已死。負屈有誰伸。懷國士。誓輕生。竟不念孤單老母鬢星星。存心太忍。急主便遺親。捐身投穽。總無憑須把衷腸審。怕答主恩未學程嬰。棄母慈先類王陵。

〔小生〕母親。

【漁家燈】思量起故主恩情。不由人不怒髮冲纓。段末柸。你便做道一點忠丹。怎壞我萬里長城。我眞心要把葵忱罄。怎顧得萱闈衰冷。〔合〕慈親不必泪零。能報德方成孝名。

【前腔】今日裏拜別登程。須有日仗劍歸庭。〔老旦〕我兒不要去好。〔小生〕母親。又何須聒噪丁寧。這忠腸轉石難更。兒今巳定趨朝興。便刎下頭來也斷然不允。〔合前老旦扯衣截裾介小生〕

【尾聲】臣忠子孝難兼盡。從今號肺石排閽。顧不得絕裾人嘲溫太眞。

玄象中台折。    皇家上將薨。
一封陳玉闕。    三寸對金城。

第二十三齣 折翼著夢

【卜算子】〔生上〕一枕熟黃粱。插翅排天闕。飛過八門遭盾辭。左脇嗟翀折。

〔如夢令〕長夜黑甜安枕。夢入華胥神境。覺後不勝情。恍惚吉凶難定。畢竟。畢竟。𠇮卜方知眞信。下官因連日羽書絡繹。宵旦無眠。昨偶小閒。暫成熟寐。夢生八翼飛而上天。見天門九重。而登其八。惟一門不得入。閽者以杖擊吾墜下。折吾左翼。覺來脇下猶覺微疼。未審主何凶吉。吾想覺有八徵。夢有六候。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故恭嘿武丁。旁求版築。開周西伯。后載屠傭。孔子夢見姬公。只爲志存變魯。莊周夢成蝴蝶。皆因性樂逍遙。叫當直的。〔末〕有。〔生〕外邊有詳夢的。喚一個進來。〔末〕嗄。〔生〕正是夢裏常言夢。如今覺后知。不知今是夢。更有覺來時。〔並下〕

【水底魚兒】〔丑上〕卜卦排星。觀梅幷演禽。書符解夢。啓口妙如神。

自家乃柳神仙是也。家居鬧市。伎習雜流。三寸舌練就脫空。一張嘴打成騙局。排八字那曉得運度星辰。顚課錢誰知這休囚旺廢。書符呪也不慣禹步神罡。說禳解便派他猪羊退祟。遇富貴就奉承個恭喜恭喜。見寒酸便抹𢫬他不濟不濟。昨日街上有人盤我。我就信口誑他幾句。說起卦伏羲文王是我家師。問禳夢黃帝周公是我前輩。鬼谷子這是我學卜的同窗。張道陵是我作法的徒弟。眞本事並無半分。靠天地哄過一世。今日早間坐到這個時候。並無一個主顧。與我發市。正是閻羅王做生意。鬼也沒得上門哩。〔末〕方辭亞父營。來到君平宅。柳先生在家麽。〔丑〕那個。〔末〕是我。〔相見諢介〕我是太爺那裏喚你圓夢。〔丑又諢介〕長官。不知爺有何夢。先請教一聲。〔末〕我那裏知道。你到那裏自有分曉。〔丑〕不是。大凡事體。問個明白。方好對答。答應官府。可是當耍的。〔末〕夢寐之事。甚是渺茫。你到那裏。只奉承他幾句便了。〔丑〕豈有此理。大抵人之夢寐通乎天地。達乎物類。憑乎喜怒。應乎節氣。故饑則夢取。飽則夢與。虛則夢飛。實則夢溺。陰盛夢水。陽盛夢火。枕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舉。將陰夢火。將疾夢食。夢棺得官。夢糞得才。夢飮酒者旦而有憂。夢歌舞者旦而哭泣。齊桓公夢見二豎。我就說他病入膏肓。孔夫子夢奠兩楹。我就斷他身登鬼錄。丁固夢松生腹上。我許他十八歲爲公。王𤀹夢多益一刀。我斷他必益州刺史。是以黃帝著占夢之經。周公有解夢之集。熟明此理。禍福無差。〔末〕柳先生。你方纔說這許多。我且問你。許多高壽。得見這些古人。〔丑〕呀長官。這是他夢裏來央我圓。我就夢裏與他圓去的。正是夢裏行人事。覺來思夢前。夢情參不透。故把夢來圓。〔末〕不要閒講。快同去罷。〔下生上〕

【卜算子】宵夢恐非宜。展轉懷縈慮。宣召史人來解疑。禍福無猶豫。

〔末〕稟爺。詳夢人喚到了。〔生〕着他進來。〔丑〕詳夢人磕爺頭。〔生〕起來。我且問你。本州夜來夢身生八翼。飛而上天。見天門有九。飛過其八。惟一門不得入。被閽人以杖擊吾墜下。折吾左翼。覺來脇下猶疼。未審主何凶吉。你可仔細推來。〔丑走思介〕老爺賀喜。〔生〕怎麽。〔丑〕老爺聽稟。

【啄木兒】良宵靜。夢寐生。幻狀還從天巧定。報恩臺貴兆奇徵。豈同他怪異勞形。老爺。你向雲端鼓翼把天門近。世間有幾個州和郡。管取金印纍纍跨八城。

〔生〕還是怎麽樣解呢。〔丑〕嗄。老爺。天有九門。地有九郡。身生八翼。這是際會風雲之兆。飛過八門。定主歷鎭八州。一門未入。只這一州未歸掌握。杖擊折翼。這是美中不足。明明報老爺止可作折臂三公。若過此一門。則貴不可言矣。〔生〕怕到不得此地。〔丑〕這個小人怎敢謬解。他日應來。自有分曉。〔生〕叫左右。分付庫上把五錢銀子賞他。〔丑〕謝老爺。〔下生〕

【前腔】豺狼橫。狐鼠紛。奈食寡兵微慮欹傾。倘果得折翼三公。也圖他靑史標名。從今須識人由命。輸忠竭力臣箴謹。只怕傾廈難將一木撑。

〔生〕世傳夢凶偏得吉。    神物戲人良有旨。
〔末〕旣寤茫然失所遭。    人境晦明秋色裏。

第二十四齣 手板擊鳳

【西地錦】〔小生上〕尀耐奸雄跋扈。僞將心事抛他。謬爲恭敬權趨附。待時入室操戈。

流落荆揚數載餘。滿懷忠讜向誰舒。謾隨從事穿鈴閣。幾向奸雄效密機。匿怨足恭非本意。投明棄暗直徯時。今朝幸脫絛籠去。會看雲陽樹隼旟。下官温嶠是也。前蒙劉越石延譽江南。今承王處仲收歸湘漢。效陳平之祕計。進亞夫之忠謀。以我僞心。取彼眞悅。只是他權傾南國。勢壓中朝。因朝廷處之外藩。蓄邪謀陰圖不軌。況兼錢鳳那廝。妖狐九尾。毒虺兩頭。託心腹以容奸。時下井中之石。鼓齒牙而害善。常操室內之戈。慮含沐猴之砂。強營狡兔之窟。遂假意與他結納。謬加贊揚。說他精神滿腹。鳳聞深喜。以此他兩個俱落我之彀中。近日因丹陽尹闕。下官謂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選。那錢鳳就極口相薦。我故假意推辭。敦復不允。只是一件。此身在近。可以日夕偵探。惑亂其心。倘今遠去。能保處仲之眷顧不衰。世儀之讚言不發。今日之與我者。不因而奪我乎。蒙他治酒相餞。少間席上。不免再做個繾綣之情。使彼終不我疑。以保萬全。卻不是好。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下末上〕昨夜銀河轉斗杓。今朝東閣賸相邀。陽關三曡歌驪曲。別淚千行滴雀橈。鴻雁那堪愁裏去。雲山況是望中遙。此行後會知何日。顓待春光寄柳條。自家王都督府中院子是也。今日俺老爺與温爺餞行。你看筵陳兔首。簾捲蝦鬚。金獅口內噴烟。闔室祥光紛繚繞。寶鴨頭中飄篆。滿堂瑞藹散氤氲。水晶盤盛的是炰鳳烹龍。畫几殽馨蘭麝。鸚鵡杯傾的是鵝黃鴨綠。玉壺酒滴珍珠。幾般雜劇戲傞俄。一派笙歌聲嘹喨。高談霏玉屑。喃喃執手話臨岐。上座集金貂。濟濟開襟嗟去馬。正是樂莫樂兮心相知。悲莫悲兮遠別離。道猶未了。老爺早到。

【疎影】〔淨〕馬蹄篤速。備離筵供張。少展心曲。〔丑〕數載交歡。一朝遠別。愁懷耿耿堪掬。都督大人。錢鳳見。〔淨〕世儀少禮。太眞可曾到麽。〔丑〕想卽刻就到了。〔小生〕樗材幸沐推京兆。悵來會幾時重卜。〔報介見介合〕記取今日華堂。痛把銀尊相逐。

〔淨〕太眞。握手出都門。駕言適京邑。〔小生〕豈不懷故知。惆悵關河隔。〔丑〕麗日坐高樓。淸觴讌華室。〔淨〕流光倏忽過。後會杳難卽。〔小生〕念結路方遙。歲陰野無色。〔丑〕單車君就道。隻影我還泣。〔合〕把酒一相酬。淚落滿衣溼。〔淨〕太眞。幾載相知。有同膠漆。一朝輕別。頓類參商。徒以丹陽近輔。藉公保障。故不容不割肺腑厚誼。以副心膂重託。幸堅北固之防。毋使我有東顧之慮。萬萬。〔小生〕温嶠一介草茅。遠投麾下。重蒙明公俯加翦拂。譬之曲木見採於班門。溲渤備收於藥籠。誠不世之奇遭。三生之罕遘。今日復蒙不次委以重任。温嶠敢不務竭襪線之才。第恐有辜鎖鑰之寄。只是一件。遠離幕屬。杳隔音徽。不無暌別之哀。有觸拊心之痛耳。所喜世儀英英偉識。落落襟懷。遇事多機。不怕盤根錯節。臨謀足智。可稱閎覽博聞。信幕府之元僚。台臺之羽翼。臭味相投。差足少慰耳。〔丑〕呀太眞兄。以棟梁之材。抱干城之略。今日此舉。不過鼓屠刀於小試。定當奏鴻業於方來。許久倚參戎。昔時承提誨。今日分袂。忽忽若有所失。足下反加浮譽。使鳳益增愧赧。〔淨〕叫左右。快將酒來。〔淨敬酒介〕

【畫眉序】春光展新綠。玳瑁筵開對晴旭。唱陽關三曡。酒傾金谷味相投臭並芝蘭。心毋遐音慳金玉。〔合〕這囘執手相分去。何日舊歡重續。

【前腔】〔丑〕小弟借花獻佛。也敬温兄一杯。擎杯獻𨤍醁。楊柳依依拂華屋。悵別離無限。情隨艫舳。蕩心旌轉類飛蓬。啼淚血汪同流燭。〔合前〕

【前腔】〔小生〕都督。我頻年受膏沐。今日分辭往丹瀆。懼才疎力薄。有孤覆育。歷征塵身去江南。念恩波心懸漢北。〔合前〕

【前腔】世儀。寅恭義深篤。倚玉蒹葭散香馥。感曹丘延譽。情深骨肉。從今去泣別離亭。須有日恩酬推轂。

〔合前淨〕太眞。可憐今夜別。動是隔年期。須開懷暢飲。以罄生平之歡。或猜謎行令。伐鼓投壺。忘分謔呼。以永今夕。〔小生〕都督。我等斯文相聚。何必效俗角勝。當如金谷故事。刻燭賦詩。違者依律奉罰何如。〔淨〕這個到好。〔丑〕温兄。何謂金谷故事。〔小生〕三十六巨觥。七十二小杯。這爲金谷故事。〔丑〕阿呀呀。喫這許多。〔淨〕這等以何爲題。〔小生〕但憑大人。〔淨〕今日雖是春明。適來卻有寒意。就把分別爲題。寒字爲韻。各占一絕何如。〔小生丑〕謹遵台命。〔淨〕太眞先起。〔小生〕不敢。還是大人。〔淨〕這等占了。〔吟介〕莫道湘江離別難。舟船明日望長安。金尊漫飮留君醉。春夜風來體覺寒。〔丑〕妙妙妙。奉敬一杯。如今該太眞了。〔小生〕適纔都督之詩。淸新俊逸。可方庾鮑。温嶠何敢續貂。〔淨〕七步之才。說那裏話。〔小生〕弄斧班門。望勿嘲笑。〔吟介〕幕中留飮任情歡。銀燭金爐夜不寒。爲問別餘何日會。靑山明月夢中看。〔淨〕好好。〔丑〕靑山明月夢中看。把會期說遠了。罰罰罰。罰一大觥。〔敬介小生〕如今輪到足下了。〔丑〕有。〔作吟介小生〕燭痕將盡。遲則奉罰了也。〔丑又吟介小生〕燭期已過。快取大觥過來。〔丑〕不要。有了。〔小生〕喫了再吟。〔丑〕哎。吟了受罰。〔淨〕且待他吟看。〔丑〕渭城朝雨浥輕塵。〔小生〕呀。走了韻了。〔丑〕偏有你吟的是。爲何我吟的便說走了韻。〔又吟介〕客舍靑靑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淨〕不惟不是韻。又是舊詩。斟酒送錢老爹。這酒還要太眞監完。〔丑做喫幾大杯不能飮介〕太眞。小弟其實喫不得了。〔小生打板丑怒介小生〕錢鳳。汝是何人。温太眞行酒。而敢不飮乎。〔丑怒〕温嶠。你纔得進步。輒敢無禮。我在都督門下。出入數年。不過呼我老錢。稱我世儀。你與我不過班行寮寀。奈何直呼以名。可惡可惡。我斷然不喫這酒。〔小生〕你敢不喫。〔丑〕我不喫便怎麽。〔小生佯怒以手板擊鳳幘落地丑怒欲毆介淨〕今日之飮。本圖歡會。使酒駡坐。豈欲作當今之灌夫耶。世儀。敢是酒多了。叫左右。先送錢老爹囘去罷。正是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丑先下小生謝罪介〕

【滴溜子】謾說道官京尹寵鄰甸服。細追思此去豈吾意欲。怕讒口將人汚恧。可惜當筵笑語喧。翻做臨岐哭。洞鑒微忱。休敎被螫毒。

夜深酒殢。就此吿辭。今夜燈前醉濁醪。明朝江上舞輕橈。〔淨〕願祈努力收三輔。莫待秋霜染鬢毛。〔別介淨〕叫左右。收了筵席罷。〔小生復入淨〕太眞有何見教。復轉來了。〔小生〕大人。温嶠此行。未審何時復覲台光。眷戀徘徊。足不能前。故復排闥一晤耳。〔哭介〕

【鮑老催】淚珠亂撲。侯門一出難再復。乘風彩鷁相迸促。別龍光。離熊幃。辭鸞屋。何如返詔還初服。周旋院宇相徵逐。不負了恩情郁。

〔淨〕太眞。昔漢高委蕭何以關中。光武託寇恂以河內。我因丹陽重地。故以相煩。非故遠君也。萬勿效兒女子悲啼。凡事好生留意。〔小生〕義不能辭。小生只得隱忍吿別了。〔下淨笑介〕吾日夜欲圖大舉。慮丹陽阻塞咽喉。緩急不便。每每懷憂。今觀温嶠依依復入。不忍言別。自是多情。寧肯負我。從今可高枕無虞。吾好快活。好快活。〔小生又上淨〕呀。太眞。爲何又來。〔小生〕嶠思都督左右。密謀忠吿。無一可人。況踽踽獨行。嶠身榮辱未卜。奈何以眼前一命之榮。而負知己數載之遇。願祈改命。泥轍都門。實嶠萬幸。〔淨〕哎太眞。還是去的是。你的忠心。吾已倍感。倘慮遠違。不久我再作處分。大丈夫意氣相期。豈肯以遠近爲念。縱足下去我斷不以離我而生疎逖之嫌。萬勿見訝。〔淨亦泪介〕

【雙聲子】行還復。行還復。足見你懷忠吿。眉頻蹙。眉頻蹙。好敎我添躑躅。兩意篤。兩意篤。人如玉。人如玉。趦趄進退。攪人腸腹。

【尾聲】〔合〕徘徊馬首辭軒纛。盼蹤跡天南地北。望把音書勤寄囑。

長江路永何極。    明日孤舟解維。
鳥向平蕪遠近。    人隨流水東西。

第二十五齣 紉衣被賊

【淸江引】〔丑上〕今朝賭錢多蹭蹬。輸盡無投奔。妻子苦埋寃。肚餓身寒冷。算將來摸丢兒再翻本。

自家張游花是也。說酒宕眼笑眉花。逢賭場歡天喜地。贏來時呼么喝六。鬧裏奪尊。輸來時跌脚槌胸。呀聲歎氣。大碗酒。大塊肉。遇見便倒。不顧老婆典了布裩。或擲色。或扯牌。撞着就鑽。那管身上脫了破絮。賭十場九遭說贏。到頭來一文不聚。今朝塌脚連盆。足足擲了十七八個猪窩。不住把我輸斷脊筋。還去尋那下場頭的活計。自家有個結義兄弟李偸兒。住在前村。連日因賭興太高。不得工夫看他。今日輸得極了。不免到他處商個計策。尋些活路。再作道理。〔行介〕兄弟在家麽。

【前腔】〔小丑〕算來做賊眞末等。貧困須含忍。若還做出來。官法難逃遁。我如今入空門改前非求個身安穩。

我乃李偸兒的便是。從小身子輕鬆。更且乖巧伶俐。日裏尋探根蹤。夜間就便行事。一根鐵尺是條護身龍。一把鐵撬是個搖錢樹。憑他銅牆鐵壁。掘開如潤破紙窗。任渠大屋高樓。跑上如飛履平地。撇白翦綹。當做頑皮。走脊飛簷。視同兒戲。縱然他巧匿深藏。進門去取之若寄。如今及早囘頭。儘可過那半世。若然不識機關。犯出來定要刺臂。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又叫介小丑〕是那個。〔丑〕兄弟。是我。〔小丑〕阿呀。阿哥從那裏來。〔丑〕特來看你。〔小丑〕阿哥。多時不見。一向起居如何。〔丑〕兄弟。不要說起。特來求救於孫將軍。〔小丑〕爲何。〔丑〕兄弟。俗諺說個。錢會說話。米會擺鐸。若無兩樣。便做一丢。今日非別。只爲賭錢輸極了。特來投你。要尋些買賣翻本。〔小丑〕阿呀。阿彌陀佛。我一向看經念佛。這樁道路。久不做了。〔丑〕兄弟。人來求主。鳥來投林。平昔結交弟兄。只爲要急難相救。怎麽就見外我。〔小丑〕阿哥。非我作難。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如今天幸不做出來。粗移挪蓋。過得日子便罷休。這遭一定不成了。〔丑〕兄弟。沒奈何搭救一搭救。〔作跪殺雞介小丑〕你旣一向不到舍下。況今又苦苦相求。怎麽是好。罷罷罷。南無觀世音菩薩。我李偸兒好歹只做這一次兒。下次若再做。天誅地滅。手上生個大疔瘡。〔丑〕兄弟。是便是這等說。我和你還到那裏去。〔小丑〕阿哥。我前日各村抄化齋糧。我見那陶刺史家住得十分幽僻。那老爺不在家裏。只有一個家人。又隨了公子出去。那奶奶一個在家。況兼前後無鄰。門戶淺薄。我一向有他的心。不曾動手。同你一去如何。〔丑〕好個念佛的人哩。只是他家窮。不好。〔小丑〕啐。這樣不在行的。常言道官久自富。窮做窮。得的東西還勾我和你受用。倘若尋了一個硬掙主顧。弄出來怎麽好。〔丑〕如此我和你就去。〔下旦〕

【憶秦娥】夫遭逐。敎人晝夜縈心曲。縈心曲。夜長無寐。且縫寒服。

〔古詩〕秋夜長。殊未央。月白露冷澄淸光。層城綺閣遙相望。川無梁。北風受節南雁翔。崇蘭委質時菊芳。鳴環曳履出長廊。爲君秋夜擣衣裳。纖羅對鳳凰。丹綺雙鴛鴦。調砧亂杵思自傷。征夫萬里在他鄕。鶴關音信斷。龍門道路長君自天一方。寒衣徒自香。奴家李氏。自從丈夫一去。鸞孤鳳隻。雁杳魚沈。聞得他兩平廣賊。累立戰功。奈王都督每懷妬忌之心。不無暗傷之計。我朝夕在念。意欲差陶旺到任所一探消息。怎奈關河迢遞。兵燹斷途。好生納悶。前日着孩兒同陶旺往建康打探。不知怎麽還不見囘。正是和針呑卻線。繫人腸肚刺人心。如此夜靜無眠。不免把冬衣整頓一番。少待路通。着人寄去則個。

【二郞神】郞別後。嘆分飛把雙蛾頻皺。看彈指韶光如箭驟。天涯游子。何年得覩鳴騶。爲甚麽音書徒落後。好敎我淚沾紅袖。〔合〕空僝僽。總夢裏相逢。覺後添愁。

【前腔】淸秋。蛩吟壁竇鴻鳴宵候。孤寂孱骸多病疚。縫衣寒夜。憑誰寄與他收。相公。你指望成名列五侯。翻冷落求凰箜奏。〔合前〕

【轉林鶯】征衣午夜親翦就。幾番慢閣幷州。怕身裁難定肥和瘦。把針兒和線頻抽。沈吟良久。何日裏方同聚首。〔合〕思悠悠。情牽兩地。離恨倩誰收。

【前腔】停針試把香爇獸。更挑殘一點燈篝。幾年抛閃情偏逗。看天河遙隔牽牛。遙傳鐘漏。將錢卜歸期近否。

〔合前〕寒衣已完。夜復過半。不免收拾進去睡罷。正是秋霜欲下手先知。燈底裁縫翦刀冷。〔下丑小丑同上偸介旦上驚介〕阿呀。怎麽好。怎麽好。門都大開。昨夜做的衣服。放在桌上。與一應家伙。通被賊偸去了。天那。〔哭介〕

【琥珀貓兒墜】才郞去後。家計已如鳩。怎奈穿窬復肆偸。空勞縫製禦寒裘。〔合〕啾啾。眞個是雨遭屋漏。風打船頭。

【前腔】孩兒南去。望斷倚閭眸。絕塞音書尙未收。先落得甑破瓶空無一留。〔合前〕

【尾聲】淒其胠篋空搔首。這情懷和誰分剖。那些個偕老齊眉叶好逑。

正是

幾年游子隔天涯。    況復穿窬罄室家。
紅顏婦人多薄命。    莫怨東風空自嗟。

第二十六齣 移鎭石頭

【鎖柳烟】〔淨上〕細柳移營。石頭遷鎭。丹闕紫宸相近。早晚密窺機釁。暗裏藏鬮。要把山河重整。

獨跨荆湘擁重權。十年不調興蕭然。黃旗直指憑周闕。靑雀東飛出漢川。鱗甲未成君莫笑。頭顱漸變我心寒。會看身薄雲霄上。四海謳歌玉帛傳。自家王敦。因想舊日家世靑齊。任且狃於三窟。鎭居荆楚。權復擁於一方。攬朝廷威福之樞。專各鎭征討之柄。當時頗頗自謂據着要津。以故見者人人股慄。爭奈疎因地遠。寵以間移。北望長沙。譙丞有犬牙之制。南瞻吳會。劉刁爲心腹之憂。進退棘心。舉動掣肘。尀耐尀耐。屢屢欲相機乘釁。礙祖士雅在豫章。所以不敢輕動。如今他已物故。以下不足爲憂。只是一件。朝廷近日把戴淵都督荆豫。劉隗都督靑徐。雖以討賊爲名。實則與我犄角。況河南一帶。吾取之荆棘之中。彼厝之袵席之上。情理委實難容。我如今上疏建康。罪狀刁協。張皇六師。廓淸城社。若朝廷順我。我原退守藩封。若道半句不從。我便危及宗社。只是一件。陶士行因我褫其侯爵。劣轉廣州。未免有忿恚之心。必將興釋憾之舉。前已差魏又領着一彪人馬。危困長沙。使司馬丞倉皇不能自顧。陶士行沮絕未得遠來。此亦制越一奇也。叫那左右傳下號令。分付大小三軍。一齊班師到建康去。〔衆〕得令。

【惜奴嬌】威控蠻荆。拔營東去。遠指石頭城。旌旗颺江上晚峯相映。看微風吹送征𦩍。雙雙如畫。途中美景。波心。銜尾舳艫形。好似雁字列雲成陣。

【鬭寶蟾】遲明。畫鷁縱橫。便投鞭江底。儘成溝塍。更蛟龍潛跡。浪滾無影。得意虎賁皆勇猛。熊旅盡英明。細沈吟。管取六師齊渡。功多得勝。

【錦衣香】彩纛翻銀。戈炳鐵胄明。彫弓勁。遠離江陵。湘流將盡。艨艟齊薄武昌城。又見那磯頭采石觸目堪驚。望鍾山將近。扢掙掙一腔怒迸。顧不得羸藩角有虧德盛。順流鼓檝。齊驅迭進。

【漿水令】忒楞楞牙檣畫艇。樸咚咚羯鼓兵鉦。今宵已到秣陵城。看朝廷九廟震驚。休顧惜臣寮分。還須要把朝綱整。忠和佞。忠和佞。別陳天聽。除君側。除君側。不枉東征。

【尾聲】翦刁劉心歡慶。旁攬太阿國柄。從此威權遠近欽。

【滴溜子】〔外率百官上〕辭丹闕。辭丹闕纔離鳳城。投帥閫。投帥閫急傳龍悃。則說道程途勞頓。特頒上相麻將忠懷贈。復勑羣臣𥡴首虔哀請。

此間已是石頭城了。列位大人請。〔衆〕還是司徒先請。〔進見介門報〕朝命下。〔淨跪介〕聖旨已到。跪聽宣讀。詔曰。朕以寡昧。幸列藩屛。遭家不靖。繆膺大統。爾都督王敦。周旋行陣。扈從龍飛。著有勤勞。受符出鎭。頃念朝端弗靖。城社憑依。復矢精忠。統兵入衞。使禁地肅淸。朕心嘉悅。是用進爾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尙書事。仍命爾司徒導及百官以下遠迎郊次。慰勞三軍。昭朕至意。謝恩。〔淨〕萬歲萬歲萬萬歲。將聖旨請在一邊。〔衆見介〕列位皆公卿領袖。文武班頭。看坐。〔衆〕丞相在上。不敢坐。〔淨〕說那裏話。還是坐了好講。兄弟。我因刁劉竊柄。濁亂朝廷。提兵遠來。未免驚駕。不識此舉中外以爲何如。〔外不應戴應〕丞相此舉。見形者謂之造逆。體諒者謂之公忠。〔淨笑介〕好個體諒者謂之公忠。卿可謂能言舌戰。兄弟。我明日合該面謁聖上。陛辭而去纔是。但吾擁兵在此。恐起猜疑。且吾自爲計。亦防他釁。我明日不得入朝了。你與我好生轉達。但戴周二公並負重名。暫留轅門。還有話講。其餘都請囘罷。〔衆〕嗄。小官等就此吿別。〔淨〕兄弟。你還坐一坐去。〔外〕復命要緊。也就別了。〔淨〕請了。

〔衆〕虔奉綸音叩帥庭。    〔淨〕寵膺相命冠朝紳。
〔外〕今朝手足纔相會。    伯勞飛燕又離分。

第二十七齣 聞叛勤王

【行香子】〔生上〕遠塞粗安。邸報喧傳。駭狂狙舞槊長安。丹陽籌戰。淝水圖先。擁精兵。須會合。靖烽烟。

帝城萬里杳征人。夢憶王居泪滿襟。嶺海城頭空有月。交南砦裏別般春。羽書罕接忘興廢。邸報稀聞似太平。見說逆敦倡桀驁。急提孤旅赴神京。下官自平杜弢。被錢鳳妬譖。王敦忌功。將我左遷廣州。天各一方。地懸萬里。經文緯武。雖無鼠雀狐豕之虞。孽子孤臣。卻有廊廟江湖之感。昨接邸報。見王敦罪狀。劉刁勤兵討賊。又聞温太眞極陳逆釁。郗道徽還軍請討。吾想他兩個。一則久侍幕僚。屬以咽喉之任。一則垂情桑梓。薦居台輔之司。然且心憂軍國。義絕友朋。況我前遭沮謫。已開並立之仇。茲遇無將。應有勤王之責。不免喚集僚佐。誓戒軍旅。往建康走遭則個。叫左右傳下號令。分付各營將官聽點。〔衆上〕衆將官叩頭。〔生〕起去。〔衆〕嗄。〔生〕衆將官。吾聞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亂賊之黨。力能則討。故田常謀弑。孔子尙有沐浴之朝。董卓廢立。諸侯並興合從之旅。孔子異國大夫。列侯漢末郡守。旣無討賊之權。又乏兵車之衞。猶然汲汲皇皇。席不暇暖。今王敦以本朝逆臣。下官又叨軍旅重寄。豈可坐視一方。按兵不舉。快齊集三軍。兼程應援。以盡臣子之情。衆將官俱要聽我號令。〔點介〕水軍頭領彭世。〔外〕有。〔生〕聽我分付。

【好事近】戰艦樹旌帆。萬艘舳艫須選。水犀十萬。人人出沒深淵。游泳幾年。今朝要把勳名建。搖蘭槳鼉隱波宮。舞桂檝龍潛海殿。

〔外〕得令。〔生〕馬軍頭領李千。〔末〕有。〔生〕聽我分付。

【前腔】廐馬久調閑。千騎龍媒須選。滾塵逐電。人人躍水踰山。控馭幾年。今朝要把勳名建。披玉勒雲錦成羣。飾金韀月光匹練。

〔末〕得令。〔生〕步軍頭領襲登。〔小丑〕有。〔生〕聽我分付。

【前腔】組練倍精嚴。奮擊蒼頭須選。攻城掠陣。人人賈勇爭先。操練幾年。今朝要把勳名建。衽金革虎豹同威。仗刀兵貔貅齊健。

〔小丑〕得令。〔生〕軍糧督護殷羨。〔小旦〕有。〔生〕聽我分付。

【前腔】軍以食爲天。萬斛芻糧須輓。木牛流馬。先年故事堪傳。度支幾年。今朝要把勳名建。士宿飽倍激死綏。馬堅肥轉加捷戰。

〔小旦〕得令。〔生〕號令已齊。明日到大教場中排列。祭吿軍牙六纛之神。卽便行師。如有違令者。軍法從事。決不爾貸。〔衆〕得令。

【尾聲】〔合〕五羊誓戒軍容顯。明日裏急駕征帆。協力鋤姦奏凱旋。

東粤符膺數載餘。    遠提虎旅赴京畿。
誓擒奸宄昭王法。    不枉修途繕義師。

第二十八齣 夢日環營

【窣地錦襠】〔淨上〕重揚虎旅薄京營。怎奈時乖病見侵。靑囊祕術總無靈。堅壁臺城候體平。

花正芳時遭雨打。日當晝處被雲侵。不如意事常八九。病龍應自沮飛騰。自家官居上相。榮承袞冕之華。統挕軍州。勢壓鼇圖之貴。陽名入覲。陰索禪文。借武仲據防求後之餘謀。祖操莽廢君篡位之故智。奈何精神耗于計術。心力竭于圖維遂致身遭病疚。祟入膏肓。腠理之疾難調。軒岐之業未奏。秦越人空投藥劑。薛夜來枉費神鍼。然恐軍中偵探。或生懈弛之心。閫外諜聞。致起反戈之變。以此僞云痊可。勉強扶病視師。朝來調度過勞。頓覺身子疲倦。不免少睡片時。多少是好。〔作睡介小生扮晉主微服率衆上〕

【玉胞肚】潛身出幸。繞敦巢周圍候巡。覷奸雄堅閉軍營。想應他束手成擒。入朝指日詰戎兵。把逆賊屍膏衅鼓鉦。

【前腔】〔衆〕鸞輿蹕警。御六飛親巡叛營。仗皇靈一怒民安。藉臣鄰肆伐威㥄。這廝不知分量逆龍鱗。譬似投火飛蛾命必傾。

〔下淨驚起四顧介〕咦。

【窣地錦襠】呻吟病體夢還醒。忽見紅日曈曈照滿營。莫不是將登日轂兆先徵。且住。只怕大駕親來覘壁屯。

叫左右。快請錢老爹來。〔丑上〕

【前腔】多年帷幄列簪紳。顓候主帥龍飛望國勳。連朝病勢漸加增。想是福極災來悔暫侵。

大丞相。錢鳳參見。〔淨〕起來。〔丑〕丞相。朝來病體如何。〔淨〕世儀。病勢有增無減。爭奈沒個好醫。昨日分付尋那郭璞問卜。可曾尋得麽。〔丑〕已着人去喚了。〔淨〕世儀。還有一件。我方纔身子困頓。假寐片時。夢見赤日環繞軍營。莫不是黃鬚鮮卑兒到此。你快與我統領一彪人馬趲上。倘或果然是他。要入營中。逼他禪位。這上門買賣。卻不好做。〔丑〕領台命。〔下卒〕郭璞喚到了。〔淨〕着他進來。〔外〕大丞相。郭璞參見。〔淨〕景純少禮。〔外〕丞相。我郭璞困守衡茅。遺榮軒冕。垂簾賣卜。效漢世之君平。拂筴解疑。學楚江之詹尹。身雖溷居廛市。心實遠游山林。理亂付之不聞。榮辱等於度外。固不能枕流漱石。友麋鹿而侶魚鰕。然亦抱甕灌園。揖淸風而邀明月。明公文高三事。武冠六州。雌伏雄飛。勢旣杳隔。江湖廊廟。趣復不同。況郭璞識陋管窺。素未閑于軍旅。才疎蠡測。更不熟于禎符。率爾宣召山民。第恐有汚政府。〔淨〕我非爲別事。自從姑熟發兵。身子頓覺微恙。聞景純善筮。煩布一卦。以決休咎。〔外卜介〕呀。此卦大是不利。易云。師出以律否臧凶。師出無名。事固不成。若依此卦。明公當及早收兵。倘背時起事。禍必不久。〔淨〕唗。你狂口胡言。謗我大事。你旣云善筮。可曾曉得自家的命數麽。〔外〕老夫久知命盡今日了。〔淨〕我若不殺你。不准你的數。叫左右。快綁出去斫了。〔綁介外〕咳。處仲處仲。

【北油葫蘆】想當初你兄弟相依侍帝庭。專征伐侵國柄。旌旂烈烈氣稜稜。把君王威福憑伊逞。官僚進退憑伊命。那裏管忠良的屈不伸。奸佞的夤緣進。這時節太阿倒執無人問。盡道是王馬共乾坤。

〔淨〕老賊。我那時節南征北討。也有許多功業。況兼一門朱紫。並稱三窟。那曾見虧負朝廷來。〔外〕

【天下樂】那些個三窟當年擁盛名。伶也麽仃。異國飄零。他兩個排牆壓死捐軀命。竈煬烟蔽日明。狐憑城恣火薰。每日價煽君權將朝綱紊。

〔淨〕老賊。我何曾紊亂朝綱。只是朝廷也不該疎我疑我。〔外〕咳。那聖天子呵。何曾要疎你疑你。

【那吒令】只爲你跋扈的難擺開。把威權暫分。桀驁的難動搖。把兵符棄鎭。貪婪的難翦除。把荆揚遠狥。眼前釘頃刻消。身底坐須臾穩。方保得安寧。

【鵲踏枝】誰道你嗔疎逖弄刀兵。離紫塞犯神京。可憐那王氣金陵。霎時間禍起兵爭。無辜的把忠良陷阱。痛戴淵和周顗他兩個一時傾。

〔淨〕這兩個自作孼不可活。你管他怎麽。〔外〕

【寄生草】兵權重爵位尊。到如今將兵南指來輕作釁。全不顧臭名萬載難羞忍。全不顧英雄四射難逃遁。你只圖載高居重享鴻名。我道你臨頭禍到無頭逩。

〔淨〕叫左右。快推出斬了。〔外〕

【么篇】身遭蹇命合迍。分明是京房善易蒙顚困。分明是蔡邕飽學戕身命。分明公明神卜罹鋒刃。我如今呵一靈含笑入丹丘。眼見你三魂被楚歸塵坌。

〔衆推外下丑〕天下有這樣奇事。果然是宮車遠來。親率數騎。繞營環視而去。錢鳳極力追趕。奈少遲半刻。被他入城去了。〔淨〕想必他的氣數還未該絕。故夢見紅日繞營。世儀。郭璞那老賊。方纔着他布衍一卦。被他數黑論黃。肆無忌憚。說了許多不吉之語。我一時不憤。將他殺了。〔丑〕殺得他好。殺得他好。丞相。這老賊隱居卜筮。誰知原以卜筮殺身。

【北賺煞尾】正是凶吉本無憑。禍福皆由命。念郭璞埋名卜隱。他哆口今朝還血刃。丞相。你奮英雄社稷危傾。勤忠藎敢憚勞辛。做你個擎天駕海臣。圖一個功勳。那怕人譏哂。丞相。但願你退災星。早備黃袍去坐錦墩。

〔丑〕幾年賣卜立佳名。    〔淨〕今日胡言犯極刑。
〔合〕世上萬般皆是命。    果然半點不由人。

第二十九齣 斬鳳贖罪

〔丑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自家追隨王處仲這幾年。專一承顏順旨。阿諛逢迎。終日勸他行事。指望他做個皇帝。我就是開國元勳。誰想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弄得事體七八停當。竟嗚呼了。如今走了猢猻。叫我將甚麽弄。他又沒有兒子。將從子王應。矯詔拜爲武衞將軍。爭奈這個東西。人不壓衆。貌不驚人。又是個抱不上樹的猢猻。我前日曾與沈充面約。便宜行事。相倚爲亂。不料沈充昨夜又被吳濡殺了。單單剩得老錢。孤身無助。獨力難成。況兼平日口嘴尖酸。人多怪我。倘或帳下也有不肖之徒。要把我做個齊頸公起來。這個東道怎麽做得。好生暈悶。不免假寐片時。再作理會。〔末扮力士持劍上〕

【縷縷金】乘黑夜入轅門。搜尋蹤跡處躍靑萍。此是他臥所。急忙趨進。管敎妖蜮化爲塵。隄防莫容遁。

哎。你看這賊不知死活。還睡在這裏。待我叫他一聲。老錢。老錢。錢世儀。〔丑驚介〕呀。周光。你爲何到此。〔末〕特來與你借件東西。〔丑〕有的只管奉承。〔末〕怎麽沒有。〔丑作看介〕什麽弓箭或衣甲。〔末〕都不是。要借你喫飯家火。〔丑慌跪介〕阿呀。周爺爺。周老爹。前日你的不用也是都督主意。與我錢鳳無干。望乞饒我狗命。〔末〕錢鳳。你平昔英雄那裏去了。〔丑〕呀。周老爹。前日都督在的日子。我是大王。你是小鬼。如今你拏了這件東西。我是小鬼。你是鍾馗。望乞別尋頭主。免勞下顧。〔末扯介丑〕四鄰地方殺人介。救命也。〔丑奔向臺下退縮躱介〕我如今做個請公入甕。〔末向卓下取首級介〕閻王註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

【前腔】讎賊首已成擒。機乘天未曉出營門。前往陶溫寨。將他貢進。借功贖罪懇容情。今朝禍根淨。今朝禍根淨。〔下〕

第三十齣 觖望招兵

【臨江仙】〔丑上〕衞國功名成畫餅。思量暗裏生嗔。妬功罔上太無情。籲天雲路遠。空自惜惺惺。

入援功勳仗列侯。歷陽淪落未蒙收。數奇李廣情偏苦。功大淮陰志未酬。腰下靑萍空澤畔。鬢邊白髮已盈頭。何時請劍除奸佞。始雪胸懷骯髒羞。下官自從王敦再叛。與陶士行温太眞等戮力勤王。翼戴晉室將謂功埓力均。報同賞一。如何彼皆地居重鎭。官加都督。獨我老蘇。位不過內史。郡不過歷陽。把我偌大功勞。撇在腦後了。自古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興言及斯。不覺髮豎眥裂。這場大恨。何日可解。兀的不悶殺我也。

【五更轉】憶逆敦顓兵柄。弄君權歷數春。一朝解去。解去生慚憤。鄙薄荆揚。棲遲州郡。負君恩倡逆變胎生釁。譙王殉難。周戴遭鋒刃。國祚衰微。幾遭顚困。

【前腔】幸各鎭懷忠藎。共興師討不臣。移屯姑孰。姑孰圖僥倖。朝廷呵。反把他拜相封侯。露牙張吻。念區區受厚祿捐軀命。戮力勤王。也圖個揚名姓。又誰知賊亮當朝。把我績歸灰燼。

嘗聞鐘不撞不鳴。士不激不奮。當此天下洶洶。人情思亂。豈無鷹揚將佐。藏形草澤之中。虓闞英雄。伏跡戍囚之列。可與共圖大業。互相肇造洪基。如古武臣張耳之流。英絳韓彭之傑。特患無以招聚之耳。我如今幸喜兵糧有餘。只是人材不足。不免收養死士。招納亡命。潛謀大舉。有何不可。且待兄弟出來。與他商議召募便了。

【臨江仙】〔淨上〕七尺長軀雄蓋世。胸藏膽智多能。怡怡兄弟控三軍。陣雲迷四野。將宿朗千營。

〔西江月〕臂挽千斤琱弩。腰懸三尺干將。一聲霹靂震天荒。那管長江吼浪。叱咤山川改色。喑嗚劍戟生霜。威風凜凜陣堂堂。氣蓋凌雲無上。自家蘇逸是也。聞哥哥上堂。不免入見則個。〔見介丑〕兄弟。我因主少國疑。權奸竊柄。人心解散。亂在旦夕。況今兵精糧足。意欲收養死士。招納亡命。以圖大舉。你的意下如何。〔逸〕哥哥。弟聞嬴秦失鹿。劉項爭逐。王莽竊據。豪傑四起。今庾亮旣擅王莽之權。吾兄就行沛公之事。正所謂順天者昌。識時者勝。幸速圖之。毋失機會。〔丑〕兄弟。我一應召募事體。都托在你身上。〔淨〕是。叫小校。快豎招兵旗出去。〔末〕自家名喚管商。一生本事高強。身諳一十八般武藝。手弄三十六路花鎗。探丸弄劍。賽過越客。穿楊百步。由基無雙。向在蘆葦行劫。今朝偶過歷陽。見扯招兵旗號。特來投謁戎行。且莫說軍前報效。先誆他一分衣糧。此間正是轅門首。不免再等幾人。一同進去。〔小丑〕小子叫做任護。一生性格懶惰。使鎗便覺眼花。射箭那曾到垜。臨陣好似倒窟拔蛇。收軍渾如沿山走兔。分賞賜要佔頭功。領錢糧不時冒破。若然問我的手段何如。直良姜像個泥塑。今朝帥府投軍。騙個頭目做做。後來這些狗娘養的我的兒唉。任你踢鎗弄桿。武藝無雙。先進寺門。還是我大。寫單掛號。銀子三錢五錢。拜見收伍。靑蚨千個百個。若然壞法查明。這樁買賣由他擺佈。正是生殺雖是人爲。吉凶自有天數。呀。夜眠淸早起。又有早行人。方纔扯得招軍旗起來。又有一個漢子在這裏了。不免上前相見。同他進去。〔見介諢介門上報介淨〕你兩個是投軍的麽。〔應〕投軍的。〔淨〕叫什麽名字。〔末〕小人管商。〔小丑〕小人任護。〔淨〕有什麽本事。〔末〕小人鎗使梨花鐵桿。刀掄偃月鋼叉。射鵰落雁箭驚鴻。誰比參停縱送。步類翺翔飛兔。騎如夭矯游龍。若還上陣顯威風。那怕貔貅萬衆。〔淨〕起來使家火。〔使介〕這漢子果然有些本事。發軍政司上了面貌。軍前聽用。任護過來。你曉得什麽本事。〔小丑〕老爺。若論本事。說不盡這許多。武足齊驅衞霍。文能並轡孫吳。膽包天地賽荆軻。蒯徹舌難及我。晨起飽餐饝饝。夜來滿飮醍醐。從來嘴硬骨頭酥。出陣汪汪汨墮。〔淨〕胡說。起來使家火。〔使介〕一發不濟。趕出去。〔小丑〕老爺。小的來時有路。去卻無門。望老爺方便。〔淨〕也罷。方纔扯起旗號。若不用你。阻塞了來路。你可會寫字麽。〔小丑〕蘇黃米蔡虞褚鍾王。那一家不會。〔淨〕唗。又來誇口。旣會寫字。也與他上了名字。發去抄寫册籍。

【剗鍬兒】〔丑〕英雄獨占湖中地。畜藏招納盡熊羆。軍聲一時沸。歡騰塞陴。〔合〕名期鼎彛。功鐫帶礪。陰養負嵎。需時敵愾。

【前腔】〔淨〕識時俊傑能逢幾。弓藏鳥盡禍常罹。馬失急收轡。駘銜免危。〔合前〕

【前腔】〔末〕九丘八索羅胸肺。長弓勁弩插腰圍。從敎戰功厲。天空鳥飛。〔合前〕

【前腔】〔小丑〕蘇黃米蔡隨君意。篆眞隸草任敎書。毛錐謾鋪敍。威權怎如。

〔合前淨丑〕叫左右。下了招軍旗罷。〔衆應介〕

〔丑〕燕雀安知鴻鵠志。    〔淨〕侯王將相在人爲。
〔末〕陰求壯士屯麾下。    定擬鴻勳四海知。

〔小丑弔場〕好快活。好快活。我因會寫這幾個歪字。反佔這許多便宜。正是塞翁失馬。是禍是福。比下有餘。將上不足。明日等這些不識字的狗娘養的來尋我上號。詐斷他的脊筋便了。〔下〕

第三十一齣 惜陰投具

【臨江一翦梅】〔外扮彭世末扮李千小丑扮襲登小旦扮殷羨同儒服上〕四境烽烟今暫妥。偸閒且出郊郭。戎衣盡卸跨鳴駒。步入亭阿。須罄歡娛。

〔浣溪紗〕江上游人逐畫船。潑堤春水望垂天。綠楊樓外動征帆。處世難逢開口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莫放酒盃乾。〔見介外〕吾輩寅集轅門。共居壁壘。誼敦倚玉。情切同舟。一向南征北討。鞍馬勤勞。苦無片晷。以圖眺覽。今喜王敦已平。主帥移鎭荆州。刁斗之聲已息。桑土之謀暫寬。趁此天氣晴和。不免同上濯纓亭游玩片時。卻不是好。正是白日莫閒過。靑春不再來。乘時須玩賞。莫待老來催。〔行介〕

【剔銀燈】喜吾儕連鑣江左。更幸値聲稀枹鼓。攜尊謾向亭皋坐。切莫負丸飛烏兔。江沱。還堪賞麽。尋樂處方爲丈夫。〔飮介〕

【前腔】把金甌頻斟白墮。捧雕盤羞陳果脯。甕乾謾向靑帘貨。樂陶陶開懷傾吐。醍醐。還須有麽。拚酩酊方爲丈夫。

〔外〕李兄。小弟一生喫不得悶酒。還尋件戲具消遣便好。叫牢子。左近有什麽下酒的家火。尋兩副來。〔卒下取棋上〕靜算山川千里近。閒消日月兩輪空。棋在此。〔外〕旣有圍棋。請教一局。只管一子一杯便了。〔下棋介〕

【前腔】對楸枰把飛鳶敲布。費心機將重圍點破。休誇動靜方員賦。便國手安能無負。圍棋。經傳爛柯。識先着方爲丈夫。

〔外〕是我輸了。取酒來我喫。〔末〕襲兄來請教一局。〔小丑〕小弟不曉得下棋。打雙陸罷。〔末〕也好。〔卒〕戰罷兩奩收黑白。一秤何處有虧盈。〔取棋下換雙陸介〕

【前腔】擲梟盧把門梁牢固。識形勢屋胲成垜。單行失隊遭折挫。縱五白難逃輸數。樗蒲。呼雉轉盧。擲百萬方爲丈夫。

〔末〕是小弟輸了。取酒來我飮一大觥。〔外〕李兄你不濟。還待我來。正是憑陵大叫呼五木。祖跣不肯成梟盧。〔作擺介生暗上〕

【臨江一翦梅】未雨綢繆坏牖戶。苞桑患至無虞。怡堂燕雀樂何如。竊發疆隅。誰任銅魚。

〔衆慌接介〕呀。方今君父蒙塵。疆圉日蹙。爲臣子者。須當臥薪嘗膽。帶甲枕戈。爲國家出一死力。排難解紛。故李牧備邊。部下皆投石超距。去病驃騎。軍中盡蹋毱鬭雞。蓋居恆習筋骨之勞。斯臨難勵死綏之節。今諸君不能彎弧驟馬。講武勵兵。卻乃跣足蓬頭。嬉游無益。吾聞圍棋乃唐堯所作。以愚丹朱。樗蒲乃老子入胡所置。牧豬奴戲耳。幸速棄之。毋敗公事。〔生取擲江介〕

【撲燈蛾】諸君呵。朝堂乏駿圖。君父遭囚虜。何故不知幾。猶事流連媮戲也。怕晏安鳩毒。一朝臨難怎支吾。沒來由光陰彈指成虛度。且把孽媒撇向大江波。〔衆跪介〕

【前腔】狂愚識見疎。主帥須寬怒。努力奮雄威。忙把韜鈐修備也。看攻圍擊刺。任他狡橫盡誅鋤。如今呵。閒心敢把光陰誤。戎兵克詰定山河。

〔生〕瀕危軍國似朝曦。    何事男兒謔浪嬉。
〔衆〕從此須將筋力勁。    莫敎警至悔時遲。

第三十二齣 蘇峻倡亂

【滿江紅】〔丑上〕北地英雄。期掀揭致身南國。持節鉞彈壓淮西。宣威江北。護國奇功蒙蔽盡。司農內召藏機密。〔淨〕我待提兵踏破覆舟山。心方釋。

哥哥。蘇逸參見。〔丑〕兄弟到來。兄弟。我十年仗劍仕東吳。靜鎭湖中衞上都。祇恨豐功遭擯斥。要將權首血錕鋙。自家官居內史。地任歷陽。拊循訓練。魚腸之劍三千。納叛招降。燕頷之雄五百。甲精器利。貫朽粟紅。兵誦吉申。民歌召杜。桑麻鋤影。溶溶月照軍營。桃柳抽芽。蕩蕩風吹畫戟。前日王敦謀亂。協戴有功。指望露布夕陳魏闕。徵書朝賁轅門。尀耐庾亮這廝。白面書生。少不經事。任裁喜怒。弄幼主於股掌之間。變亂恩仇。擅威福於朝廷之上。頃來因我懷忿。屢屢召還。見我不從。假意內遷我大司農。實欲解我兵柄。然後漸加謀害。吾想起來。我蘇峻犯了何罪。把這性命送在你這狗的子手裏。如今見不受詔。他必以逆命爲辭。前來拘執。我能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算將起來。兄弟。我想先下手爲強。不如統領精兵。以誅逆亮爲名。殺向建康。有何不可。〔淨〕哥哥兵精糧足。上前有功。就此起兵前去罷。

【四邊靜】〔丑〕今朝快把兵戈集。長驅入京國。要斬賊臣頭。奮勇靖君側。〔合〕喑鳴咤叱。靑旌畫鷁。烽火蔽天紅。功成勝赤壁。

【前腔】〔淨〕三軍雄猛鯨波吸。長弓射天窟。收拾晉江山。頃刻歸肘腋。〔合前〕

恨小非君子。    無毒不丈夫。
全憑三尺劍。    驚起萬民呼。

第三十三齣 揮麈驅車

【臨江仙】〔外上〕桀驁强宗圖異變。鴟梟橫集鴒原。森森林木慮亡猿。轅門聞化鶴。族屬始生全。

【前腔】〔淨扮夫人上〕偕老齊眉欣遂願。一鞍一馬怡然。懷中蘭玉夢無緣。螽斯今已矣。暮景倩誰憐。

相公萬福。〔外〕夫人拜揖。夫人。國弱宗強事可憂。〔淨〕相公。婦隨夫唱兩綢繆。〔外〕今朝幸喜強徒翦。〔淨〕他日還哀宗祀休。〔外〕畫虎未成幾赤族。〔淨〕飛熊無夢抱深愁。〔外〕哎。有無嗣續皆由命。何必嘵嘵掛齒煩。〔淨〕相公。你一向擔煩受惱。今日爲何這等喜地歡天。〔外〕夫人。我一向因處仲之變。慮恐波及。日夕擔憂。今幸太平。暫爾請吿休沐。故此得閒暇在家。〔淨〕呀。相公差矣。吾聞盜跖取人肝爲晝餔。柳下惠不以弟故害聖。桓魋謀不軌而禍宋。司馬牛不以兄故貶賢。都督雖是不臣。然各立門戶。與相公何干。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獨此一件。妾身好生擔憂耳。〔外〕呀。夫人。亂臣賊子。何代無之。不幸近出吾族。所以納悶。若乃伯道無兒。亦自天數。吾方幸家難旣除。國亂少息。與你安坐。不料你復絮絮叨叨。我想起來。向者你旣不能容留媵妾。今日就欲求繼宗祧。這也遲了。嗟怨怎的。你聽我道。

【山坡羊】苦伶仃難擺劃的國計。亂蒙茸難補葺的時勢。軟迷離沒發達的君王。力孤單沒輔助的朝綱紀。我如今秉着一國的。安危怎措支。幸得狂亡家變方寧薙。夫人。我爲國擔憂。無兒曷慮。思之。心緖皇皇鬢已絲。淒其。成敗茫茫事怎期。

【前腔】〔淨〕相公。我恨忙忙急遞去的年歲。苦哀哀難排遣的情緖。杳沈沈無孕育的夫妻。虛飄飄沒嗣續的孤身己。命數奇。從前事已非。你便做到三槐九棘究竟成何濟。那些個茁茁蘭芽。森森丹桂。嗟吁。魂夢中宵淚滿頤。徘徊。船到江心補漏遲。

相公。我和你久矣不到園亭。今日幸喜少暇。同到寶翰樓上一玩何如。〔外〕這到使得。〔淨〕你看荒亭寂寞無人到。滿地荆榛亂抓衣。〔做登樓望牆外介〕

【皂羅袍】〔淨〕相公。閣外春明景麗。看王孫公子駿馬驅馳。那壁廂呵。鞦鞭宅宇笑聲低。這壁廂呵。笙簫院落歌聲細。呀。你看那壁廂又有一陣小孩兒來了。這是誰家子弟儀容整齊。隨行逐隊悠悠笑嬉。敎人搵不住腮邊淚。

相公。你看這幾個孩子。儀容俊雅。舉止安閑。必是宦家子弟。從不聞有那一位官僚住在近邊。這不知是那裏來的。打從牆下經過。〔外〕夫人。你敢喜他哩。想着他哩。〔淨〕相公。我家若得這樣一個。也足慰我餘生。焉敢望着這許多。〔外〕夫人。這也不難。你就要他一個。也使得。〔淨〕呀。相公。你又說癡話了。別人家生的兒女。他愛如掌珠。怎麽好要他的。〔外〕夫人。這也不難。待我明日螟蛉他一個與你便了。〔淨〕相公。只怕他們不肯。〔外〕夫人。你還是眞心要他是假。〔淨〕這個怎麽是假。〔外〕夫人。我一向要對你說。怕你着惱。今日看你這般歡喜。想也不見怪了。〔淨驚介〕怎麽。〔外〕這幾個孩子。你道是誰家的。〔淨掇坐近問介〕呀。是誰家的。好好對我說來。〔外〕夫人。你不着惱。我方好說。〔淨〕你說。我不惱你。〔外〕夫人。自那年處仲請我賞燈。令歌妓文鸞彩鳳出來奉酒。見我無子。他收拾那邊一所空房。將此二姬飾以遺我。方纔這幾個孩子。正是他生的。我看你這等歡喜。我明日率他來見你便了。〔淨怒介〕唗。老奴。我與你一世夫妻。將謂心孚意契。和鳴偕老。誰想你聽信老賊。昧己瞞心。陰蓄妖淫。追歡別院。生男育女。背地成家。使我獨自擔憂。終朝悽慘。老奴。夫妻之間。如此相待。你幹得好事。〔作扭介外〕這都是處仲誤我。非干我事。〔淨〕這老賊死得他好。死得他遲了。你也不該瞞我。兀的不氣殺我也。〔作悲介外跪介〕夫人請息怒。這是下官不是了。

【前腔】道你憐枝惜樹。又誰知反激怒招非。夫人。望你霽威作喜莫嗔疑。明朝齊遣乘鸞去。我與你雙雙交頸重諧伉儷。欣欣一榻臥起並依。再不敢春心別戀閒花地。

〔淨奔下搶食刀上〕老奴。你好好領我到那邊去。我便饒你。不然。我就與你結果了罷。正是幾年瞞背情偏毒。除非殺卻恨方休。〔扭下旦小旦上〕

【綿搭絮】〔旦〕豔陽天氣。亂撲柳花飛。倦繡停鍼。贏得懨懨睡起遲。髻兒斜閒倚庭除。聽那鶯啼燕語喚起閨思。鎭日裏深鎖重門。到做了桃李春風牆外枝。桃李春風牆外枝。

【前腔】〔小旦〕珠簾高揭。散步過窗西。笑撚花枝。驚得雙雙粉蝶飛。定何如攪起參差。似我長門寂寞別院棲遲。甚日得箕箒歸家。不枉了銅雀春深鎖二姬。銅雀春深鎖二姬。

〔合〕露溼桃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似將海水添更漏。共滴長門一夜長。〔旦〕彩鳳姐。我與你二人。自從都督送來。不覺又是十餘年了。小星在序。空抱衣裯。箕箒未操。貫魚徒列。天幸夢協熊羆。未嘗專寵當夕。老爺呵或三日或五日過此一番。只是夫人利害。再不曾久停信宿。我和你怎得個出頭的日子。如此困人天氣。好生傷感人也。〔小旦〕文鸞姐。當初都督送來之意。只爲他自家後邊大事。恐怕老爺沮撓。要我和你在他面前贊揚。爭奈事業未成。先歸冥路。我和你不曾出得些小力氣。也孤了他撫養教育之恩。〔外慌上〕不好了。不好了。快收拾行走。〔旦小旦〕呀。老爺爲何如此慌張。〔外〕你二人不曉得。適纔夫人同我到寶翰樓上賞春。因見孩兒們在牆外戲耍。十分歡喜。我就說螟蛉一個。這也不難。因見他眷眷不已。我不覺把眞情露了。誰想他發惱起來。跑進廚房。搶了一把食刀。扭我同來要害你母子性命。如今我已着當直的將轎擡他。故意緩行。打前街兜轉。我慌忙打後門出來報你兩個。急忙到親戚人家躱去。〔二旦〕天那。老爺你不要說便好。如今怎麽樣處。我兩個又不認得路頭。況且孩兒輩又在書館。一時怎報得他來。〔外〕不要煩惱。孩兒我已差人去領了。你們二人顧得一輛小車在此。快趲行罷。行李也收拾不及了。

【香柳娘】〔外〕把巾車謾推。把巾車謾推。疾忙藏置。纍纍雙顆璠璵器。帶龍孫鳳雛。帶龍孫鳳雛。前去覓安居。安居在何處。想今朝智疎。想今朝智疎。言出駟難追。空勞遠奔避。

【前腔】〔旦〕想夫人見迷。想夫人見迷。怒生嫉盩。森森諸子皆庭桂。枉持刀害伊。枉持刀害伊。閉隔數年餘。妾身有何罪。〔外〕且將車快舁。且將車快舁。顧不得路崎嶇。權且往求庇。

【前腔】〔小旦〕歎連年受羈。歎連年受羈。方圖脫離。今朝禍復蕭牆起。痛兒曹何處。痛兒曹何處。火急覓相攜。莫敎受狼狽〔外〕恨犢車故遲。恨犢車故遲。且把拂塵驅。免遭那虐恚。〔下淨上〕

【前腔】如今在那裏。如今在那裏。不好了。不好了。惟餘空居。那老奴呵。被他脫卻金蟬去。這怒懷怎舒。這怒懷怎舒。搥碎此家私。難出我心頭氣。快提刀急歸。快提刀急歸。欲待撇妖奴。情理怎生恕。〔下外上〕

【前腔】已安排另居。已安排另居。前來探取。踏枝不着空歸去。我如今囘去呵。且從容勸伊。且從容勸伊。宛轉自躊躇。莫敎後來悔。〔淨〕看老奴已囘。看老奴已囘。是必見根株。方纔怒懷已。

【前腔】〔外求介〕願夫人降慈。願夫人降慈。往非休記。暮齡無子休輕棄。〔淨〕向來我原苦你無子。如今旣有這幾個孩兒。卻也是你家祖宗之福。只是你不該瞞我。你好好跪着招個不是。我便饒你。〔外跪介〕敢瞞心背伊。敢瞞心背伊。皇天必鑒知。陰殛遭殘斃。〔淨〕你旣能自知。你旣能自知。勉强且饒伊。子留母須去。

〔外〕一任夫人主張。再不敢違命。〔淨〕旣然如此。且饒你這老奴。

〔淨〕五十無兒事可憐。    終朝淚落夜無眠。
〔外〕忍過今日獅兒吼。    管敎骨肉永團圓。

第三十四齣 發兵助溫

【小蓬萊】〔生上〕細雨夢囘雞塞。微風和滿熊城。而今戰鬭。廟堂制勝。何必籌論。

衆將官叩頭。〔生〕起去。化洽郊圻頌太平。軍中刁斗靜無喧。朝廷縱有姦雄擾。迢遞疆場入衞難。下官自平王敦。除授荆州都督。士民懷舊。歡騰竹馬之迎。法令一新。慶息鳴狐之警。尀耐宮車晏駕。不得叨陪顧命之班。髯鼎升遐。未克追隨托孤之任。朝廷旣以我爲外臣。我安能復代君爲內慮。所謂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理勢自然。何足爲怪。近日聞得蘇峻因有功不報。觖望圖變。吾想功固當議。君不可讎。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誅。第朝廷旣無詞遣之符。帥閫慮干擅動之律。只索靜以待動。逸以制勞。且待聲警。再作區處。正是投筆懷班業。臨戎想顧勳。還應雪漢恥。持此報明君。

【前腔】〔末〕逆寇稱兵起衅。緘書遠叩轅門。乞師同援。願祈戮力。齊赴京城。

自家王愆期是也。奉元帥之命。遠詣荆州。邀陶都督同赴國難。此間已是轅門首了。門上有人麽。〔卒〕那裏來的。〔末〕江州温都督差官要見。〔稟介進見介〕江州都護王愆期見爺。〔生〕起來。〔末〕都督爺差小官啓上爺。今蘇峻倔強不道。桀驁無君。欲興問罪之師。願切同舟之義。特遣一介。奉約三軍。望元帥星夜班師。長驅會合。救生靈於塗炭。免宗社於丘墟。冒死上陳。伏惟鑒詧。〔生〕吾聞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你都督旣有赴難之心。我豈無入援之念。奈荆襄西濱臨桂。南控黔滇。倘一撤鎭。則羌胡雲擾。我難親自勤王。只索遣一員驍將。統一枝勁兵。隨你都督爺入援便了。傳令叫衆將官過來。今日欲撥一彪人馬。與王督護前往江州。同温都督爺往建康。該那個値差。〔衆〕督護襲登。〔生〕喚襲登。〔小丑見介〕襲登。你速領部下。選鋒三千。隨温爺討逆去。〔登〕得令。〔生〕

【三學士】萬乘鑾輿蒙逆眚。諸藩義旅齊盟。襲登。你湘江倡率貔貅勇。建業還將豺虎擒。〔合〕指日功成。歌得勝。樹奇勳。歸故營。

【前腔】〔襲〕仗劍轅門陪戟楯。何當鈇鉞顓征。戎衣一着飮寒冰。捷布三飛煦暖春。〔合前末〕

【前腔】奉命函書求並紖。喜先遣將宵征。班師義激齊雲艘。露布馳歸細柳營。

〔合前先下生〕且住。今日之事。責不在我。方纔被他道了幾句。就撥一枝人馬。遠赴三千里外。倘或師老財匱。辱命喪師。反損軍威。不如遣一末將。速往追囘。庶免憂疑。李千過來。你速齎令旗。追囘襲登。毋得遲誤。〔末〕得令。

【前腔】一旅旌旗方列陣。如何復督囘營。他那裏驅馳轉鬭三千里。只怕追躡空勞兩月程。〔合前〕

〔生〕分軍靖難出三湘。    急遣追囘免禍殃。
〔千〕各人自掃門前雪。    莫管他家瓦上霜。

第三十五齣 父子死節

【意難忘】〔末上〕怒髮衝冠。奈癰疽未愈。裹痛攀鞍。城池今已破。栅守怎能全。〔眕〕持寸鐵護家嚴。〔盱〕成敗總休談。〔合〕苦好一似螳螂奮臂。逞怒車前。

堪輿有正氣。聚則生英傑。爲臣忠貴全。爲子孝當竭。〔眕〕嗟哉。晉綱頽亂。賊相踵接。〔盱〕國破家與俱。兵疲將隨折。〔合〕四顧不能支。相看淚成血。〔末〕自家中書令成陽公卞壼是也。官居一品。宦歷三朝。法斁綱淪。每蓄素餐之愧。天傾地裂。常懷殉難之忱。逆賊蘇峻。狼子野心。反顏仇國。前者幸退之于西陵渡頭。今日復侵薄于覆舟山下。待欲全鋒遠避。則淸溪若破。宮闕蒙塵。將欲背城借一。則背瘡未平。轉鬭不便。進退維谷。生死兩歧。如何是好。〔眕盱〕爹爹。爲臣死忠。爲子死孝。孩兒兄弟二人。情願同爹爹出陣。倘爹爹氣力不加。兒輩當誓死搦戰。萬一不韙。父子相殉。何必多慮。〔內鳴鑼介末〕孩兒。你聽鉦鼓之聲漸漸近了。怎麽好。

【勝如花】我只爲綱常重。節操堅。況久乘軒服冕。只圖個臣死君忠。誰道教兒罹親難。頓敎人珠淚偸按。〔合〕料團圓今生已難。要重逢除非九泉。拜吿蒼天。拜吿蒼天。願我陰靈休散。憑浩氣與他鬼門廝戰。痛哀哀骨肉含寃。痛哀哀骨肉含寃。

【前腔】〔眕〕君恩厚。父命邅。顧不得慈闈冷暖。休指望膝下承歡。今日裏軍前別面。不由人不相看心顫。

〔合前〕爹爹。你看軍馬殺過淸溪柵來了。

【前腔】年方齔。髻尙鬟。四下軍聲驚汗。爹爹。道不得子孝親寬。哥哥。那些個兄酬弟勸。何日報雙親恩眷。

〔合前峻領衆對陣介末〕蘇賊。我與你同事先皇。官居內史。朝廷有甚虧負你。今日造此逆天大罪。〔丑〕卞大人。我與你昔日彭城相會。同渡淮南。並轡東朝。淸夷皇路。指望分茅胙土。拜將封侯。奈讒臣庾亮。自恃肺腑之親。欲加屠戮之慘。我今日此舉。非關問鼎。豈是謀王。只欲掃除君側之姦。明正宮闈之亂。前日西陵一戰。被你挫辱吾師。今日打從覆舟山而來。爲何又阻絕我去路。當年共事之情。也顧不得了。〔末〕休得閒說。快帶馬來。

【泣顏囘】蘇賊。你作惡罪彌天。弄兵戈直犯金鑾。猙獰反噬。誓將伊血肉噉臠。〔丑〕你要殺我還早哩。〔末〕我心頭火燃。料孤身父子難相扞。拚得個血汚秦川。又誰望奏凱囘旋。〔戰被殺介〕

【前腔】〔眕〕堪憐。老父遘凶殘。讎不共戴敢望生還。兄弟。我與你投矛血戰。須當努力加鞭。〔盱〕哥哥。我家亡國顚。念君親須做個英雄漢。秦淮渡父子同歸。秣陵關忠孝偕傳。

〔雙戰被擒介〕逆賊。你害我父親。又擒我兄弟。恨不得斬汝萬段。以謝先人。只求速死。與先君一處。〔丑〕唗。黃口孤兒。輒犯敢我。叫左右推去斬了。〔眕盱〕

【尾聲】丹心報國汚讎劍。覆舟山三忠並顯。管取靑史標名教人作話傳。

父子精忠鐵石堅。    今朝駢首赴黃泉。
願將深恨閻浮訴。    早磔奸雄恨始安。

第三十六齣 太眞借饟

〔小生上〕三尺龍泉腰下懸。兩行玉筯灑征韀。英雄空有勤王志。食盡兵疲討賊難。自家率衆七千。遠離江州。相持已久。糗糒俱完。聞陶士行舟師遠來。頗有餘米。早間差王愆期往彼貸借。怎麽這時候還不見來囘話。正是軍士雖無脫巾之呼。下官竊有庚癸之慮。好生納悶也。

【縷縷金】〔末上〕求饟米到陶軍。船中雖儘有不通情。顚激他心惱。旋師西逩。空函反報故人緘。調饑怎生忍。調饑怎生忍。

〔小生〕王愆期囘來了。〔末〕小官囘來了。〔小生〕陶爺怎麽說。〔末〕陶爺說多多拜上老爺。糧米雖有只彀自家軍用。難以貸借。小官再四傳老爺恩命。求濟緩急。陶爺發怒起來。就欲班師西去。因此小官就囘。特來稟覆老爺。〔小生笑介〕有這樣事。快打執事。我自家到陶爺營中去。

【前腔】勤國難濟時屯。軍中須應援要同心。借米因挑怒。必遭譏哂。忙將利害豁迷襟。同舟莫開釁。同舟莫開釁。〔下生上〕

【鳳凰閣】舳艫遠進。鉅萬雄兵列陣。探來諸鎭盡逡巡。且把歸帆西整。丹衷已盡。便戮力勤王有幾人。衆將官叩頭。〔生〕起去。𤢪𤢪旌旗映石城。森森舟楫列江瀕。人人盡道勤王室。江上何曾見一人。自家前日因太眞道徽相約會兵同進。與逆峻相持。許久不決。聞得他們將老兵疲。使我獨當一面。胸中已自懷疑。適間太眞復來請糧。吾想有卒無糧。雖有忠勇之兵。焉能枵腹而戰。我若分糧與之。倘或曠日持久。我兵食盡。向誰求賑。度此事勢。一旅孤軍。料難有濟。不若旋師返旆。以保萬全。衆將官意下如何。〔末小旦〕毛寶殷羨啓事。寶聞輔車相倚。脣亡齒寒。同舟遇風。胡越互救。温將軍旣與主帥同赴國難。則温將軍之士卒。卽主帥之士卒。主帥之糧米。卽温將軍之糧米也。旣云戮力。豈可異心。處己有餘。視人不足。願主帥籌之。〔小生〕忙將利害豁迷襟。同舟莫開釁。同舟莫開釁。

〔衆〕此間已是陶爺營前了。〔小生〕快通報。〔報見介小生〕陶兄。足下以蓋世之雄。擁荆湘之重。兵食甲于寰中。忠義聞于海內。小弟與道徽力弱兵微。以吾兄素有爲國之忠。故不憚千里之遙。緘書勸進。陳兵江上。同會石頭。以圖必克。承吾兄前遣襲登應援。尋復召還。茲因弟處貸糧。又欲還鎭。勤王之命旣弛。忠義之心安在。嶠聞師克在和。古之妙用。嶠等與兄。同受國恩。事若有濟。則臣主同祚。萬一不捷。亦當奉身以謝先帝。況今事勢。實難旋踵。譬如騎虎。安可袖手。公若獨返。沮衆敗事。嶠等雖懦。義旗將迴指於公矣。莫謂温嶠今日不言也。〔生〕温兄。小弟以先帝臨終。不預顧命。將謂疆埸外臣。不敢越俎。前因吾兄反復索兵。故先遣督護襲登策應。小弟卽戎服登舟。晝夜兼程而來。今與逆賊相持日久。見各營食盡力疲。事難犄角。將謂來此一番。亦足以報先皇於地下。故不若西歸。無損聲名耳。吾兄請自三思。〔小生〕呀。陶兄差矣。

【獅子序】頻年見國勢傾。念王臣蹇蹇當同心狎盟。那曾見坐視不報君恩。〔生〕小弟屢立戰功。報君之心。已克盡矣。若論那藎臣的忠耿。須當慮社稷。保河山。誓捐糜死而無恨。〔生〕温兄。當此之時。還是身名兩全的好。〔小生〕呀。陶兄。那些個見危授命。取義成仁。

【太平歌】〔生〕温兄。我當初膺秩峻。只望立榮名。誰想道連年遭禍釁。〔小生〕朝廷畀兄以督撫。封兄以徹侯。報功可謂不薄了。〔生〕我幾年間衽甲安邊境。不能勾禁闥承遺命。〔小生〕這個也非有他意。只因兄邊疆事重。不敢輕召。〔生〕旣道是職守繫邊庭。今日裏只索暫囘營。

〔小生〕陶兄。這一發不是了。

【賞宮花】言詞繆昏。敎人不忍聞。那朝廷呵。總把勳名負。終要盡丹心。況朝廷又不曾負你。你如今只管要囘去。只怕一旦義旗齊向指。可不枉了你半生名節幾年勤。

〔生〕温兄。小弟一時迷誤。賴兄明訓。頓感我心。

【降黃龍】分明墮久迷津。掇醍今朝願隨鞭凳。𦆁糧齎餉。管與你齊心共滅長鯨。〔小生〕果然如此。仁兄名並天壤。勳高日月。豈不善始善終。保全功名。〔生〕沈吟。便捐軀相殉。也與卞望之父子同游於地下了。比着他叛國的枯骸朽骨還馨。〔小生〕陶兄。方今之勢。以順討逆。如以石投卵。寧有不濟事者。〔生〕仁兄。那時節麟閣敍名合鑣同炳。

〔小生〕小弟就此吿別了。〔生〕少停就送糧米過來。正是今日得君提掇醒。免敎人在暗中行。〔小生別下生〕殷參軍。查軍中還有多少糧米。〔小旦〕還有八百餘石。〔生〕旣如此。快將三百斛送溫爺營中去。

【大聖樂】〔小旦〕兵家事勝負難分。要和衷竭力攻進。若方圓枘鑿相紛兢。急難裏怎支撑。今日主帥把這米送與溫爺。正是扶危濟難恩相顧。感德啣恩意自傾。〔生〕你去多多拜上溫爺。我明日水師直抵石頭。溫爺與各位爺可領步兵從白石壘南上。幷力夾攻便了。〔小旦〕理會得。六師夾陣。管敎他齏身粉骨藁首王城。

今朝推哺送溫營。    管取三軍喜氣生。
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成塵。

第三十七齣 彭李臠峻

【醜奴兒令】〔丑上〕圖王定伯稱英杰。謀動干戈。攪亂山河。管取威靈握帝符。〔淨〕江南自古繁華地。造就雄圖。唾手歸吾。不枉功成萬骨枯。

哥哥。甲胄在身。不能施禮。〔丑〕兄弟。我自從起兵以來。攻城掠地。所向無前。斬將褰旗。遇戰必克。卞壼戰死於淸溪。桓彝捐生於寧國。建康一入。天子劫遷。官寢震驚。羣僚拱手。眼見晉室山河。歸吾掌握。爭奈各州興狐兔之悲。使我孤軍蒙腹背之敵。汝可率任護前拒白石。我自率韓晃到石頭。與陶侃相持便了。叫衆將官就此拔營。分兵前去。〔淨領衆上〕

【對玉環】篩鼓鳴鑼。長驅迎黠奴。跨馬揮戈。炰烋心膽粗。腰下掛錕鋙。旌旂翻似火。臂挽彫弧。櫜盛烏角。玈箭簇飛狐。箶盛金僕𨬟。

【淸江引】英雄古來誰似我。快把江山坐。春風舞鷓鴣。夜月歌鸚鵡。那時節摟抱着玉人兒方厭足。〔下小生領衆上〕

【大迓鼓】兵屯白石窩。焚舟沈釜。誓勦狂奴。安排伏弩沿山塢。休敎遁走復歸湖。及早攻圍。休得錯過。〔下丑領衆上〕

【對玉環】轉過山坡。軍聲笳觱多。漸近城隅。鑼聲驚的盧。〔作卞父子陰靈上丑拜介〕阿呀。不好了。你看怨氣薄金烏。陰兵怎逃躱。這雲頭裏邊明明是卞家父子三人。率領陰兵擊我。待我拜他幾拜。卞大夫。願你表表忠魂。今朝入紫都。赦我渺渺游魂。他年當結芻。

【淸江引】當初指望登九五。錯把兵威播。今朝力漸疲。馬倦難相顧。只怕今日裏這場功沒結果。

韓晃。你看陰兵罩定。陶軍聲勢又緊。如何是好。只得帶領三軍。趲行前去。再作計較。〔生領衆上〕

【大迓鼓】摟檣薄水渦。陳兵轉鬭。直指城郛。長江天塹今飛渡。試看一怒績巍峨。及早攻圍。休得錯過。〔生衆下小生領衆遇淨上戰介淨走下小生衆〕及早攻圍。休得錯過。

〔下生部將彭李與峻三戰峻馬躓被戮介生小生外末會師生〕温大人。下官率領水軍。□流而上。直薄石頭。與逆賊連戰。陡遇馬躓。被小弟部將彭世李千射殺。臠屍焚骨。如今傳首入城。但渠魁已得。不知大人可曾得他餘黨。〔小生〕下官遇了蘇逸。戰不上三四合。被他走了。梟賊已擒。餘黨何慮。譬之癰疽旣愈。疥癬不足爲疾。明日吾輩還須入城面君。仍備牲禮致奠望之父子。然后收軍囘鎭便了。

戮力勤王靖逆氛。    今朝臠磔慰重冥。
潔牲祭吿陳哀悃。    不枉當年交與情。

第三十八齣 蔣山致奠

【金瓏璁】〔生上〕么䯢膏釜鼎。敉寧殊快忠魂。敶楚些。弔幽冥。〔小生〕一門均死節。誰似爾名馨。焚一陌。訴衷情。

〔生〕一著戎衣破逆腥。謾陳肴醴弔亡靈。君臣義重敦三節。父子恩深殉九京。〔小生〕纍纍白骨埋山足。隱隱封丘繞水濆。〔合〕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靑。〔生〕温兄。小弟自避難過江。委身先帝。那時羣英濟濟。並處藩僚。周伯仁憤激匡時。共灑新亭之泪。卞望之忠懷捧日。已符郭璞之占。那時峻逆未彰。相隨在坐。不料時移物換。佞著忠分。伯仁寃戮于權敦。望之戰斃于逆峻。嘆光陰之如駛。悲世故之頓殊。囘首追思。可勝悲悼。〔小生〕陶兄。小弟冀北駑駘。燕南鈍石。少游靑海。得識二兄。偕濟彭城。復逢蘇峻。四人同渡。一體希榮。彼皆共仕于東朝。弟獨北歸于越石。後因劉公遭難。登進無階。靦顏立權敦之門。假意爲心腹之契。幸逢傾蓋。與仁兄刎頸交懽。得並分符。控江湘犄角相顧。懷往時之共事。朋友情深。嗟今日之相離。存亡感切。第望之東魯鴻儒。晉朝梁棟。爲先王之從事。居今上之台司。將謂名高八座。可享鈞軸尊嚴。不謂變發一朝。竟膏奸邪碪斧。父子死于非命。忠孝萃于一門。歌楚些以泣湘靈。徒悵汨羅之自溺。唱蒿里而悲義士。空嗟海島之輕生。致使杳杳幽魂。一陌紙錢何有。纍纍孤塚。四時薦享無聞。昨承相約往蔣山弔奠。彼此已遣人備辦牲禮去已。就此同往何如。

【六犯淸音】金陵城陷。長干途冷。悵望人烟寂靜。六街三市。敎人觸目悲驚。〔梁州序〕桃葉空魚渡。靑樓罕鳳音。〔桂枝香〕抛珠泪溼袖襟。蔣山遙指望中蹲。〔排歌〕他那裏泉臺永隔徽音杳。好教我廟貌空瞻惜友朋。〔傍妝臺〕驅車將近。山陬遄臨。陰風慘淡留餘恨。〔皂羅袍〕痛傷情。一坏黃土。高塚臥麒麟。

〔黃鶯兒〕〔衆接介〕祭禮可曾完備了。〔衆〕完備多時了。〔生小生〕快把酒來。

【前腔】杯傾𨤍醁。盤盛魚脡。酹滴重泉幽境。寵靈遼邈。幸原黎稷惟馨。一束芻追古。三尊禮備今。望之。你忠和孝死勝生。芳名應並此山存。我兩人呵。披衷吿語情還咽。那逆賊呵。磔首臠焚怨已伸。鶴歸華表。雲散楚岑。願祈肸蠁通神櫬。瀝丹誠。兩行玉筯。血染杜鵑深。

【前腔】卞兄。你東齊翥鳳。熙朝雄駿。遠渡淮淝翔仞。十年蓮幕。幸隨潛邸飛騰。八座沾恩命。三台躐要津。懷君國恥苟營。捐軀死國一身輕。望之。你臣因主辱身甘殞。你那令郞呵。子爲親亡目不瞑。雙雙圖報。兩兩就擒。蓬蒿滿眼三丘並。事須明。一封丹詔。有日賁墳塋。

【前腔】林鴉歸噪。山禽翔影。落日蒼茫鷲嶺。徘徊泣別。幾番舉足還停。〔生〕我楚水舟輕蕩。〔小生〕江州馬亂鳴。相辭去各轉程。何年重弔此佳城。〔生〕卞兄。我怎能勾新亭再得同游衍。〔小生〕怎能勾淮甸同舟返故城。浮生如寄。悲死涕零。哀猿腸斷難經聽。急須焚。靑蚨一陌。聊爾罄平生。

【尾聲】松楸展拜囘軍省。明日雙開舴艋。江上風帆帶雨淸。

〔生〕小弟久不囘舍。況荆室小兒又僑寓廬江。如今便道挈領。展拜先塋。卽便赴任。經從貴治。再圖相敍。

一杯此日奠忠靈。    追憶當年共事情。
荒坵灑泣添惆悵。    千里關山空月明。

第三十九齣 廬山會合

【哭岐婆】〔旦上〕新篁風細。么荷香遞。臨門凝睇。望郞車騎。深林啼鳥喚幽思。西飛白日繩難繫。

【前腔】〔小旦〕椿庭遙離。萱闈怎棄。兩情縈繫。田園荒廢。何年飛捷返鄕閭。夫妻母子重相聚。

孩兒。自從你父親去後。荏苒光陰。倏忽數載。前日王敦庾亮錢鳳被戮。你父親忌功遠謫。這一椿寃抑到也出得氣了。只是蘇峻謀叛。騷擾地方。稱兵向闕。人民逃竄。雞犬不寧。你父親又不在家。兵燹之困。如何是了。〔小旦〕母親。聞得各鎭都督。戮力勤王。料必爹爹也在裏面。孩兒已着陶旺打探去了。就便道囘來。也不見得。〔旦〕

【十樣錦】〔繡帶兒〕才郞去。雲鬟倦理。幾年竟杳歸期。縱不能五馬榮旋。爲甚無一紙音書。〔宜春令〕〔小旦〕旖旎。望懸懸鎭日攢眉。頓敎人寢忘餐廢。禁不得沒情沒緖。遠懷難憩。〔降黃龍〕〔旦〕記當時執手臨岐。送別丁寧。教他把扊扅休棄。如今呵相抛如許。想合受淒涼。是我運蹇時低。〔醉太平〕〔小旦〕淒其。幾囘玉筯暗偸垂。怎知他近來康履。總然是身安體豫。其如我定省凊溫無地。〔浣溪紗〕〔旦〕天際雁。水底魚。誰阻絕羽杳鱗稀。常時飛夢到天涯。荒村犬吠驚覺起。〔啄木兒〕〔小旦〕觸物增悲。見林杪反哺烏栖。羔羊跪乳鄰家地。如將我悶懷提語。覷斑衣冷落庭除。望白雲神馳天際。〔鮑老催〕〔旦〕念茲在茲。叢林懶扳連理枝。花箋怕寫離恨詩。空嗟怨。枉太息。難歡聚。便有織錦迴文欲寄憑誰。〔上小樓〕〔小旦〕咱母子形孤心碎。他雄材任展舒。勤王敢後各藩師。肯念家人戀繫。把赤膽少渾躇躊。〔雙聲子〕〔旦〕情難盡。心長逝。何日裏思方替。〔鶯啼序〕〔小旦〕金錢問卜全無些靈意。又怎憑燈鵲龜蛛。諸般可疑。望凱歌聲奏。未審何時。

【尾聲】荒齋對憶勞魂慮。嗟我遙瞻雲樹。專望長鬚報喜囘。〔末上〕

【霜天曉角】軍功懋著。旌節還鄕里。十載勤勞王事。今朝鹵簿充閭。

夫人。大爺。陶旺叩頭。〔旦小旦〕老爺的信息怎麽樣了。〔末〕夫人大爺聽稟。小人自那日出門。隔江打探消息。正遇着一夥軍士。問他蘇峻下落。說蘇峻被陶都督部將彭世李千亂箭射死。磔屍分功。各位都督往京見駕。奏凱班師。老爺也卽日到家了。小人先來報喜。還要到江上迎候老爺。〔旦小旦〕謝天謝地。〔旦〕孩兒。我在裏邊收拾。你可着陶旺打掃前邊。就去迎接父親。〔小旦末〕曉得。〔同下生〕

【前腔】故鄕何處。久別迷歸路。幸忝元功欣首豎。今朝榮返吾廬。

虎帳牙旗擁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王𤀹軍宜次石頭。釜底鯨鯢封兩觀。檻中鷹隼泣三秋。將軍此日承恩眷。且向江潯問故丘。下官自從那日離家。誓圖尺寸。不想今日功成名遂。得列王侯。便道歸家。挈領家小。同詣荆州。且喜已到廬江地方了。叫衆軍校。此處地方煩苦。且係桑梓近地。不許騷擾生事。違者綑打一百。〔衆應介生〕打過職事。〔應下旦小旦見介〕

【金菊對芙蓉】〔生〕夫人。我虎帳圖功。鴛幃久遰。囊閒綠綺塵披。〔旦〕相公。頻勞夢想。今日裏再覩威儀。〔小旦〕相逢喜劇。渾如夢寐。勝獲璠璵。

〔旦〕相公。你把一向在外的功績風景。說與奴家知道。

【玉山頽】〔生〕夫人。我一從分袂。到東朝叨膺佩琚。仗斧鉞平戢蠻夷。恨權敦妨功生忌。交南遠蒞。總有音書難遞。〔合〕幸逆謀旋著。急興師。削芟餘黨報彤墀。

【前腔】奸雄旣劓。跨荆湘榮專一隅。正狼烟靜息無虞。忽蘇峻狂謀重熾。稱兵內指。各鎭勤王踵至。

〔合前〕夫人一向抛撇在家。並無一人來往。你且與孩兒把家庭事體試說一番。〔旦〕相公。你聽我道。

【玉交枝】遭時不遇。痛連年艱危怎支。絲麻手績充粢炊。與兒曹形影相依。相公。臨風泪灑枉交頤。尋常屈指何時置。算如今離愁盡除。方免得終朝怨啼。

【前腔】〔小旦〕爹爹。靑燈愁緖。伴萱堂殘編卷舒。牛衣對泣嗟無計。幾番淚漬衣襦。爹爹。我道服勞視膳孝猶虛。朝經暮史成何濟。喜如今骨肉俱齊。但願得歡同百歲。

【尾聲】〔合〕悲離歡合人常事。問勳業從來有幾。始信牛眠蔭果奇。

夫人。一向不曾到母親墳上一看。明日還歸故里。展拜先塋。兼訪范公路。以表故人交情。

幾年流落在天涯。    今日功成返故家。
試看墓木今何似。    翠柏蒼松長物華。

第四十齣 官誥榮封

【夜行船】〔末上〕北討南征功業遂。恩榮指日賁臨闤闠。紫服飛魚。貂冠玉珮。不枉英雄蓋世。

數載別鄕閭。今朝返故居。城郭猶如昨。人民半已非。苔封荒逕合。塵網畫樑低。一番新整頓。光彩燦朝暉。自家陶旺是也。我老爺功成名遂。衣錦還鄕。先着我囘來修理打掃伺候。聞得本縣准備人夫各役沿江迎接。想卽到家也。

【前腔】汙馬盟書藏玉匱。而今初服得遂翔迴。〔旦小旦〕松菊猶存。枌楡未改。喜快生平志氣。

〔千秋歲〕〔生〕故園衰草。今日重還到。尊俎上。英雄表。金湯生氣象。冠蓋榮封誥。人世裏幾囘興廢都難料。〔旦小旦〕莫說韶光老。謾把金尊倒。今非昔。功名好。從容談笑裏。整頓乾坤了。願世世恩光盡沐中書考。〔生〕夫人。今日還鄕。比前日出門的風景。大是不同了。皆賴天地祖宗之佑。我與你拜謝一番。

【園林好】〔生〕感天地神明護培。感父母泉臺默持。念陶侃功成身退。今日裏得囘歸。今日裏得囘歸。

【前腔】〔旦〕我生長在草舍茅茨。今被服龍章鳳帔。不枉了流離顚沛。喜今日得同歸。喜今日得同歸。

【江兒水】〔小旦〕臣節須當靖。君恩不料虧。揚名四海時艱濟。鞠躬盡瘁王臣志。時危方顯忠和義。自古安邦頻厲。〔合〕今日裏晝錦榮歸。管取名垂百𥜥。

【前腔】〔末〕門煥黃金閥。身披紫繡衣。看車塡馬隘郊原蔽。元功已奏承明地。鸞書指日來雲裏。誰說五侯專貴。〔合前〕

【五供養】〔丑〕我貧窮老嫗。托在鄰居。往日爲依。歡聞歸故里。欲敍舊相知。阿呀。夫人。夫人。〔旦〕呀。王媽媽。許久不見。這等老了。〔丑〕夫人。數載暌違丰致。遇家鄕兵荒迭至。早是老身別時呵。棲身無定所。白骨半成堆。〔合〕幸遘光儀。不勝歡會。

【前腔】〔旦〕王媽媽。自那日老爺呵辭家遠離。姑婦相依。全憑護持。倉忙分手去。未得效纖微。相公。前日婆婆病時。多虧王媽媽早晚奔波。此恩不可不報。〔生〕呀。下官不知。有失奉酬。叫陶旺取白金二十兩。送與媽媽。深愧投桃報李。少資伊晨昏薪水。〔旦〕王媽媽。你受我一拜。〔丑〕阿呀。夫人說那裏話。折死了老身。夫人。蒙老爺這等厚惠。只是受之不當。〔旦〕莫不是嫌薄。請收了。〔丑〕這等多謝。老爺夫人褭蹏捐重惠。犬馬怎償伊。

〔合前〕夫人。老身吿別。〔旦〕多慢你。〔丑下旦小旦下〕

【玉交枝】〔小生〕故人還斾。喜陳平不負無知。他鴻功已把旂常樹。聊申燕喜庭除。〔丑〕老爺。那陶老爺呵。當年猶憶雪花飛。今日門盈駟馬車。〔合〕方纔見天生大儒。方纔見皇家俊耆。〔報介接見介〕

【前腔】〔生〕范兄。我同心知契。感吹噓得效馳驅。荷蒼天不負封侯志。得盡心定難持危。〔小生〕你今朝仗鉞凱歌囘。看刻期頒詔皇恩至。

〔合前小生〕陶兄。你把別後事情見教一番。〔生〕范兄。

【川撥棹】我自離家去。仕東朝居掾史。會蠻兵入寇邊陴。會蠻兵入寇邊陴。幸功成顚遭萋菲。〔合〕恨王敦嫉妬寄。謫南交魂夢迷。

【前腔】膚功賁。調荆湘叨鎭蒞。那蘇峻呵。倚奸雄觖望興師。倚奸雄觖望興師。喜從容歸吾削夷。〔合〕羨梟雄部下威。答朝廷還故居。

【尾聲】〔小生〕別離幾載今歡聚。竚看凌烟標著。看橋梓恩榮盡錦衣。〔丑扮朝使上〕

【出隊子】躬承朝議。跋涉程途江水西。金章鐵券報功施。胙土分茅世世俱。試問當今豪傑有誰。

〔報介〕聖旨已到。跪聽宣讀。制曰。朕聞烹巨鼈者鼎大於滄海。斬長鯨者劍倚於靑天。旣立異勳。勉膺殊寵。爾荆州都督陶侃。五山鎭地。一柱擎天。氣壓乾坤。量含宇宙。入居環衞。出擁旌幢。歲寒知松柏之心。國難見忠貞之節。敷揚淸政。水鏡無光。吐瀝赤誠。朝霞失色。先擒陳敏。後勦杜弢。萬國安心。百蠻繞指。無愧文成之略。不讓武侯之勳。朕以眇躬。謬膺大寶。方居襁褓。遽遘閔凶。羣小窺朝。元兇干紀。旣罪人之未得。斯會旅以徂征。迎敵鼓行。靡待前茅之偵。擒囚歸報。遂成獨抑之誅。華夷由是以知威。天地爲之而卷祲。凱歌一奏。盟府交書。是用授爾官爲太尉。仍封長沙郡王。都督八州諸軍事。食邑五千戶。立班少保。升爵元侯。增食邑於爰田。衍井腴於眞賦。倂爲異數。用表宏勳。父陶丹祚國生賢。邦基永賴。母湛氏傳家訓子。楨幹實崇。幷推錫類之仁。以隆不匱之孝。贈丹長沙郡公。湛氏長沙郡夫人。妻李氏內政允襄。無媿雞鳴之警。子陶洪父書能讀。堪稱鶴和之賢。李氏封正一品夫人。陶洪授丹陽縣尹。彭世李千渠魁殲殪。宜申斬將之褒。范逵豪杰薦揚。當受進賢之賞。應授世武衞將軍。千昭勇將軍。范逵豫章內史。於戲。見無禮於君。爾旣殫乎忠藎。歸飮至於廟。我何愛於寵褒。惟功名垂世之始終。斯爵祿爲邦之勸勵。尙圖後績。益炳前庥。爾往欽哉。毋替朕命。謝恩。〔衆〕萬歲萬歲萬萬歲。〔見朝使介丑〕大人功德巍巍。聲名赫赫。正所謂非常之人。始有非常之報。可謂前無古人。後無加寵矣。賀喜賀喜。下官還要往温大人處開讀皇命。不得久覊。就此吿別。正是黃河泰岱恩波永。紫誥丹書聖澤長。〔下〕

【催拍】〔生〕慶銅龍遙覃紫泥。闔門受褒章寵書。喜氣藹門楣。喜氣藹門楣。誥贈焚黃。泉壤增輝。世祿綿延。奕葉光詒〔合〕今日裏共沐恩私。膺紱綬拜丹墀。

【前腔】〔小生〕誰不願捷奏勛垂。終沮隔權輕職微。喜際會成奇。喜際會成奇。羨你父子功名。存歿沾禧。愧我剡薦微勞。亦被波餘。

〔合前小生〕小生就此吿別。另日再圖叩謁。正是功成蕭相頒靑社。寵貴千秋賜赤符。〔下旦小旦上生〕

【海仙歌】喜我風雲遭際。寵恩綸振古稱奇。山盟海誓。台鼎煥鍾彛。大鵬得展垂天翅。鶴鳴子和。好爵自縻。琴調瑟奏。家室允宜。〔合〕皇恩萃。福慶齊。蒼天端不負男兒。

【前腔】緬想北堂恩義。苦䌟麻翦髮勤劬。柏舟偃蹇。畢世受淒其。今朝博得兒榮貴。名翽鸞誥。彤管已垂。裳焚翟茀。窀穸已輝。〔合前〕

【前腔】〔旦〕那日萱庭萎逝。我孤身寂守蓬居。辛勤歷盡。今日佩簪裾。扊扅重效鴛鴦戲。歡諧伉儷。唱隨永娛。齊眉舉案。偕老永隨。〔合前〕

【前腔】〔小旦〕喜沐爹行蔭庇。晨昏間彩服庭趨。門闌佳氣。福祿與山齊。當門綽楔垂千𥜥。一門尊顯。孫子寵貽。錦衣歸晝。鄕邦寵貤。〔合前〕

【越恁好】〔合〕瑞凝戟棨。瑞凝戟棨。喜團圓疑夢裏。千秋萬載芳聲沸。勳名難儷。桓圭永鎭長沙地。官封太尉。八州控轄應無比。臣忠君聖揚餘緖。

【尾聲】名題運甓彰勞瘁。願知音勿加嘲戲。聊助梨園一種奇。

數年汗馬著功勳。    今日鳴珂到里門。
松菊猶存三徑在。    及時當自惜分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