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愛國二童子傳》達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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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二童子傳》達旨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畏廬林紓譯是書竟,焚香於几,盥滌再拜,敬吿海內:

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若聖賢之靑年有志學生敬頓首頓首,述吾旨趣以吿之曰:嗚呼!衛國者恃兵乎?然佳兵者非祥。恃語言能外交乎?然國力荏弱,雖子產、端木賜之口,無濟也。而存名失實之衣冠禮樂,節義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強國。強國者何恃?曰:恃學、恃學生,恃學生之有志於國,尤恃學生人人之精實業。

比利時之國何國耶?小類邶、,而尤介於數大國之間,至今人未嘗視之如波蘭、如印度者,賴實業足以支柱也。實業者,人人附身之能力。國可亡而實業之附身者不可亡,雖賤如猶太之民,不戀其故墟,然多錢而善賈,竟吸取西人精髓,西人雖極鄙之,顧無如之何?蓋能賈亦實業也。以猶太煨燼之餘灰,恃其實業,尙可倖存,矧吾中國際此羣雄交猜,聯雞不能並棲之時?不於此時講解實業,潛心圖存,乃競枵響張浮氣何也!

李闖之謂其所部曰:凡守城之法,於礮火震天時尙可偸閒而睡,若萬帳無聲,刁斗不鳴,此時正屬喫緊,萬萬不可懈,懈則城且立破。(去其原文,存其意,而易其詞。)今俄、日之事息,正所謂萬帳無聲時矣,在勢正當喫緊,而樞府諸公,別有懷抱,吾儕小人不敢輕議,惟吿我同學,吿我同胞,則不妨明目張膽言之,此時斷非酣睡之時。凡朝言練兵,夕言變法,皆不必切於事情,實業之不講,則所講皆空言耳,於事奚益?

響者八股之存,則父兄之詔其子弟,人人皆授以宰相之實業,下至三家村中學究,亦抱一宰相之敎科書,其書云何,《大學》也。《大學》言修齊平治,此非宰相事乎?吾國揆席不過六人,而習其藝者至二十萬萬之多。今則八股之燄熸矣,而學生之所學,明白者尙留意於普通,年二十以外,則專力於法政,法政又近宰相之實業矣。試問無小人何以養君子?人人之慕爲執政,其志本欲以救國,此可佳也,然則實業一道,當付之下等社會矣。西人之實業,以學問出之,吾國之實業,付之無知無識之傖荒,且目其人、其事爲賤役,此大類高築城垣,厚儲兵甲,而糧儲一節,初不籌及,又復奚濟?須知實業者,強國之糧儲也,不此之急,而以緩者爲急,眼前之理,黑若黝漆矣。

畏廬嘗爲悲梗之言曰:寧喪大兵十萬於外,不可逐歲漏其度支,令無紀極。蓋魚須水而生,竭澤取魚,留存其水,更下魚苗,則魚可以長養而蕃庶。若自決其流令涸,則後此更下魚苗,將胡生耶?國不患受人踐衊,受人剝蝕,但使靑年人人有志於學,人人務其實業,雖不能博取敵人之財,亦得域其國內之金錢不令外溢。管仲之女閭,亦爲閘以沮水之外溢耳,矧在實業之可恃?

今日學堂幾徧十八行省,試問商業學堂有幾也?農業學堂有幾也?醫學學堂有幾也?朝廷之取士,非學法政者,不能第上上,則已視實業爲賤品。中國結習,人非得官不貴,不能不隨風氣而趨。後此又人人儲爲宰相之材,以待揆席,國家枚卜,不幾勞耶?嗚呼!彼人一剪、一線、一針之微,尙悉力圖工,以求售於吾國,吾將謂此小道也不足較,將聽其涓涓不息爲江河耶?此畏廬所泣血椎心不可解者也。

此書之第二十六章,有所謂孟叔者,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法國全境幾糜爛於敵手,孟叔與同志嘉納醰思製器之方,力圖制勝於外,培植子弟爲工程師,立實業學堂無數,至今銅像巍然。嗚呼!孟叔何其仁也?以拿破侖武力,鞭箠列強,歐西幾人人慴伏,而卒致於傾覆。英國自囚拘拿破侖后,國力罷苶,而工藝卽因之而昌。試問拿破侖能霸天下,英國能縛取天下霸王,後此二國卒歸於實業,始克自振,然則空言強國何益耶?

沛那者,天下之第一仁人也。其人不必以哲學稱,但能樸實誠慤,爲此實業之小說。當時法人讀此,人人鼓舞,旣益學界,又益商界,歸本則政界亦大被其益。畏廬,閩海一老學究也,少賤不齒於人,今已老,無他長,但隨吾友魏生易、曾生宗鞏,陳生杜蘅、李生世中之後,聽其朗誦西文,譯爲華語,畏廬則走筆書之,亦冀以誠吿海內,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如聖賢之青年學生讀之,以振動愛國之志氣,人謂此卽畏廬實業也。噫!畏廬焉有業,果能如稱我之言,使海內摯愛之青年學生人人歸本於實業,則畏廬赤心爲國之志,微微得伸,此或可謂實業耳。謹稽首頓首,望海內靑年之學生憐我老朽,哀而聽之。

畏廬者,狂人也,平生倔強不屈人下,尤不甘屈諸虎視眈眈諸強鄰之下。沈湘之舉,吾又惜命不爲,然則畏廬其長生不死矣?曰:非也。死固有時,吾但留一日之命,卽一日泣血以吿天下之學生,請治實業自振。更能不死者,卽強支此不死期內,多譯有益之書,以代彈詞,爲勸喩之助。雖然,吾摯愛靑年之學生,尙須曲諒畏廬,不當謂畏廬强作解事,以不學之老人,喋喋作學究語。須知芻蕘之獻,聖人不廢。吾摯愛靑年之學生,亦當視我爲芻蕘可爾。

畏廬幼時讀楊椒山年譜,則自閉空房而哭。然吾父母仁愛,兄弟和睦,所遇不如椒山之蹇,吾胡哭也?蓋椒山所書,則眞有令人哭者。椒山少而見屛於父兄,分家時但得米豆數斗,椒山晨起作飯後,將指一一劃字米豆之上,出而行牧,有父有兄,如孤露。後此椒山忠節,可勿待言。然其治樂時,能自購膠漆刀鋸之屬,躬製樂器,此亦留心實業者也。今恩忒、舒利亞兄弟,果眞孤露矣,其窮困乃百倍於椒山,卒能於國力衰敗之餘,間關自達於祖國。試問法國此時爲何時,非師丹大敗之後乎?兄弟二人,沿路見法民人人皆治實業,遂亦不務宦達,一力歸農。較諸吾國小說中人物,始由患難,終以得官爲止境,樂一人之私利,無益於國家。若是書者,蓋全副精神不悖於愛國之宗旨矣。吾述之,吾且涕泣述之。

天下愛國之道,當爭有心無心,不當爭有位無位。有位之愛國,其速力較平民爲迅,然此亦就專制政體而言。若立憲之政體,平民一有愛國之心,及能謀所以益國者,卽可立達於議院。故郡縣各舉代表,入爲議員,正以此耳。若吾國者,但恃條陳,條陳者,大府所見而頭痛者也。平心而論,所謂條陳,皆愛身圖進之條陳,非愛國圖强之條陳也。嗟夫!變法何年?立憲何年?上天果相吾華,河淸尙有可待。然此時非吾靑年有用之學生,人人先自任其實業,則萬萬無濟。何者?學生基也,國家墉也,學生先爲之基,基已重固,墉何由顚?所願人人各有國家二字戴之腦中,則中興尙或有冀。若高言革命,專事暗殺,但爲强敵驅除而已,吾屬其一一爲鹵?哀哉哀哉!書至此,不忍更書矣。

大淸皇帝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畏廬林紓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