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新評水滸傳》三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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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評水滸傳》三題

光緒三十四年(1908)
燕南尙生羊

一敍

小說爲輸入文眀利器之一,此五洲萬國所公認,無庸喋喋者也。乃自譯本小說行,而人之蔑視祖國小說也益甚。甲曰:「中國無好小說。」乙曰:「中國無好小說。」曰:「如《紅樓夢》之誨淫,《水滸傳》之誨盜,吠影吠聲,千篇一律。」嗚呼!何其蔑視祖國之甚耶?近數年來,已有爲《紅樓夢》訟寃者,蔑視《水滸》如昨也。*1噫!《水滸傳》果無可取乎?平權、自由,非歐洲方綻之花,世界競相採取者乎?盧梭、孟德斯鳩、拿破崙、華盛頓、克林威爾、西鄕隆盛、黄宗羲、查嗣庭,非海內外之大政治家、思想家乎?而施耐庵者,無師承、無依賴,獨能發絕妙政治學於諸賢聖豪傑之先。*2恐人之不易知也,撰爲通俗之小說,而謂果無可取乎?若以《水滸傳》之殺人放火爲誨盜,抗官拒捕爲無君,吾恐盧梭、孟德斯鳩、華盛頓、黄梨洲諸大名鼎鼎者,皆應死有餘辜矣。吾故曰:《水滸傳》者,祖國之第一小說也。施耐庵者,世界小說家之鼻祖也。不觀其所敍之事乎?述政界之貪酷,差役之惡橫,人心之叵測,世途之險阻,則社會小說也。平等而不失汎濫,自由而各守範圍,則政治小說也。石碣村之水戰,淸風山之陸戰,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則軍事小說也。黃泥岡之金銀,江州城之法場,出入飄忽,吐囑畢肖,則偵探小說也。王進、李逵之於母,宋江之於父,魯達、柴進之於友,武松之於兄,推之一百八人之於兄、於弟、於父、於母、於師、於友,無一不合至德要道,則倫理小說也。一切人於一切事,勇往前,絕無畏首畏尾氣象,則冒險小說也。要之,講公德之權輿也,談憲政之濫觴也,雖宣聖、亞聖、墨翟、耶穌、釋迦、邊沁、亞里士多德諸學說,亦誰有過於此者乎?惜乎繼起乏人,有言而不見於行,而又橫遭金人瑞小兒之厲劫,任意以文法之起承轉合、理弊功效批評之,致文人學士守唐宋八家之文,而不屑分心,販子村人,懼不通文章,恐或誤解,而不敢寓目,遂使純重民權,發揮公理,而且表揚最早,極易動人之學說,湮沒不彰,若存若亡,甘讓歐西諸國,蒔花而食果,金人瑞能辭其咎歟?嗟乎!施耐庵一何不幸,我全國之國民一何不幸耶?僕自初知人事,卽喜觀《水滸傳》之戲劇,取其雄武也。八九齡時,喜觀《水滸傳》,取其公正也。迨成童稍知文理,知閱金批,遂以金爲施之功臣,而不知已中金毒矣。年至弱冠,稍閱譯本新書,而知一國家也,有專制君主國、立憲君主國、立憲民主國之分。又稍知有天賦人權、物競天擇等學說,恍然曰:《水滸》得毋非文章乎?本此以摸索之,革故鼎新,數年以來,積成批評若干條,不揣冒昧,擬以質諸同好。格於金融者又數年,今乃借同志之宏力以刷印之。適値預備立憲硏究自治之時,卽以貢獻於新機甫動之中國。諸君閱之,以愚爲施之功臣乎?以愚爲施之罪人乎?則愚不敢過問矣。書成,謹記數語如此云。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之吉。燕南尙生識。

二新或問

或問:《水滸傳》一百八人果有之乎?抑憑空結撰乎?答曰:不知。又問:旣不知其人之有無,憑何以批評之乎?曰:一百八人之或有或無,實難懸揣。借曰有之,則死將千年,骨已腐化,遑論其他?縱有其人,又安知果有其事乎?縱有其事,彼自作事而已,豈倩施耐庵作彼等之書記生耶?余又安肯爲施耐庵作無代價之奴隸乎?著述云者,或借前人往事,或假海市蜃樓,敍述一己之胸襟學問而已。批評云者,借現存之書,敍述一己之胸襟學問而已。若有若無,誰復問之。

問:《水滸傳》何爲而作乎?曰:施耐庵生於專制政府之下,痛世界之慘無人理,欲平反之,手無寸權,於是本其思想發爲著述,以待後之閱是書者,以待後之閱是書而傳播是書者,以待後之閱是書而應用是書實行是書之學說者。又問曰:人言此爲消閒遣興而作,發爲文章而已,然乎否乎?曰:余非文人,余不知之,無已,則請問金人瑞。

問:凡此皆不須辨。卽子卓見而言,一百八人中,以何人爲第一流人物乎?曰:宋江。又問:先哲金聖歎,屢有不滿於宋江之處,子何言宋江爲第一流人物乎?曰:子知金人瑞之人格乎?金人瑞者,奴隸根性太深之人也。而又小有才焉。負一時之人望,且好弄文墨,閱書籍。彼旣批《三國演義》矣,旣批《西遊記》矣,旣批《金甁梅》矣,旣批《西廂記》矣,《水滸》爲卓犖不羣之作,使不批之,恐貽笑大方,於是乎批《水滸傳》。雖然,《水滸傳》者,專制政體下所謂犯上作亂大逆不道者也,於是乎以文法批之。然猶恐專制政府,大興文字獄,罪其贊成宋江也,於是乎痛詆宋江,以粉飾專制政府之耳目,批評《水滸》,以釣贊成《水滸》之美名,其計亦良得,其心亦良苦矣。試思操縱予奪之權,耐庵之禿筆操之者也。使非第一流人物,何故安之於大統領之地位乎?明明曰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也,而金人瑞則曰「權術」。宋江與盧俊義讓位,雍容大雅,昭昭在人耳目,而金人瑞則曰「奪」曰「弑」。假使晁而果怨宋也,夢中顯聖之時,何不殺宋,乃爲之指授計謀介紹醫士乎?若不顧事實,妄自懸揣,則堯舜可目爲奸慝,而趙高、曹操輩,亦不妨以神聖事之矣。果足以服人心焉否耶?若據金人瑞之言爲言,則吾不敢置喙矣。

問:魯逹是何等人?曰:魯達是才大心細之人。試觀其救金老父女也,恐有阻之者,則親發遣之,恐有追之者,坐於板櫈,切肉臊子,以俄延時間,使之泰然出脫耳。其於村酒店也,恐店小二不容,則曰我是遊方僧人。其於桃花村也,恐劉太公不容,則曰我是五台山來的。其於林沖刺配也,見人做手做脚,則秘密保護之;野猪林則示公人以威,迨近滄州,無僻淨處,然後示公人以恩,又再三叮囑而後行,何一非才大心細乎?問:人有言魯達鹵莽者,蓋以其殺人放火,不避艱險也,此說然否?曰:魯何嘗不避艱險乎?試觀其於瓦官寺也,力不敵則避之,於寶珠寺也亦然,何嘗不避艱險乎?至於以平天下之不平爲己任,專一捨身救人,則仁也而非鹵莽也。神禹於一夫飢猶己飢之,一夫溺猶己溺之,孔則席不暇煖,墨則突不及黔。耶敎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釋敎言衆生未度,誓不成佛,皆此義也。鹵莽云乎哉?若以捨身救人爲鹵莽,則自命不鹵莽者,其存心處世,可以知其梗槪矣。

問:一百八人中,不少凶頑惡劣之人,何故一見宋江,卽斂而就範,仁信智勇,而無一毫私意乎?宋江操何術以馭之乎?曰:()()而已矣。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況諸人皆特具美質者也,無人以陶鑄之,則流於一偏而已。如武松之沉酗於酒,持厭世主義者也,彼見夫社會上、政治上之陰沉慘酷,毫無公理,滔滔者天下皆是,以爲世不可爲也,於是以醉謝之。陶徵君潛其先例也。迨一遇公明,乃知社會雖敝,仍存光明公道,遂振起其改革社會之心,孝悌仁勇,爲其素具,一振起其作事之心,斯無不孝悌仁勇矣。李立、張橫諸人,見夫一切官吏,養尊處優而利己也,羨之。考其致此之由,則行盜賊強劫之行,而加以諂媚傾軋而已。欲謀官吏,苦無媚骨,遂流爲接之盜賊,以圖利己。及見公明之名震全國,人人欣仰,始知所謂利己者,在以愛他爲利己,而非以利己爲利己。於是亦公明矣,亦以愛他爲利己之手段矣。土豪若二穆,亦仿行大官之專橫者也。感於公明,斯公明矣。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夫復何疑?

問:高俅爲何如人?曰:才智之士也。試觀其通於賭博書畫琴棋,以及槍棒、踢毬等類,無才無智,烏能有此乎?特未受正當之敎育,故流於陰賊險狠,豈止高俅乎?黄文炳、西門慶,乃至於李固、閻婆、王婆諸人,皆才智之人也。專制政體之下,作之君者,祇知深居簡出,置小民於不顧,而小民祗知我之爲我,而不知他人亦大我,祗知目前快樂,而不知有永世之快樂,遂陷於惡而不自知,非罔民而何?是以謀國家者重德育。

問:祝朝奉父子爲何如人?曰:亦有道德之士,特知保守而不知進取耳。社會進化之例,由游牧而酋長,由酋長而專制,由專制而立憲,定理也。祝氏父子,生於專制政體之下,溺於天皇不可侵犯之說,賊人者謂之賊,虐我則仇,彼則不知也,放出死力以抗拒新軍。今當過渡時代,此等人物甚多,遑?祝氏乎?又問:所謂此等甚多者有例乎?曰:有。請君觀《粤匪紀略》,從而玩索焉可已。

問:書中每言交戰,皆官軍不戰自潰,得毋偏歟?曰:不偏。是蓋痛募兵之兵制不善也。兵而出於募,則應募者只爲糧餉耳。於何故募兵,何故交戰,彼全不知。糧餉足則安,不足則不安,定理也。軍官之尅扣糧餉,暗吃空名,兵之心,無一日安也。一旦交戰,使之衝鋒破陣,不潰何待乎?潰則無糧餉而立成餓殍,則搶劫良民,非亦勢所必至乎?若梁山泊之兵也,安則同安,危則同危,猶今之民兵也。交戰之勝敗,於己身有絕大之密切關係,能無効命乎?人人效命,又安得不勝乎?問:梁山泊於交戰之後,無論如何大勝,必繼以添造軍械、房屋、馬匹,糧草等事,絕無驕人氣象,此是安不忘危,治不忘亂之義乎?曰:然。

問:此書所載,無一人不愛使槍棒,古中國固如此乎?曰:非必果能如此也。作者知立國之道,在於強兵。欲強兵非有尙武精神不可。故言人人愛使槍棒,以提倡軍國民主義,非必爾時果能如此也?

問:《水滸傳》之外,尙有所謂《水滸後傳》、《結水滸傳》者,子盍取而並評點之?曰:《水滸》豈容有後?《水滸》又烏得而結乎?《水滸傳》者,痛政府之惡橫腐敗,欲組成一民主共和政體,於是撰爲此書。迨至梁山泊無人敢犯,分班執事,則已成完全無缺之獨立國矣。後以何者爲後,以何者結之乎?彼羅貫中者,見有待朝廷招安之說,乃撰出《後水滸》平四寇之囈語。然則耐庵所慘淡經營甘犯不韙而著述者,僅跳出奴隸範圍,以登自由之界,而復欲出自由之境界,再入奴隸範圍耶?其敍事之疏放惡劣,猶其疵之小焉者爾,俞?更不足道矣。彼生於專制政府之下,受壓制已久,如久荷死囚重枷者,偶一脫之,則上攩而步履不寧,於是欣然重戴之。且見人之脫枷,而必欲勸人重戴之。其言曰:《水滸》打家劫舍,戕官拒捕,何可不誅之?遂奮筆誅之而不疑。抑知所謂打家劫舍、戕官拒捕者,以獨夫之言爲斷乎?以輿論爲斷乎?如高俅縱子淫惡,奸人妻女,當誅乎不當誅乎?梁中書剝民脂膏,獻媚於有勢力之丈人,當劫乎不當劫乎?殷天錫強霸有主之產,弁髦太祖遺詔,當討乎不當討乎?他如鎭關西、張都監、劉高、黃文炳等等,果可容於天地之間乎?而俞灥者,必欲陷人於黑暗地獄,其心始安,則媚上之心奴隸根性使然也。吾子必欲吾評之乎?則《後水滸》曰:「溷」,《結水滸》曰:「諂」。曰「溷」,則或有澄淸之一日;曰「諂」,則一去其「諂」,中無所有矣。將以何者藥之乎?

問:《水滸傳》亦有缺點乎?曰:有。如意不在於招安,而屢言招安是也。爾時共和立憲之說尙未暢行,施耐庵獨抒卓見,創爲是書,於此等處,未知有妥貼之名辭,於是以招安代之,究其實終欠恰當也。又如於功成之後,分撥執事,固井井有條,然未定自治之章程,自由之界說,是其短處。若能仿今日《新中國未來記》、《獅子吼》諸書,明訂各項章程,作爲國民之標本,則善之善者也。雖然,世界上之學問技藝,莫不由疏放而集約,又安可以今繩古耶?

問:聞日本有譯本《水滸傳》,其視此書居於何等乎?曰:此最易了了者也。吾國說部之書,奚止汗牛,奚止充棟,日本志士不譯吾之《金甁梅》、不譯吾之《西遊記》,而獨譯《水滸》,其待《水滸》,不已見耶?況又有最簡單之批焉,曰:「《水滸》之有益於初學者三,起勇俠斯尙氣槪矣,解小說斯資俗文矣,鼓武道斯振信義矣。」此非明證乎?又彼邦之賣衛生長壽丹者,題其袋曰:神醫安道全秘方靈劑,其爲假託固也,然何不題曰岐黃乎?何不題曰和緩乎?可見彼邦之文人學士,孺子婦人,有不知岐黄和緩者,未有不知安道全者也。其器重《水滸》者何如哉?宜乎以吾國之一書,而經日人曲亭馬琴、高井蘭山、岡島冠山諸君之爭譯也。

問:子之評點是書,亦有目的乎?曰:有。曰:何在?曰:吾亦不自知其何在也?請抽數日之暇,以觀吾書。

問:金人瑞講文法,子旣深惡而痛絕之,是著書立說,只求實事而已,更無所謂文也。進觀子之所言,亦似有起承轉合理弊功效之文法者,子何以亦講文法乎?曰:惡,是何言?文也者,自然之天籟也。日月星辰,非天之文乎?山川丘陵,非地之文乎?四肢百骸,語言動作,非人之文乎?他如飛潛動植,平原山岳之文也;枝葉花實,植物之文也;羽毛齒革,動物之文也。推之一億萬年,一刹那間,一世界,一粟米,無一非事,卽無一非文。文固自然之天籟也,安得謂爲無哉?特不須人之講之耳。語曰:「文以載道。」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文亦安可輕乎?若執文言文,定非知文者。亦猶欲求專門名家者,必普通學各各硏究之,然後得擇一門以盡力。若開始卽硏究專門,而謂一門果克精通乎?文法亦猶是也。見事辦事,辦事之時,自有條理節奏。所謂條理節奏者,文也,雖不講之,安能無之乎?或曰:然。

三命名釋義*3

此篇曾在白話報載過一段,假爲譯文,名曰《五才命名考》,避文字獄也。今全書旣成,又當預備立憲之時,避無可避,故全錄之。想閱者諸君,或不疑爲抄襲也。尙生識。

一水滸

水合()是相仿的聲音(諧聲),滸合()是相仿的様子(像形)。施耐庵先生,生在專制國裏,俯仰社會情狀,抱一肚子不平之氣,想著發明公理,主張憲政,使全國統有施治權,統居於被治的一方面,平等自由,成一個永治無亂的國家,於是作了這一大部書。然而在專制國裏,可就算大逆不道了。他那命名的意思,說這部書是我的頭顱,這部書是我的心血,這部書是我的木鐸,我的警鐘,你們官威赫赫,民性蚩蚩,誰許我這學說,實行在世事上啊。祗這一個書名,就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俟聖人而不惑的意思。外人統說支那人有奴隸根性,這話能以算對嗎?

二史進

史是()()的意思,進是()()的意思。中國人伸張民權,摧拉君威的,祗有孟子一個。孟子以後,專制盛行,甚麽獨夫民賊,個對個爲所欲爲,變本加厲。更有一般逐臭小兒,祇知自利,不識公理,於是乎助桀爲虐,長君之惡,逢君之惡,百姓們那兒還敢張嘴?後來司馬遷先生犯了罪啦,皇上把他割了老宮。哈哈!誰想這一割就割出一個救苦救難的菩薩來。甚麽是菩薩呢?就是他那部《史記》了。司馬遷先生覺著小腦袋已經丢了,任憑怎麽著奴顏婢膝搖尾乞憐,大腦袋也不准保住。他就放開膽子,主了筆政,說人們不敢說的話,無上無下,公是公非,遊俠刺客,也爲他們列傳,於是民氣爲之一吐,君威爲之一剉,眞是褒貶予奪,同孔夫子的《春秋》一樣,專制君主,那兒還敢任意胡來呢?到了以後,有極詭詐的皇上,知道百姓們願意看這一類的書,又恐怕看了這書,民權膨脹,不利於自己的行爲,想著禁止,又恐怕顯背人情,逼出亂來,就想了個珷玞混玉、魚目混珠的法子,假裝着尊敬他這書,並且派人仿造他這書,於是乎一朝一史,一史一朝,一史一史,堆的有糞堆那麽大。起初還是任史臣自行擇選,後來愈出愈奇,竟有皇上喜歡那一個大臣,那一個親貴,就用強迫手段,敎那些無恥的史官,第一排第二排的表表他的功勳,擬一句聖旨綸音呢……就是「()()()()()()()」了。應名是信史,其實成了獨夫民賊的喜怒錄、百官的溜餂工拙成蹟表,臭屎不如,那兒還去找史呢?施耐庵說,誰許我這說兒實行,力持公是公非的主義,不准用壓制的手段,大行改革,鑄成一個憲政國家,中國的歷史,自然就進於文明了。所以一大部書,挑簾子的就是史進。

三魯達

魯是()()的魯,達是()()的達。魯國的達人,不是孔夫子是誰呢?孔夫子拿一個百姓,居然提起筆來,評論君主的是非,伸訴百姓的苦楚,還是說賞就賞,說罰就罰,一點私心沒有。各位想:一部《春秋》怎麽様的操縱自如呢?時過二千年,君威越盛,文字獄屢興,若再就實事論事,不等話說完,刀刃已經擱在子上了。耐庵先生說,我這胡造謠言,揑出一百八人來,並不是爲的我自已,也想着仿行《春秋》的褒貶。但只是用專制的用專制,善逢迎的善逢迎,百姓們越待越愚,越愚越受人愚弄,久而久之,竟是認賊爲父,誰許我說的是理呢?咳呀!祗有魯國的孔夫子了,於是乎揑上一個魯達。

四宋江

宋是()()的宋,江是()()的江。公是()的對頭,明是()的反面。紀宋朝的事,偏要拿宋江作主人翁,可見耐庵不是急進派一流人物。不過要破除私見,發明公理,從黑暗地獄裏救出百姓來,敎人們在文眀世界上,立一個立憲君主國,也就心滿意足了。我說兩個字的文話:「不然。」他就要拿柴進作主了。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知道耐庵是力主和平的。

五柴進

柴是()()的儕,進是()()的進。柴進揑成周世宗的後代,猶言吾儕沿着這個階級進取,才不愧是黃帝的兒孫。若一味溜餂奉承敬,還不是漢奸麽?進取的方法是甚麽呢?就是救困扶危招賢納士了。

六李逵

李是()()的理,逵是()()的揆。書裏敍李逵的事,統是出入,勇往前,絕無退縮氣象。如大統領的他位,惟只是於社會上有功投票得多數的,可以當之。固不許爭,又何須讓呢?宋江偏要客氣,想讓於盧。李逵發作起來,說:「你只管讓來讓去,假甚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火!」揆之於理,不當像這個様兒麽?戴宗說李逵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漢,但不奈何罪人。揆之於理,不當像這個様兒麽?

七關勝

關是()()的官,勝是()()的盛。社會上最有勢力的數著官,最難開化的也是官。官在專制國裏,上可以蒙蔽君主,下可以欺壓平民。絞民膏,刮地皮,簡的說,比皇上都進一步,你想有多麽闊。若在立憲政體以下呢,辦事情,吃俸祿,統有一定的範圍,一不稱職,就得滾蛋,讒諂面諛,一點效力沒有,他們如何受得下去呢?所以變法維新的時候,第一大阻力就是官。待至時機已熟,阻無可阻,官一歸順,以下就迎刃而解了。所以梁山草創的時候,沒有關勝,勢力已成,才有關勝。關勝一反正,那些水將、火將、雙槍將、急先鋒諸人,個對個投降受命,立憲也就沒有攔擋了。所以要看新政的行不行,先看官長認可的盛不盛。但只是還有一說,要看官兒的實心,不能看官兒的表面。若看表面麽,他們統戴着隨風倒的帽子,張嘴先說著著著,是是是,那又於事何濟呢?

八盧俊義

盧是()()的儒,俊義就是()()。這一部書上,說了些戕官拒捕,殺人放火,猛一看是亂臣賊子,大逆不道。耐庵說這一部書,不是大逆不道,也不是邪說惑人,辯言亂政,原是儒家學說的大義啊!請看《易經》上說,「亢龍有悔」,「見羣龍無首,吉」,「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書經》上說,「撫我則后,虐我則仇」,「詢於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民爲邦本」。又載征討暴君的事情,極其詳細。《詩經》更是美刺之權,操之自民,其言詞更指不勝屈了。《春秋》簡單的監督君主,不敎他胡來,更不敎以後的胡來。《禮經》上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戸而不閉,是謂大同。」孟子說:「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請看這一部書幾十萬言,那一句不是撥亂反正,力保民權呢?所以收場的時候,揭明是儒家的大義啊。

九高俅

高是()下的高,俅()求人的求。在專制政體以下,若是想著做官,必得託門子,剜窗戶,卽近來所謂洋榮圜,合「君子憂道不憂貧也」(按道作道路解,就是門子)。一會得讒諂面諛,向高處獻媚,無論怎様的破落戶,怎樣的犯重罪,統可以位至相,作福作威。若是單有才學,不有門子,可就不要想做官了。

一〇殷天錫

殷合()同音,作暗地解;天是()()的天,錫是()()的錫,作與解。凡做官的爲非作歹,魚肉鄕民,這都是皇上暗地裏給他的特權,所以任憑百姓們叩閽傳御狀,統是一點效力沒有。爲甚麽皇上給他這個特權呢?你想,每逢放一個缺,先得要被放的這個人,使些個七扣、六扣的官利帳來孝敬嬪妃,孝敬皇后。還有甚麽皇太后、老宮、太監。以外甚麽隨封咧,隨封隨咧,統要買個水屑不漏,才能望成。這些錢那兒去找呢?祗有向百姓身上刮摸了。不是皇上給他這種特權,是誰給他的呢?然而揆之於理,却是不成,所以說,李逵打死殷天錫。

按:以上三稿,原載《新評水滸傳》卷首。此書係燕南尙生評點,隸官書局及保定大有山房發行,祗見到第一册,稱「第二册已付印,全書陸續出版」。封面副題「祖國第一政治小說」。

*1 ①《新小說》之《小說叢話》,有贊《水滸》者,只論文章,不足言贊《水滸》。《月月小說》有贊《水滸》者,又嫌其太於簡略,亦不足言贊《水滸》。
*2 ②按施耐庵爲元人,當西歷一千三百年之間,孟德斯鳩生於一千六百八十九年,盧梭生於一千七百十二年,當國朝康、乾之時。民約之義,盧氏祖述姚伯蘭基,姚氏生於一千五百七十七年,尙晩於施耐庵二百餘年。無論交通不便,不能師之,倘交通便利,則彼等皆當祖述施耐庵矣。
*3 白話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