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月月小說》四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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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小說》四題

一發刊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陸紹明

皇古之時,刻木紀事,史之意義,具於此焉。迨後結繩(燧人氏結繩)造字(伏羲造字。謂字作於倉頡者,誤。伏羲所畫八卦,卽爲天地風雷等字。),倉沮爲史(倉頡沮誦改良字體以便紀事,非造創也。),事近蕪雜,言不雅馴有小說野史之體。文字發達,六藝繼興,《書》、《易》、《禮》、《樂》成於官學,《春秋》成於師學,《詩》爲輶軒所釆,成於私學。歌人怨女,吟於草野,則《詩》有小說野史之義;《周易》、《春秋》,好言災異,則《周易》、《春秋》亦有小說野史之旨。考《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載《靑史子》五十七篇,賈誼《新書》《保傅篇》中,有引靑史子之言,此爲古有小說之明徵。往古小說之發達,分五時代(見畫墁瑣記):一曰、口耳小說之時代。虛飾之言,人各相傳;二曰竹簡小說之時代。各執異說,刻於竹簡;三曰布帛小說之時代。書於紳帶,以資悅目;四曰謄寫小說之時代,奇異新語,謄寫相傳;五曰梨棗小說之時代。付梓問世,博價沽譽。今也說部車載斗量,汗牛充棟,似於博價沽譽時代,實爲小說改良社會,開通民智之時代也。本社集語怪之家,文寫花管;懷奇之客,語穿明珠,亦注意於改良社會開通民智而已矣。此則本誌發刊之旨也。本誌小說之大體有二:一曰譯,二曰撰。他山之玉,可以攻錯,則譯之不可緩者也;古人著作,義深體備,發我思想,繼其緒餘,則撰之有可觀者也。夫往古小說,以文言爲宗,考其體例,學原諸子。謂予不信,請申言之:有所謂儒家之小說、道家之小說、法家之小說、名家之小說、陰陽家之小說、雜家之小說、農家之小說、縱横家之小說、墨家之小說、兵家之小說、五音家之小說,偉哉小說,天下人何可輕視夫小說!唐代小說不一而足,李德裕之次柳氏舊聞,少涉神怪,且資勸戒。鄭處誨之《明皇雜錄》,其言盧懷愼好儉、家無珠玉錦繡之飾,津津不厭。張固之《幽閒鼓吹》,篇帙寥寥,而所言多開法戒,非造作虛辭,無裨考證者。比下至於宋,則有錢易之《南部新書》,所記皆唐時故實,兼及五代,多採軼聞瑣語,而朝章國典之因革損益,雜載其間。田況之《儒林公議》,所記建隆以迄慶歷朝廷政令,士夫言行,無不詳載,亦間及五代十國時事,持論平允,不以恩怨親疏爲是非,公議之名,卓然不忝。司馬光之《涑水紀聞》,雜記宋代舊事,起於太祖,迄於神宗,雖亦偶涉瑣事,而國家大政爲多。歐陽修之《歸田錄》,朝廷舊事,士夫諧謔,多所記載,自序謂以李肇《國史補》爲法,而小異於肇者,不書人之過惡也。范鎭之《東齋記事》,當時新法方行,而所述多祖宗美政,有魚藻之意。劉延世之《孫公談圃》,皆記聞於孫升之語,升雖列元祐黨籍,而觀其所論,旣不滿王安石,又不滿蘇軾,又不滿程子,蓋於洛,蜀二黨之外,自行其意,無所偏附,則是書當爲公議矣。趙令畤之《侯鯖錄》,所記前輩遺事及詩話文評,皆斐然可觀。高晦叟之《珍席放談》,於朝廷制度沿革,士夫言行得失,言之頗詳。彭乘之《墨客揮犀》皆記宋代軼事及詩話文評。王讜之《唐語林》,所記故實,嘉言懿行,多與正史相發明。曾慥之《高齋漫錄》,所述朝廷典制及士夫言行,往往可資法戒,其品詩文供諧戲者,亦皆有理致可觀。施得操之《北窗炙輠錄》,所記皆前輩盛德,可爲世法者。陳長方之《步里客談》,所記多嘉祐以來名臣言行,於熙寧、元豐之間,邪正是非,尤三致意焉。其論元祐黨人,不皆君子,其見迥在宋人以上,其評論文章亦多可釆。葉紹翁之《四朝聞見錄》,記高、孝、光、寧四朝事迹,紹翁之學,一以朱子爲宗。至於元代,此類小說亦爲不乏。蔣子正之《山房隨筆》,所記多宋末元初事,而敍賈似道誤國始末尤詳,楊瑀之《山居新語》,所記多有關政典,有裨勸戒。鄭元祐之《遂昌雜錄》,多記宋代軼聞,亦多憂時感事之言。逮至明代,耿定向之《先進遺風》,所錄皆明代名臣言行,嚴操守,礪品行,端正者在所不遺,又多居家行己之事,而朝政不及焉,其意似爲當時士夫諷也。由唐之明,小說近於此種者,相繼相承:此爲儒家之小說也。東方朔之《神異經》,文釆縟麗,又其所著《海內十洲記》,好言神仙,字字脈望。道家之小說,曼倩爲圭臬,而莊周爲嚆矢。《南華》寄寓,實爲野史之宗;東方詼諧,足闢裨官之學。一則感言身世,夢中胡蝶頻來;一則隱諷奢淫,天上蟠桃可採。於是瓌奇之客,繼其緒餘;語怪之家,效其體例。郭憲之《漢武洞冥記》,其言荒誕不可詰,其詞華豔麗,亦迥異東京;秦王嘉之《拾遺記》,詞條豔發,?華掞藻;晉干寶之《搜神記》,多引古書;陶潛之《搜神後記》,文詞古雅,體例嚴整;宋劉敬叔之《異苑》,所記皆神怪事,遣詞簡古,意態俱足;梁吳均之《續齊諧記》,所記異聞,恆爲唐人所引用。任昉之《述異記》,好言神怪。唐薛用弱之《集異記》,涉於靈異,序述頗有文釆。段成式之《酉陽雜俎》,爲神怪小說之翹楚。宋徐鉉之《稽神錄》,所記皆唐末五代異聞。馬純之《陶朱新錄》,所載皆宋時瑣事,語怪者十之七八,洪邁之《夷堅支志》,所記皆神怪之說:此爲道家之小說也。有近於道家而實非道家,道家言神仙奇異,若言鬼物而又涉於因果者,則爲墨家之小說。(墨子《明鬼》又言法律專主因果之說)。隋顏之推之《還寃志》,精信因果。唐谷神子之《博異記》,所記皆鬼神靈迹,敍述雅瞻,宋郭彖之《睽車志》,所記皆奇異之事,取《易》《睽卦》上爻載鬼一車之義爲名,其書可以知矣:此墨家之小說也。唐鄭?之《三尺噱》,好言法律,往往譏古人妄行法者。宋僧文?之《紂刑曼錄》,言紂之虐政甚詳,爲他書所不見:此爲法家之小說也。法家小說以外,又有所謂名家之小說。名與法相似,名家辨物定名,其又辨名定法,唐李肇所著《國史補》,自序謂言報應、敍鬼神、徵夢卜、近帷薄則去之,紀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釆風俗則書之,此爲名家之小說也。唐李涪之《渾儀管窺》,談天好辨,放言陰陽。五代邱光庭之《日月球戲》,所言虛渺。非夷所思:此爲陰陽家之小說也。漢劉歆之《西京雜記》、唐鄭處誨之《明皇雜錄》、宋王鞏之《甲申雜記》、《隨手雜錄》,元鄭元祐之《遂昌雜錄》,皆博引雜採、搜羅宏富。若《太平廣記》五百卷,分門古今類事二十卷,則爲雜記小說之鉅觀者也。《太平廣記》分五十五部,所釆書三百四十五種,古來奇文秘笈,搜釆無遺,分門古今類事,書分十二門,亦爲採掇淵博:此爲雜家之小說也。宋陶穀之《耕稼笑柄》,侈談神農時耕稼之事,此爲農家之小說也。宋彭乘所著《漢武鑿空》,文釆偉麗,此爲兵家之小說也。宋高叟之《珍席放談》、陳師道之《後山談叢》、劉延世之《孫公談圃》、孔平仲之《孔氏談苑》,蔡?之《鐵闈山叢談》,王君玉之《國老談苑》,王暐之《道山淸話》,皆雄辯高談,洵有可觀:此爲縱横家之小說也。唐崔令欽之《敎坊記》,所言之絲竹歌唱之事,此爲音樂家之小說也。由是觀之,小說非無謂也。迨後由文言而流爲白話小說,則不足觀者多矣。非白話小說之體爲不足觀,中國白話小說內容足觀者蓋絕無僅有也。寫豔情則微言相入,花豔丹唇;美態入神,雲靡綠髩;雕簾繡軸,挑錦停功;寶樹瓊軒,浣紗見影;丹鶯紫蝶,雄雌同夢;東鰈西鶼,山海同盟;花箋五幅,眷天涯之美人;瓊樹一枝,狎蘭房之伎女。寫哀情則織回文之錦,目斷意迷;首步搖之冠,形單影隻;白石沈海,斷琴焚,古井無波;淚乾腸折。寫小說千篇一律,此寫情小說之弊也。寫俠勇則紅線飛來,碧髯閃去;座中壯士,嚼指斷臂;帳下健兒,砍山射石;鐵槍銅鼓,寶馬雕弓;寫一時之威,一戰之勇,猿鶴蟲沙,風聲鶴唳;寫一時之變,一日之窮,俠勇之說,亦陳陳相因,此寫俠勇小說之弊也,中國白話小說,不外乎情勇,如歷史小說,亦注意於勇,誨淫小說,亦注意於情,而小說之材料往往相沿相襲,此中國白話小說之所以不發達也。又有奇者,襲其名又襲其實,自爲翻陳出新之作。如邱氏著《西遊記》,而後人又著《後西遊記》,元人著《西廂記》,而後人又著《西廂記》;曹氏著《紅樓夢》,而後人又著《紅樓夢》,畫虎類狗,刻鵠成鶩,不足觀也。中國小說分兩大時代:一爲文言小說之時代,一爲白話小說之時代。文言小說原於諸子之學,白話小說亦有諸家之學。白話小說分數家:說近考據,則爲考據家之小說;言涉虛空,則爲理想家之小說;好用詩詞,則爲詞章家之小說;言近道德,則爲理學家之小說;好言典故,則爲文獻家之小說;好言險要,則爲地理家之小說;點綴寫情,則爲美術家之小說;白話小說亦有可觀者。嗚呼!爲白話小說者,往往蟻視小說,而率爾爲之,此白話小說之所以不足觀也。本社鑒於此,不揣固陋,刊發報章,月出一册。光詼說部,鏡花水月,未離奇;海市蜃樓,固當夸飾;記雕金飾壁之管,抒談天雕龍之辯;知者見知,仁者見仁,知言君子,倘有取乎?

例勝班猪,義仿馬龍,裨官之要,野史之宗。萬言數代,一册千年,當時事業,滿紙雲煙。作歷史小說第一。

天有飛鳶,淵有躍魚,倏忽如矢,環轉如車。事悟於腦,理見於心,味道硏幾,探賾鉤深。作哲學小說第二。

人有敏悟,事有慧覺,非夷所思,鉤心鬬角。想入非非,覯不數數,有勝百智,無失千慮。作理想小說第三。

政由於習,理由於性,事有準的,人有百行。或尙於智,或崇於德,或貴於學,或尊於力。作社會小說第四。

莫著於隱,莫顯於微,秘密之事,不翼而飛。幻之又幻,奇之又奇,畫皮術工,用兵陣疑。作偵探小說第五。

紅線之流,粉白劍靑,刀光耀夜,劍氣射星。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勞瘁不辭,經營慘淡。作俠情小說第六。

爲國猿鶴,爲民犧牲,福不若禍,死賢於生。頭顱換金,肝腦塗地,三軍奪帥,匹夫持志。作國民小說第七。

金粉銷夜,鶯花餞春,恨中之事,夢中之身。珠釵成雲,胭脂生花,藏姬在屋,有女同車。作寫情小說第八。

東方詼諧,笑罵百方,容心指摘,信口雌黄。由明爲晦,由無生有,金鑑在心,詞鋒脫口。作滑稽小說第九。

寶馬雕弓,鼓聲劍光,旗歟陣歟,正正堂堂。銅鼓臥野,鐵鎖沈江,槍林彈雨,威猛絕。作軍事小說第十。

黃沙白草,石碣斷碑,英雄豪傑,表揚爲宜。獨運神斧,以成心匠,抒我麗辭,言其眞相。作傳奇小說第十二。

墨金筆玉,組織叢說,他若傳記,劄記、短篇、雜錄,則時選登載,寸錦鱗文,亦屬鳳毛麟角也。

丙午九月,陸紹明譔。

按本篇原載《月月小說》第一年第三期,篇末第十一原闕,當係排版時脫落,或最後《叢說》等爲第十二。

二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失名

凡人無論爲自治、爲羣治、必具有一種能力,而後可與言。凡人無論爲營業、爲言論、亦必具有一種能力,而後可與言。擴而張之,無論爲政治、爲軍人、爲立憲、爲合羣,亦必各有其能力焉,而後可與言。凡如是種種,皆我社會中人,日循環誦之,以爲口頭禪者也。然吾社會之能力若何?吾不敢知。

吾嘗潛窺而默察之,見乎吾社會中具有一種特別之能力。此特別之能力,爲我社會中人人之所當有而爲他種族所尠見者。泱泱乎大哉此能力也!使此能力而爲高尙之能力也,不亦足以自豪乎?庸詎知有不能如我所欲者。其能力爲何?曰:隨聲附和。

一言發於上,者者之聲閧然應於下,此官場也。一羣之學風,視視學者之意旨爲轉移,此士類也。?物足以得善價焉,羣起而影射之;一藝之足以自給焉,羣爭而效顰之,此工若商也。若夫普通言之,則入演壇也,無論演者之宗旨爲如何也,且無論於咳聲唾聲涕聲喁喁聲之中,我曾得聆演者所說爲云何否也,一人拊掌,百人和之,若爆栗然。入劇塲也,一折旣終,曰某名伶登塲矣,幕帘乍啓,無論伶之聲未聞,卽伶之貌亦未見也,一人喧焉,百人嚷焉,好好之聲,若羣犬之吠影然。若是者皆胡爲也。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惡之不分,羣起而應之,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夫然旣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惡之不分,羣起而應之,則終應之可也。乃亡何發言於上者易其人,所易之人,所發之言,絕反對於前人也,而者者之聲鬨然應於下者如故。亡何而視學者易其人,其意旨與前人絕殊途,而學風之轉移也又如響。推而至於商也、工也、入演壇也、入劇塲也,莫不皆然。此又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

吾執吾筆,將編爲小說,卽就小說以言小說焉可也。奈之何舉社會如是種種之醜態而先表暴之?吾蓋有所感焉。吾感夫飮冰子《小說與羣治之關繫》之說出,提倡改良小說,不數年而吾國之新著新譯之小說,幾於汗萬牛、充萬棟,猶復日出不已而未有窮期也。求其所以然之故,曰:隨聲附和故。

或曰:是不足爲病也。美之獨立,法之革命,非一二人倡於前,無數人附和於後,以成此偉大之事業耶?曰:是又不然。認定其宗旨而附和之,以求公衆之利益者,何可以無此附和?憑藉其宗旨以附和之,詭謀一己之私利而不顧其羣者,又何可以有此附和?今夫汗萬牛充萬棟之新著新譯之小說,其能體關繫羣治之意者,吾不敢謂必無;然而怪誕支離之著作,詰屈聱牙之譯本,吾蓋數見不鮮矣。凡如是者,他人讀之,不知謂之何,以吾觀之,殊未足以動吾之感情也。於所謂羣治之關繫,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囂囂然自嗚曰:「吾將改良社會也,吾將佐羣治之進化也。」隨聲附和而自忘其眞,抑何可笑也!

小說之與羣治之關繫,時彥旣言之詳矣。吾於羣治之關繫之外,復索得其特別之能力焉:一曰:足以補助記憶力也。吾國昔尙記誦,學童讀書,咿唔終日,不能上口,而於俚詞劇本,一讀而輙能背誦之。其故何也?深奥難解之文,不如粗淺趣味之易入也。學童聽講,聽經書不如聽《左傳》之易入也,聽《左傳》又不如聽鼓詞之易入也。無他,趣味爲之也。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煙海,號稱學子者,未必都能記憶之,獨至於三國史,則幾於盡識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則《三國演義》之功,不可冺也。雖間不有爲附會所惑者,然旣能憶其梗槪,無難指點而匡正之也。此其助記憶力之能力也。一曰:易輸入知識也。凡人於平常待人接物間,所聞所見,必有無量之事物言論足以爲我之新知識者,然而境過輙忘,甚或有當前不覺者,惟於小說中得之,則深入腦筋而不可去。其故何也?當前之事物言論,無趣味以贊佐之也。無趣味以贊佐之,故每當前而不覺。讀小說者,其專注在尋繹趣味,而新知識實卽暗寓於趣味之中,故隨趣味而輸入之而不自覺也。小說能具此二大能力,則凡著小說者、譯小說者,當如何其審愼耶?夫使讀吾之小說者,記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記一惡事焉,亦吾使之也;抑讀吾小說者,得一善知識焉,得一惡知識焉,何莫非吾使之也。吾人丁此道德淪亡之時會,亦思所以挽此澆風耶?則當自小說始。

是故吾發大誓願,將遍撰譯歷史小說以爲敎科之助。歷史云者,非徒記其事實之謂也,旌善懲惡之意實寓焉。舊史之繁重,讀之固不易矣;而新輯敎科書,又適嫌其略。吾於是欲持此小說竊分敎員一席焉。他日吾窮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殺靑也,讀者不終歲而可以畢業;卽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頁也,讀者亦收月有記憶之功。是則吾不敢以雕蟲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善敎育者,德育與智育本相輔;不善敎育者,德育與智育轉相妨。此無他,譎與正之別而已。吾旣欲持此小說以分敎員之一席,則不敢不愼審以出之。歷史小說而外,如社會小說、家庭小說及科學、冒險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務使導之以入於道德範圍之內。卽豔情小說一種,亦必軌於正道乃入選焉。*1庶幾借小說之趣味之感情,爲德育之一助云爾。嗚呼,吾有涯之生已過半矣!負此歲月,負此精神,不能爲社會盡一分之義務,徒播弄此墨床筆架爲嬉笑怒罵之文章,以供談笑之資料,毋亦攬鬚眉而一慟也夫!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三出版祝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延陵公子

方今立憲之詔下矣。然而立憲根於自治,此其事不在一二明達之士夫,而在多數在下之國民,苟不具其資格,憲政何由立,自治何由成?支那四千年專制之毒,中於人心也深矣。人人心目中,除一尊外,不知有所謂民權焉、自由焉、憲法焉、選舉焉,至於今日,士夫稍知之矣,而所望在下多數之國民,則仍瞢瞢焉而未有知也。如此現象,尙有立憲國民之資格乎?同是人也,在彼則文,在我則野,果何以致之然哉?以彼習見習聞,而我未見未聞故也。未見者亟宜使之見,未聞者亟宜使之聞;使之見莫如出遊,使之聞莫如譯書。然而新理繁,非盡人能知也;哲理幽渺者,非盡人能喩也。中國文言俗語,分爲二途,百人中識字者無十人,識字中能文義者亦然。譯文言之書讀者百人,譯一粗俗小說讀者千人矣。故文言不如小說之普及也。抑吾聞之,喩人以莊論危言,不如以諧語曲譬,以其感人深耐尋繹也。西人皆視小說於心理上有莫大之勢力,則此本之出,或亦開通智識之一助而進國民於立憲資格乎?以是祝之。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四題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蔣智由

余一日者,偶自外歸,見案頭有寄余書一册、信一函,啓視之,書則《月月小說》,而信則周君桂笙之所遺也。信中述欲致力於小說,以造福中國,並索余之題詞。余欲言小說之如何有益於中國乎?昔人有言,無徴不信,則欲描吾之理想以言,不如按之事實以言之,更爲親切而有據也。試略舉一小說之故事以實之。蓋在英國,有國立貧民救養所者,凡年屆六十以上之英人,實證其爲貧民,皆得收容於所,所中之整頓淸潔,美善周至,蓋實年老貧民一現世之天堂也。東西各國,過而覽者,莫不歎賞,而譽英國國家辦事之能。雖然,試一考之,英國國家所經營之物,於其前蓋亦罪惡蔽害之所充積,而此貧民救養所,獨能進步如是,是非當日數多有名政治家之力,而實一小說家之功,其小說家,卽吉肯氏是也。彼者,於其所著《郁利惠可獨維斯多》之小說中,描摹貧民救養所之弊惡,其悲慘之光景,令人酸心怵目,流淚憤懑,而不能堪。由之貧民救養所中,得透一道之光明,至不能不改革以求盡善,而遂有今日淸新之氣象,則此一小說家之所造者大也。今者中國之國家社會間,所謂暗黑慘淡之事何限,使得若干良小說家以寫之,其於中國前途改革之功,豈有旣乎?嗚呼!周君與其同社諸君子,志在於此,其亦勉乎哉!吾見他日溯新中國之原因,而追憶小說之大有力,必有以其功冠於諸君子之頭上者也。因題此以復周君。諸曁蔣智由識於日本寓廬。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四期

*1 後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