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水滸傳》三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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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三題

一讀《水滸傳》書後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失名

余讀小說至《水滸》而生無限感情。夫宋江一小吏耳,狀貌不逮中人,武技拙於流輩,又非有父兄之餘勢,權貴之引援,何能爲有關時勢之人物?乃一旦出而造亂,巍然爲梁山黨魁,支配一百七個以殺人爲遊戲之虎狼於足下,罔不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以受其驅遣,奇已!及細繹耐庵筆意,其寫一百七人也,自有一百七人之性質,而此一百七人各各不同之性質,宋江一人均有之。宋江之腦,能包含此一百七人,而此一百七人之腦,不能包含宋江,此宋江所以能用一百七人,而一百七人不能用宋江也。然此一百七人中,其上流之人物,皆有過人之材智,自立之精神,其初孰不欲置身靑雲,取斗大黃金印,得天下之豪傑而指揮之,孰樂入草嘯聚,殺人奪貨,爲一末吏効奔走者。無如社會雖大,食肉者雖衆,而竟無一人能知此一百七人中之一人,而此一百七人者,遂所如不合,或且被逐被緝、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無復人理。而於其被逐、被緝、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無復人理之時,知之愛之憐之者,獨有一宋江,假以銀錢,籠以恩義,不惜傾身結納,久之,宋江之術行,而及時雨之名遂徧於江湖上。彼一百七人者,雖能殺他人,而不能殺宋江,雖忍棄全社會之人,而不忍棄宋江,欲其不隨宋江以造亂,豈可得乎?宋江無特別之才,而腦中能容此一百七人,以一百七人之才爲其才,卽特別之才。宋江眞異人哉!或曰:此小說家言,何得據爲事實?然則請徵之歷史上之帝王。漢高自言,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鎭國家,撫百姓,運糧不竭,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用之以取天下云云。亦與宋江之於一百七人同一理由耳。嗚呼!帝王非異人任,然非異人亦不克任。彼一才一技之士,豈足語哉?

按英雄本有野心,無野心不能爲英雄。英雄者,一方有聖人性質,而一方則有盜賊性質者也。大抵聖人性質多於盜賊性質,則成帝王;盜賊性質多於聖人性質,則爲流寇;帝王流寇之分,視此而已。
原載《遊戲世界》第八期

二宋公明大起梁山寇打無爲軍復仇論

光緒三十三年(1907)
遇圓

復仇之義,春秋大之。然則宋江打無爲軍?黄文炳,爲《春秋》許乎?曰:不許。宋江叛逆伏罪,僥倖漏網,烏得有仇?且黃文炳尤非宋江所宜仇者也。曰:黃文炳始則呈潯陽反詩,解童謠讖語,宋江於是乎下獄;繼則辨太師印章,訊戴宗僞書,宋江於是乎臨刑,不是之仇,將誰仇?曰:宋江將以仇趙官家也,將以仇宋赤子也?官家之仇,卽臣僕之仇;赤子之仇,卽父母之仇。黃文炳者,趙官家之臣僕,宋赤子之父母也。知盜將劫吾主而虜吾子也,以爲吾與盜無仇、與吾爲主與子而結仇於盜,無寧任盜之劫吾主、虜吾子,隱而不救,天下豈有是理哉?以故黄文炳不得不仇宋江,而宋江不得反仇黃文炳;黄文炳不得不以公仇而殺宋江,宋江不得以私仇報復黄文炳。宋江一生,具極狙、極狡、極狠、極猛、極戾、極毒辣、極破壞之內容方積,而外表以閔騫之孝、管仲之仁、郭解之義、尾生之信,一弄以柔軟娬媚之手段以麻醉天下多數豪傑,籠之絡之,爲之附其翼而張其爪,而後陡然狂逞其崩山圻海、掀天捲地之風潮,此固不第江州之官吏軍民不能燭其奸,要亦非梁山泊一百七人之英雄好漢所能放其光綫、透見其獨立之精神也。殊不意猛虎出郊,潯陽血染,淩雲志遂,丈夫黄巢,偏於揚子江濱,有名樓上,白粉壁間,醉筆一支,新詞數韻,其罔兩之形狀,百怪之癥結,已難逃禹鼎之鑄,温犀之照矣。黑三雖就戮,固亦咎由自取,情眞罪當,豈得怨黃文炳之害己而仇之乎?然則黄文炳非誣害宋江,何反見殺於宋江,甚而至於一家四十五口皆見殺?曰:此黄文炳之自誤也。文炳智足以殺宋江,才足以殺宋江,而其勇獨不足以殺宋江。天下事固有勇力不足,以致百密一疎,成敗倏而相反,而禍福轉移於俄頃者。宋江以梁山巨寇,一旦敗露就縛,其勢固有岌岌不可以終日;使黃文炳而運以神鬼之算、鐵石之志、電光之手腕,當訊供戴宗假書之後,使蔡九知府卽以神速之兵,授二逆之首於冰案下,豈非功成而孽鋤,何以徒知劫牢之有梁山寇;諄囑蔡九,自謂功成可以吿退,而不知法場之中,竟有賣藥之夥、弄蛇之丐、挑擔之夫、推車之商,或東或西、或南或北,鑼聲響、吼聲作、喊聲起,弓箭射來、板斧砍來、石子打來、標槍搠來,劊子死、監官逃,而十字街口,已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而所謂造反謀反之強寇,卒至不翼飛而不脛走,是誰之過歟?黃文炳惟以勇力不足,致不能殺一有罪之宋江,而使江州九百餘無罪軍民慘遭屠戮。此天所以假手於宋江,而宋江因得以報其私怨。不然,江特一實迹昭彰之叛逆草寇,豈能仇殺天子之命吏以逞其志哉!

原載《遊戲世界》第十二期

三白衣秀士*1

光緒三十年(1904)
失名

客有談《水滸傳》曰:當時白衣秀士王倫,旣爲林沖所殺,寃魂不息,隨風飄蕩,來到一處,見洋樓林立,馬路如織,來往之人,皆高襟碧眼,風景全非。王大驚,且駭且行。過一巨室,聞人聲鼎沸,門外高懸彩旗,上書「自由萬歲」四字,其大如斗。王不解,姑駐足覘之。但見出入其中者,皆風采凜凜有慷激昂之氣象。心竊異之,徘徊不遽去。忽一老人出,瞥見王。至王前審諦久之,詫曰:「子非東亞之人乎?是何好風吹至此?」王唯唯,自陳來歷。老人大喜,拉之入,歷門數重,抵一廳事。士女環坐者如䱶,見老人攜王至,咸錯愕起立。老人喞喞噥噥,介紹數語,衆皆遜王入座。王與衆一一問訊,始悉其地爲歐洲,有某國之人民,苦其君主壓制,立一共和黨以反抗之,是日正大會同志於此開密議也。衆亦略詰王邦族身世,王卽述其如何發難反抗暴君,如何梁山聚義,如何爲領袖,粉飾其詞,娓娓動聽。衆聞之皆肅然起敬。及述至屢殲官兵,滿堂拍掌雷動。忽一人排衆而前,大聲演說曰:「原來王君是梁山泊義士,可稱同志。又如此英雄,我輩何不請其入會,以收指臂之助?況自由平等爲世界公理,無歐亞之可限。他日王君歸國,可布其民權種子於東方,諸弟兄以爲如何?」衆皆稱善。王以其見留,亦暗喜。忽上座一人搖首曰:「不可!」王睨之,則適間請敎姓名之瑪志尼也。瑪氏起曰:「僕聞東方君權之重無對,視人民爲家賊,爲奴隸,其專制殘暴,過於我歐洲君主,何止萬倍?今我歐洲人民政治思想發達,皆知民權二字的玄妙,又得我輩煽其風,揚其波,漸漸普及下等社會,將來何患不成一完全福樂世界?獨東方尙在黑闇地位,今得有思想、有志氣如王君輩出,正東方文明進步之先覺,我輩何忍留之,令彼國人民有遲我十年幸福之歎?」言已,衆皆感歎!一若深以其言爲可者。惟王自知己事,恐失此機會,則無地栖身,乃不得不以實吿,並言自遭林沖火倂,無家可歸,願留此間,爲諸公効犬馬。語未畢,衆皆變色,大譁曰:「我等誤以汝爲志士,今據汝所言,梁山泊乃一夥綠林耳。然官迫民變,姑不足責,第汝度量褊狹,忌才嫉能,存心私利,卑鄙齷齪,而又徒有大言,毫無本事,像汝這等人,在強盜社會,尙爲諸頭領所不容,致汚豹子頭俠劍。況冒充志士,來入文明社會,我輩皆有血性、有恩義的好男子,最重公德,待人竭誠守信,相親相愛,遇有急難,又能疏財仗義,性命相許,故團體日堅,戰勝魔怪。若留汝在此,必爲害羣之馬。速退!毋待下逐客令!」王至是深悔失言,而猶哀求不已,且繼之以屈膝。時旁有一所謂加里的將軍者,大怒,舉如箕之掌批其頰。王應聲仆,立成齏粉,骨肉狼籍。衆中有精解剖學者,就前驗之,見其五官四肢俱備,獨無腦氣筋與肝膽。加將軍怒猶未息,顧侍者收之喂犬。其先介王入之老人曰:「勿爾。彼雖不濟,究竟是個文人,不如搗其血汁,供諸先生著自由書之用,以消其來時罪惡」。又閱若干時,一日,瑪志尼先生正有所作,忽擲筆而起,頓足懊恨曰:「好好新書,受王倫的血汁薰壞,他日若渡過太平洋,二十年後不知造出幾多白衣秀士,支那受禍不淺!」

原載《大陸》第二卷第一期

*1 《警世奇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