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深谷美人》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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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谷美人》敍

民國二年(1913)
林紓

自家族主義一變,歐人之有識者,盡然傷之,於是小說家言,恆諄諄於孝友之一說,非西人之俗尙盡出於孝友也。目擊世變之不可挽,故爲慈祥懇摯之言,設爲人世必有其事,因於小說中描寫狀態。蓋其胸中所欲言,所欲得者,幻爲一人一家之事,使讀者心醉其家範與其德性,冀其風俗之變。而於女界尤極愼重言之,雖婚姻出於自由,而在在伸以禮防,未嘗有軼出範圍以外者。嗚呼!用心何其厚耶?然而女子參政之說,仍日昌於歐西,至羣雌結社,喧豗政府之門,跳䠆廛肆之上,商旅噪逐,警衛指斥,僇辱至矣,而仍弗悛。近者爲議院所格,不聽干請,初未知能必終不於請否也?惟女權旣大伸,而爲之夫者,綱維盡墜,不敢箝制,則恣其所爲,無復過問。又有未經嫁夫而自由,旣無子女之累,則氣槪尤極暴烈。此近數年以來之風尙,前此十年未嘗有也。西風旣東漸,吾國女界乃加厲焉。但以剪髮一節,固萬國之所無,或引以爲妖孽。余曰:此非妖也。天下之事,大屈之後,必有大伸。中華之纏足,歷二三千年,父母誤不仁之心以爲仁,女子忍辛楚,苦束縛,如在黑獄之中,一旦猝覩天光,心朗神舒,可以匪所不爲。纏足者大屈之時,一轉而爲剪髮,則父母丈夫之所不能禁,卽以此爲大伸之日,進而不已,將有更甚於此者,未可知也。嗚呼!匪風下泉之思,歐西老成亦往往同此心理,風漓俗窳,乃思及古道,始發爲歌謳,用諷諭之義以感人,而又不已,則編爲小說,演諸梨園。冀觀者有所感觸,此至不得已之苦心,究之挽迴末俗,所獲者不得百之二三焉。余老矣,羈旅燕京十有四年,譯外國史及小說可九十六種,而小說爲多。其中皆名人救世之言,余稍爲渲染,求合於中國之可行者。顧觀者以爲優孟之言,不惟不得其二三之益,而轉以豔情爲病,此所謂買櫝還珠,余亦無所伸其辯矣。此書爲英國倭爾吞原著,中敍一孝友之賢女,名曰馬佐里,嫁於貴族之棄子和忒士庫。而和忒士庫禮事其養父,旣以孝稱,復恪守其養父遺訓,躬承重債,力傭求淸其逋。旣而覓得其生父,承祧襲爵,由貧薄而擁巨產,遂娶馬佐里爲妻,隱示上帝重賚孝友之人。合此兩美,此亦小說中之常格。所難者,敍馬佐里之愼守禮防,孝其孀母,事其羸姊,導其弱妹,撫恤孤嫠,力崇儉約,茹百苦而安義命,罷四肢而勤職役,一生安貧信道之心,使人歸仰無已。文無他奇,但述庸行,雖名手如迭更而亦不能過也。余以二十五日之功譯成,都五萬四千餘言。旣成,歎曰:中國求婦,必當求之士流之家,外國求婦,必當求之牧師之裔。何者?士流不惟有家庭之教育,百事皆有節制,子女耳目濡染,無分外侈靡之事,猶之牧師家篤信耶蘇之道,一言一行,皆繫之以天堂地獄,子女生,少巳知愛護其靈魂,故愼守十誡,不敢叛上帝而忤父母,娶之往往足資爲助。西人恆言,歐洲女界如啤酒,其上白沬,則貴族之女也,日泡泡然作響,吸之一無所得。其中淸者爲牧師之女,有學而守禮,其下渣滓則猥賤而近於勾欄耳。若馬佐里者,則酒中之淸者也,余因譯之以問世。至於筆墨頽唐,嘗念余老,嗤之鄙之,一聽諸人。中華民國二年五月七日,畏廬老人書於春覺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