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中國詩樂之遷變與戲曲發展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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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樂之遷變與戲曲發展之關係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淵實

劃成一新紀元於中國之文學史上,放陸離之光彩者,元代之雜劇及傳奇也。於南北兩宋,自詩餘轉化而來,人皆知之;而其詩餘又古樂府之流別,人亦知之。雖然,叩以古樂府以如何動機而變化爲爲詩餘,詩餘以如何理由而轉移於雜劇及傳奇,雖斯道專門之詩家者流,對之而有親切明暢之辯解者極少。此之故,乃文人學士,讀雜劇傳奇及詩餘樂府,猶讀詩賦文章,徒論其文字之姸醜好惡,絕不硏究音樂之故耳。夫雜劇傳奇及詩餘樂府者,非如司馬相如以下李杜韓白之輩,所作之詩賦文章,非文字之詩也,非目之詩也,非美文也,乃聲之詩,耳之詩,與音樂相待爲一,以傳於天下。故音樂之變遷,一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遷變也;音樂之滅亡,一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滅亡也。欲知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性質,宜先自上古至於今日上下四千餘年間,於歷史上硏究音樂之變遷與興亡,不然則無由知其眞相。此本篇所欲論者,則在於中國音樂如何起滅,如何變遷,而其結果與大漢民族有如何影響之?題也。

在中國之上世,詩樂一致,三百篇皆可歌,無復贅辯。傳曰:「詩亡然後春秋作。」由此語而推想之,則至東周之季,王道衰微,風俗赴於澆漓,人情流於浮薄,所謂風雅頌温柔敦厚之敎旨,全歸湮沒,詩遂減亡。但《左傳》特書吳季札之觀樂,而列國士大夫於宴會之席上,往往賦詩言志,由是觀之,詩之作者雖絕,而歌詠之方法,卽音樂之一部猶依然存也。雖然,至於戰國時代,各家之書史傳記,不復記此等之事,倂其樂律而至於絕滅者當在此時。自此以後,炎漢運隆,樂府乃興。自樂府而詩餘,自詩餘而雜劇、傳奇之起源之一大遠因也。

戰國之末,楚之屈原,始發荆楚怨誹之聲,作爲《楚辭》,首《離騷》、《九歌》以下二十五篇,在當時必皆可協於樂律。如其《九歌》,在楚漢間,爲祠廟祭祀之神樂,以奏於神前者,曰《雲中君》、曰《湘夫人》、曰《湘君》、曰《東皇》、曰《太乙》,則皆其土神之名也。自此而荆楚之歌調,漸瀰漫天下,到處莫不耳楚聲。卽就於今日所流傳之歌篇而檢之,則《荀子》所錄《成相》之歌,楚聲也;荆軻《易水》之歌,楚聲也;項羽《虞兮》之歌,亦固楚聲也。若夫司馬遷作《史記》,於《項羽本紀》,淋漓大書,如「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羽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云,若例作者以裨官舞文之筆墨,斷爲無此等事實,則非也,蓋在當時能楚歌者非僅楚人,可想而知也。

戰國而爲秦,秦亡而爲漢,萬般之事態,雖頗有所改革,而至於歌詠之一道,則面目依然,秋毫不變,且全土皆風靡於楚聲。彼高祖之《大風歌》、《鴻鵠歌》,亦楚聲也,《史記》高祖憚呂后,欲立寵姬戚夫人所生趙王如意爲太子而不果,故寫哀痛悲切之意,以作《鴻鵠》之歌,酒酣,對戚夫人曰:「我爲爾楚歌,爾爲我楚舞。」然則「鴻鵠高飛,橫絕四海」之高歌,非楚歌之明證乎?外之如高祖之宮人唐山夫人,嘗作《房中樂》。《房中樂》者,於漢初爲唯一之樂歌,以二南之遺聲稱,改名《安世樂》,用之於郊廟焉,可謂當時之國樂。然案諸《漢書、禮樂志》所明記者,猶純然楚聲也。又如武帝之《秋風歌》、《匏子之歌》,?孫公主之《黄鵠歌》,其體裁格調,頗類似屈原《九歌》,宋儒朱熹夙取而收之於《楚辭後語》,亦可爲楚辭之遺聲。由是觀之,則自戰國之際,涉於秦漢,其間樂歌,可謂一切爲楚聲所支配,楚風何其競也。此無他,風雅頌與樂律旣亡,而他國之詩,又不逼於歌,可歌者惟楚詩而已,故一時備受到處歡迎,而一百七十餘年間,楚聲遂波及於中國。

雖然,武帝之時代,漢家之國運,最稱隆盛,文物典章,最放光華之時代也。文人學士,以博學高才被知遇者輩出,故樂歌則自楚調以外,新聲漸興,辭賦則韻文美文亦起。蓋辭賦者,溯其淵源,出於古詩三百篇之苗裔,取義於六義中賦比興之賦字以名之者,班固遂稱之爲古詩之流別。然其體裁,一倣於《離騷》,且濫觴於屈原之門下士宋玉、景差,而成功於賈誼、司馬相如。其作意之傾向,在事物之舖張揚厲,其修辭之宗主,在文字之侈麗洪衍。《楚騷》一變而爲一種之韻文、美文,雖與音樂無有何等關係,然旣自《楚辭》變化得來,則亦爲楚體而已。若夫解釋韻文美文爲廣義之詩,則樂詩之出也,雖與詞賦同時,然二者可謂全相分離者。何則?詞賦之基礎,不存於聲,而存於體,非耳之詩而目之詩也。

漢代詩賦之端,陸賈最先叩之,時猶際於草創,述作至少。降而賈誼,以雄逸之才氣,賦《懷沙》,賦《鵩鳥》,斯道爲之振作。及司馬相如、枚乘出,詞釆如景星,華藻如慶雲。繼起者,則枚、東方朔、王褒、劉向、揚雄、班固之徒,皆以能手稱。其著作豐富,僅孝武一世所錄,亦已千餘。然其體雍容華貴,踏一韻脚,巧於組織,一長一短,任意揮洒,才子衒才,大抵流於浩瀚,莫知歸著。且以型式一倣《楚辭》,若以比諸三百篇之平和中正,判若雲泥。是以儒家者流,追想三代古風,慕温柔敦厚之旨義,企圖詩篇之復古,致力於三百篇近似之著作,如楚元王之師傅韋孟所作諫詩,企倣四句四言之例,可想見當時一般之趨向。雖然,漢詩之距周代,星霜已三四百年,人文風氣,夙已變遷。以三百篇之型式,求其適合於當時之人心,固不能之事,故行世者極少。於是武帝前後,蘇武、李陵之徒,病《楚辭》如彼其繁冗,古詩如彼其古質,苟欲於一定之秩序內,自由發揮當代之理想,非別有所發明不可,乃創成一種所謂五言詩者,遂爲近世詩學之淵源,識誠偉矣。要亦天籟之發於自然,而非人力所能強成乎?

詞賦之光華如彼,新詩之精神如斯,武帝時代韻文美文之發達,前古殆無其比也。雖然,唯有一事,其闕典爲當時上下一般所遺憾者,則以一切新聲付於音律均不成聲也。武帝天資豪邁,必欲補此闕典,於茲始設樂府。樂府者,音樂之官府,卽律呂之硏究所也。何幸此時通音律者得有李延年,文學則司馬相如以下,才學卓絕一時者數十人,濟濟多士,曠典聿修。然其所謂詩賦詩者,非一切皆可歌也,卽所謂支配全社會之《楚辭》,然欲用之於郊廟大典,則宜莊重典雅,其體裁亦非切合也。故司馬相如、李延年等,奉命欲倡作一種特別之新聲,而硏究之結果,第一所制定者,郊廟歌辭也,次制定者爲軍樂鼓吹歌辭也,橫吹歌辭也。樂府之硏究,漸漸進化,欲遂舉海內之歌謠一切付於新律。趙、代、秦、楚之詩樂無論矣,卽下迄樵唱牧歌,咸汎釆博取,定其曲譜,選童男童女七十餘人,每夜淸誦而講習之,此卽今日尙存古樂府中一部分,所謂《相和歌辭》也。相和歌辭出,海內歌謠,緃非楚聲,亦皆可歌,特其付於樂律,譜於樂歌者,實非韻文美文之五言詩也,卽有能被於管絃者亦僅矣。雖然,樂府固多五言者,而謂其實非,則又何也?無他,所謂五言詩者,大抵於秩序一定之型式以內,自由發揮自家之意想,或深遠,或幽邃,或慷纏綿,必反覆玩味,始自得之,所謂目之詩也。樂府則反之,以聲爲主,如彼郊祀歌詞,用於天地宗社之大禮,於體裁上固隆莊嚴典雅之旨,然必使若師曠之徒,一度聆其聲,卽可溯其意,自餘之歌詞,則更近焉,苟不然,則樂歌之效用殆不顯。且以音樂之易入於婦豎童蒙之耳者,必不在文人學士揮灑滿腹之學問才氣,或高尙,或曲奥,所作之抒情詩,却在寫街談巷議云,或可悲,或可喜,或可恐,或可愕之事實之敍事詩。故當時被選釆於樂府者,非蘇武、李陵之徒集注一代精神所作之抒情詩,而爲不知作者姓氏之敍事詩。彼亦五言也,此亦五言也,其姿貌形骸,殆無所異。而彼則主於目,主於文字;此則主於耳,主於聲音,精神殆全相異也。夫然後彼此之間,劃一鴻溝,閱星霜,經時代,各相背馳,向一方面,愈進步,愈發達,有可歌者,有不可歌者,則其由來亦可謂遠矣。

三國鼎立之時,屈指而鴻博之徒,蜀吳至寥寥;魏跨大國,多奇才,曹氏父子,以絕代之才氣,嗜好文學,建安七子之徒,相和而起,能繼承漢代之詩,而擴張之,特立一種卓犖之風骨,爲百世所師表,亦中國文學史上有一書之價値也。曹氏父子,夙企圖詩樂一致之復古,子建所作,可付於音樂者特多。雖然,社會變遷,一般文學之趨向,自此時漸重文字之詩,魏晉間一大作家阮籍者,《詠懷》諸作,與漢代之樂府,全異其趣,及其述作推行,而樂府音節,次第澌滅。一部之時謠,僅依於酒舘茶樓之妓師,以整理流行。及東晉江左偏安,卽此亦散亡。其間眞可付於樂律者,唯存淸商曲辭之一體而已。

淸商曲辭者,先自三國時代之吳地發生;及晉南渡,定都南京之時,盛行於南方之一種俗謠也。其歌調基礎於揚子江上,漁郎篙師,覊旅渡客,當無聊之餘,發爲口頭之吟詠,以及沿岸南北之水神叢祠,黃童白叟,降神進奏,俚俗之神樂所配合者,如《子夜歌》云「芳草香所爲,冶容不敢當,天不奪人願,故使儂見郞」。如《團扇郞歌》云「御路薄不行,窈窕決塘橫,團扇障白日,面作芙蓉光」。之類,皆此淸商曲辭之一也。唐郭振之《子夜吳歌》云「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妾心腸正斷,君懷那得知!」亦擬此而作者。其歌辭簡短,其音調俚俗粗,類日本之迫分節。迫分節者,依於北海迴環之舟子而傳者也。淸商曲辭者,依於揚子江迴環之舟子而傳者也,然則其意境亦同。而此淸商曲辭,後來分爲二種,爲韻文、美文者,卽爲今日所流傳之五言絕句之祖,爲樂府者,卽入唐而爲新樂之發端。雖爲一極淺微、極簡純一小歌辭,而於四千年詩樂之遷變上,有絕大之影響,正吾人所亟當注目者也。

樂府之衰滅如斯,然彼美文韻文之五言詩,則自漢之枚乘、蘇武、李陵,魏之建安七子,系順相承,迄阮籍以後,更經潘安仁、陸士衡、左太冲、陶淵明、謝靈運之徒,促長足之進步,齊梁之際,沈約、謝朓之徒出,發前賢未發之秘,驚倒一世,更創爲四聲八病之說,無端而向於從來之五七言詩,加一大革新,遂於茲劃古今之大限,詩愈不可歌矣。蓋沈謝之爲四聲八病也,元欲爲詩賦整頓語格。蓋詩之所主,在於有秩序之文字,則當四聲未判以前,固一任自然之音節,以外不復有何等之手段。及自此四聲之發見,其不能不通用者,則語法必亂,卽詩非樂府,樂府非詩,一主於目,絕不主於耳。雖然,若語格苟亂,則何以爲詩?此所以沈謝四聲八病之說,一度出世,而風靡天下,其硏精之結果,遂至唐初,有所謂律詩者出。律詩者何?蓋律者何?乃規律之律,非音律之律也。卽以四聲斟酌文字,調和輕重高低抑揚開闔之?,然雖嚴設規律,於音律上無有何等之關係。今之人,或有誤律詩之律,爲音律之律者,故疑沈謝聲病之說,一自音樂上之關係,訝爲講究歌唱之方法,欲成詩歌一致之盛業者,則非也。

所謂五七言詩者,自斯愈不可歌,而漢魏以來,樂府之滅亡,亦旣久矣,但在齊梁時代之詩,時有其題爲樂府者。雖然,此唯取其題而已,未嘗協其律,依一時之感,或彷彿古體,或擘畫新作,名以樂府稱,其實絕非音府之聲調。固在當時,不爲一種之詩,降而及唐,李白、杜甫、白居易之徒,或以古題,或以新題,頻自作之,亦名樂府。其實一切不可歌,亦同爲文字之詩,目之詩而已。以此則唐初無復有一詩一歌之可付樂律者爲足證也。

唐太宗以不世出之英,成撥亂反正之功,振作六朝以來之頽敎,及見貞觀之治,特感其必要者,禮樂也。雖然,樂之亡也旣久,卽欲復之,亦不能企圖復古。太宗乃追慕勝朝隋太祖統一南北之時,患中國之樂譜一切失傳,專採用外國之音樂,倣其故智,不分界限,輸入音樂,欲混合而大成之,先稱燕樂,制定一大樂部,分爲十部。其中中國本土之所有者,唯自晉代以降,揚子江沿岸所傳淸商曲辭之遺聲淸商樂而已,其餘率皆外國之聲。第一,西涼州也,西涼州,今甘蕭省西方一帶之地;次天竺也,天竺者,今之印度;次高麗也,高麗卽今之朝鮮;次茲也,茲者,今之中部亞細亞葉爾羌之都會烏什,當時爲一部之獨立國,音樂早發達,卽如元宗所最翫賞之霓裳羽衣曲者,亦自彼地之新曲取來,而試演於宮中者也,次安國也,安國爲今之波斯;次疏勒也,疏勒爲今之喀什噶爾;次回紇也,回紇爲今之額魯特;次康國也,康國爲今之撒馬兒干,卽帖木兒之舊都也。太宗實如斯採取諸方之音樂,始定自家之樂部,非器度豪邁,識見超卓,其能爲此大計劃乎?雖然,亦不過漢魏之音,夙失其師授,以萬不得已之結果,乃施此大窮策也。然史編且大書特書,謂「大唐統一天下,政敎加於化外,普天率土,來賓來王,競貢聲技,以示誠服。」則又何謂也?抑非夸歟?

新樂採取而制定矣,然欲演之於歌詞,則又大難。何也?蓋詩賦一道,入唐則諸體皆備,復何問然,特皆不可歌,可歌者,惟淸商曲耳,卽寥寥四句二十字之五言絕句而已。以如此單純之歌調,而欲附諸複雜組織之音樂,則困難至甚,一時又茫然自失,以種種硏究之結果,遂以淸商曲辭之歌法,爲一般之基礎,調和新來之樂律,雖不完全,尙可試諸絕句,於茲始制定所謂大曲及小曲,對於梨園及敎坊,使演習之。然則以如何手段定之?雖記錄散失,今不能詳,若就諸家之傳註以推之,猶可考信。所謂大曲者,始《水調歌頭》,而次《胡渭州》、《涼州》、《甘州》、《伊州》等詞,樂曲極多。此等之樂曲,皆自外國新來者,歌調頗冗長複雜,故欲以寥寥短篇之絕句配之,到底非所相敵。故當時之樂師,費諸般之工夫,將當代名士所作之絕句數首,彼此相聯,斯所謂有節奏也。今舉其一例:如大曲《水調歌》中之第一疊,則歌張子容所作之「平沙日落大荒西,隴上眀星高復低,孤山幾處看烽火,戰士連營候鼓鼙」一絕,第六疊則歌杜甫所作之「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天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一絕,《水鼓水》中第一疊,則歌張子容所作之「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夢水河邊秋草合,黑山峯外陣雲開」一絕,《伊州歌》中第一疊,則歌蓋嘉運所作之「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偏照漢家營」一絕,第二疊,則歌「打起黄鶯兒,莫敎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一絕,《涼州歌》中之第一疊則歌張子容所作之「朔風吹夢雁門秋,萬里煙塵昏戍樓,征馬長思靑海上,胡笳夜聽隴山頭」一絕,可以證矣。其他王翰《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飮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王之煥《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張籍《涼州詞》「風林關里水東流,白草黄楡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張祜《胡渭州詞》「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鄕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此等絕句,亦爲敎坊梨園之伶人所採取,付於新樂而歌唱者也。而其云胡渭州、云涼州、云甘州、云伊州,皆唐土邊陬之地,接壤於中部亞細亞之各國,卽當於採取音樂之初,一切經此等各地地方官之手,貢於朝廷者,故特以地名名其曲,今舉其一例,元宗開元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進《涼州歌》,帝嘉納之,特筆於史傳,尙足徵也。

後之論者,或謂唐之絕句,同於漢之樂府,若就其色相上觀,則此說亦足成立。雖然,若其歌法,苟無論何時,皆並聯同體同調之五七言絕句,圓轉迴環,千篇一律,萬口同聲,絕少變化,則決不足以悅耳。萬事趨新,人情亦然,歌者聽者,漸生厭倦。於是彼等音樂師,被促於時代之希望,硏究工夫之餘,發明一種新案,先於彈唱之際,爲其節奏之神妙,篇與篇之間,插入散聲,或和聲也。散聲者何?和聲者何?卽俗所謂「間手」也,「撥」也,今舉其一例。從來《伊州歌》第一疊,則歌「聞道黄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偏照漢家營」一絕,第二疊,則歌「打起黄鶯兒,莫敎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一絕,於新案則於第一疊與第二疊之間,卽前篇之尾,歌「偏照漢家營」之五字已終,而後篇之首,欲歌「打起黄鶯兒」之五字未始時,則加チ、チ、ンテン乎,或加ツ、ツンツントン乎,從時協節,或用「間手」或用「撥」也。夫若是,則於原歌之字數句數,雖秋毫無所增減,而依於樂律之調和,使其節奏時或比文字可以長,時或比文字可以短,從尋常一樣之四句短詩,至其歌法漸生變化,得所謂千篇一律,萬口同聲之譏。雖然,此一本於敎坊梨園之伶人樂師所發明,所傳習,爲其微妙之樂節,卽散聲與和聲,一切不能不傳之於其人,故雖歌辭之作手詩家者流,非依賴於伶人樂師而付節奏,則自家不能歌自家之詩,不便亦甚。於是詩家者流,深遺憾之,冥想一度見其文字,一目之下,有可能分別其曲節調拍之方法,種種硏究之結果,亦遂發眀一個之新案,爾來基礎於其曲譜,向於絕無文字處之散聲、和聲,同於詩之本文,裝塡文字,若見所裝塡之文字,則一目之下,卽明知其爲何之曲節。此方法也,實爲詩餘之發端。所謂倚聲,卽倚於聲而塡其詞者也,故稱之爲「倚聲塡詞」云。倚聲塡詞者,中國特有之文字也,中國之文字,與東西洋諸國絕異。日本與歐洲,其文字之性質,非一字一音,一音一義者也,故アイウユ才與AEIOU,對於倚聲和聲,裝塡其一字一音,不復有何等之意味。中國則不然,於樂歌上之便宜獨多,故倚於聲,而塡其字,非唯其文與本文之詞相貫串已也,更可生無數之新意味,使人悠然神往焉,此爲文字優美之特色也。自此塡詞之絕句出,漸此發達,在其初,所謂散聲和聲,插入於數首絕句之篇與篇之間,或句與句之間,或轉句「可憐閨里月」與結句「偏照漢家營」之間,或字與字之間,卽插入「頻年」與「不解兵」之間,或「可憐」與「閨里月」之間,千變萬化,更一變而至於「聞道黄龍戍,頻年不解兵」詩句之本文,一切削除,唯剩其散聲及和聲,以聯絡之。作爲一種新體之歌辭,若後世之塡詞,尙存絕句之型式者極少,故塡詞其句必不限於五言七言,有一句九字者,如歐陽修之《瑞鶴仙》云:「睡覺來冠兒還是不整;」有一句八字者,如王雲之《倦尋芳》云:「莫節韶華又因循過了。」有一句六字者,如張世文之《解語花》云:「曾過云山煙島,」有一句四字者,如黄叔暘之《沁園春》云:「曉燕傳情,午鶯喧夢。」有一句二字三字不等者,如孔尙任之《得勝令》云:「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或長句,或短句,錯落參差,篇幅之長,達於百字,或二百字。故使其人若不能解此間之消息者見之,鮮不疑此長篇大作,如之何其爲自彼寥寥數語之絕句所生出也。

如此乃經唐晚及五代,至宋之時,彼絕句之樂律,全失其傳,上自王公大夫文人學士,下迨倡優舞妓,付諸絲竹而可歌者,唯其倚聲塡詞之詩餘,如柳屯田、秦少游所作,特傳播於遠邇,女子亦膾炙之。其中或有以嗜好之餘,移情而至死者云,則當時如何之流行,尙堪想見也。雖然,物極必變。及趙宋南渡之後,作者輩出,中間有味於曲譜者,時亦倣爲之,體裁漸壞,成爲一種之段物。段物者何,無他,聯續斷塡詞之數曲,敍述一事爲一種之長歌,如宋人趙德鄰所作之《商調蝶戀花》之詞,及金人董解元所作之絃索《西廂》,卽是也。趙德鄰《商調蝶戀花》之詞,將唐元微之所作之《會眞記》,稍改作平易,中間處處裝塡《蝶戀花》之詞,多及十二曲,在當時稱爲《?詞》,?物入之,講壇用之。董解元之絃索《西廂》,元爲彈詞之一種,在當時爲供瞽女之彈唱,其歌法粗同於日本平家之琵琶物語,而此等之彈詞與?詞實爲後時元代崛然興起雜劇及傳奇之發端也。

元人之武功烜赫,版圖廣大,古今殆無其比。方其未取南宋以前,太祖成吉斯汗之雄略,夙懷席卷中部亞細亞之全土,使長子求赤攻略裏海之北欽察部,更西進而出俄羅斯之境土。特其孫拔都之西征,掠東部歐羅巴之地,開府於窩爾瓦河町之薩來,至受俄人之朝貢。其交通之利便,固非有如今日者。然而歐亞二大洲之通路全開,依於天山南北之兩路,彼我旅客相往來者極多。加之世祖忽必烈,襟懷豁達,復不?人種之異同,一以才能而登庸之,故近則阿剌伯波斯,遠者意大利、法蘭西,軍人學者文士畫家技術者等,爭來事元,同時輸入其砲術天文數理等之新學,開文化東漸之端。如希臘之古劇,亦乘此機運以入中國。然在中國,恰好唐宋以來之塡詞,漸生變化,所謂爲諢詞、爲彈詞,將開一進轉機之時也,故此希臘演劇之新型,與塡詞之破體之段物,亦如唐時之五七言絕句,與諸外國之樂律相結合者,同其趨向,俄然而相結合,以作一種幼稚之相和歌辭。此卽所謂雜劇及傳奇之始也。於彼宋代非常隆盛之倚聲塡詞,至此全滅絕其歌法,復無傳者。此亦如唐宋之間,塡詞興,絕句之歌法,失其傳者一般,古今變遷之理至,豈萬事皆同然乎?

元之雜劇及傳奇,有南北二曲。二曲之別,其一存於形式上,則北曲一齣,通用一人唱,若上半齣一人唱,下半齣又一人唱,則必換過一宮。南曲則不然,生旦淨丑,苟登塲,皆可唱,蓋以曲爲長言詠嘆之詞。其一係於精神上者,則北曲者,蓋元人從來所用之胡樂也,其音調淒緊,爲習慣之所存。及其入中國也,中國所特有之歌詞,多和平中正者,絕無足以快其耳,故特發明一種之新聲而用之者。若南人之耳,旣慣於悠揚和緩之調,亦不諧於北曲,故復作特種之體而用之者。北曲之所長,在其勁切雄麗;南曲之所長,在其淸峭柔遠;北曲則字多而音促,促之處最足賞;南曲則字少而調緩,緩之處最可佳;北曲辭情多聲情少,南曲辭情少聲情多,北曲之力在絃,南曲之力在版;北曲宜合奏,南曲宜獨奏。自南北二曲之一度制定也,其流行之所至,家家皆作者,上自公,下至優妓,各就古今之事態,苟有所感觸,必按曲譜,反覆歌之,宛轉唱之,故述作續出,編於羣英,流傳後世者,全部爲五百五十六本,其中稱無名氏者一百七本,稱娼妓者十一本,亦可謂盛矣。雖然,雜劇之體裁,一曲一套四折,每一曲定寫一事,絕無變化,結搆頗簡單,足稱者尙少。後有斯道專門之名家王實甫者,另出一種之手眼,著北曲《西廂記》,四倍後來之折數,爲四套十六折,一曲之結搆,頗爲複雜,其進境大有可稱者,而一折尙爲一人之專唱,爲從來之習慣未盡改也。元末之詞家高則誠,有見於此,作南曲《琵琶記》,每折必供衆人之分唱,無復遺憾,此爲當時之劇界破天荒之事也。

由斯以論,則於中國大陸之地,自先秦之時代,經漢、魏、六朝、唐、宋,上下三千餘年之間,幾無演劇,至元之時忽焉興起者,則又非然也。於戰國時代,諸侯五宮中,有所謂優伶者,演一種之道化,猶散見於記錄。在漢、魏、唐、宋之際,何嘗無此事?不過以儒敎之勢力甚強,縛束天下之人心,此等滑稽淫靡之遊戲,所謂戾於温柔敦厚之敎義,一切排斥而無所顧戀,故遂不見尺寸之發展,以及於元代。

元之有天下也,不過寥寥八十餘年而已,中國之雜劇及傳奇,何以景運兆興,於如此短歲月之間,如此其發達,良有以也。蓋以元人之未入中國也,凌風雨於韋韛毳幕,醫飢渴於膻肉酪漿,與彼犬羊窮處於朔漠之野,營淒切寥寂之生活已耳。一旦得志,突據中原,安宅於文物光華之域,眼之所觸,耳之所接,心醉於虞夏殷周以來,經數千年之星霜,完成優美之風化,其性情,其志氣,均起一大變化,於往時勤儉力行之反動,增長奢華淫侈之風,現出粉營花之地,自可供其耳目之娛樂材料之必要上,促唱曲之發展。加之中國人民,則以元人入主,新建胡國,文物制度,蕩焉無存。且九世不?,不立其朝。才智之徒,旣不能馳騁中原,滅此朝食,又不復躬行實踐,天命斯承。鬱鬰不得志,流極之餘,一以抒其性情,一以應時俗之要望。漓淋揮灑,慷激昂,遂以促此長足之進步,爲千古不朽者,非歟?

及元之亡,而眀興焉,天下復爲南人所有。南人者,漢人也,南人之耳,慣於柔遠緩和之調,不諧於北曲,故北曲自此時乃漸衰,五家之村,十戶之邑,到處盛行者,南曲而已。巨擘如《琵琶記》,涵虛子選擇元詞之名家,無一語及高則誠者。由此觀之,則在元代,或有爲世所不知,至於此而聲價百倍,朱門綺席,茶寮酒館,非此曲則不歌,以至於明之末。至於明之末,河南侯雪苑南闈下第,出金陵時,名妓李香君送至桃葉渡上,奏其一闋,誇爲盛事,槪可證也。如彼之北曲《西廂記》,眀代樂師李日華改爲南調,以便梨園之演唱,可推想時俗之嗜好,於南曲何如也。但雜記所傳,有金陵當樂院之名妓劉麗華,於世宗嘉靖二十年,以口授刻《西廂》古本,海陽之黄嘉惠,以隆慶某年刻董解元絃索《西廂》,以傳於世,則他曲雖未盡絕,然此寥寥者,亦可謂好事之特癖也。雖然,久經歲月,時勢遷移,樂律亦隨之變,今日非昨日也。故後之演南曲者,先以現世所變遷之樂譜爲基礎,更塡補削改其詞曲。故把眀代所翻刻之《西廂記》、《琵琶記》諸傳奇,與古本相比較,則詞曲之間,必有見及於其文字增減之跡者。然後之論者,或云無學文盲、優伶之徒,爲便口耳,玷破此精金美玉,爲文字累如此。夫以優伶之惡筆,增減原詞,誠不可也。雖然,若不增減,則不協律,不可歌,卽萬不得已爲之,亦少假矣。

明之末,自湯臨川出《玉茗堂四夢》以降,江湖之名士,倣之作者極多。及福王南京卽位,一代之奢侈,學六朝亡國之故態,建興寧宮,起慈禧殿,詩酒宴樂,朝夕歌舞,取快一時。上至所好,下必甚焉,舊院之花,秦淮之月,茶寮酒舍之繁華,隨時俗之要求,致前代未有之盛。雖然,以作者多則亦如宋末之詩餘,將衰亡之時,中間或多有味於音節者,亦頻流行於世,且以淸兵南下,社稷覆亡,樓閣付兵燹,衣冠歸塵土,優伶舞妓,離散四方,同時樂譜之散亡,舊本失其師傅,至不復可歌者亦不少。今舉其一例:如淸初尤西堂《黑白衞》之自序,「王阮亭最喜黑白衞,攜赴如皋,付冒辟疆之家伶,欲親爲顧回,吳中士大夫,亦往往購求抄本,皆授敎坊,爲宮譜之失傳,雖梨園之父老,亦不能爲樂,良可也。」若卽此語而按之,則尤西堂所作傳奇,此《黑白衞》之外,有《讀離騷》、《弔琵琶》、《桃花源》、《淸平調》、《鈞天樂》等凡五種。此五種者,皆於淸初得付演奏,唯此《黑白衞》之一種,元爲明末之著作,依於當時所存之宮譜而塡詞者,其宮譜則於明之亡而殉之亡,故今不能協和也。由此觀之,地覆天翻,衣冠塗炭,沐猴竊位,風月傷情,其如何於傳奇大發展時生一大頓挫,良可也。及淸康熙三十九年,山東曲阜孔尙任著《桃花扇》傳奇,爲其塡詞也,先以曲本示於前眀之末金陵秦淮之伶人歌客名播遠邇者丁繼之之朋友王壽熙者,待其熟解,始依譜而塡之,及成一曲,則壽熙按節而歌之,不穩之處,卽就改製之,其苦心可稱也。雖然,此亦淸初之塡詞耳,若比於前代已足證如何之衰微。況也,更經二百餘年,其間閱幾多摧殘顚倒刻剝之星霜,以至於今日如《西廂記》、《琵琶記》、《玉茗堂四夢》,雖典麗高雅之歌辭,依然千古,而樂律失傳,不復可歌。文人學士,酒後茶餘,花前月下,從爲爲日之詞,與詩賦並論而已。其改竄面目,試演羭羶,大抵醜陋淺易,於前代殆無聞者,僅由於村優里娼之口歌於酒旗歌扇之間者而已矣。

要之雜劇傳奇,自宋之詩餘出,詩餘自漢之樂府出。樂府、詩餘樂也,曲也;傳奇,亦樂也,曲也,縱其脚色,雖分生旦正副,是特由於技舞之動作以顯之,然其所主者,在歌唱而已。如俳優者,自有識者視之,則計其色藝之巧妙,無仍取其歌喉之宛轉,此所謂非以目取,乃以耳求者也。是則中國音樂之發逹,固已夙矣。然今日則實可謂之爲絕滅之時代則又何也?是亦諸君所喜硏究者乎。

滿淸之入關也,其英武逹略不如元人,其小慧術智,固遠勝於元人。然自明太祖之逐元也,首提倡民族主義。加以自宋以來,理學日盛,其間莫不含有復仇思想,明之學者,更推而揚之。故明之亡也,東南之起義兵,倡光復者不絕,淸人經百戰汗血始克統一。其間監謗之功,自不得不厲,故康乾之間,文字之獄,數見不鮮。考其傳記,時有內廷演劇,有傷感情,戮及供奉者。故一時內廷樂部,凡有裝演,必爲牛鬼蛇神,千變萬化,如孫行者、楊二郞、飛天夜叉、金龍四大王等類,一時金鼓嘡㗳,旗馬雜蹋,方以爲快。蓋淸人之起也,由於小部落,不知音樂美術爲何物,宜其出此。特其所長者,在射御技擊,其所短者,在政治文學。其大酋欲利用其所長,以壓制多數之民族,故使其全族皆兵,不得入詞林,不得爲商賈,讀《東華錄》康熙一朝時事,則每下明諭,諄諄然以此相戒勉,宜其重視彼,而輕視此也。然至今日,北京之炎族民兵,遊手遊食,衣食槪不完,尙多口唱梆子,手提鳥籠,終日沉醉於茶園者,此爲作者所目擊,豈嚴氏所謂將欲愛之,適以害之乎?然而結果,則使漢人有朝不保夕之虞,不暇一商量於美學,以陶寫其性情;使淸人有口糧豢養之習,造成一不識不知木石鹿豕之人,是亦傎矣。雖然,今日更非昔比矣,泰西之新聲,共太平洋澎湃而來,其諸乎,復有唐太宗時代,元世祖時代之結果,而發眀者乎?固爲今日一般社會之所必要,示爲一般之學者有一硏究之價値乎?

右文承著者寄稿,自云從東文譯出,惟未言原著者爲誰氏。以余讀之,殆譯者十之七八,而譯者所自附意見,亦十之二三也。其中所言沿革變遷及其動機,皆深衷事實,推見本原,誠可稱我國文學史上一傑構。惟其結論論有淸一代詩樂衰息之故,而專歸咎於異族之篡國,則竊以爲未偏至之論也。夫元之與淸,其地位正同,元代法網之密,未見其不如淸代,而劇曲反極盛於彼時,是知其原因別有所在,此不足爲原因。卽爲原因,亦不過其小部分之原因,而非全部分之原因,且非重要部分之原因,明矣。然則其原因究安在?自唐代以詩賦取士,宋初沿襲之,至王荆公代以經義,然旋興旋廢*1及元,遂以詞曲承乏,榮途所在,士趨若騖,故元曲之發達,非空前,且絕後焉。淸承眀舊,專用八股。八股之爲物,其性質與詩樂最不相容,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一也。宋代程朱之學,正衣冠,尊瞻視,以堅苦刻厲絕欲節性爲敎,名雖爲儒,而實兼採墨道。*2故墨學非樂之精神,於不知不覺間,相緣而起。*3然宋學在當時政府指爲僞學而禁之,其勢力之在社會者不甚大,逮元代而益微。及夫前眀數百年間,朝廷以是爲奬厲,士夫以是爲風尙,其浸潤人心者已久。淸代學術雖生反動,而學風已成,士夫與樂劇分途,不相雜廁,儼爲一種之社會制裁力,莫之敢犯,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二也。與宋學代興者,爲考據箋注之學,而其學又乾燥無味,與樂劇適成反比例。高才之士,皆趨甲途,則乙途自無復問津者,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三也。宋、元、明以來,皆有所謂官妓者,而閥閱之家,又咸自蓄聲伎,文人學士,莫不有焉*4及本朝則自雍正七年,改敎坊之名,除樂戶之籍,無復所謂官伎;而私家自蓄樂戶,且爲令甲所禁。士夫之文釆風流者,僅能爲「目的詩」;至若「耳的詩」雖欲從事,其道末由,而音樂一科遂全委諸俗伶之手,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四也。綜此諸原因,故其退化之程度,每下愈況。然樂也者,人情所不能,人道所不能廢也,士夫不主持焉,則移風易俗之大權,遂爲市井無賴所握,故今後言社會改良者,則雅樂俗劇兩方面,其不可偏廢也。

飮冰識
原載《新民叢報》第四年第五號

*1 宋熙寧四年,始罷詞賦,專用經義取士,凡十五年。至元祐元年,復詞賦與經義並行。紹聖元年,復罷詞賦,專用經義,凡三十五年。建炎二年,又兼用經賦,自是終宋之世。
*2 吾嘗謂宋儒之說理雜儒佛,其制行雜儒墨。
*3 樂者,樂也。苦行主義與行樂主義正相反對。
*4 宋明時,文學家雖寒士,亦蓄聲伎,見於記載者甚多,不可枚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