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觀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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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戲記

光緒二十九年(1903)
失名

記者越太平洋而客美洲也,登岸,見所謂吾廣東人,衣廣東之衣,食廣東之食,言廣東之言,用廣東之器具,舉飮食玩好,服飾器用,無一不遠來自廣東;聲音笑貌,性情行爲,心腸見識,起居嗜好,無一不如在廣東焉。所異者,一頂黑洋帽,服尙黑色耳。記者驚曰:斯地其廣東乎?外國哉?何廣東之流寓此地者,或數世,或數十年,或十餘年,或數年,毫不爲他國風潮之所變遷,政治之所沾染,文明之所吹噓,而依然完全無缺,至死不變之廣東人也?廣東人其有獨立之風哉?其有唐三藏取經西方,過火燄山,有齊天大聖之火扇,火不能傷之術哉?俄而爲友人引而觀戲,其所演班本,又廣東戲也。花旦小生白鼻哥,紅鬚軍師斑頭婆,無一不如廣東舊曲舊調、舊絃素、舊鼓鑼。紅粉佳人,風流才子,傷風之事,亡國之音,昔在本國已憎其無謂,今豈復堪入耳哉?不忍卒觀而去。記者聞昔法國之敗於德也,?和賠款,割地喪兵,其哀慘艱難之狀,不下於我國今時。欲舉新政,費無所出,議會乃爲籌款,並激起國人憤心之計。先於巴黎建一大戲台,官爲收費,專演德法爭戰之事,摹寫法人被殺、流血、斷頭、折臂、洞胸、裂腦之慘狀,與夫孤兒寡婦、幼妻弱子之淚痕。無貴無賤,無上無下,無老無少,無男無女,頃刻慘死於彈煙炮雨之中,重疊裸葬於旗影馬蹄之下,種種慘劇,種種哀聲,而追原國家破滅,皆由官習於驕横,民流於淫侈,咸不思改革振興之故。凡觀斯戲者,無不忽而放聲大哭,忽而怒髮衝冠,忽而頓足搥胸,忽而磨拳擦掌,無貴無賤,無上無下,無老無少,無男無女,莫不磨牙切齒,怒目裂眥,誓雪國恥,誓報公仇,飲食夢寐,無不憤恨在心。故改行新政,衆志成城,易於反掌,捷於流水,不三年而國基立焉,國勢復焉,故今仍爲歐洲一大強國。演戲之爲功大矣哉!

記者又嘗遊日本矣,觀其所演之劇,無非追繪維新初年情事。是時國中壯士,憤將軍之專横,悲國家之微弱,鎖國守陋,外人交侵,士氣不振,軟弱如婦人女子,乃悲歌慷,欲捐軀流血以挽之,腰紮白布巾,横插雙劍,一以殺人,一以殺己,徧走諸侯王,說以大義。其日夜聚議所,或在娼寮酒舘,漫天大雪,攜劍出門去,頃刻取仇人頭歸以下酒,以起舞櫻花門外,血如櫻。前者死,後者繼,起義兵與舊黨相爭,不惜冒叛逆名。會津城中,一日餓死十餘萬人。當時人捐銀一毫以爲兵費,鎔鍋釜以爲兵器,積骸疊屍,家亡身死,而志士仍不顧也。久之,政府知民氣之不可遏,乃急急改革。政治年年改良進步,日本人乃有今日自由之樂,與地球六大強國並立。日本人且看且淚下,且握拳透爪,且以手加額,且大聲疾呼,且私相耳語,莫不曰我輩得有今日,皆先輩烈士爲國犧牲之賜,不可不使日本爲世界之日本以報之。記者旁坐默默而心相語曰:爲此戲者,其激發國民愛國之精神,乃如斯其速哉?勝於千萬演說台多矣!勝於千萬報章多矣!於是追憶生平所視之劇,而驗其關係於國種社會何如而論次之。

記者生於廣東之惠州,面山而背海,伏處窮鄕,見聞譾陋。然聞吾廣東戲班有五種:曰廣州班,曰南海班,曰潮州班,曰惠州班,曰過山班。南海班吾未之見,惠州不脫廣東窠臼,且聲不逮之,無足觀者。廣州班爲全省人士所注目,其名優工價,至於二三千金,聲價甚高,然大槪以善演男女私情,善鼓動人淫心,爲第一等角色。故其日戲,尙有無風起浪,事急招兵,奸臣當國,太子回朝盡誅奸黨,國泰民安等節段,以觸人分別奸賢之心。至於夜間,所謂出頭者,則盡是小姐、丫環、公子,專顯花旦、小生之手面,繪影繪聲,牽連撮合,皆野合、私奔、勻脂粉、挂蚊帳等事。深夜沉沉,淫情勃勃,以淫夫淫婦之行爲,反而致狀元夫人之榮貴,愚夫愚婦何知,有不怦怦心動,相率爲桑間濮上之行者哉?雖其間亦有一二如《蘇武牧羊》、《李陵碑》等,述忠臣義士之遺跡,其詞可泣可歌者。然《蘇武牧羊》不演其拒衞律、李陵之招降,十九年嚙雪吞氈,抱漢節之苦心,而因其娶有胡婦;妄造猩猩女追夫之事以亂之,或且連昭君出塞而爲一齣。夫蘇武武帝時人,昭君元帝時人,相去百餘年矣,乃演者以二人連轡歸國,儼若同時,以上取之,則無精神,以下取之,則非事實。其他陳陳相因,毫無新詞,聲音靡靡,鄭衞衰亡,又不其論矣。此有心人觀戲,所以不能終曲也。潮州班用福潮佬方音,故鄕俗謂之福佬班。其所演乃與廣州班大異。廣州班往往取小說之一節、一莖、一花、一木而牽合之,潮州班其所演小說,積日累月,盡其全部而後已。《三國演義》、《水滸》、《隋唐演義》等書,當其常演之本,不獨隻字不遺,卽其聲音笑貌偶有差錯,萬目?之,故觀其演《三國》也,如置身於鼎足之場,而親其雄君、桀士、武臣、健卒,設謀致勇,以爭割據土地也。其演《水滸》也,如與宋江、武松爲伍,殺貪官,誅淫婦,民權興,官權滅也。其演《隋唐演義》也,如親見昏君以天下爲己私產,採致良家子女無數,日夜縱淫於內,興土木,建宮室,使民帶刑作工,草菅兆姓於外,英雄混混,乃羣思撥亂而爲治,開新國,除淫昏也。蓋嘗論之:廣州班似於尙文,潮州班近於尙武;廣州班多淫氣,潮州班多殺氣。以是之故,其人民之感召,與山川風俗,極爲影響焉。

廣州受珠江之流,故其民聰明豁達,衣冠文物,勝於他土,然智過則流於詐僞,文多則流於柔弱,此其蔽也。惠潮嘉以東,稟山澤之氣,故其民剛健猛烈,朴魯耿介,勝於他土。然過猛則戰鬥時作,過介則規模太隘,此其蔽也。記者自有知識以來,見我州中倡革命者,蓋十數起矣。其視革命之事,如食飮衣服之不可離,其視死於戰鬥,若榮慶焉,官雖痛剿殺之,毫不能也。然而打家劫舍之事,則不屑爲之也。若夫省會之地,搶劫如林,省城以西州縣,夜不安寢,行水之收,歲至數萬,而揭竿之舉,鮮有聞焉。東江有會黨而無綠林,西江有綠林而無會黨,此廣東東西江人種性情之大別也。然而於當今萬國競爭自存優勝劣敗之際,求其有軍國民之性質,尙武剛烈之氣象,則吾雖東江人,不能不私贊之,私喜之,以爲吾東江人稍有近於是也。雖然,東西江大別所由來,何自始乎?曰:亦始於潮州班、廣州班所演宗旨不同而已矣。潮州班重鼓鼙,廣州班重絃笛,鼓鼙之聲,使人聞之心壯,絃笛之聲,使人聞之心頽。然而潮州班守其方音,不能通行於全省,且專演前代時事,全不知當今情形,其於激發國民之精神,有乎古而遺乎今者也。廣州班則無精神,無事實,聞有如仙花法新華者,能撮《紅樓夢》、《晴雯補裘》爲一齣,《三國演義》、《劉備招親》爲一齣,旣戛戛乎難得,至於陳腐之曲本、誨淫誨盜之毒風,尤數見不鮮?足以傷風敗類,皆不可不大加改革者也。

若夫過山班,則俗謂之雜班。自檜以下無譏焉。廣東之戲盡此矣。廣東之於中國,言語特殊於各省,習尙特殊於各省,下至民間所演之戲,亦特殊於各省,蓋中國之視廣東如一外國焉。北淸之人,多稱廣東省爲廣東國者。幾於名稱其實矣。昔法國名士評拿破崙之文曰:「生於哥塞牙深山大澤,議論自存國風。」廣東之人愛其國風,所至莫不攜之,故有廣東人足跡,卽有廣東人戲班,海外萬埠,相隔萬里,亦如在廣東之祖家焉。中國京師,吾未至,吾弗知。昔在上海,聞有同慶茶園者,廣東戲也,與春仙、丹桂各外江班抗行,未久卽歸消滅。蓋外江班能變新腔,令人神旺,廣東班徒拘舊曲,令人生厭,宜其敗也。外江班所演多悲壯慷之詞,其所重在武生;廣東班所演多牀第狎褻之狀,其所重在花旦。武生有英雄氣象,花旦有腐儒氣象。英雄使人敬,腐儒使人憎。廣東班若不從新整頓,吾恐十年後,皆歸消滅無疑也!外江班所演《打鼓罵曹》、《大紅袍》等戲,頗有誅奸滅惡之心。所撮《鐵公鷄》,述洪楊與滿淸戰爭時事,兩軍兵士皆無紀律,紮營則彼此聚賭,聞戰則歸隊伍,官軍淫掠無異洪軍,於滿淸中興國史外,稍存一公道信史,使漢人耳目不至全爲所蔽。噫嘻!成敗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近年有汪笑儂者,撮《黨人碑》,以暗射近年黨禍,爲當今劇班革命之一大巨子。意者其法國日本維新之悲劇,將見於亞洲大陸歟?且夫班本者,古樂府之遺也,樂府者,古詩之遺也。詩三百五篇,皆被之管絃,以正風俗,以宣敎化,樂者感人最深,故歲終使者釆風以入樂,使知民間疾苦,而時變其政。是故十五國風之詩,皆十五國所演之班本也。《漢書禮樂志》、《房中歌》、《郊祀歌》、《大風歌》、《秋風歌》、《匏子歌》等,類漢時所演之班本也。至於魏、晉、隋、唐,凡士大夫有佳篇雅什,纔經脫稿,卽播人間,如王之渙、王昌齡、高適等,旗亭飲酒,女優徧唱各人詩,始及「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是魏、晉、隋、唐之曲本,卽當時之詩詞也。宋元以後,詩與樂離,士大夫所詠者,不可譜之於樂,於是始創曲本《西廂記》、《明珠記》、《琵琶記》出焉。源流滋多,又有南腔北腔,南曲北曲之分。行於燕、趙、秦、晉間者,謂之北曲;行於吳越者,謂之南曲。南北之方音旣不同,而中原樂器,經三國五胡之亂,散失無存。北方所用之樂,大都由東胡北狄西域而來;南方所用之樂,大都由滇南、川西邊界而來,年遠代湮,不可殫述。乃自元以來,華夷無限,賢人君子不得志於時者,思爲移風易俗之助,往往作爲曲本,以傳播民間,如湯玉茗之《牡丹亭》、《臨川四夢》,孔雲亭之《桃花扇》傳奇,蔣心餘之《冬靑樹》、《一片石》、《香祖樓》、《空谷香》、《臨川夢》等類,共成九種曲,皆於一時之人心風俗,有所關係焉。蔣心餘之言曰:天下之治亂,國之興衰,莫不起於匹夫匹婦之心,莫不成於其耳目之所感觸,感之善則善,感之惡則惡,感之正則正,感之邪則邪。感之旣久,則風俗成而國政亦因之固焉。故欲善國政,莫如先善風俗;欲善風俗,莫如先善曲本。曲本者,匹夫匹婦耳目所感觸易入之地,而心之所由生,卽國之興衰之根源也。記者曰:蔣君其知本哉?雖然,豈特此哉?夫感之舊則舊,感之新則新,感之雄心則雄心,感之暮氣則暮氣,感之愛國則愛國,感之亡國則亡國,演戲之移易人志,如鏡之照物,靛之染衣,無所遁脫。論世者謂學術有左右世界之力,若演戲者,豈非左右一國之力者哉?中國不欲振興則已,欲振興可不於演戲加之意乎?加之意奈何?一曰改班本,二曰改樂器。改之之道如何?曰,請詳他日。曰,請自廣東戲始。於是乎記。

自《黄帝魂》(1929)錄出,原載何種書報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