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論文學上小說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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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學上小說之位置

光緒二十九年(1903)
楚

吾昔見東西各國之論文學家者,必以小說家居第一,吾駭焉。吾昔見日人有著《世界百傑傳》者,以施耐庵與釋迦、孔子、華盛頓、拿破崙並列,吾駭焉。吾昔見日本諸學校之文學科,有所謂水滸傳講義西廂記講義者,吾駭焉。繼而思之,何駭之與有?小說者,實文學之最上乘也。世界而無文學則已耳,國民而無文學思想則已耳,苟其有之,則小說家之位置,顧可等閑視哉!

小說爲文學之最上乘,亦有說乎?曰:彼具二種德、四種力,足以支配人道左右羣治者,時賢旣言之矣,至以文學之眼觀察之,則其妙諦猶不止此。凡文章,常有兩種對待之性質,苟得其一而善用之,則皆可以成佳文。何謂對待之性質?一曰:簡與繁對待;二曰:古與今對待;三曰:蓄與洩對待;四曰:雅與俗對待;五曰:實與虛對待。而兩者往往不可得兼。於前五端,旣用其一,則不可兼用其餘四,於後五端亦然。而所謂良小說者,卽稟後五端之菁英以鳴於文壇者也。故取天下古今種種文體而中分之,小說佔其位置之一半,自餘諸種僅合佔其位置之一半,偉哉小說!

請言繁簡:尋常文字,以十語可了者,自能文者爲之,則或括而短之至一語焉,或引而長之至千百語焉,二者皆妙文,而一以應於所適爲能事。昔歐陽廬陵嘗偕數友行巿中,見有馬馳擲於路,衝突行人,至有死者,全巿鼎沸。廬陵與友歸,相約同記其事。諸友記者,或累數十言,或累數百言,視廬陵所記,則僅有「逸馬殺人於道」六字。此括十語爲一語之說也。佛經說法,每一陳設,每一結集,動輙瑰瑋連犿,緜亙數卷,言大必極之須彌鐵圍五大部洲三千小千中千大千世界,言小必極之芥子牛塵羊塵塵微塵,言數必極之恆河數阿僧祗無量數不可思議不可識不可極,旣暢以正文,復申以頌偈,此衍十語爲千百語之說也。二者皆文章之極軌也。然在傳世之文,則與其繁也,毋寧其簡;在覺世之文,則與其簡也,毋寧其繁;同一義也,而縱說之,推波而助瀾之,窮其形焉,盡其神焉,則有令讀者目駭神奪?魂醉魄迷,歷歷然,沈沈然,與之相引,與之相移者矣。是則小說之能事也。

請言古今:凡人情每樂其所近。讀二十四史者,好《史》《漢》不如其好《明史》也;讀泰西史者,好希臘、羅馬史,不如其好十九世紀史也;近使然也。時有三界,曰:過去,曰:現在,曰:未來。人之能遊魂想於未來界者,必其腦力至敏者也;能遊魂想於過去界者,亦必其腦力甚強者也。故有第一等悟性,乃樂未來,有第一等記性,乃樂過去。若夫尋常人,則皆住現在、受現在、感現在、識現在、想現在、行現在、樂現在者也。故以過去、未來導人,不如以現在導人。佛之所以現種種身說法,爲此而已。小說者,專取目前人人共解之理,人人習聞之事,而挑剔之,指點之者也。惟其爲習聞之事也,故易記;惟其爲共解之理也,故易悟。故讀他書如戰,讀小說如遊;讀他書如算,讀小說如語;讀他書如書,讀小說如畫;讀他書如作客,讀小說如家居;讀他書如訪新知,讀小說如逢故人。人之好戰、好算、好書、好作客、好新知者,固有之矣,然總不如彼更端者之爲甚也。故好戰、算、書、作客、新知之人,未有不兼好遊語、畫、家居,故人者;而好遊、好語、好畫、好家居、好故人之人,容有不好戰、不好算、不好書、不好作客、不好新知者?古文之不如今文,亦以其普及之性質,一有限一無限而已。

請言蓄洩:觀陂塘與觀瀑布孰樂?觀冬樹與觀春花孰樂?觀入定之僧衲與觀歌舞之美人孰樂?彼其中雖亦或有甚美者存,而會心固已在遠矣。何也?淋漓則盡致,局促則寡悰,常人之情也。文學之中,詩詞等韻文,最以蓄爲貴者也。然眞能解詩詞之趣味者能有幾人?小說則與詩詞正成反比例者也。抑蓄洩與繁簡每相待,然繁簡以客觀言,蓄?以主觀言,故有敍述累千萬言而仍含蓄不盡者,亦有點逗僅一二語而已發洩無遺者。洩之爲用,如扁鵲所謂見垣一方人,洞悉五?癥結,如温渚然犀,魍魎?魅無復遁形,而此術惟小說家最優佔之。小說者,社會之X光線也。

請言雅俗:飲冰室主人常語余,俗語文體之流行,實文學進步之最大關鍵也。各國皆爾,吾中國亦應有然。近今歐美各國學校,倡議廢希臘、羅馬文者日盛,卽如日本,近今著述,亦以言文一致體爲能事。誠以文之作用,非以爲玩器?以爲菽粟也。昔有金石家宴客,出其商彝、夏鼎、周敦、漢爵以盛酒食,卒乃主客皆患河魚疾者浹旬。美則美也,如不適何?故俗語文體之嬗進,實淘汰、優勝之勢所不能避也。中國文字衍形不衍聲,故言文分離,此俗語文體進步之一障礙,而卽社會進步之一障礙也。爲今之計,能造出最適之新字,使言文一致者上也;卽未能,亦必言文參半焉。此類之文,舍小說外無有也。且中國今日各省方言不同,於民族統一之精神亦一阻力,而因其勢以利導之,尤不能不用各省之方言,以開各省之民智。如今者《海上花》之用吳語,《粤謳》之用粤語,特惜其內容之勸百諷一耳。苟能反其術而用之,則其助社會改良者,功豈淺鮮也?十年以來,前此所謂古文、騈文家數者,旣已屛息於文界矣,若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剝去華,專以俗語提倡一世,則後此祖國思想言論之突飛,殆未可量。而此大業,必自小說家成之。

請言虛實:文之至實者,莫如小說;文之至虛者,亦莫如小說。而小說之能事卽於是乎在。夫人之恆情,常不以現歷有限之境界自滿足,而欲遊於他界,此公例也。欲遊他界,其自動者有二:曰想,曰夢。其他動者有四:曰:聽講,曰:觀劇、曰:看畫、曰:讀書。然想也者,非盡人而能者也;夢者也,無自主之權者也;聽講與觀劇,又必有所待於人,可以樂羣,不可以娛獨也。其可以自隨者,莫如書畫。然徑尺之影,一覽無餘,畫之缺點一;但有形式,而無精神,畫之缺點二。故能有書焉,導人於他境界,以其至虛,行其至實,則感人之深,豈有過此?小說者,實舉想也、夢也、講也、劇也、畫也,合爐而冶之者也。

由此觀之,文學上小說之位置可以見矣。吾以爲今日中國之文界,得百司馬子長、班孟堅,不如得一施耐庵、金聖嘆,得百李太白、杜少陵,不如得一湯臨川、孔雲亭。吾言雖過,吾願無盡。

原載《新小說》第一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