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側帽餘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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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帽餘譚

藝蘭生

《側帽餘譚》叙

夫鍊京都之賦者,咸騁志乎繁華;删鄭衛之詩者,尚採風於狂狡。是以樂府唱櫻桃之曲,叛兒傳楊絮之歌。燕入秦宫,錦袍銘夫舊寵;翰乘鄂渚,繡被挹其餘音。莫不播諸篇章,抑且衍爲稗説。吾友以四傑才名,就三徵幣聘。司馬題橋之際,意氣自豪;士龍入洛之年,聲名藉甚。偶以退食餘間,忽發游春雅興。踏軟紅之土,猶是少年;披慘緑之衣,慣居末座。襟期自遠,獨携璧月登樓。壘塊何消,時取金裘换酒。則有宜人婉孌,粉嚲蓮花;絶世聰明,香吟荳蔻。紅箋一寸,遲來瑇瑁筵邊;翠袖雙垂,時值柘枝舞罷。閒倚東風之曲,燕語雕梁;偶遊北部以歸,馬嘶金埒。固已手編芳譜,價長豐臺矣。而乃季子上書,嘆黑貂之徒敝;司勛乞郡,悵緑葉兮成陰。爰辭市駿之臺,來作飛鳬之客。碧筒自勸,舊雨無多;紅豆相思,春雲如夢。談揮麈尾,好趁月白風清;帽側烏紗,真個金迷紙醉。推之樂坊善材,儘羅珊網;旗亭名勝,亦付瑶籤。仿《酉陽雜爼》之編,踵《日下舊聞》之録,伸其雅愫,權當繫樹金鈴;託諸寓言,卽是迷津寳筏。翳昔稽山修褉,壺觴成今昔之悲;邗水題襟,賓主興去來之感。當良辰而共賞,慨勝事之不常。況乎花好月圓,芳痕易墮,珠温玉軟,綺恨長盈。惟名士之風流,斯達觀而放浪。笑看杭州,襟上酒有餘香;頓教韋杜,城南春堪不老。僕自應甲科,預聞丁曲,未能遣此不忘。豪竹哀絲,何以爲情,已是曉風殘月。春深驛路,催歸望帝之魂。夜半鯨聲,醒春婆之夢。通觀鉅製,僭識弁言。深慙花管無靈,入夢久衰乎江令;所冀木天聯武,觀光重到夫皇州。

戊寅春仲鐵笛生識於申江舟次

側帽餘譚

杜門郤掃,悄焉寡歡。回憶匹馬長安,六經寒暑。承平景象,竊幸躬逢。時與鄉士大夫聯襼遊春,娱極視聽,琴觚雜陳,履舄交錯,致足樂也。倦飛知還,倐成陳迹。茶餘酒後,意之所及,信手剳記,凡得若干條,顔曰《側帽餘譚》,不類廁者雜紀例也。歲月駸逝,今昔殊軌,悲夫!

强圉赤奮若橘冬苕溪藝蘭生

都門酒肆,向推四大居。近年煤市橋頭,新起泰豐樓。地甫三弓,室近十座,皆精雅有致。正廳尤勝,廳旁植竹數枝,顔其堂曰:『解虚心』。室中懸古畫一、聯一。置天然几上,供秘色瓷瓶一、鏡一、罏,他物稱是。旁室置博古廚,杯箸酒具及招友之簡,悉貯其中。游春餘興,且住爲佳。顧客常滿,座非豫訂不得焉。中有小樓甚湫隘,説者謂鄂君覆被處也。余情未之信。

戲園盛於大栅欄,櫛比鱗次,博有十數。廣厦甚舊,而無尠朽傾欹之形。各班數日一輪,不拘某園必演某班。三慶、四喜、春臺三大班,爲司坊所承值,亦於此輪演也。他若肉市之廣和樓,間亦值之。至東西城內之景泰、泰華諸園,則單演雜耍。間有自宣南來者,皆山陜小班,脚色既蠢,砌末尤劣,不足登大雅之堂。

時下盛尚黄腔。黄腔起於湖北黄岡縣,詞意俚鄙,皆若輩隨口謅成。不經文人筆墨,宜無當於大雅。其中亦具音節,使改竄稍順,則歌者轉覺聱牙。然亦有以調舊厭聞,新易一二句,便覺鏗鏘動聽,但此非老協律不辦。

崑腔曲譜,出自玉峰魏良輔。後遂盛行于蘇。種種傳奇,音律精細。豪貴妙選名伶,扮演惟肖,遂爾軼類超群。京師自尚亂彈,崑部頓衰。惟三慶、四喜、春臺三部帶演,日只一二齣,多至三齣,更蔑以加。曲高和寡,大抵然也。

子弟教成歌舞,將出應客。先輸錢於菊部,按節出費,謂之搭班。搭班之首日,例演劇敬神,且以動坐客。子弟無論學崑與黄,必隸三慶等三部。故崑曲之於三部,藉延一綫耳。

搭班之前,歌扇舞衫,預爲自製。其間唱崑者十之五。而五之中,唱旦者居其三,唱生者居其二。大約生旦之曲,宜於淺斟低唱。雛伶喉氣未充,僅能隨簫管聲依約附和。而觀此等劇者,亦以色不以聲也。

雛伶崑劇,惟四喜最多,三慶次之,春臺幾如廣陵散矣。

自掛籍樂部後,日日進園,立於戲臺之東西房,謂之『站臺』。蝶使分巡坐間,似曾相識者通眉語,使侍坐,坐時久暫不等。大抵錚錚有聲者,略一周旋卽便别去。護花尉故廣交,每顧曲前後,左右紛然雜陳,艷之者擬於肉屏風云。

善材授徒,亦視其性之所近。如純正明艷者宜旦,淡雅雄健者宜生,狡黠者宜貼、宜丑,頑蠢者宜净、宜末。習與性成,不可勉強。諸堂自配脚色,得成一戲者,向推岫雲、春華、聞德。今則景和、瑞春、杏春也。

雛伶本曰『像姑』,言其貌似好女子也。今訛爲『相公』。按此名古惟宰相得而稱之,至大家子弟及茂才亦膺是稱,然已嫌其濫。今竟加之至賤之伶,致京官子弟,其僕轉不敢以此相稱。以同音之故,而使冠履倒置,正不獨『伍髭鬚』、『杜十姨』之足資人笑柄也。

若輩向係蘇、揚小民,從糧艘載至者。嗣後近畿一帶嘗苦飢旱。貧乏之家,有自願鬻其子弟入樂籍者;有爲老優買絶,任其携去教導者。妙珊言:『每一曲成,不知費多少心力,捱幾許夏楚。人第見我輩賺人之易,而不知學歌之難也』。其言懇確,推之秦樓楚館,何獨不然。

亂彈中以青衫、鬚生爲最難。蓋上等脚色,唱處極多,非喉氣充實則坐客不能動聽。若輩之充是色者,往往于五更黎明時,面壁引吭,啾啾長嘯。常止宿『五雲深處』,東方未白,聞此聲四起,遠近響應,不知者幾疑鬼嘯。

以所部不競,而遷地爲良者,則改籍是也。試言其故:一因本人中材,而所部上材居多,未免爲所凌轢而不能自振。一經改籍,既足新尋芳者之耳目,且他部或純係中材,或參以下材,則斯人一出,大可嘯傲其儔矣。一因所部以津貼細故不洽,故改絃易轍,以省費也。

明僮稱其居曰『下處』,一如南人之稱『考寓』。向羣集韓家潭,今漸擴廣,宣南一帶皆是。門外掛小牌,鏤金爲字,曰某某堂。或署姓其下門内,懸大門燈籠一。金烏西墜,絳蠟高燃,燈用明角,以别妓館。過其門者無須問訊,望而知爲姝子之廬矣。

覓醉花間,主人招邀勝侣五六人造之。僕輩入報,嚶然一聲笑顔迎,側足侍者不知幾軰。寒暄數語,主人索紙筆。侍者磨墨隆隆然,坐者揮毫索索然,蓋飛箋召各友所歡也。授急足去訖,須臾還報曰:『條子就來,請主人更室坐。』團欒位置,排比已齊。山肴海物,紛紛羅列。方就坐,則搴簾一笑,似曾相識來也。由是或行令,或猜拳,或揮麈清談,或竹肉並奏,一視其主人之所好。所識中有膺重名者,酒數巡,登車徑去。餘稍留片刻亦去。伶既去,酒亦闌矣。呼雙弓米啜少許,而席撤。主人出,賞京蚨十千以授。若輩轉遞僕輩,內傳呼曰:『某老爺賞錢若干』。隨有僕出磕頭謝。於斯時也,主人微疲,客顔亦酡。一聲呼燈,則已排班鵠立,各持其一以出。一席之費,除賞資外,計需京帖三十千,舊例也。無名氏有句云∶『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頗雄勁。後有人更其意曰:『英雄末路拿稀飯,混沌初開灌米湯』,更覺聲情激越。諺以若輩媚人賺取纏頭爲灌米湯。而於少年褦襶,初入京華者尤甚。

名譽稍起,卽聲價自高。當其全盛時,紅牋飛去,非親暱不至,非權貴不至。卽至矣,而略叙寒暄,匆匆吿去。故寒士之遊京師者,非深自謙抑,先意趨承,招之每托故不赴。某孝廉適值此,尋至其堂,大肆咆哮。堂主人爲之泥首乞憐而後已。若輩雖近於狡,孝廉亦不免於戇也。呵!呵!

怡道人提倡風雅久矣。逢會試年,新進士臚唱後,品題羣英,定爲及第花三枝。填寫花榜,鼓吹送至其堂,一時傳爲佳話。歲丙子,道人宦遊洱海,某公踵而行之。取景和霞芬爲狀元,次韵秀萊卿,三德春朶仙。且以景和嘯雲臚唱,時論翕然。間有不滿於朶仙之爲探花郎者,以品遜也。

蕊榜發後,不知者以某公與梅慧仙有舊,故獨厚於景和焉。不知霞芬之冠冕羣芳,久已藉藉人口,雖欲置諸下乘,不可得也。至傳臚一坐,本無足重輕。某公之意,殆以緑葉烘托牡丹耳。

菊部狀頭,例取旦脚,誠不欲負花榜之名也。如崑部不合式,則於亂彈中選之。榜探以次不論。霞芬榜出,聞有傖父謬加更易,以萊卿爲首,非惟不洽衆望,且不合例矣。

霞芬姓朱名靄雲,小字恩子,景和諸雲之翹楚也。多愁多病,弱不勝衣,咸以林黛玉稱之。所居精舍二楹,爲姑射仙人舊居。古雅絶塵,楸枰湘筦,亦復安排得當。院落樹夾竹桃數枝,金籠立葵花鳥一。竹影横窓,靈禽唤客,殆不減瀟湘逸致云。

娟好如早秋花者,則近信之如秋是也。如秋名金喜,靨襯朝霞,眼澄嫩水,嫣然一笑,使人之意也消。壽眉生最先識之,視爲膩友而不近。於戲!因贈以聯云:『如水雅宜君子淡,秋花怎比狀元紅』。秋以甲戌第二人登選,一時名下士争以玉軸投贈。

情猶水也,水無刻不流,情何時可閡。我輩志希風雅,安能如太上之忘情。然亦不宜涉於邪,如子朱子所謂得其情性之正者,斯可矣。吾友如平陽生、賦艷詞人、香溪漁隱,披沙子、護花尉輩,皆能見得到此,故於秋菱、艷仙、妙珊、如秋,皆愛之重之而不忍䙝之。夫亦謂彼既薄命如花,我雖不能供之几席,以恣賞玩,又不能遍護金鈴,使不摧折。惟是蘭之芳,菊之秀,蓮花之清矯,芙蓉之淡艷,或生空谷,或寄東籬,或出淤泥而不染,或涉秋江而可采,而皆自成逸趣,對可忘飢。若有情若無情,而情乃彌永,何必褰裳涉洧,效狂且爲?嗟乎!使秋菱輩情根牢固,亦如吾友之所以待之者,則熱火坑中,詎必無青蓮一朶哉。

夏鴻福,鳴於辛未、壬申間。歌聲宏亮,直欲飛上九天。香溪始招之,以其性近和嶠,稍稍厭去。洎重入都,知侍某達官出鎮塞外。鴻飛冥冥,不少弋人之簒云。

余久耳景和梅主人名,意必皤然一叟。及覿面,知年逾不惑,猶少艾如二十許人。登塲尤明艷,慕名者争招致之。顧主人頗自高,悉待以閉門羹。或貴介招飲,則以其徒塞責,善言謝卻,使望之如天際真人,可望而不可卽。是可敬亦可恨也。惟舊相識招之卽來,晉接藹然。

如松館設自前明,相傳其額爲嚴分宜書,端正遒勁,不類其人。嚴分宜書額,又有六必居。相傳可以避火,店主秘之内室,以膺者懸門外。權奸死後手跡,祝融猶避其燄,可畏哉。後以舊規湫隘,更闢雅座於對門。廣厦數十間,每當春秋佳日,香車寳馬,闐溢巷内。賦艷詞人《竹枝詞》云:『最是鶯花撩亂後,如松館裏上燈初。』紀盛也!自泰豐樓出,而向之適館者易而爲登樓。以是問津者稀,日不滿坐。盛衰之故,風氣所趨歟。

京師於歲首例行團拜,以聯年誼,以敦鄉情,誠善舉也。每歲由值年書紅訂客,飲食宴會,作竟日歡。是日盛聚,梨園若輩應召,謂之堂會。色伎俱優者,每點至多齣,獲纏頭無算。遇所識,或於例賞外别有所贈。

以歌侑酒,歡塲舊例也。而近時日下微有不同,必其可以奏技,方能強之。若僅熟口頭語。不足入高人之聽者,雖情有難却,亦終面赬音澀。其爲亂彈名色,雖不吝其技,然亦視交之淺深,非貿然自獻也。

同治辛未秋,初遊京師,友人邀飲寶興樓。爲麗雲所嬲而招梅卿。卿喜讀讖及《三國演義》,與之談,輒竟夜不倦。余秉觴政,有不勝酒者,許説掌故一則,以故梅卿恒不窘於歡伯。

香車一至,卽須出京帖二千。擲酒保轉付,名曰『車飯錢』。其侑酒費,例取八千,則按節照算,不卽擲付,存體統也。博盛名者,卽車飯之資,日進百貫云。

若輩雖隸樂籍,亦喜觀本人不隸之部,非特山陜諸班,有携玉人而至者。卽如隸三慶者往四喜,隸四喜者往春臺皆是。其侍坐也較久,必視所喜之劇演畢乃去,所費一如侍飲。

車飯錢一項,惟於酒肆招飲時取之,而下處則否。亦惟午晚時一取,而連局則否。如午時相招,已出此資,隨携之觀戲或赴下處,則無須重出。惟再赴酒樓,則仍須照付。初疑窒礙不通,詢之老白相,謂各酒舘於車飯資皆有抽費,故應爾也。午時不招,僅約觀劇,則此資仍付,以是日始相見也。至夜間躋堂歡飲,卽是日並未一面,連應數條,亦不索此費。間有索者,乃充其僕私橐,非定例也。余之爲是瑣瑣者,乃爲問津人作武陵之棹。若揮霍自豪者,諒不屑例此。

三五同人雅座清飲,所歡卽爲他座所招,不能不入室周旋,謂之『飛座』。坐次窺主人意旨,如主人別有所屬,故爾屏葉者,則冷語侵肌,酸風撲鼻。主人情難割捨,出車飯資慰藉之,名曰『留條』。果無他好,如主人之色不餒,若輩有以覘察,而亦徑去。然仍須留條以安其心,否則謂之『挑眼』。挑眼,京諺。猶言吹毛求疵也。倘請尊客,而以若輩爲嫌者。一聞履聲橐橐,亟招其僕而告之故,則亦絶迹不來。

『飛坐』非主人所招之人,卽友人所歡,亦略來酬應。其時留條與否,若人不計較也。惟留之,益見屋烏之愛耳。

花間小醉,雅趣極矣。顧繁華之地,難免塵囂。且數見不鮮,味同嚼蠟。賦艷詞人於風清月白之宵,偕勝友訪艷仙于梧桐庭院。或品茗、或賭棋,或聞香,或讀晝,各尋樂事。詞人自拍崑曲,艷仙按笛和之。於時璧月壁人,争相輝映。庭中木樨,拂拂吐香氣,與雅韵相間發。似此清遊,竊謂如水如龍。碌碌長安市上者,皆念不及此。

山陰道人矜慎物色,遊都年餘,賞識者寡。觀劇三慶,見林春喜《打櫻桃》一齣,道人似心許。其友某約往壚頭小飲,卽代傳箋,不可强之。次日以書寄某曰:『昨由白雲鄉見端正寳相於無憂林中,作平等觀,未能説無上法,尚不足以帖道人之心也。貧道枯坐,守庚申有年矣!堅定歷鍊,只此入道第一大關鍵。今請放開眼界,穿上芒鞋,歷觀大千世界。如未遇大自在菩薩,結歡喜緣,卽與把臂入林,共證絮果何如。』後遇鄭薌喬郎,遂結蘭契。佛家因緣之説,殆亦不可勉强歟。

景和子弟以『雲』名,猶春華以『芷』名,瑞春以『寳』名也。而人材之盛,未有若景和者。計自湘雲以至嘯雲,已逾十數。湘雲輩次第脱籍,翛然塵外,余未之見。得與周旋者,惟紫雲、瑞雲、靄雲、福雲、嘯雲五人而已。而紫雲、瑞雲又各能自立,福雲班雖次,亦能自强。蓋巧玲久享重名,愛之者波及其餘,故子弟輩以門第重。優游自在,不若他家之落寞。靄雲特出,異日立名成業,當更可觀。聞主人培植後秀,不遺餘力。識其微者,以爲方興未艾也。

余之交霞芬,平陽生之蹇脩也。甲戌入都,興致已闌。朋輩招集,勉脩舊好,符例而已。時霞方新進,身材似燕,雅艷可人,亟歎爲非凡品。會酒酣,平陽生從容請曰:『我輩及時行樂,稱意實難。但得俊才,何妨羅致。樊川薄倖,不繫此也。』余笑頷之。生遂爲余置酒,且代折簡,尋贈聯訂交。

集句云:『明月分林靄,晴天養片雲。』

品花寳鑑》一書,爲記明僮濫觴。所載皆乾嘉時人,承平歌舞,稱爲極盛。主持風雅者,又多名公鉅卿,王孫公子。其所叙者,雖不能無溢詞,然尚不失雅人風範。今惟所推及第花,差堪嫓美,餘則自檜以下。夫若輩出處,既非清流,使無騷人雅士爲之先後,塵寰齷齪,何處得佳趣來。

岫雲歌僮亦以雲名,一如景和。自蓉秋以次,凡五輩,故其齋額曰『五雲深處』。嘗戲題其壁曰∶『五銖摇曳侣仙羣,一氣雙煙自不分。借問神山來往客,岫中日岀幾多雲。』

露香貌僅中人,而性絶靈慧。登塲時粉嚲香酣,亦極妖冶。與朶仙比肩,或謂過之。嘗觀其合演《雙沙河》,風情駘宕,同曲同工。『寳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彷彿似之。

杏林春燕,久傳藝林韻事。小福壽居於韓家潭,顏其堂杏春。蓄雙雛,曰∶燕秋、燕香,秀外慧中,並皆佳妙。余招燕秋,而以香屬山陰道人。一時王謝子弟,亦争致之。燕秋字喜林,小名五兒。

曾繪《杏林春燕》扇贈燕秋,並題其上云∶『杏雨吹殘,春雲夢曉。睠枝頭之小鳥,猶自依人;散簾外之輕紅,幾經過眼。偶因薄醉,輒惹閒愁。聊倚金縷新聲,以贈玉樓舊識。』詞曰∶『一夜廉纖雨。怕匆匆、幾聲啼鴂,唤春歸去。别院蝦鬚剛半捲,簾外閙紅無數。正燕子雙雙飛處。比似桐花,雛鳳小試,清聲隱約雕梁度。還愛作,掌中舞。聰明未必輸鸚鵡。最憐渠、半襟紅淺,背花偷覷。軟語商量渾不定,意欲留將春住。又只恐、流鶯相妒。別有翩翩輕絮影,趁東風飛傍差池羽。任繾綣,等萍聚。』

余非不愛燕香,顧迫以勢耳。蒙山樵子不識此意,思作雙雕之射。余戲謂曰∶『此趙家姊妹也。後果妒寵,不免左右做人難。』然樵子自招雙燕,連掇巍科,詎杏林之預兆歟。

都門鮮作泛舟游,蓋御河湮塞,未能鼓枻自如。惟暮春之際,競傳逛二閘。二閘在安定門外二里許,運河之通道也。小舟三兩,岸相待。遊人投之錢,卽欸乃行至三閘而止。好事者携花載酒,駕言出遊。維彼舟子,視擲果之車一至,争招招焉。

岫雲主人徐小香,精音律。向以崑生著名,評曲者必首屈一指。顧自矜異,園主幾聘請而未肯輕出。兼善黄腔,嘗於堂會觀《羣英會》一劇,時主人演周郎,王九齡演諸葛,張喜演魯肅,趕三演蔣幹。鬚眉畢現,凜凜如生。就中主人與九齡尤出色當行,真所謂一時瑜亮。

歌僮學曲,必擇樂坊名優。如程長庚、王九齡、張喜、馬六、長壽、常四、劉五、趕三等,皆若輩師資也。若崑劇,則另有一種曲師,不甚著名。惟有楊三者,吴人,善崑丑。游京師久,往往與雛伶合演。惜年已邁,近來小演。喉音微塞,直亦憾事。

賦艷詞人甞擬聯貽艷仙,遷延未果。余爲振筆直書曰:『其人若斯之艷,到此飄然欲仙。』詞人頗首肯。後會於綺春,見壁上新補是聯,方疑詞人書贈。細閲欵識,則非也。會心巧合,大奇大奇。

雪舫既去,繼起者乃有蕙芳。其人所演都鬚眉丈夫,貌亦相稱。多材多蓺,足與雪舫埒。某豪貴亟賞之,時召充家樂,旋爲脱籍。惜本領既大,心計轉粗。黄鐘之音,移而瓦缶。選聲者正無訝輟歌之速也。

霞芬既占首選,游黃金臺者争以一見顏色爲幸,不啻夷光之在姑蘇也。平陽生謂余曰:『此好消息也』。未幾,聞有某公子携多金爲出籍,主人谿壑難填,事亦寖寐。惜哉!

朱郎疾,問訊者、饋藥者日登其堂,主人惡其喧擾,屬諸其家。余與桃花潭主往訪之,見其杏靨含紅,柳眉鎖翠,强起酬答,狀極疲憊。余不忍束之,温慰而去。潭主有問訊辭一章。

有精岐黄之術者,與霞芬略一識面,争先毛遂,亦護惜名花意也。乃翁慮人多緒亂,獨延某醫診視,數月而愈。其時有爲霞置酒者,以嘯雲代,日猶數十席云。

『清尊旅館沈殘夢,歌板天涯怨少年。』長洲李麗農下第詩也。客藏毷毿而歸,解鞍楊村,薄醉假寐,恍惚與同人聚於姑射舊居。鬥酒徵歌,歡若往日。正豪飲間,剥啄一聲,僕夫促起,而荒雞報曉矣。兀坐車上,冥思殘夢,意有所詠。偶憶及此,語意己盡,直爲輟吟。

燕秋工小劇,明姿憨態,光艷射人,性靈慧解人意。秋波流媚,詞旨便巧,四坐歡然。嘗擬聯云:『歌艷殢人嬌,正燕子來時,杏花開候;夜闌留客醉,況秋波一翦,春色三分。』後以秋改名,未果贈。

陸太史贈福雲聯云:『神仙家世傳梅福,京洛才名愧陸雲。』福雲貌不揚,名亦亞於諸雲。徒以門第故,不致冷落。顧性英爽,善技擊,所演《賣藝》《三岔口》諸劇,兔起鶻落,矯捷絶倫。公孫大娘舞劍器不得專美於前。

出西便門里許,有天寧寺,浮圖高矗,梵宇深沉。禪房花木亦饒明瑟,而塔射山房尤勝。入寺者鮮事隨喜,惟野眺以滌煩襟。春秋佳日。姝子集焉。老僧烹調肴菽,亦多適口。若飲酒茹葷,須挈行厨。寺出薰煙,遊客必市一二瓶,歸以餽親友。但爲花氣所掩,真味全失。而若輩廋詞,輙以天寧寺聞鼻煙爲惡謔,亦奇。

若輩自相爲語,率多廋辭。非久在羅綺叢中,不能得其隱。大約用本字轉音,而字句之間,又間以閒字。口角伶利者,舌戰相尚,至有發語至數十字,陸續一串,如鶯歌、如燕語,聽者瞢然。用此語者,非互相嘲笑,卽譏訕本主之意。

香溪之南也,同人餞於瑞春。酒闌燈炧,悽然有懷,作詩以贈妙珊,末云:『澀囊愧乏千金贈,握手臨歧只有詩。』嗣爲嶺南太史激賞,采入所著叢話中。妙珊有知,當勝於千金之贈矣。

趕三以亂彈小丑擅名,諧詼成趣,不顧時忌。某公以大吏入覲,同鄉觴之。三登塲,以隱語中某公陰事。某公怒杖之。既脱,猶時以攖逆鱗自詡。有堂曰保身,蓄徒二,不甚佳,旋廢。正月琉璃廠有出燈謎者,以『保身閉歇』射戲名,識者謂『趕三關』云。

我輩及時行樂,本無成見。值可意者,招之何妨,然亦不宜太濫。如泛月客,客遊京師久,花天酒地,履跡殆遍。但與之善,輒不計妍媸,皆羅致之。每飲必擁羣花,燕妒鶯嗔,訖無專主。余恒戒之,弗聽也。性好客,和易近人。惟灌夫醉後,在坐者殊覺難堪耳。

度雲素豐艷,爲怡道人所賞,至推爲探花郎,時論頗非之。自岫雲謝客後,諸伶星散,度雲亦淪落他所。乙亥冬,遇於文昌館,玉容憔悴,愁病交侵,不禁有風流頓盡之歎。

綺春主人以唱青衫名震一時,而酬應温文,吐屬風雅,尤非後起所及。故年逾而立,門前車馬未嘗偶稀焉。

飄茵墮溷,今古同悲。公暇顧曲梨園,見有衣衫襤褸,充塲上下脚者;有爲人送淡巴菰者;有脅肩諂笑,呈獻戲單者,雖春蠶半老,而眉目之間,猶露一種柔媚之氣。酒家傭保,皆得指而名之。且縷縷述其軼事甚詳。又前門橋頭一丐,有識者曰:此《明僮小録》之某也,與小福齊名,聞小福時周卹之。

秀芳與堯封善,臨别輒澘然垂淚,諄諄訂再集時。咸以爲情之所鍾,伉儷弗若也。迨堯封東歸,泛月客繼之,亦殷殷惜别,一如待堯封。始知其慮所歡有他好,故作此伎倆以固寵者也。嘗戲拈《紅樓夢》語嘲之曰:『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秀芳囅然笑。

艷仙初入梨園,名不甚噪。鬒髮頗寡,僉以『小辮』呼之,又呼爲『小和尚。』面龐常帶笑渦,吴門戴君題其小象有云:『翩然一笑,何來沙彌。』可謂善於形容。

某太守謁選都門,眤於艷仙,以畫蘭自炫。有貽香溪以檳榔葉扇,香溪珍之,移贈艷仙。翌日,見其雨葉風葩,揮灑殆遍,並録錢裴山句。艷仙問詩書畫何者爲長?余曰:『詩固佳』。艷仙點首曰:『唉』!

雛伶尤好蟈蟈,形如絡緯,以羽作聲。飼以丹砂,腹赤有光。能耐寒,恒以葫蘆貯之。葫廬以色似蜜蠟者佳,雕刻花鳥,精緻絶倫,有貴值數十金者。每當酒熱香温,諸伶出自繡襦,比較優劣。或口作琤琤細響,蟈蟈卽應聲歡鳴。吁,是殆可憐蟲乎!

寳劍贈人,金貂换醉,此燕趙間遊俠所爲,乃不意於弱伶見之。憶甲戌冬,夜宴於近信堂。於時朔風舞雪,重裘不温。會苕生招飲急,既命駕矣,而情殊瑟縮。如秋知之,卽解狐腋裘以衣曰∶『且服此,不必遽効藺生故事也。』嗟乎!炎凉世界,誰復念范叔一寒至此耶。

如秋美麗自喜,而媚人處尤在秋波。披沙子曾調《眼兒媚》一闋贈之,且副以聯云:『如花解語,秋水爲神。』用紫牋屑金作飛白書。如秋常懸之花幡下。

漁隱嚮疑招邀小史者,皆具斷袖癖。入都後,始知爲村學究見解,不盡其然。非特我輩,卽有沉淪不返,亦惟性情融洽,極友朋之樂,真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時人戲脱胎李延年句云∶『一顧竭其緜,再顧竭其薄。非不知竭綿與竭薄,相公丢弗落。』

春華朱主人,吴産也。年逾花甲,若輩望之如魯靈光。喜用羊毫作擘窠字,故人稱之曰『羊毛筆』。其徒張芷馨輩,咸豐間負重名。已離綺障,得及見者,爲芷蓀、芷湘、芷荃,亦馳名菊部,厚獲纏頭。主人久厭囂塵,徒以三芷年幼,未能恝忘。後三芷寖衰,乃不責身價,各爲削籍。已遂翩然一舸泛五湖。去時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之羡。

鄭薌癖嗜文字,塗鴉潑墨,恂恂如書生。所居鏡室,鵶乂蟾滴,叢雜其間。時復呶呶,讀高頭講章,作酸秀才態,聞者笑之。與毘陵太史過從甚密,珍珠百琲,不惜貽贈。已訂三生約。無何,太史殁於南,鄭薌得耗,終日飲泣,自悲運蹇。曾向余切切道故,猶淚數行下。忽一旦脱籍,從某公去,不禁愕然。

素芳以崑生占甲戍首選,乃怡道人破格之舉。芳沈摯寡言,雅淡絶俗。酬對間,自有一種清氣撲人眉宇。論者以花中水仙推之。與江左孫郎洽,郎自捷南宫後,興采遄發,坐間無芳不歡,芳非郎亦不卽赴也。莫釐山人嫻崑曲,於教坊少所許可。惟芳則譽不絶口,藝可知矣。

素芳眉目如畫,好事修飾,而不屑作濃豔妝。曾見其月夜披白袷衣,坐桃簟,調《梅花三弄》。翩翩風致,彷彿張緒當年。

余因周三而識芷馨,蓋亦梨園之翹楚者。性格温柔,絶無忤色對坐客。周三素放誕,馨事之維謹。與豔仙齊名,而皆早折,護花香尉能不惘然。

有無業遊民,略熟幾句盲詞,於傍晚時,挾鼓鼙絃索,度曲巷而作聲焉。小家眷屬,性尤篤好。每一延至,期必達旦。嘗於綺春、近信夜飲,一聆其聲,悲壯肅殺,酷近伊凉。婦人帷而聽之,無懈骨,無倦容,而坐上客殊覺聒耳也。

朶仙以演蕩婦擅名,觀者識與不識,僉謂無出其右也。惜花老人曰∶『壬申之秋,朶仙始自津門來。齒尚穉,而登塲度曲,顰笑皆工,略無羞澀態。余目爲後來之秀,今果然矣。』

醴泉有故源,嘉禾有舊根。曩者,餘不釣徒以范鏡仙爲殿春花,甚嘆惜之。自香溪締交芷湘,風晨月夕,輒復造飲其廬。間嘗詢其家世,知卽鏡仙之子,故字曰亦仙云。

香國楹聯,率多好句。惜過目輒忘,惟記艶儂云:『艶如西子湖邊水,儂是揚州夢裏人』。琴香云:『琴心留太古,香草賦《離騷》』。素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減春前花。』蓮卿云∶『管甚蓮似郎,好郎似蓮好;爲問卿憐我,多我憐卿多。』

妙珊初隸春台,學旦脚,無譽之者,蓋豐韵欠也。後改青衫,珠喉瀏亮,音節諧和,每一登塲,觀者同聲賛歎。由是芳名大噪,門盈車馬,幾無廁足處。近年嗜阿芙蓉,聲色頓減。鍾愛如香溪,且因之割愛矣。色固足恃哉!

劉寳玉有玉環之肥,當其闊步氍毹,演李青蓮『醉寫』,風流跌宕,真神仙中人也。性素戇,言貌質樸,頗近率真。同堂如妙珊輩,芳譽寖衰,而玉仍顛撲不破。顧空負虚名,誰以怡紅貯之。

或曰:『寳玉之言貌質樸,正其巧以逢迎,非率真也。』余曰:『若然,玉不足貴矣。然玉貴乎靈,玉而樸等於頑。頑則近於石,亦非足貴。石耶?玉耶?頑耶?靈耶?還以質諸愛玉者。』

蕙香本無字,曰妙仙者,披沙子所命也。與紉仙同師,皆工崑劇。顧沈默尠靈趣,或以『泥美人』誚之,正非苛論。其師種桃道士愛之,時加蜾蠃之咒,致紉仙頗有懟言。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厥占在家人之睽矣。

壬申子月,既望之夜,同人大會於寳興樓上。人月争輝,履舄交錯。坐中芷荃善笛,小芬善簫並胡琴,楞仙、蓉秋皆工崑曲。使各奏所能,一時歌聲、笛聲、管絃聲,次第間作。天風縹緲,仙樂悠揚,想當年李三郎作月宫遊,亦不過爾爾。

芙秋纖小柔媚,余以『女兒花』稱之。善學百禽鳴,隔坐聽之如百靈雀,斷不料出自彼口者。又嘗以葡萄空其中,距口寸許吹之,宫商畢具。同坐者百計效之不能也。同時如秋善鳥鳴,艶仙善吹櫻桃,而皆不及芙秋之工。惜爲師兄玉祥所浼,不得盛名鼎鼎。抗手時流,趨向所關,古人所以重息陰之戒也。

艶仙瘗玉後,都人士悼之者衆。藕香譜《蝶戀花》弔之,余亦效顰以《金縷曲》,詞曰:『花事秦宫了。問東君、香桃艶骨,摧殘何早。潭水清清深千尺,惟有愁絲亂繞。看滿地紅英誰掃。唤作瞿曇原自誤,到如今果脱諸煩惱。雲易散,天難老。燕台舊事休重道。遍天涯、尋消問息,影兒都杳。賸有多情斜漢月,依舊寒光清皎。又照激愁人懷抱。鸚鵡前頭傷心語,願生生但祝花長好。墨和淚,揮殘稿。』外如賦艶詞人、平陽生、香溪漁隱皆有作,曩欲都爲哀艶詞而未果。

橓花謝艶,相賞者稀。强者自立家室,弱者逡廵而下天津。故天津之優,較京都爲遜。大抵若輩享盛名不過十二三年,過此以往,憔悴日增,飄茵墮溷,有立見其成敗者。

所惡於『跟兔』者,爲其拘束之,使不得盡歡也。『跟兔』,卽若輩隨人之號。名爲隨人,實其師之羽翼,若輩畏之如虎。侍坐稍久,其人壁衣微嗽,卽聞聲而出。或互相口角,以致用武。一經知覺,面斥不少假借。甚且告於其師而夏楚之。

東、西四牌樓之隆福、護國兩寺,月各得六日爲趕會期。屆時商賈麕集,珠玉錦繡,充牣其中。遊人如入五都之市,目不暇接。豪富常携小史往,謂之逛廟。值當意之物,一諾千金,不吝其償。

出師後,厚積餘資,則娶婦不容缓也。同類自爲婚姻,可謂門當户對。間有脱然畦封,竟以厚幣聘小家碧玉者。親迎之日,鼓吹喧闐,香車寳馬,爛其盈門,所費或過中人産。風流喜事者,醵金集飲其家。方談笑間,玉人雙雙出拜,金玉罽錦,各有所贈。

北地風沙極多,旋拂旋生,窗牖几案,日積寸許,致足厭也。惟登彼姝之堂,則窗明几净,一如琉璃世界,幾忘其在軟紅塵土,詫歎不置。坐定,移時卽有僕輩持麈尾處處拂拭去。其力衆我寡,無惑其然。

程長庚掌三慶班,規例嚴整,明僮之隸其下者,必使尊之曰爺。且不許站臺,免蔽座客。故隸三慶部者,到園後祗在簾内隱約偷覷。顧曲周郎,未免慾眼滋饞耳。

距永定門不遠,有亭曰陶然,爲漢陽江水部所建。亭基頗廣,護以木欄。春秋佳日,微雨初過,槐柳滴翠,蔥蒨可愛,亦紅塵中清凉世界也。好游者預飛箋訂客,招邀小史,携具前往,徵歌鬥酒,作半日歡。迨日影西逝,牛羊下來,陌上遊春者亦歌緩緩歸矣。

《揚州竹枝詞》云:『看他呼吸關情甚,步步相隨雲霧中』。詠俊僕裝烟句也。此風天津盛行,若京師高品,則不屑也。不謂近日竟亦有之。余始見者爲夏鴻福,繼者紛紛。吹氣如蘭,僥倖不少君子,病其過於和易焉。然以視餘桃,爲之猶賢。

割友人所愛曰『割靴頁』,其義未詳。意以京師偷兒,常割人靴頁,以靴頁喻歌僮,以偷兒戲竊玉者。因是,二人同招一僮曰『同靴』。竟有形之草扎,類于同年同寅,一何可哂。

以若輩喻靴頁,亦自有故。兄弟曰手足,時下常呼若輩爲弟,曰儂弟、曰愛弟、曰小弟、曰我弟。弟者,足也。足不足云,若足旁至要之物如靴頁者,其庶矣!且例諸『妻子衣服』之説亦通。

艶仙之殁也,上舍生某哭之哀,詣綺春焚紙帛無算。且爲之請于主人,取其生平所臨得意帖及玩好盡焚之,涕洟而去。噫!生真多情種子哉。

余初不識艶秋爲何等人,會上巳日,與護花尉、香溪漁隱、泛月客脩褉,飲於如松館。客繩艶秋以語尉,強招致之,始知隸三慶部與世浮沉者。後余凡觀劇,秋必殷殷垂睞,侍良久去,得非前因歟。茹福兒步如秋後塵,而無脂粉氣,風流端正,酷類大家子弟。聞系出古香殿撰,都人士之有年誼者,曾欲爲脱籍而未果。嘗細叩之,則默不置是否。或好事者以姓僻傅會,亦未可知。其及第也,余贈以詩曰:『珠冠翠珥繡褌襠,綺閣爭看白玉郎。一騎紅塵來報捷,榜花猶帶舊時香。』

如秋既享艶名,兼脩慧業。性柔善,好佞佛,頭陀沙彌恒多相識。莊嚴寳相有所募化,常裝潢緣册,先求秋轉懇諸檀越。諸君既願結歡喜緣,且嘉秋之能証凈業也,爭先佈金,不日盈册以去。與艶仙尤善,仙怛化後,秋嘗向人言:渠爲天上護花童子。優曇一現,殆有自來歟。

若輩亦尚結盟,以小紅牋寫名字,諏吉拜盟,呶呶私誓,亦頗不苟。然往往以所事一主,互相嫉忌而絶交者。嗚呼!士君子風雨一室,以信義自期。及出而處世,所謂如兄如弟者,四海皆是。一旦以微故相凌轢,非特不能自返,且下井中石焉。交道之衰久矣,亦何有於弱伶。

旗亭賭酒,每以點將爲令。舉宏量者二人爲大將,賭酒幾觥,任指坐客各一人爲小將,相將猜拳,以先勝決雌雄。由是彼此對敵,勝者以筯加琖作記,負卽撤去。至兩下俱盡,則將與將敵,敗者自灌巨爵,略分飲麾下諸敗軍。山陰道人曰:『酒令夥矣,而若輩必取此者,以其雅俗共賞。且閲時多而費酒少,喧閙特甚,興致易闌』。人以爲知言。

綺春、佩春則有勸酒之法:賓主方入座,艶仙輩卽以玲瓏骰子進,以一枚自擲定令。如得幺點將,二打通關,三貼翠,四飛花,五藏花,六催花。一人一摇,一人一令,行爵無算,令未畢而酒闌矣。

盖堂主人皆善飲,不瑣瑣爲杯中物計。登其堂者,不醉無歸。『貼翠』者何?以粉定碟兒,寫暗數其内,如八數則寫飲中仙,十二數則寫闌干,廿四數則寫花信之類。寫畢覆于案前,先自一呼起,飛至某座,某座又飛至他客。輾轉相遞,如數而止。恰中則飲某客,越過則呼者飲。

試再揭『藏花』、『催花』之義。『藏花』以大盤覆大小杯數四,暗於其一置花一朶,使坐客輪揭。不中,則坐客卽以其杯引滿自飲。中則視盤中尚留幾杯,咸飲主人。此必豪量而有機警者,方能爲之不窘。『催花』倣羯鼓催花意,一人出座撾鼓,或代以擊案,詞史輩又戲以帕蒙其目。坐上客傳遞花枝,俟傳至某手,鼓聲截然而止,則觴某而大相諧笑。

伶倫氏耽文字者,首推景和、春熙兩主人。景和主人梅慧仙,自號『梅道人』,善八分隸,軼事具載《明僮續録》。錢秋菱新賃居於珠帽胡同,堂曰春熙,善行楷,與道人後先輝映。曾爲余書扇一角,筆力遒勁,酷似董香光,署曰錢青學書。

鄭薌、艶仙,書法不逮二主人。然初寫黄庭,亦饒秀韻。席間恆以飛花爲令,傳至十數,娓娓不窮。意有所屬,故故飛來,淹博者弗如也。余酒囊頗寬,亦爲所困。

鄭薌有飛花之癖。羅列唐宋詩句有花字者,自一至七,排比匀稱,用蠅頭小楷書之扇頭。嘗見有瑯琊太史書贈者,尤精工無匹,可擬於王鐸《燕子箋》抄本。

文安主人老矣,癖耽烟霞,且有『半閑』之好。每秋獲一二頭,與游蕩者博,博輒負,子弟所得纏頭盡擲虚牝,支持惟梅卿一人。自辛未以來,堂中食指七八,皆仰給於梅。二年已及時且蓄徒雙慶,猶不使之自立門户,以數梅向人唶唶索贖金。主人之負梅多矣!辛亥夏,雙慶出應客,梅卿始自立錦雯堂,寄居佩春。雙慶輕靈儇巧,常現宰官身而説法,口角清利,其將爲異日之錢樹子乎。

範銅爲幹約二尺許,空其中,綴以環。雜劇有《打連廂》者卽此。盖一二雛伶喬扮好女郎,執檀板且歌且拍,先置幹于指尖,旋轉自如,錚錚作響。繼移置眉宇間,仰面注目,不稍欹側。復作勢一聳,跳至鼻端,技至此爲入神。於時翹足望、凝神睨者不知凡幾。稍不謹細,卽鏗然擲地,而惡聲隨之矣。方在眉宇間旋轉時,左手敲板,右手旋扇,口唱《紅繡鞋》曲,五官並用,汗出如漿。熟此技者,向推崑寳、豔儂,今則多雲、亦雲也。

寳雲,『瑞春三寳』之一也。形貌纖小,可十三餘人,其實已近弱冠。喬作老媪,頗得神似。惟聲價遠遜其儕,每預文宴,同輩咸揶揄之。乙亥間,聲譽忽起,上計車者尤多招之,若輩戲謂之老運亨通云。『最難調護花情性,只合樓台遠處看。』麋月樓主贈楞仙句也。楞仙性孤潔,見俗子輒冷面相向,恒不得人歡,色衰後竟無過問者。夫如脂如韋,滔滔皆是,楞而由此,誰其責者。乃以孤僻見絶,余未嘗不笑其愚而悲其志也。

楞仙知色之不足博也,又知崑曲之非時尚。當隆盛時,潛受學於某教師。憶癸酉秋夜飲於聞德,酒酣,楞拔劍起舞,英姿颯爽,振采欲飛,故朱顔彫謝,猶能以技自存。

同治末,小游仙舘主人輯《菊部羣英》一書,於若輩里居姓氏,詳哉言之。看花長安者,按譜徵。麋月樓主擇其尤者,訂爲續增一册。加以品題,賛以詩句。惜有以文害辭,以辭害意之病。

都下例,於中秋家家祀月中之兔,尊之爲『兔兒爺』。逐利者肖其像如人狀,有泥塑者、布紮者、紙繪者,堆積市上,幾於小山。家人携小兒女購歸,陳瓜果拜之。常問蓉秋,汝家亦祀此否?默不答。詎以語近於謔耶。

司坊稱所愛者曰『老斗』,未詳所釋。或強作解人曰:『老者尊稱。如元老、大老之類。斗者,望如泰山、北斗之意也』。細譯其義,似非寒郊瘦島所能堪此。卽若輩亦不易出之口,故《都門竹枝詞》有曰:『身無百萬黄金錠,老斗名難買到家』。嘗質之琴香。琴香曰:『不然,俗傳我輩賺人纏頭,必以斗受之,名曰金斗。富者輸予多金,其斗當如綽楔上之大。貧者竭其綿薄,其斗如薙髮擔上之小。至若清貴名流,則如魁星所踢之斗。碩腹賈人,又如粟米所量之斗。此乃通稱,非專指也』。琴香從事樂坊久,諒非妄言,姑記之。

樂坊至今日,濫竽極矣。梨園子弟賺得纏頭數百金,卽倩人爲贖身,謂之『出師』。出師後,同輩尊之曰『老板』。優遊歲月,甚自適也。欲世其業者,蓄雛伶二三,己則推尊爲師父。教之度曲三五齣,爲置衣飾,使出應客。面首稍佳,不匝月已有羣空冀北之勢。其困鹽車者,師父扑責纂切,若輩計無所出,不能自秘,葳蕤然頗自文飾。坐間或述及某某效襄成故事,輒羣相誹笑,則恥心猶存焉。每值令節,必具衣冠,袖芳版,乘車往老斗家敬賀。然接見者寡。一緣是日適值主人親出賀節,一緣有所費也。其接見者,叩賀起,命坐譚。須臾隨賞以紅封,多寡一視主人云。

芳誕將逢,先約所親愛者賜臨,或飲一酒,或嬲一飯。名盛者,三四日前卽有客往,亦祝花長好意也。若人衣冠出,遍叩主客。受賞訖,隨更衣入坐,各各舉觴爲壽,盡歡而散。至邀其擺飯者,亦預期訂明,以備羅列珍錯肴核,維旅烹飪亦調。所需約倍何曾一食之費。故除其誕日外,卽甚膺重名者,胡麻亦不易設。慷慨爲之,咸稱豪舉。於靡費之中寓撙節之道,猶古風也。

國喪例禁演戲,在詞史輩各有其主,而倚此營生者不無仰屋之嗟,且有流爲匪類。故剏爲説白清唱名目,登塲服時式衣冠,脚色不缺。武劇無刀鎗箭戟,空拳徒摶,殊堪一哂。期月後,漸而借箸擊案,以節繁音,漸而旦脚戴花,漸而老生帶鬚,漸而丑淨塗面。期年以後,頓還舊觀,惟不敢大鼓大吹而已。嗣爲某侍御奏禁,稍稍殺其塲面。演劇不在大栅欄著名各園,而於西城外之文昌舘、浙紹鄉祠、財神舘。風景不殊,亦掩耳盜鈴之舉。尤可異者,内城向不凖開塲演劇。逢國孝,各大班轉入城演之,得毋謂説白清唱在不禁之例乎?

詞史輩雖有主者,然期月間生計較窘,髮且種種亦不雅觀。當此之時,惟有閉門學曲,無所于及。卽艶播宣南者,亦不免門前冷落車馬稀矣。

相君之面,雖不能盡似六郎,然白晳翩翩,鮮見黝黑。孟如秋言:『凡新進一伶,靜閉密室,令恒飢,旋以粗糲和草頭相餉,不設油鹽,格難下咽。如是半月,黝黑漸退,轉而黄,旋用鵝油香胰勤加洗擦。又如是月餘,面首轉白,且加潤焉』。此法梨園子弟都以之。余笑曰:『卿之得有今日,亦正洗伐功深耳。』

粉郎一至,正如荀奉倩薰衣入坐,滿室皆香。盖麗質出於天生者少,不得不從事容飾。芳澤勤施,久而久之,則肌膚自香。更佩以麝蘭,薰以沉速,宜無之而不香矣。買香之肆,其施之膏沐者,别推桂林。餘賃以佩帶者,則數花漢。冲用以薰焚者,則有合香樓,皆著名老店也。

窄窄蠻鞾,小步花磚面上,亦殊可觀。小史例着烏靴,正所以昭其敬。盖羔裘退食,吉莫常拖。彼童也納履而登,轉鄰於褻。此例不革,良有由也。惟出師後,則挖雲鞋子任其曳躡。

一笑搴簾,卽宜遍敬坐客酒,次及主人及所識,去亦如之。今皆不拘形迹,入座時只以手提壺曰:『斟酒、斟酒!』座客卽羣止之。及其去也,惟舉碟示意而己。觚不觚,聖人所以歎也。

鳥啼花落,輙唤奈何。杏春主人遇其下素虐,嗜阿芙蓉,短榻横陳,一燈相對,晏如也。燕秋輩侍宴歸,恒令侍夜,非達旦弗得寢。一夕過醉,主人斥之,各褫其衣,令長跽通宵。秋等私相謂曰:『爲人若此,不如死』。燕香曰:『請先之。』乘主人鼾睡,取芙蓉膏吞之,苦甚復吐。秋曰:『爾等碌碌無能爲,余視死如歸耳』。以膏和水,仰不復吐,喁喁泣訣,向晨疾作而逝。主人覺,亟解之,已晚矣。延陰陽生批殃榜,詭言暴疾。生廉得其情,上其事於有司,詳鞫香等得狀。繫主人獄。耗聞,凡與秋有舊者,咸致書有司,屬窮治。主人懼,厚賂秋父金。所司以尸親既罷,遂寢其事。嗟乎!身輕似燕,飛去烏衣。命薄如花,飄沉黄土。從來彼美,禍肇龍蛇。謂主人偏是佳人,宫臨磨蝎。情緣遽斷,長依兜率之天。哀艶未忘,慣唱懊儂之曲。詩曰:『鼉鼓沈沈虬箭急,玉人斜背銀釭泣。烟綃霧縠不勝寒,一甌香露蘭膏濕。金舖密鏁真珠房,雕檀夜蓺銅鳬香。重重寳帳雙棲燕,於菟間卧繡墩旁。春泥香雨杏花醉,錦蜂翠蝶恣遊戲。罡風驀地送春歸,落紅凝就靈英淚。夜半無人各自悲,先教花影暗中移。飛飛遁入梨雲裏,正是梁園雪滿時。蘭房畫燭飄金燼,碧紗私語臉波潤。可憐紅艶比芙蓉,誰知身以芙蓉殉。飛香入雲春訴哀,文儒青綺沈郎來。化蟬寃魄空嗚咽,門外碧桃無主開。蒙山寄我尺素鯉,背人剖讀淚如水。天風縹緲迓羊車,遠道憑誰薦芳芷。抱月飄煙一捻腰,當年歡向掌中銷。而今綺障消磨盡,忉利仙宫度玉簫。綿綿此恨何能已,痴雲間逐芳魂起。紅樓一角帶斜曛,愁煞梁間雙燕子。』

《側帽餘譚》終

《鴻雪軒紀艶四種》題詞

藝蘭生以《紀艶四種》函索題詞,各賦二絶句贈之

側帽當筵態欲仙,清歌妙舞泥人憐。如何幽趙佳人外,别有羣芳譜一編。

櫻桃聲價重當時,開卷翻嫌識面遲。客裏閒情消不得,拈毫戲譜品花詞。《評花新譜》

風月閒情老未忘,鳳城春色屬羣芳。勞他一管生花筆,姹紫嫣紅費品量。

書劍飄零感歲華,人生會合等摶沙。客中我亦鍾情者,不信才人例愛花。《鳳城品花記》

十年京洛舊知名,過眼飛花感易生。舊雨不來春欲去,戲拈斑筦賦閑情。

工愁未許此身閒,錦瑟新篇仿義山。我亦三生狂杜牧,無題詩句未全删。《宣南雜俎》

翩翩裘馬出鄉閭,十載長安感客居。煞羡風流楊萬里,軟紅塵裏著新書。

嘲風弄月興逾狂。韻事流傳未忍忘。幾度然脂勞記載,要留佳話在詞場。《側帽餘譚》

海昌飯顒山樵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