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宣南雜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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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南雜俎

藝蘭生

宣南雜俎

藝蘭生輯

梨園竹枝詞

賦艶詞人

老斗

揮霍金錢不厭奢,撩人鶯蝶是京華。名傳『老斗』渾難解,唤向花間兀自誇。

像姑

脂柔粉膩近仙姝,兩字馳名是『像姑』。不信頭銜臻絶貴,聲聲贏得相公呼。

学戲

自從樂籍掛芳銜,雛鳳新聲總不凡。爲問教坊何所尚,部居第一是青衫。

試喉

曉雞未唱發清謳,面壁聲聲試玉喉。一曲漫誇兒技熟,耐寒憐煞五更頭。

出臺

一聲唱釆打簾開,小鳳誰家新出臺。喉似貫珠人似玉,芳名有客費疑猜。

站臺

隱約簾櫳半面窺,亭亭玉立雁行隨。秋波最是傳情處,一笑瓠犀微露時。

唱戲

鬚眉巾幗偶無猜,裝罷登場試一回。離合悲歡渾未解,也從就裏演將來。

上座

輕移玉趾步翩翩,數語寒暄對客前。一握柔荑無限喜,好花相映各争姸。

趕條

天街轆轆鬪香車,蝶使分傳四大居。最是鶯花撩亂處,如松館裏上燈初。

斟酒

搴簾省識主和賓,徧酌當筵酒一巡。斟到郎行杯更滿,兒情濃似玉壺春。

搳拳

寂寞壚頭少管絃,欣看鉤弋乍張拳。怪他慧黠知人意,葱指玲瓏讓客先。

代酒

一觥飛到手忙擎,生怕郎君困酒兵。豪飲肯辭兒量淺,可人何處不多情。

飛座

青鳥何曾一柬通,酒壇驀地集飛鴻。深心不肯多留戀,恐有新人在意中。

留條

人來不速静無嘩,莫道蜂狂錯認衙。拚郤十千沽美醉,樽前添得一枝花。

擺酒

何必珍羞列滿筵,玉壺但送酒如泉。生生幾味蔬和果,飛去京蚨四十千。

裝烟

莫負殷勤美意虔,纖纖親送幾筒烟。笑他老大生涯賤,慣向人旁脅兩肩。

清唱

清歌一曲任崑黄,絶好當筵侑酒觴。把箸三撾渾合拍,不須檀板按宫商。

生日

先期密約去兒家,共賞芳辰醉碧霞。嫌煞門庭春黯淡,故從星斗乞光華。

擺飯

日食萬錢詎便奢。天臺一飯貴胡麻。酒能解渴充腸未,畢竟今番果腹誇。

拜節

佳節終須拜斗臺,香車過處疾如雷。可憐芳版空投遍,十叩高門九不開。

索鞾

耳邊細語聽偏真,不索纏頭更可人。兒慕緑袍新進士,烏靴賜處寵殊倫。

聽戲

酒傭定得座兒還,一柬相邀聽别班。雅集何當花似錦,滿園春色不能關。

吃醋

花鳥相依兩兩歡,一枝别戀太無端。鳥聲怡悦花容妬,風送香來也帶酸。

角口

齒牙卽席逞玲瓏,語鬥新尖面透紅。恰似呢喃花底燕,雙雙相對駡春風。

隱語

别傳隱語耐思尋,燕語翻成鴂舌音。本是好花當解語,如何語語具深心。

結盟

菊部風行尚訂盟,一般聲氣結羣英。金蘭簿上生香色,玉筍班中序弟兄。

堂會

早是歌場擅盛名,差傳堂會奏新聲。笑他幾輩尋芳客,今日梨園見不成。

逛天寧寺

古寺天寧好景開,晚秋黄菊早春梅。看花到此銷魂定,有客攜樽赴約來。

逛琉璃廠

新春相約踏琉璃,古玩琳琅列整齊。但是玉人心愛物,解囊那計值高低。

下天津

歌場冷落幾年春,覷得廬山面目真。到底品花先品格,格低無奈下天津。

改籍

鷗鳥無心任所依,一枝暫寄莫高飛。移花接葉分明是,出谷遷喬殆庶幾。

出籍

身價千金客爲償,天空獨鶴任翱翔。而今不寄人籬下,秋月春花自主張。

老班

鶯花隊裏稱仙伯,風月場中作主人。回首十年春絢爛,舞衫歌扇證前因。

娶婦

營得新巢穩碧梧,求凰古調入時無。杏花笑怨東君誤,遣嫁人間小丈夫。

師父

日責纏頭俗老伶,夜來風雨不堪聽。種花人作摧花暴,誰向花間好繫鈴。

跟班

劇飲酣呼興未闌,嗽聲簾外促情歡。問卿何畏花奴甚,香國渠居耳目官。

題後三絶句

藝菊叟

高燒樺燭誦新裁,一片華雲眼底開。我欲乘風天際去,吹簫長傍鳳凰臺。

小部音聲名士觴,翩翩裙屐興何長。仙桃醉後分明豔,勾引汪倫入夢鄉。詞人所歡曰艷仙善飲,故調之。

數枝瓊樹立亭亭,紙醉金迷夢不醒。三十六宫春色滿,别開生面寫寧馨。詞數三十六,故云

將賦歸與贈姚郎寳香

香溪漁隱

莫道歸家喜氣隨,客途也怕説分離。明知此别爲時短,總覺將來見面遲。兩載賴君消旅況,一生証我是情癡。阮囊愧乏千金贈,握手臨歧只有詩。

讀賦艷詞人明僮贊語因書其後

鐵笛生

菊郡羣英迥絶塵,脂柔粉膩暗生春。賴君彩管標題出,勝展冰綃畫美人。

《竹枝詞》已補風謡,妙解名花慰寂寥。寫到深情無限處,酒闌燈炧倍魂銷。

讀罷瑶章意欲仙,詩人獨闢有情天。一編抵得梨園史,宜與清詞一例傳。

又戲贈賦艷詞人

鐵笛生

瑶草琪花着意栽,東皇昨夜詔書來。如何桃李稱前輩?孤負寒梅嶺上開。謂梅卿

摘艶薰香重有情,偶從小部聽鶯聲。衆香國裏花枝笑,争及桐陰雛鳳清。謂鳳賓

綺恨乍榮《金縷曲》,新聲又唱《竹枝詞》。零香賸粉知多少?分付詩人好護持。

題姚郎小影

香溪漁隱

烟月韓潭第一家,芳名艶説偏京華。偶然乞得徐熙草,描出瑶臺富貴花。

絶妙丹青寫素紈,畫圖真作璧人看。生香活色風流態,只恐龍眠繪亦難。

何須鄂被暗生春,解得相思便是真,最好含情相對處,畫中愛寵意中人。

憑空現出六郎蓮,别有華嚴色界天。駐得玉顔常不老,算來畫史是神仙。影爲粤士潘惠南仿西法攝取者,長洲畫士沙子春加之潤色,頗能耐久。

醉踏天街十丈塵,尋芳到處物題新。爲披日下評花譜,藝蘭生有《評花新譜》供養煙雲有幾人?

王楞仙像贊

長洲進士

水曲鷗鳥,閒静宜人。階前素蘭,幽香媚春。靈犀一點,頗有净根。妙華嚴峯,試問前身。

前題集《詩品》

護花尉

素處以默,妙契同塵。脱然畦封,如寫陽春。可人如玉,花草精神。金樽酒滿,明月前身。薄言情晤,識之愈真。緱山之鶴,庶幾斯人?

以梅花畫扇贈藝蘭生,戲題其上,以逐句首字見意。

西爽看霞客

梅花消息逗芳春,卿靄初籠翠黛匀。楞月朦朧剛見影,仙姿瀟洒總無塵。真從此地銷愁好,可有多情索笑頻。人在西窗清夢醒,也留香意伴吟身。

題壁有序

護花尉

霞芬朱郎爲余愛友,乙亥夏日飲于泰豐樓,見壁上有贈霞芬四絶句,酒後技癢,戲和其韵。

春風楊柳鬥腰支,綽約丰神繫我思。最好笙歌明月院,嫣然一笑入簾時。

舞袖郎當弱不支,春愁無賴幾沉思。四絃切切彈幽怨,想見青衫淚落時。善演《琵琶行》

綺羅襦罩嫩胭脂,脉脉無言倩女思。别有深情忘不得,酒闌燈炧向人時。

解媚頻將玉臂支,累儂刻骨幾相思?年來欲補鶯花序,爲寫瓊枝獨秀時。

梨雲夢

惜花老人

東風間度似流霞,三月好鶯花。春愁無限,千杯緑釀,三疊紅牙。 春光容易催人老,心事訴誰家?潯陽江上,青衫淚溼,頓易天涯。調寄〔眼兒媚〕

都門春感爲周郎賦

麋月樓主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緑鬢、楊枝俱裊。忽墮明珠金尊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説,被花惱。 青袍踏徧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烏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只有閒愁待掃。渾不似、當年懷抱。鸚鵡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調寄〔金縷曲〕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吹斷,都無憑凖。翠翦銖衣神仙侣,玉袖徘徊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爲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 笙歌草草人初定。賸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徧人間芳華怨,彈到瑶琴絃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凄緊。嘶騎遠,酒纔醒。前調

芳草知時節。忒怱怱、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説。已廿載,傷春傷别。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臺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 人間寶鏡紅綿拂。儘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難覔。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顔色。春正好,未須折。前調

没個消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沈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 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烟雨。十二闌干添幾曲?試把廻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擪笛,唱金縷。前調

即席贈王郎桂官

山陰道人

酩酊千杯後,氍毹一露初。靈和丰致倩誰圖,却把芳名争向月輪呼。 學字偎人久,拈毫信手塗。苔牋十幅寫模楜,笑道墨痕濃淡合時無。調寄〔南歌子〕

解嘲説

濤華潭主

珠江泛月客善歌童,曰菊秋,貌僅中人,而性質直,不嫺於世故。其侍客也放誕,無所顧忌,往往大聲疾呼,不知手之舞而足之蹈。雖頻戒之,勿改也。顧遇泛月客厚,故泛月客終中心好之,蓋相交已期年矣。其友聞人生輩,數與秋同席。以秋之無品也,漸惡之。羣焉置喙,日相譏嘲,恒以此白眼向泛月客。客素重友誼,且不堪詬責。思欲改絃,以謝諸君。而心牽舊好,割愛爲艱,中情猶豫,無所爲計。因請解嘲之説于香溪漁隱,漁隱未有以應也。濤華潭主起而謂之曰:『噫,異哉!子何拙于辭也?他人之于秋,容未知之深,而以皮相,秋其惡之也宜。若子與秋情好如此,詎不能一言排衆議耶?子坐,吾爲子言。夫秋方年穉,狂憨若性成。欲强率真之人而矯揉造作,工揣摩,修邊幅,不惟所不能,抑亦所不必。譬諸長風入松,夜雨過溪,泠泠之聲,雖非若絲竹之赴絃應節,然天籟也。又況歌場酒地,梨醉棠痴,獻笑貢諛,習焉不察。秋之放,安知非秋實恥之,故託佯狂玩世,以自貶其聲譽者乎?卽不及此,而雪白梅香,各編一格,賞心所寓,見人人殊。嗜痂之癖,毋使易地相笑可矣。子以斯語語諸君,諸君其何嫌乎?秋更何尤於子?而子仍舊貫又何傷?質諸香溪漁隱,以爲何如?』香溪漁隱讀之而嘆曰:『有是哉!濤華潭主之善于解嘲也。夫玩世不恭,昔賢難免。以頭濡墨,醉呼嗚嗚,其胸中非不知爲流俗所嫉者,特藉此爲佯狂計耳。秋其玩世不恭者歟!何令人見嫉一至于此?獨觀其與泛月客厚,則又非無情者。雖然人情善變,好惡不同,吾不能爲聞人生輩左袒,吾又烏能强泛月客之遽絶秋也。設今日一旦棄之,他日復有論秋之善于泛月客前者,泛月客又將何如哉?』

答菊秋代索書扇啓

雲間孝廉

連日少叙,意興闌珊。愛籬邊之佳色,夢想徒勞;盼水際之伊人,溯洄宛在。前蒙贈縞,早已報瓊。又請發棠,何殊求劍。本應割愛,甘居薄倖之名;未免有情,忍作絶交之論。只以待賈而沽,合歡易購。乞隣而與,作楷難求。又況囑書雅篆,幾于李代桃僵;何能謬託相知,便爾鵲巢鳩占。遲遲之故,卿其諒之。然而遍觀菊部,歷數梨園,寡婦上墳戲名,既下臺而減色聯星,桂喜多兒連相戲名,復擲地而有聲岫雲多雲。寶釵之蹤跡猶疎瑞春,寳香遭逢萍水;玉女之丰姿雖美丹林,玉福輕簿楊花。至若金蘭空谷近信金喜,實爲王者之香謂王君;桂子天香德春桂雲,早贅劉郎之婿謂劉君。自他有耀,與我何關。唯卿也,色舞眉飛,意濃態遠。姗姗微步,正陸荀會座之時;飃飃欲仙,訪郭李同舟之誼。如入山陰道上,應接偏忙;曾從相公家來,瞢騰未醒。不堪回首,黯然銷魂。微時之故劍難抛,愛水之情波未竭。弗嫌煩瀆,蠅頭再索于良朋;莫笑痴頑,貂尾續成於此日。倘使無忘舊好,將爲梧鳳之棲;如其轉贈新交,權當屋烏之愛。

論琴

賦艶詞入

琴綺近信金喜别字,十五雛伶也。擅時譽,顧以美不能自潔。客有言之於披沙子者曰:『琴不自好,若此子何取焉?』披沙子曰:『是烏足爲琴也責哉。夫伶,賤業也。一紙飛去,雙波送來,非其賤也耶。琴而非伶則已,琴既伶矣,則賤其業也,又烏所爲自好也哉。況琴之爲琴如此,安知非琴而琴者,不皆琴也耶。夫我輩固以其賤可招,而招之娱情耳,遣興耳!何必爲此曹論黑白、辨清濁,有所去取於其間哉?』客唯唯不能對。平陽生起而謂曰:『否!不然。夫吾輩詎狹邪者流?顧往往各操衡鑒,得一以爲樂者。固心賞其人,以爲出淤泥而不染也。於是引而近之、愛之、重之,不忍復賤之。斯吾之居心何如?其正而待之之意又何如?其厚夫既若是,則當始終愛之、重之。人言不足聽,己見不可奪。有毁之者則斥之曰:決無是!豈有吾所心賞而爲此者?如此豈不高自位置而厚以相期耶?如子言,非惟薄視此輩,抑且自居何等矣?』披沙子未然其説。賦艶詞人聞之曰:『兩君之見,均無當也。間嘗論之譬之於花,皆取以娱目也。然高人愛梅、逸士愛菊、君子愛蓮、騷客賦蘭蕙,彼其意,非明明有所擇耶。非以其孤高芳潔超出於衆卉耶?非以薰蕕不能無辨,而雅俗不可以齊觀耶?今披沙子重視名節,以爲非可期諸若輩。不知古今來,賤隸以名節見者,如雷海青輩,正復不少,特以賤,故史册湮没者多耳。此事予竊恨之。蓋名節出於士大夫,非大者不足稱。惟其賤爲優隸,雖偏端亦覺可貴。伶之託業,固以容悦爲事。然但求自潔其身,豈亦不可得耶?曾是區區者,而遂謂之名節,遂以爲不可責諸若輩耶。尤謬者,以一例百,漠不加察,概視爲不足責之數,是何異聚玉石而焚之曰,皆瓦礫也;雜薰蕕而處之曰,皆朽腐也。得無爲高人君子所竊笑歟?何以言平陽生之見亦無當也?其謂「心賞之而愛之、重之,不忍復賤之」是也。其謂「人言不足聽,己見不可奪」,則未盡是也。蓋物不能皆惡,亦不能盡美。美於前未必不惡於後。所謂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矣。必欲固執成見,挾一甚厚之意。視此輩則流于堅僻。而其失也,不明是固矯披沙子之枉而過于正者也。故曰均之無當也。然則若之何而可?曰:當其見爲善而不見爲惡也,則愛之、重之、不欲賤之。及夫毁言之,與耳謀也,則不必遽信之,亦不必矯辨之。道在用吾之察而已。察焉而不知其誣也,則仍愛之、重之,而不少疑之;察焉而知非誣也,則遠之、絶之,而不少恕之。若此者,豈不足以訓耶?』

藝蘭生曰:『余與賦艶詞人相處,久知其神鑒衡、慎結納,故所論亦斤斤以立品爲高。然詩云:「釆葑釆菲,無以下體。」君取節焉可也。』

與香溪漁隱書

護花尉

香溪足下:僕入都已兩月矣。思欲摭一韵事,爲足下作下酒物而不得也。一昨忽於居易齋主案頭獲讀手況,具見足下眷念友朋,雖遠猶邇,慰甚喜甚。所云聆曲金閶,歔欷累日,僕在南中亦有此感。正不徒足下以桓子野自貺也。又言不知妙艶當日記否,座中有窮措大云云。輒嘆天下有情人,何心心相印若此。因憶乞巧三日,眉卿芳誕,設席文安以介眉壽。斯時羣芳滿座,妙珊亦與焉。妙知余自南來,因問曰:『南中曾晤香溪否?香溪起居安否?』余一一答之。又問:『當何日北上?』余曰:『糕節左右,會當見卿于此堂。』妙欣然舉觴爲余壽,並度《金枝》一曲侑酒。其聲嗚嗚。然至按拍處,故遲聲以媚座客。余感夫妙之情之深,與君用情之摯,千里相通。遂口占二絶句云:『華堂啓宴燭凝輝,爛熳排成錦繡圍。座上有人偏憶舊,酒闌故唱阮郎歸。』『未免有情誰遣此,這回相見不無因。風流年少推徐孺,能動明僮幾度詢。』微吟之際,妙問何謂,余約略解之。妙喜,因悄謂余曰:『兒自得侍諸君子後,未有見如香溪之深於情者,君知香溪者。』言未已,眉卿急問何絮絮乃爾。余以其語語之,眉卿甚歡喜。妙之蕙心蘭舌,且讚嘆香溪何脩得此?天南地北,事艶情濃。正擬鵠待旌旋作菊花飲,不謂來示竟有遲至來年之意。此無論忍心捨妙。卽或忍之,仲冬之際,此間忽發催歸符,脅令來都,爾時翔風正緊,水腹將堅,足下其玩此簡書乎?抑别有籌策乎?願足下實圖利之。此間諸友興會如常,惟潭主與雛鳳略形割愛。絢爛而歸平淡,亦閲歷人所爲,非僕所能置喙也。

日下新出《鞠部羣英》一書,係麋月樓主所撰。就中分爲五品:曰上,曰逸,曰麗,曰能,曰妙。而五等之中,又判爲先聲、繼起。放眼一觀,皆舊相識。妙珊居續選十一人之首。其詩曰:『韓潭烟月玉人家,紫陌芳塵第幾車?點首我聞如是語,靈山妙響是頻迦。』雖未盡妙之爲妙,與妙之所以妙,亦可見名花當春,有目共賞也。大著《鳳城品花記》盥誦一過,不勝欽服。苟不珍閟,則倩上海申報館排印行世甚宜。使芳名流播人間,亦盛德事,但好名之念可不必存耳。都中入秋以來,金飇飄發。夜間危坐陋室,聞紙牕作颼颼聲,不禁歸思大動。想足下於翡翠樓頭,調琴之暇,淺斟低唱,當無此凄凉景狀。然而櫻桃門巷,月夜叩扉,寶炬凝紅,香醪傾碧,聞車聲轔轔,有妙人搴簾一笑,姗姗來遲者。斯時斯境,香溪豈無意乎?書不盡言,伏維納福。

覆護花尉

香溪漁隱

護花尉吟席:别來年餘,渴塵奚止萬斛,所以久稽裁候者,一則居易齋主郵筒常遞,兩地均可深悉;一則閣下知我之深,當可諒我也。昨同無睡生酒肆小飲,薄醉而歸。見案頭一書,取而視之,乃尊札也。初閲一過,心甚疑焉;再閲數遍,不覺面有喜色;及反覆至數十遍之多,乃不知手之舞而足之蹈。何意數千里外,尚有念我如姚郎者,真不可多得。僕何人斯,敢邀青盼?自知書生福薄,數年來已消受殆盡,一自南旋,但冀諸韻友不致駡我寒酸,已大幸事。所以明年北上,且圖懺悔風流罪過,不謂藕絲未斷,舊恨重牽。蒼蒼者天,究竟欲我何爲?卽今歲已告晏,斷難就道。但等濤華潭主一到,卽便啟行。大約杏花春雨時節,當可約梅同醉耳。拙著叙事言情,譾陋萬分,殊不足當大雅一噱。竊恐遺落人間,作覆瓿資也。《菊部羣英》務求購一本,卽須寄下。此僕所鄭重視之者,幸勿度外置之也。萬禱萬禱,泐此復請著安。

秦鳳寳小傳

無睡生

秦鳳寳,原名鼒寳,字艶仙,直沽人。少俠而慧,好讀平陽《三國志》,能辨别當世人賢否。既隸樂籍,其師綺春主人時小福教之習崑曲,節奏調和,遂精音律。掛名四喜、三慶兩部。恥爲女子裝。所演《吟脱》《見娘》諸劇,青蓮、梅溪神情畢肖。時歲在辛未,僅十二齡也。豐姿清隽,與寳香相伯仲。嘗被酒慷慨言曰:『吾生不幸,以歌曲娱人,賤同隸卒,尚何言哉?雖然,朝入永安之宫,暮登銅雀之臺,伺人意旨,狐媚以乞取金玉錦繡。視樸素不華之儒,縱伏龍鳳雛,其人白眼加之不少假。是固若輩所沾沾自爲得計者,吾雖死不出此也。幸得如三國時周郎者事之,吾之至願焉。』香溪漁隱聞之,歎賞不置,繩之賦豔詞人。詞人者,當世之賢士也。其南也,南邦之英豪俊杰争與交遊。青兕詞客尤敬愛之,謂其英敏沈毅,非己所及。傺侘無聊,輒與之飲於市。臨觴促膝,縱談今古相樂焉。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癸酉夏,詞人北行。聞漁隱語笑應之。令之來前,驚其軒爽絶倫。叩以漢魏之戰争,孫劉之得失,能鑿鑿言之,色飛眉舞,絶無婀娜態。詞人乃重其人,時引而近之,不以梨園相目。鳳寳出語人曰:『嚮之欲得如周郎者事之,今遇之矣,吾無憾已。』人皆掩口笑,鳳寳夷然不顧。又語寳香諸人曰:『吾儕遭際,悉非輕薄子、碩腹賈流,我與若宜善事之,毋二三其德,以貽俗輩口實。』寳香曰:『微子言,余豈終始易其情哉?雖然,子之言實獲我心也。』乃相喻于無語。鳳寳固善書畫。至是度曲餘暇,益從事翰墨,笑傲羣儔。摹蘭亭帖,圓匀秀雅,深得右軍法。繪人物花卉,躍躍有生氣,並皆佳妙。詞人曾倩其成摺箑一枋寄贈青兕。見之者,僉以此多鳳寳,嘖嘖稱羡。青兕曰:『不然。鳳寳之所以足多者,在彼不在此。』

姚寳香小傳

無睡生

姚寳香,字妙珊,小名鎖兒,燕人。幼聰慧,粗解韻語。父母貧不能自存,鬻諸瑞春堂。隸四喜、春臺部。庚午,年十三登場演劇。曲眉豐頰,秀外慧中。發清商之音,泠然善也,見者靡不傾倒。京師風尚,延賓會友往往進雛伶備酒。一時耳寳香名者,争欲羅致之。顧寳香雖入樂籍,而清介絶俗,羞與驕貧諂富者伍。厚幣招之,輒託故不往。有親之者,不移時已爲所薄,悻悻而去,無一人成耐久交。以是人皆豔其貌而畏其人。寳香顧嚴以接人,而獨尊禮名下士。酒酣耳熱,清談娓娓,相依不忍他適。且從未以詩自炫藝蘭生按:此乃誇詞,恂恂如目不識丁。然香溪漁隱,誠厚君子也。家素不豐,辛未秋,敝囊敗篋作冀北遊。性嗜酒,尤好選聲徵歌,所識多人,而金盡牀頭,究未能博一人歡心。鄙之且自悔。居久之,遇寳香於酒家。神静氣清,一洗梨園習。異之,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有定識,不爲勢利侵亂者,益異之。因與往來。寳香知漁隱之爲誠厚君子也。而耗於財,敬之有加禮,不瑣瑣於頭之贈。癸酉春,寳香病肺,嗽不止。漁隱有憂色。無計療之,或戲之曰:『非嶺南新會橙不可。顧都中無其物也,奈何?』適舊友某至自粤東,漁隱馳見之。問無恙外,不暇出一語,卽索其橙。某廉得其情曰:『橙固有之,子何用焉?橙醫嗽藥也。今無嗽,子何用焉?』漁隱固求不已,其乃笑而與之。漁隱得橙大喜,不遑言别,疾趨至寳香處。親煮而飲之,乃始歸。歸而不知橙之能治否也,終夕不成寐。昧爽卽披衣起,門甫啓又疾趨至寳香處。而寳香果豁然愈已。於是漁隱大喜,於是寳香亦愈德之,愈親之,視眼中之人莫漁隱若者。於是漁隱亦專意於寳香,昕夕相見無間。漁隱豪於飲,沈醉非所恤。寳香慮其嬰疾,每酌,必正色裁止之。乃不受困于歡伯,寳香之力也。漁隱素淡於科名,寳香以京兆試逼,誡之曰:『士君子舍此無出身地。矧雙親在南,期望必切,豈高隱時耶?』漁隱感其言,課舉子業無輟。寳香每飯必私祝,以期其捷。數奇,卒被放,愧不欲見寳香。寳香又多方慰藉之。漁隱既放,父母命之還。甲戌孟春,爰以詩留别寳香。將行,寳香集同人餞於其居,酒半,含淚執箋而前曰:『嚮之不敢以詩鳴者,以寳香之句不足名詩也。今君行矣,敢不徇子之請。』遂拂箋書七言二絶,並泰西所照小景一紙以贈。詩曰:『吟風賞月已經年,何事刀環夢驟牽。離别更深摇落感,燕臺從此有誰憐?』『形影相依不染塵,伴君書劍出天津。雲山萬疊人千里,樽酒何當話舊因。』漁隱南旋,語其友青兕詞客。詞客愀然曰:『寳香洵解人哉。傾心于子者深矣。子盍思所以報寳香乎?』相與欷歔者彌日。漁隱曰:『寳香有至性,其母與人争口角,不勝,自經死。故對客恒慘然不樂。其同學者曰:「枕函之畔,時有淚痕焉。」同學名寳雲者,謝姓;名寳玉者,劉姓,皆婉好,貌稱其技,時人謂之「瑞春三寳」云。』

《宣南雜爼》終

右《宣南雜俎》一卷,吴興藝蘭生輯其友風懷篇什,録而存之者也。藝蘭生富於年,湛于學,性豪邁,鄙章句。闈期近矣,余訪諸胸羅二十八宿館,見其方録此帙,吮毫伸紙,意得甚。戲曰:『是亦抱佛脚耶?』笑答曰:『聊備宣南掌故耳。』因就其手讀之,如食五侯鯖,各有俊味。其命名『雜爼』者,義亦類此。蒐羅惜尚儉,滿幅琳琅,願以俟諸異日。

光緒紀元秋孟平陽酒徒讀竟偶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