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越縵堂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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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縵堂菊話

李慈銘

題詞

一老都門宦隱身,蒔花藝竹費精神。更分餘暇談今樂,笑駡衣冠瑣屑人。

侈談精舍闢朱霞,老眼模糊愛看花。不畏人譏與鬼妒,蒓翁心境本無邪。

一官骯髒不隨時,話到科名淚似絲。更似曝書亭上客,風懷留得早年詩。

我與公无一面親,文章曾荷品題頻。及門最羡樊山老,刻燭攤牋共買春。

公曾主講天津學海堂,拙作詩賦頗得佳評。樊云門先生,公入室弟子也。

甲戌十年幼梅趙元禮初稿

零落人間越縵堂,春明舊事溯同光。

而今誰爲徵文獻,歌舞原來有典章。

《越縵堂菊話》

云史題

題《越縵堂菊話》七律一首,應次溪仁兄、肇瑛女士雅屬

絶代風流越縵堂,秦徐嘉耦爇心香。

仙心鶼翼賡同夢,楷法蠅頭認密行。

史料梨園鈔脱腕,歌聲檀板聽迴腸。

丰樓往日陪清宴,曾挹騷壇杜若芳。

甲戍孟冬師鄭孫雄初稿

越縵堂菊話

會稽李慈銘蓴客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纂

同治二年五月十四日己未:上午薄晴,下午陰。章秋泉、來德甫、芝友來邀,至四雅軒聽四喜班。晚至時豐齋,德甫招添才,芝友招添寳,予招芝儂侑酒。予不近歌郎、不聽樂部幾兩年矣。前月偶一聽戲,舊識諸郎翩然入座,皆詢予以何日至京。足見温岐狎遊,久入散愁之侣;順郎話舊,誰知熟魏之名。陽五已成古人,方朔真爲大隱。今日爲德甫所脅,遂亦暫續昔歡。添寳、添才皆出初覿。添寳爲心寳之弟,香名?今。然兩稔以前梨園花第,固無此人也。初更酒散,餘興盎然。近來客中之樂,可首屈者矣。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癸未:晴,有風。上午詣德甫,遂偕劉慈民舍人、譚研孫工部同至三慶部,聽四喜部芷儂、芷秋演《獨占》。情態極姸,尚有舊院承平風韵。晚從德甫飲毓興居。予呼芷秋,德甫呼添財,慈民呼芷儂佐酒。夜從德甫、慈民、研孫飲添財家。予呼芷儂、慈民呼新寳;又有秀蘭、蘭生、三元諸郎及江西不識姓名者三人,同座行觴枚戰。吴語依人,三年來無此痛飲局也。夜分後歸。

七月初十日戊申:晡後出,赴飲。招芷秋,久不至,及罷酒始來。予頗怪之,略不顧接。芷秋掩抑通辭,玉容寂寞,告予以頃飲龍樹寺,見君一紙,卽驅車歸。道濘,行又不得速。甫及家,聞君車已駕,亟踉踉來。因舉屧視予曰:『街泥已污絇矣。』予轉益憐之,與從容小坐而别。自惟此等嗔痴,有何真妄?顧眉間化佛,不離蕉樹之身;指上豎禪,未絶藕絲之痛。桃花有影,明月無香。帶水拖泥,只博合眼一笑而已。

十六日:下午,詣三慶園聽戲。座客踏肩,甚不可耐。晚飲裕興園,招芷秋。夜歸,月明如晝,清綺有秋色矣。

二十三日辛酉:晴。出城詣廣德樓,偕陳蓮峯、殷實疇聽戲。摩肩踏臂,嘈雜不堪。予初獨據一席,坐未幾,芷秋來。予歛膝容之,歷一時許。有舊識賤工名梅午者,亦至左右夾我,扇不得摇,熱汗交下。此亦王弇州所謂『與君説苦君不信』者也。

九月初三辛丑:晴。夜飯後,朱厚齋邀飲,曲中予招玉鳳、梔卿,蓋不見三年矣!玉容漸老,猶有餘姸,不免稍回芳芷之情,再結紅梔之愛耳。

同治四年正月十四庚戌:晴。寒夜,周文俊兵部邀同其羣從文杰解元、麟圖工部及允臣兄弟,宴于景和堂蕙仙家。予招芷秋。又有蒨雲、芷儂、梅五諸郎,擫笛徵歌,三更而罷。芷儂見予若不相識,終席冰襟不交一言。芷秋失座歡,齦齦有辭。此輩周旋固亦甚難耳。

同治九年八月十九日:上諭:『御史秀文奏請嚴禁賣戲一摺,京師内城地面向不準設立戲園,近日東四牌樓竟有太華茶軒,隆福寺胡同竟有景太茶園,登臺演戲,並於齋戒忌辰日期公然演唱。實屬有干例禁,著步軍統領衙門嚴行禁止。』

同治十三年八月十五日:錢秋蔆來敂節。秋蔆,名青,小字桂蟾。貌不揚,而按曲姸靜。能作小行書,有魏晉人風格,人亦閒雅。潘星丈、紱丈及秦宜亭皆極賞之。今年三月,諸同年燕集安徽館。秋蔆演《驚夢》一齣,趙桐孫歎爲僅見。予曰:『君未見沈芷秋耳。若令比執,不止拔茅棄旌矣。』然潘鳳洲遂因此惑之。其人亦頗知親文士,近日都伶之秀出者也。

光緒二年九月二十五日:余性浮動,少喜觀劇,三十以後深戒此事。比年在都,未嘗過問。近日强作游戲,自十九日至昨日,竟至六出不厭。雖以同人固要,情好媻娑,非可得已,然桑榆之景,漸近西山。入夏以來,十旬九病,近方少瘉。怠荒已多,猶復不惜寸陰作此兒戲。過庭之訓,老未知悛。通計今年廢經失業,學之無成亦可知矣。書此以志自訟,非敢分過友朋。

光緒三年三月初五日:作片招秋蔆來。以聞霞芬昨日喪其父,贈以洋銀六圓,屬秋蔆轉致之。

四月初三日:傍晚,梅卿邀飲豐樓。同車往。座有潘伯循、仲彝、秋伊、弢夫、子宜、心雲等諸君。余招秋菱、霞芬。霞芬以明日赴妙峯山燒香,屬其代爲姬人禱疾,自書香板付之。二更時歸。夜露,晦,風寒如深秋付秋霞車飯四千

初七日壬辰:午前答拜殷蕚庭兄弟,卽出城赴天寧寺之集。到者鮑益夫、史寳卿、汝翼、彦清、心雲、少篔、子縝、雲門、子宜、孫仲容兄弟,及仲彝、弢夫,賓主共十四人。余招秋蔆、霞芬。酒邊左史,小寄閒情。老輩風流,賢者不免。今者衣冠掃地,争事冶遊。樂部人才,亦以日劣,風會頽靡,蓋與翰林不殊。其酒肉貴遊,風塵熱吏,皆改趨北里,恣狎淫倡,揮霍之餘,偶亦波及。而冷官朝隱,舉子計偕,往往託興春遊,陶情夏課,酒罏時集,燈宴無虚,清濁不分,流品遂雜。其惑者,至於徧徵斷袖,不擇艾豭,姸嗤互濟,雌雄莫辨。其稍知自愛,謬坿鐘情。如江夏彭侍郎視學江左,歲以千金寄黎艶儂。丹徒楊大理得視學安徽之命,卽徧許諸郎厚分囊槖。而四川臬使、江西李布政,去年退職至都,皆徹夜笙歌,揮金鉅萬。太和張京兆蒞治神都,亦復輕齎時出。其下此者,益無論焉。余以冗官病廢,勞心著述。同人過愛,時以食酒相邀,冀爲排遣。雖甚勉强,偶亦追從。秋、霞兩郎,實所心賞。杖頭稍足,花葉時招。而魑魅喜人,蜉蝣撼樹,遂疵瑕頽叔,瘢垢魯男,增飾惡言,快弄利口。其相愛者,復勸泯其事迹,隱厥姓名。豈知野馬滿空,何傷白日;雜花亂倚,奚病孤松?既爲之矣,諱之何益。若夫同集之友,所眷各殊,或隱諱於家庭,或嫌疑於風影,其下伎之名字,亦羞污於簡編。故一概略之,非每集所召止此二人焉。特發其凡於此。傍晚歸。

五月十九日:梅卿邀晚飲豐樓,固辭不得。余近來踪迹屢在酒家,或以惜别媻娑,或以寓情陶寫,然十之七八強作應酬。愒日疲神,多非得已。縮三旬之舉火,求一刻之暫歡。志士之悲懷,寒人因而霣涕者矣。今夕招霞芬,坐間戲語子宜、心雲,此非靈均香草,實爲莊生寓言,視之如塗車芻靈可也。

八月二十日:晚,赴心泉及張霽亭府尹景龢之招。是日,梅蕙仙生日也。坐客甚雜,無憀之甚。少篔、雲門兩遣人邀飲豐樓,遂驅車往招霞芬、秋菱。酒散後,詣景龢以錢二十千爲蕙仙壽。

冬十月二十日:爲秋霞書楹帖撰聯句云:『秋樹齊芬,獨讓幽桂;菱花並影,雙照圓蟾。』

光緒五年三月初八日:爲霞芬書楹聯兩聯。一云:『霞呈寳鏡雙花靄,芬染銀鑪百福雲。』首尾藏其名字也。一云:『緑鸚款語宜春榭,玉燕新巢稱意花。』切其新居也。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詣同樂園赴竹篔觀劇之約。四喜部演《雁門關》,諸色皆佳。又演《甲子圖》燈戲。蓋今年劇塲以此日畢,故爨演極盛,兼寓吉祥以娱人也。

光緒七年元旦:去臘都中四喜部新製《貴壽圖》,演汾陽見織女事。燈釆絢爛,而色目不佳,科爨俱惡。惜無以崑曲曼聲寫之者,卽演其大歷初入朝,代宗詔宰相、僕射、度支、侍郎、京兆尹五人,各出錢三十萬共宴私第,内侍魚朝恩出羅錦二百匹爲纏頭費一事。魚龍百戲,盡可登場;珠翠千行,皆當選色。亦足令人色舞也。

三月二十六日:午,由地安門外繞十刹海過。見楊柳成行,湖光如鏡,睠顧久之。出西直門,是日有雲埃,不得見西山新翠。抵極樂寺,霞芬偕其婦已先至。海棠正好,梨花已苓。人影花光,侔鮮妃豔。徧游寰宇,涉歷山池,亦是人生極樂矣。

閏七月七日:邸鈔上諭:『御史丁鶴年奏:内城茶園違禁演戲,請飭嚴禁一摺。據稱:「内城丁字街十刹海等處,竟敢開設茶園,違禁演戲,殊屬不成事體。著步軍統領八旗都統,卽行查明,嚴禁毋稍寬縱。」』按:十刹海演劇,恭邸子貝勒載澂爲之,以媚其外婦者。大喪甫過百日,卽設之。男女雜坐内城,效之者五六處,皆設女座。近聞釆飾爨演,一無顧忌。載澂所眷,日微服往觀,惇邸欲掩執之。故恭邸諭指鶴年疏上,卽日毁之外城,甫開茶園,一日亦罷。

光緒八年十一月初七日;孺初來,敦夫來。是日,四喜樂部頭梅蕙仙出殯廣慧寺,聞送者甚盛。下午,偕兩君出大街,至其門首觀之,則已出矣,遂僱車歸。蕙仙,名巧齡,揚州人。以藝名喜親士大夫。余己未初入都時,曾一二遇之友人坐上,未嘗招以花葉。及今二十餘年,邂逅相見,必致殷勤。霞芬,其弟子也。余始招霞芬,蕙仙戒之曰:『此君理學名儒也,汝善事之。』今年夏,余在天甯寺招玉仙。玉仙適與蕙仙等羣飲右安門外十里草橋。蕙仙謂之曰:『李公道學先生,汝亦識之,爲幸多矣。』此曹公議遠勝公卿,然余實有愧焉。自孝貞國䘏,班中百餘人失業,皆待蕙仙舉火。前七月七日,驟病心痛死。其曹號慟奔走,士夫皆歎惜之。蕙仙喜購漢碑,工八分書,遠在其鄉人董尚書之上。卒年四十一。蕙仙後更名芳,字雪芬。

光緒十二年十二月初三日:是日,復覺不快,雜閲詩曲以自遣。洪稗畦《長坐殿》傳奇,爨演科白俱元曲當家。詞亦曲折盡情,首尾完密,點染不俗。國朝人樂府惟此與《桃花扇》足以並立。其風旨皆有關治亂,足與史事相稔,非小技也。《桃花扇》曲中時寓特筆,包慎伯能知之而未盡,其序及評語皆東塘自爲之。不過借侯朝宗爲楔子,以傳奇家法,必有一生一旦,非有取於朝宗也。其於史道鄰、黄虎侯,雖寫其忠,而皆不滿。故於史之解鬨、哭師,皆極形其才短;於黄口中時及田雄,明其養賊而不知。高傑、左良玉並不足言。而傑之死最可惜;良玉之死實非叛。兩人皆南都興亡所系,寫之極得分寸。馬、阮之惡極矣。然非降我朝而致死。夏氏《幸存録》之言非妄,故《全謝山外集》亦辨之,非開脱巨奸也。東塘傳其死亦覈,且深得稗官家法。惟言袁臨侯之從左起兵,以黄樹爲末色,以鄭妥娘爲丑色,皆未滿人意。然傳奇亦不得不然耳。《長生殿》寄託尤深,未易一二言之。

花部三珠贊

并序

嗟呼!蘭漸以瀡,雖風不芳。麻居於蓬,委地疇直。是以污窳之所,佳卉難名;枳棘之林,祥禽自遠。其或猗靡下澤,宛轉中泥。君子原其遭逢,達人憫其沈溺。乃有籍編坐部,名列伎人。而靈珠在握,能别淄澠;華玉中韜,不迷白黑。豈非蓮性本絜,絶累於負塗;金質美完,何傷於在鍛者歟!余滯跡京華,薄遊燕市,偶因所見,盖得三人。

時琴香者,名小福,吴人。所居室曰『綺春』。色善事人,藝能傾俗。引喉一歌,廣場百諾缺落數字余與琴香甚疏也,顧甚眷余。今年其三十生日,百鎰之金,十日之饌,豪客接坐,華轂塞門。琴香獨乞余書一横幛,以爲光寵,至數十請不厭。夫李陵生降,鄉里以爲恥;褚公高壽,骨田之所羞。今則清議不申,中正失品,鷹鸇之疾,乃在斯人。至於思附題門,不嫌疥壁,較之會稽孤嫗乞臨川之數行,洛下名姬夸李端之一語,殆有甚焉。

錢秋蔆者,名桂蟾,父故吴人,僑於京師,遂爲燕人。所居室曰『熙春』。色秀可餐,清神善照。矑鮮秋水,頰豔晨葩。每當裹首登場,轉喉按曲,伯龍爲之失步,玉茗因以添豪。滇人高某者,奴隸之材,駔儈之行。始以進士官吏部,狹邪無行,幾伍轉屍。後内其女於總戎之子,脅取其貲萬數,遂市裘馬,逐輕薄。慕秋蔆之色,歲耗其金數千。秋蔆鄙之,不一卦齒頰。余以同人媒介,偶一招從,三年之中,席無十接,囊金未解,花葉都虚,而秋蔆偏暱就余。往往衣香熨裛,荑玉温袪,脈脈相看,依依不捨。嘗曰:『聞君招而不至者,蓋非人也。』在昔牙郎賣絹,鄭婢欲以隕主;太尉斟羔,黨姬言而冷齒。彼爲女子猶曰鍾情,若其愛異分桃,緣非結佩。洞簫之謚,光上於歌筵。錦瑟之身,有懷於禪榻。求之近世,夐爾誰儔?

朱霞芬者,名愛雲。父吴伶也,以善歌名。霞芬事景龢梅蕙仙爲弟子,今年十五矣。瓊枝擢苑,玉山映人,骨俊亭姸,膚清内朗。樂部故事,每屆三年臚傳榜發,則亦翹其尤異,目爲狀元。恩榜偶開,亦同斯例。丙子之歲,遂屬霞芬冠。珠樹之三英,是稱極選。附杏園之雙宴,持寵名花。黄絹同評,非冬烘之假手。皂紗一裹,何汗顔之讓人。繇是百琲投珠,千環斵玉,金錢入市,争看西家。珥果盈車,共縈衛玠。彯纓多於星流,曳裾疑其雲集。同郡湯某者,貌同獠犵,文昧偏旁。新由翰林改官知縣,敢爲債帥日擁淫倡。偶見霞芬,亦以大悦,遂朝夕從之飲酒,百計奉之,冀得歡心。而霞芬益自遠背,輒唾罵之。嗚乎,自錢神著論,君相因以無權;貨殖名篇,史策從而失據。醬瓿漿儋,屠酤與封君絜訾,黼繡偏諸孼妾。以后衣緣履食何飾?孟誰問乎畦醫酒。趙翦張遠,跨於許史,降至今日,事益難言。朝無等章,士無禄糈。帶重儓以金紫,假卒皂以鍾縣,客婢安輿,突王姬之仗内;蒼頭駿馬,薄朝貴於溝中。其學士大夫,往往匄麴豉之餘沾,驕鮿鮑之遺臭,效籧篨於敗豎,峻門牆於寒人。家無孔方,卽非生我;國有顔子,何足與人?況乎此曹本以利市,而能不淆清濁,内别薰蕕?龍門之登,迺慕乎棘下;驥旄之坿,獨恥於新秦。是則傳彼伶官,當改題以一行師乎?桐子宜易位於三公,春秋貴賤不嫌同辭。爲之賛曰:

韡彼時生,英英韶爽。芳風遠聞,孤雲直上。削迹賊中,萬花孰抗。錢生婉孌,天街壁人。愛弄臨池,松雪奪真。出樓一曲,魚鳥知春。睆爾朱生,綽約殊絶。翩來近人,荀香三接。冰霜在懷,勝於雲熱。惟此三子,風塵莫儔。報以銀筆,爲有位羞。

哀傅生文

并序

游桃之秋,瑟居不聊。一日與同歲生二三人過鄉祠,聞有演曲者,入聽之,始與傅生相見。後數日飲豐樓,遂招之來。年二十餘矣,名芝秋,字曰四,京師人也。身長玉立,眉目入畫,吐辭清亮,有士夫風。至改服登場,盡態極姸,光釆裴回,驚動四座。雅俗頑豔,齊口感嘆,以爲都下數十年來所僅見也。自是屢招之,生亦日與余親。性善飲,工談笑,嘗爲余言:幼入樂部爲弟子,其師程長庚拗而愎,不許弟子出侍酒。及長,安徽某中丞閲其伎,賞之,遂邀與偕。某故滿洲世家子,以軍功積官。性揮霍,一嚬笑得其意,立千金。生固未嘗乞一錢也。某在皖與故提督李世忠交最歡。李亦奇賞生,從某乞生去,欲留之。生以李故盜,渠意不可測,亟辭歸。某擢兩廣制府,生從之粤。未幾,某被劾落職,生遂還京師。蓋其所至流落不偶,與余同也。生故善爨演,諧媚百出。然生言遇廣場有婦女,輒改變其辭語,託之莊諷。見同輩有媟褻者,輒規之。或聞中冓帷薄之失,忿疾形於面。客滬上三年,未嘗一入北里也。余嘉生之志行,卓出流俗,而悲其沈於樂伎,以色藝爲養,招摇過市,蓋非得已。嘗兩召生至越縵堂倚燭共語,皆至夜分。生初見余居處容服,以爲富人也。一日,新折劵畜弟子需百金,告余,余嘿不應。生遽覺之,謝過不復言。數日,語余曰:『君之不得志,天下所知也。然私窺君澹定無戚容,君必非長貧者。以某測之,君不久當有所遇也。』又曰:『君倘歲有千金入,某必從君執鞭矣。』孟冬二十八日,余偕友人飲,兩召生。生告余以近屢病,必戒烟藥。當於明月朔日始,誓絶之。然須調息早睡,恐十日中不能侍君也。又屈指曰:『蓋七八日亦可矣』。又顧座人曰:『諸君幸識之。』次日雪中,余飲豐樓,召生不至。又三日而生死矣。悲夫!島夷之烟藥流毒中國者,蓋六十餘年。自王公大人以至走隸庸丐,死於此者無萬數。其始食之,而後絶之而死者,亦不知其數也。余深疾世之嗜此者,而不勸人以遽絶。其生禀脆弱者,尤苦止之。生之告余也,余謂之曰:『汝質羸,宜稍減之,毋遽戒。況日屆冬至,病者所忌,宜慎之。』生不謂然。臨去時,余再三屬其重自愛,蓋已心憂之,而不謂其遽至於此也。生未有子。其婦方娠,將以是月娩。爲文以哀之曰:

嗟余生之屯邅兮,疇相許以知心。何斯人之慧憭兮,乃乍見而窺深。憐美質之陸溷兮,效薄技於審音。羌易服以呈媚兮,懼冶容以誨淫。秉貞姿而拂怨兮,薄一笑而千金。欲援之以爲士兮,奈余力之不任。彼衆惎之叢妒兮,久淹滯於儔類。夸菉葹以都朝兮,棄蘭蓀於幼艾。胡嬙嫫之顛倒兮,泣姬姜於蕉萃。悲實命之不猶兮,抱冰操而誰懟。迨色藝之傾羣兮,已逝景其催人。賞軟舞而點留兮,眩光釆之繽紛。花沃沃以濃至兮,柳僛僛而駘春。一嚬笑之不自主兮,冀得奉君子之光塵。訝初儥之傾心兮,撫琴軫而相詫。執都養而甘薺兮,比下女之貽若。結殷勤以弗替兮,將蜕垢而離濁。胡坐席之尚温兮,倏鬼伯之下索。痛醜夷之蠱毒兮,幾驅世而爲壑。哀斯人之勇悔兮,翻速禍而僵踣。優曇之一現兮,遽霜摧以凋落。豈余阸之不瘳兮,遂貤殃於爾身。既死喪之孔迫兮,憗相見之無因。滋窮涂之淚涕兮,怨造物之不仁。祝孺子之生男兮,庶畢爾之娱親。冀爾靈之不沬兮,識操筆而傷神。

九月望日,偕貴筑徐介亭司馬、武昌李天台士、塏宜昌王鼎丞孝廉

安、定};及户部趙、陳兩同官,携歌郎六七人宴游天甯寺有作

聯騎城西出,尋秋到上方。林煙飛茶火,塔影界花光。夷語紅羢酒,是日有法蘭、俄羅、米三國男女會飲山上吴歌紫鶻裝。天涯惜良會,分策又斜陽。

夏日,偕汝翼、匡伯、彦清、弢夫、仲彝、子縝、雲門飲滿洲某氏且園,復從弢夫飲對門朱郎家,夜歸,即事呈諸君

城南馬廐新爲園,雜花稚竹深映門。池臺簡略半未就,時有客至羅琴尊。面東開軒數弓地,佳日停雲暫相憩。窮途猶喜交材賢,餘力同期治文字。庭前煙霧横窗紗,石榴如火紛天斜。清風時來入簾隙,玉缸酒面飛紅霞。長髯短屐互行炙,雄辯清言共駱驛。朱郎手持團扇來,玉樹一枝照瑶席。芭蕉展葉桐陰交,此外尺地皆炎歊。醉中不覺人世窄,仰見赤日行天高。是時至尊正憂旱,神畿千里麥苗斷。我曹宂食何所爲?對此盤飱得無赧。柳邊隱隱鳴輕雷,西鄰重見華筵開。簷花一陣過疎雨,轉向銀屏看月來。

弢夫挈霞芬來,同彦清諸君夜話聽歌

緑蕙香無歇,言愁奈爾何。晚風吹鬢煖,初月媚人多。詩意宜吴語,茶光上越羅。王珉白團扇,掩淚不聞歌。

九月十三夜,菊花盛開,雨後月出,偕弢夫、仲彝、梅卿於寓齋燃燈看花,小設杯勺,并招霞芬、芝秋諸郎即事有作

錦屏小試菊花天,人影秋光一倍姸。曲坐衣香添酒煖,隔簾月影避燈圓。風塵客感搔青鬢,蘭蕙騷歌託素絃。莫道夜深霜漸白,小車油壁在門前。

贈朱郎霞芬調弢夫

碧欄新茁一枝花,璧月團欒是舊家。勸客不辭金鑿落,向人羞舞玉鴉叉。偏移翠袖偎燈影,常得紅顔映髩華。爲謝籠鵝王内史,肯教丹訣换胡麻。

丙子季冬十七日,孝仲、敦夫、敦叔、彦清、匡伯、弢夫、仲彝置酒越縵堂,爲余豫作生日,且招秋蔆、霞芬兩郎奉觴賦詩爲謝

游桃嘉平月既望,風日和霽如春姸。南窗喜見晴旭滿,不須榾炭紅鑪然。歲事漸促百不理,室中坐卧依寒氈。故人相約共治具,爲我衰暮開愁顔。古人生日不稱祝,況我孤露尤堪憐。行年五十無一就,所得霜雪滋華顛。二親未享一日養,弟姪飢餓耕無田。生值災星逼殘臘,蓼荼百萃攻中堅。幸恃頑鈍得不死,支撑病痼能增年。每逢此日輒慘戚,何敢口腹恣珍鱻。素心知我益繾綣,特先十日開華筵。芳醪佳果滿几案,蔌肴膾炙紛盈前。冬筍寸寸斵寒玉,蒸鳧肥滑堆吴緜。談諧互作務醖藉,禮數雖設無周旋。舍人博雅守家學,窮經矻矻争前賢謂孝仲諸君各擅詞賦妙,葩華絡繹供丹鉛。就中鮑叔敦夫同里巷,清漳夾岸連華椽。鹽官羊仲敦叔居稍遠,海航一日能來還海寧與越之三江口海岸對峙,相去僅數十里。王翰弢夫迥絶隔回浦,會稽東部同山川。其餘四君盡同縣,斜橋光相衡相連孝仲居斜橋。新河近匯郭西水匡伯居新河,陶堰時泛城東船彦清居昌安門外,仲彝居陶堰。同學同歲分少長孝仲、敦夫同學,匡伯、弢夫、仲彜同年,敦叔、彦清亦兄弟同年,舊雨今雨無拘牽。長安冷落守素業,不附時局誇飛騫。天涯難得一朝聚,對此不飲真癡頑。名花照眼更殊絶,酒波豔映雙枝懸。錢郎膚清秋水鮮,朱郎雙頰争紅蓮。手持翠琖勸我醉,玉山未倒先蹁蹮。庭前翠竹千琅玕,斜陽晼晼催暝烟。卷簾俄見明月上,更分銀燭擘華箋。

丁丑元夜,孝仲、禔盦、彦清、弢夫、匡伯、仲彝小集寓齋,并招錢、朱、蔣三郎

杯盤鄉味試初筵,既調才華盡若仙。生世幾逢元夜飲,帝都幸見中興年。燈銜畫燭争花豔,坐簇春人比月圓。轉瞬杏園風信好,錦屏佳語喜先傳是夕有燈花之瑞

上巳日,禔盦招集極樂寺看海棠,携霞芬同往。是日大風,花尚未開

簪盇春明慰寂寥,重三攜酒款僧寮。風聲挾樹全趨水,山色浮青欲過橋。弱柳低垂留客醉,好花遲發避人嬌。年年不負尋春約,又向高梁趁錦鑣。

丁丑九日京邸,偕子宜慶樂樓聽歌,即送其之官閩中

天涯猶得暫相過,莫負登樓一曲歌。老輩壺觴同調盡,廣塲絲竹感懷多。豫愁别後稀鴻雁,長使山中怨薜蘿。爲問人生幾重九,黄花容得久嗟跎。

廿年師弟重依依,家破都悲面目非。孤露久披東里葛,郎潛空憶北山薇。風塵薄宦憐今始,經術傳家似子稀。明歲閩南相望處,白雲應傍塞鴻飛。

秋夜飲霞芬坐中作

明妝宛宛墮燈前,白髮撩人一惘然。鏡裏玉容能送老,霧中花氣不妨禪。蛾眉難得兼金贖,綺語從教衆口傳。惆悵東晴西雨意,騷情錦瑟有誰箋?

花朝夜飲霞芬新居

驕驄扶醉趁花朝,來扣銅鋪月上梢。深院漏聲通密坐,畫簾燈影定新巢。倩顔上酒春紅重,纖手藏鉤軟玉交。似此良宵暫行樂,銀屏咫尺忍輕抛。

觀宣府伶人侯紉珊演《仕女圖》劇

鬌髻登場百媚加,柘枝鼓趁舞腰斜。翠裙宛轉籠初月,珠衱玲瓏罩薄霞。差似秘圖張素女,頗傳宫體出唐家。六朝金粉飄零盡,獨出胭脂塞上花。

春夜飲豐樓酒家,同禔盦、敦夫、弢夫招霞芬

新幟酒人家,紅樓四面霞。燈光添綺户,欄影出名花。密坐香能隔,虚櫺月易斜。金尊好顔色,相與惜芳華。

九月初三夜,集飲韓家潭朱霞精舍,以『露似珍珠月似弓』爲韻,余得『露』字

眷秋煦餘暘,嘉辰惜遥暮。微行遵城南,朱樓臨近路。清池不可見,屧舄自來去。孤悰暫爲歡,卽眷鯈成故。華月呈纖鈎,娟娟隔疏樹。芳筵啟軒幃,銀燭映階露。衣薰扇際分,鬢影尊前度。素心偶合并,紅顔豈長駐。留連壺箭添,惆悵雞聲曙。

又代人作得『似』字

煜煜桂樹華,粲粲菊叢蘂。桂生詎云潔,菊開亦易委。所託雲露滋,承藉始爲美。自惟遳質輕,蓬心本無似。日夕望碧雲,開徑遲玉趾。幸陪言笑歡,良霄繼清晷。珍果自求甘,芳醑自慙旨。初月鑒薄幃,清風落横几。願爲筵上燭,明心奉君子。不作衣上香,因風辭玉體。

十月十六夜,偕敦夫對飲朱霞精舍看月

今夕亦復佳,心賞隨目涉。清輝固不減,瑶襟互成愜。銀燭啓蘭幌,紅窗掩瓊葉。㶑灧金尊開,迤邐晶屏疊。瓶花映鏡重,鑪薰展袖裛。静數銀壺箭,暗聽繡廊屧。茶香遞密語,酒霞泛紅靨。綺懷豈取盈,歡悰暫爲接。歸逢人早朝,籠證指遥堞。

霞芬饋木香花

細翦冰蘼屑麝胎,雙含風露落瓊瑰。分明洗硯匀牋側,長見籠香翠袖來。

九月十三夜,飲霞芬家賞菊,是日暖甚,月如春畫

爲典朝衣漉葛巾,未霜天氣撰蕭辰。深秋明月温於酒,綺閣黄花豔似人。小隔晶屏尤入畫,儻横蟬鬢倍宜春。江湖十載差無負,更放華鐙照錦茵。

夏曉,雨後偕霞芬出城,入天寧寺

油壁同時出,花隨載酒行。蟬多知近寺,塔迥不依城。遠岫猶雲勢,低塍陸水聲。客來林鵲喜,與佛報新晴。

偕霞芬坐天寧寺看山院

經壇松外午烟霏,一院蒼苔客到稀。近户花香通蒻簟,鈎簾山色趁羅衣。高梁夾隴茅茨隱,遠磬穿林野鶻飛。惆悵鬢絲禪榻側,夕陽何事苦催歸?

夏晩,偕霞芬自陶然亭攜酒登南郭敵樓二首

把酒憑高俯玉京,晚來雲物似秋清。林陰返照全歸寺,山翠連空近撲城。飛鳥恰從團扇落,好風偏向蒨衫生。康時多有登臨暇,郤敵支頤語老兵。

鬱蔥壇苑樹周遮,清帶壕流一道斜。極望風煙郊寺塔,萬重樓閣帝城霞。斜陽次第遥呈嶺,暝色蒼深盡在花。幾度更矜腰脚健,不須天際數歸鴉。

丙子生日,定旉、弢夫、萼庭、仲彝、梅卿枉過,留之小飲,即席賦呈

知己相從慰歲寒,生辰聊復具杯盤。可憐孤子終天恨,猶博良朋一日歡。膝下伶仃同伯道,客中僵卧比袁安。奉觴難得雙花侍,強解衰顔倚醉看謂朱、錢兩郎

涼秋月夜,子縝邀聽歌郎李雁儂彈琴

涼宵秋月妥花陰,來聽虚堂一曲琴。寂寂簾櫳通綺語,蕭蕭梧竹出清音。朱弦三歎孤將絶。翠袖雙寒感易深。到處華燈歌管地,誰從松柏結同心。

玉漏遲

少篔招飲杏春堂,余招秋蔆、霞芬

傍花蓮漏。疏窗曲檻,勾留涼夕。下了香車,相見倍相憐。生恨明燈婉孌,似偏照深紅羞靨。還轉向,銀屏影底,倩伊偷隔。   自從繫定紅絲,恁密疎逢,暗添華髮。似此多情,翻悔那囘相識。拚得青衫化淚,總不换天涯離别。團扇底、私語怕教人説。

三姝媚

夏夕,偕秋蔆飲霞芬室

鑪烟歌扇裊。又花間招攜,金尊頻倒。翠管筵前,正袖霞低拂,鏡蔆偷照。背了銀荷,衫暗並、端相嬌小。水樣湘簾,偏借銀蟾,映人雙笑。   惆悵年時懷抱。看舊眷新嬌,一般風調。密字珍珠,算酒邊心事,抵伊多少?白髮催人,償幾度、蛾眉低掃?但願歡紅愁翠,相依未老。

珍珠簾

霞芬以茉莉徧綴秋蔆所書團扇。風香襲袖,露顆沾衣。密意重重,素心脈脈。釆蘭贈若,非所云聞。解佩緘璫,方斯詎遠。惆悵之詰,情見乎辭。

是誰琢就珍珠蕊?露苞含、多少温存深意。恰到半開時,又素馨如醉。見説琳宫新釆得,便喑取荷囊深繫。偷寄,恁背人低數,相思何事。   偏稱小扇輕紈,配綽約簪花,瓊瑶匀綴。卅喜算團欒,看細排心字。比似丁香猶款密,好詰取從頭盟誓。休棄。便金匳緘香,見時長記。『恁背人』九字,本作『問紅豆相思,幽情知未?』又擬改『看點點相思,化將清淚。』兹用夢窗體。

壽樓春

初秋,連夕偕諸子飲豐樓,作此以記。一時人地,恨不得倩蔆人霞侣,擫笛歌之也。

聽新秋鳴蟬。漸催人、暮靄風露初娟。尚有尋春仙侣,共馳華箋。珠市曲,銅街前,認酒旗,青樓高懸。又鬢影清尊,袿薰畫燭,花惹一庭煙。   人生幾開芳筵,況文園賣賦,難换金錢。那得朱顔長駐,素蟾長圓。菱鏡小,霞衣鮮。漫揣量,卿憐儂憐,要休忘連宵,雙雙玉人團扇邊。

金菊對芙蓉

丁丑九月二十日,寓齋燒燈對菊,同人小集,作展重陽之飲,並招秋蔆、霞芬兩郎。卽送少篔赴粤、子宜入閩,同弢夫作。

紅葉初酣,黄花未老。銀燈小駐秋光約,飄萍俊侣,再展重陽。玉缸怕照年來影,問鬢邊,添幾新霞。征鴻過盡,且聽漏滴,閒領茶香。   還愛眼底吴妝,正相依、翠袖同倚絲囊。縱貪歡一晌,也勝尋常。簾前此去天涯路,早西風瘦遍垂楊。明年今夕,嶺雲萬里,何限思量。

解連環

酒邊感賦贈霞芬

暮寒催勁。認青簾挂處,小車潛等。看素手、暗啓風簾。正眉翠含顰,臉紅低暈。萬種温存,旎旖到、銀荷燈影。更嫣然笑指,㶑灧金尊,照人厮並。   悲歡舊情漫省。漸中年耗去,壯懷消盡。問底事、未了愁根。把寒句幺絃,細搜幽恨。自指星星,更幾度、相依青鬢。倩羅巾、爲花替拭,淚痕拍損。

醉蓬萊

燕九節,偕秋碧老人,招錢郎秋蔆、朱郎霞芬小集寓齋。薄暮,霞芬爲朱邸追入城,故有曲終之句。

正落燈風裏,花纈催紅,柳荑回緑。韶晝初長,趁小窗幽獨。扶杖相尋,白鬚紅舄,款閒門修竹。乳拍糕糰,蜜煎爪鼓,飣盤牙簇。   可識今朝?上京燕九,多少香車,鳳城西逐。揀取雙枝,占春風茅屋。袖翠銜香,臉霞上酒,映梅花如玉。可惜匆匆,不教留看,畫簾紅燭。

百字令

五十生日,鮑效夫、曾聖與、楊斯大、羊敦叔、朱蓉生、陶子縝、何達夫、殷鶴庭諸君枉過,張燈夜飲,霞芬爲之佐。觵酒釀花穠,陶然一醉,卽席賦此。

瘦年前夜,喜冬暄回暖,春風催律。小試燈屏圍絳蠟,徧照梅花如雪。白髮龎眉,兒童指點,冊載填詞客。斯人獨在,東方游戲還劇。   漫道鑄錯郎潛,三朝京輦,幾醉閒花月。同輩少年偏見愛,來作靈均生日。更喜尊前,一枝瓊樹,綽約依人立。笑他坡老,紫裘誇煞吹笛。

三部樂

庚辰初夏,春明待榜,舊侣俊集,官事多閒。偕禔盦諸君,會浙中五科同年於文昌歌院,合樂選舞,錦簇雲圍,玉漏屢添,玳筵未罷,亦計偕之勝事,期集之美談。儻入摭言,定傳韻賞,賦此記事,並調禔盦。

京輦餘韶,倩細仗錦裝,更開花國畫闌,深院難得。珍叢都集約珂里,仙侣霓裳。趁綺尊共醉,鈿板低拍。部頭進點,柘鼓清歌争發。   羊車幾催密字,有押衙皂帽代傳花葉。儘教語留紫燕,隊排銀鶻。恁伊州一時舞徹,紅燭底都忘墜。月珠繞翠,匝防擁髻,燈背愁絶。

解蹀躞

壬午三月三十夜飲霞芬家餞春

又是一年春盡,蘭夜尋歌館。綺窗圍坐,分曹賭銀盞。取次密語藏鉤,願連一握,纖荑搦來長暖。玳筵畔,常怕鬢絲人見,輕紈約歌扇。斷紅雙臉還留,好花看。漫道禁住鐘聲,奈他紅燭尊前,比春還短。

賀新郎

冬夜,偕匡伯、弢夫、仲彜飲蔆香室,賦贈錢郎,兼悼傅生。

燭下人如月。又當筵、倚襟吴語,暗香初接。一樣秋人纏緜意,分手俄成愁絶。記隔夜、瑶笙吹徹。花葉團欒屏彔曲,更金尊互勸歌廻雪。雙袖底,酒痕熱。   同看鶯燕開簾出。驀回頭、紅蔆照眼,玉芝先折。猶有蛾眉留人住,爲我明珠承睫。祇一霎、温存須惜。典盡貂裘那作計,恐人間容易芳華歇。休更億,北鄰笛。

臺城路

夜偕周子千水、允臣農部、幼翹解元,㱃贈舊歌者。

十年扶醉金門路,秋風又吹萍梗。絳燭圍尊,?襟貯月,重䛡舊游輕俊,筵前漫省。看零落何戡,半凋青鬢,怕説更深。畫簾斜墮桂花影。   江南燕歸未凖。天涯芳艸遠,誰寄愁信。瘦賦傭金,清歌换米,同是隨人消損。商量舊隱。待種樹招鶯,借它清蔭。久恐年年,露寒難占穩。

《越縵堂菊話》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