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金臺殘淚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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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臺殘淚記

華胥大夫

《金臺殘淚記》自敍

敍曰:孔子泣獲麟後,天下有二淚焉。漢賈生之哭時事也,晉阮籍之哭窮途也。余居都門三載,深觀當世之故,頗能言其利而捄其弊。無薦之者,既不敢獻策,復不敢著書,輒慟哭遭家多難,顧影自悲,又慟哭。故人憐之,恐其傷生,每爲徵樂部少年,清歌侑酒,以相嬉娱。余於醉後則又慟哭。今將歸矣,偶理舊衣,見嚮時醉後淚痕猶在,乃歎曰:嗟乎,余之淚盡矣!此其殘痕,然一時之情也不可忘。因撰次爲傳十篇、詩五十九首、詞三闋、雜記三十七則。燕本黄金臺舊地,故曰《金臺殘淚記》云爾。

太歲戊子臘八日。

《金臺殘淚記》目録

卷一

  • 楊生傳
  • 徐郎傳
  • 吴郎傳王德喜附
  • 丁春喜、張全保、張雙全傳
  • 陳長春、周小鳳傳
  • 張青薌傳
  • 吴伶傳
  • 汪雙林、汪三林、張心香、張五福、楊玉環、郁大慶傳
  • 孟長喜、馮紅喜傳
  • 王小慶傳席秀林附

卷二

  • 徐郎曲
  • 楊生行
  • 蘇州雨中口號
  • 爪步見秋柳
  • 爲□□大令題畫
  • 長至日飲齋中
  • 三月十五夜集飲櫻桃斜街庽廬
  • 楊生來話别
  • 閲《燕蘭小譜》諸詩,有慨於近事者,綴以絶句,得四十六首
  • 疎影
  • 揚州慢
  • 鳳凰臺上憶吹蕭

卷三

  • 雜記三十七則

《金臺殘淚記》卷一

華胥大夫著

楊生傳

楊生名法齡,字韻香。揚州江都人。有二兄,故優也。生九歲卽來都下,以色傾一時。尤善歌。嘗遇雪天,獨歌户外,聽者至數百人。有車而過者,馬皆仰沬悲嘶不行。於是生年十五六矣。自後歌不成聲,三年始復。生意度閑靜曠遠,善清言,不喜飲酒。或遇客,終日不交一語,亦無所忤。每歎曰:吾但得廛田區宅奉老母,放浪於山水間足矣。其母兄聞之獨不樂。故生不能遽歸。道光七年,矢死請於母,始棄其業。八年七月,全家返江都。

華胥大夫曰:余友□□□大令,江東才人。嘗呼生爲小友。又謂余曰:君才識誠異矣,然度未勝,日習生論議,其有進焉。余始遇生,蓋在丙戍之冬。明年春,予以詩,生誦之甚悲。余旋以事屢出入都下,每見生,未嘗不爲余歎息。生棄業後,覊旅年餘,余無一金以資其行。顧屬余:它日過江都,宜相聞也。

徐郎傳

徐郎桂林者,字曰聽香。余友□□□大令爲易之曰小郄。故小郄之稱藉甚。小郄既負絶代之姿,又善應對。進止容儀,如佳公子。所至生色,死心傾倒恐後。年十四,來都下。越五年,年十九矣,擁萬金以歸。蓋戊子秋七月也。其家在安徽潛山、望江二縣之間,地曰十牌。

華胥大夫曰:余丙戌夏□□報罷,居都下。客嘗招之顧曲,意漠如也。及見小郄,始心動。其冬十月望日,有爲吴伶禮佛於龍泉寺者,□□招同□□□往觀,小郄在焉。始漸狎習。爲作《徐郎曲》,頗傳於人。余既識楊生,□□復南還,與小郄遂不數見。今年聞其歸,爲之咨嗟歎息者久之。語曰:『鴻飛㝠㝠,弋者何篡?』小郄其爲㝠鴻也哉。

吴郎傳王德喜附

吴郎金鳳者,字桐仙,蘇州人也。風懷不羣,綺姿秀出。能爲摘詩、换字、射覆諸戲,尤喜畫蘭竹。湘煙渭雨,清韻翛然。嘗自署曰『吴門吴鳳』。王德喜,字蓉生,本揚州孔姓。頗識字。自諱其氏。

華胥大夫曰:余未入京師,聞梨園有『三法司』之目,謂法齡、法慶、法保。三法司並在四喜部。桐仙固法慶弟子。法保就昏南還,法齡、法慶因四喜部諸老曲師分爲集芳部,所譜皆崑曲,無西秦、南弋諸陋習。顧聽者落落然。以余所知,惟舊□邸□□主人、□□□閣學、□□□給事、□□□工部、□□□大令、□□□大令、□□□通判數人者而已。閣學亟喜法慶,嘗於□□大令座上見桐仙,嗟嘆久之。至於法齡數人者,皆望若晚霞麗天焉。去年春,遇□□□刑部時,同座皆詩人。刑部忽言法齡將歸矣,皆悵惋,今年秋竟歸矣。集芳部散矣。法慶、桐仙俱入春臺部。陽春白雪,其寡和也,昔人慨之,余於今日乃親見焉。天下人耳目嗜好,固有如此者哉。

丁春喜、張全保、張雙全傳

丁春喜,字梅卿。以善歌聞四喜部。其態常如倦睡,語言呢呢,常如少女。初四喜部諸老曲師既去,爲集芳部欲致梅卿,梅卿弗顧也。四喜部驟衰,始漸變崑曲,習秦、弋諸聲,梅卿弗顧也。四喜部駸盛,則盡變崑曲,習秦、弋諸聲,梅卿弗顧也。梅卿今年二十,揚州人。

張全保,字蓉初。癸未、甲申間,蓉初豔聞天下。余丙戌至京師,於春臺部物色之,蓋恐後焉。恆訊於衆人,見有錦衣珠綦以過者,謂是竹香然;見有星眸霞靨以歌者,謂是紉香然;見有病若有餘、怨若無端者,謂是碧湘然;久之而見有青眉楚楚然、白袷蕩蕩然,衆人若不識姓字者,余曰:『是殆蓉初然矣。』嗟乎!盛衰易觀,今昔異勢,豈獨蓉初然?而蓉初可感矣。蓉初今年二十二,娶婦三年。家在京師蘆溝橋古桑乾河水上。

張雙全,字問梅。揚州人。齒如蓉初,色如梅卿。昔衛莊姜美而見棄,詩人爲賦《碩人》。今問梅蓋頎頎矣,其情乃類莊姜。觀其悵惘睇盻,逶遲進退,抑當世幽憂擯斥之士,復何以異哉?嗟乎!問梅良家子也,而淪落至此。玉鉤斜上,珠翠爲煙;梅花嶺下,春風若夢。問梅可堪回首邪?

華胥大夫曰:丙戍冬夜,嘗與□□□大令一訪小玉。丁亥春夜,又與□□□太史一訪問梅。其時皆月姹酒乾,風斜漏墮。小玉不遇,問梅數語。後不復過焉。每於春臺、三慶二部中望見兩少年者,良深隱嘆。今年秋始見小蓉,慨然相與述之。夫轉移於盛衰好惡之間,衆人固不如小蓉邪。

陳長春、周小鳳傳

陳長春,字紉香。周小鳳,字竹香。皆安徽十牌人也。以色豔動一時。紉香聲伎獨絶,善□殿撰□□,有『狀元夫人』之目。

華胥大夫曰:昔乾隆間,李桂官周旋畢秋帆宫保於微時,其意有足感者。此『狀元夫人』所由著也。今紉香其有同焉者歟。竹香初善越中□孝廉,贈之至萬金。久而竹香頗疏之,孝廉父至都下,或乃以此詐竹香,索其數百緡而去。時有伶某亦善越中某孝廉,孝廉無以歸,伶厚資之始行。嗟乎!若此伶者,其姓字乃不傳,可慨也夫。

張青薌傳

張青薌,字蓮仙。蘇州人。初,丙戍冬,蓮仙年十四,余見之湖北李令□□宅中。容甚麗。爲言於□□□□□大令。□□亟喜之,嘗貌其真,屬余題焉。

華胥大夫曰:京師梨園樂伎,蓋十數部矣。昔推四喜、三慶、春臺、和春,所謂『四大徽班』者焉。余以丙戍始至京師,春臺、三慶二部爲盛。春臺部以色著者,首紉香、竹香,次碧湘、蕙香;三慶部以色著者,首小郄、次蓮仙,固皆尤物也。今二年之間,或死或去,其在部中者,或稍衰矣。惟蓮仙尚如故。余烏知此後更二年,蓮仙又當何如邪?魏文帝言:『年壽有時盡,榮樂止夫其身,未若文章之無窮。』每念斯語,慨然悲感,此所以論録諸人也。

吴伶傳

吴伶名蕙蘭,字碧湘。安徽十牌人。其死,□□爲作《吴伶傳》,故從其稱云爾。幼無殊色,惟開聲合伎,情態獨絶,故以震動一時。死年十八,丙戍秋也。所善爲治飾終之具甚備。其冬屢爲禮佛於龍泉寺。明年春,爲厚葬於都下安徽義塚之旁。

華胥大夫曰:□□既作《吴伶傳》,屬余爲詩。□□宦吾鄉,有神君之稱。失大吏意,被揭去官。奉特旨始凖納鍰,以此覊都下也。值西陲用兵,南河方堵,感激牢落,放而徵歌。余詩有云:『十年空意障黄河,萬里猶思荷鐵戈。散盡田何諸子弟,江湖夢得獨悲歌。』□□得之,悲吟泣下。嗚乎!此豈少年浮薄所得藉口也哉。

汪雙林、汪三林、張心香、張五福、楊玉環、郁大慶傳

汪雙林,字霞卿。安慶人。

汪三林,字秋白。安慶人。

張心香,字妙卿。蘇州人。

張五福,字嫿儂。蘇州人。

楊玉環,字韻珊。安慶人。

郁大慶,字芸卿。蘇州人。

華胥大夫曰:此六人皆癸未、甲申間以聲伎著者。閲歲幾何,而响衰矣。余嘗見嫿儂,慨然疑非昔比。於霞卿諸少年,不可知邪。事有邇而暨遠,物有微而喻大。自古權勢之門,豪華之壑,當其怙寵於左右,固私於中外,豈不謂鐵劵可貪天,金彈無盡日。然而沈湎不悟,禍患相倚。郿塢烽銷,鄴臺香散,此一時也。緑珠粉墮,紫絲帳荒,又一時也。至於銅狄銅駝,摩挲漢晉;青蓋青衣,來去吴洛。回頭陵谷之區,轉眼滄桑之淚。雖極富貴,莫保終始。況乃悦已爲容,事人以色,而欲延皓齒於朝露,駐朱顔於夕霞,是宜不可得矣。如其感激前魚,化爲大鳥,則樊籠無待死之翼,而江湖有相忘之波。余爲是言,世必謂迂。嗚乎,誠迂也,誠悲之也。

孟長喜、馮紅喜傳

孟長喜,字蕙香。揚州人。豪宕放誕,好飲酒,醉後或漫罵。後屢駡□□□殿撰,□□毁其居。長喜忿輟業。今在都下,不復見客。馮紅喜,字藝仙。蘇州人。放誕頗類長喜,賈人尤愛之。

華胥大夫曰:丁亥冬,御史吴□□,奏參春臺部伶人雙鳳醉死候補道曹堃宅。刑部訊得實。堃革職,其叔候補知縣某遺戍。紅喜拘質於刑部,其名至聞。戊子夏,提督耆□奏拿博局,紅喜復拘質於刑部,其名再入聞。狎比匪辟,累繫訟獄,甚矣紅喜之不慎也。長喜常醉罵士大夫,有滿侍郎某,長喜醉批其頰,其足階禍久矣。一忿而輟業,□□殆有以成全之邪?

王小慶傳席秀林附

華胥大夫曰:人得於天而可愛者,才也,色也。二者自相爲愛,又深於衆人。衆人愛之而已,自相爲愛則相憐焉,相悲焉。而至於相殉焉。嗟乎!吹氣皆韻,送目已通,清魂易消,芳心難閟,是惟才人,是惟美人。此宜其相愛。未隕先虞,不寒猶怯,年知似水,意若常秋。故才人必蚤衰,美人亦然;美人必善病,才人亦然。此宜其相憐。至於嫁於厮養,辱在僕圉,蓋美人之薄命也,而才人有甚焉。送正平於江夏,則厮養不如;罪子長以宫刑,則僕圉不如。此宜其相悲。嗟乎,愛復奈何?憐復奈何?悲復奈何?不相殉而奈何?是故綺幃初卷,横波一顧,是爲態殉;壁畫黄河,舟邀青翰,是爲意殉;卧病枕股,越禮奔琴,是爲身殉。身殉而情可無憾矣。然而情天多陷,無石可填;情海多沈,無鵲可渡。是故又有思殉者焉。浦口别傷,門闌映斷;寄書悄悄,度夜迢迢。此一時也,傷何如矣。又有疾殉者焉。鏡羞改靨,黛損欺眉。衣外盈盈,我自語我;笛邊黯黯,卿不知卿。此一時也,怨何如矣。又有癡殉者焉。青塚埋啼,紅泉污粉。宫中帳裏,慘澹娙娥;天上人間,凄凉信誓。況乃未曾平視洛川,思寶枕之投;乍感傳觀蜀道,掩香羅之泣。招尋九地,憑弔千春。代往哀來,愁多涕少。嗟呼,此一時也,則有冒非笑而不辭,結悵惘而如溯。如余今日之爲小慶傳,又豈非癡也哉?小慶字曰情雲,家本皖水。歲在癸甲,絶豔飈馳。運厄辰巳,芳齡溘逝。前此蘭譜之書,梨園之論,皆謂一人而已。吾友□□太史言其十倍小郄,惜余未見。嗟乎!自昔才人皆往矣,然登峨岷而眺采石,則太白宫錦之豪如在焉;自昔美人皆盡矣,然探苧蘿而游響屧,則西施浣紗之顰如留焉。且夫今日余臨此風,是昔之美人團扇迎之,而有舒遲之色者也;今日余坐此月,是昔之美人繡簾望之,而有低徊之色者也;今日余聽此雨雪,是昔之美人卧閣聞之,而有憔悴之色者也;今日余撫此絲竹,是昔之美人華筵奏之,而有綺靡之色者也。然則余於小慶,何時不見焉?何物不見焉?嗟乎小慶,姣婉其容,飄零其迹,可謂不幸。顧燕趙胭脂,生爲奪麗;幽并塵土,死尚凝香。以視余蕭瑟華年,羈孤朔塞;名虚薦簡,爨斷樵蘇,則又幸矣。言者規余,好色已涉荒淫。乃陳彼狡之詩,違比頑之戒,於美人之稱何取?嗟乎!天於人之色,亦如花之草木而已。陰精之美爲荷蕖,陽華之美爲楊柳,如其春水江南,夕照白下,萬綿飛蕩,一墮不歸,有不爲之頫卬太息者,豈人情邪?故余既傳韻香以下十九人,終之以小慶。有席秀林者,字麗香,揚州人。以美聞嵩祝部,與小慶同時先後死。

《金臺殘淚記》卷二

華胥大夫著

徐郎曲

徐郎家近龍眠山,問年十四來燕關。龍眠彩雲不可見,化作徐郎春風面。瞳神皎映雙華星,額角如畫長眉青。桃花著露嬌盈盈,欲笑未笑微分明。高臺曲館歡娱地,蘇揚子弟多佳麗。爭按伊凉宛轉聲,竹枝含怨柘枝媚。徐郎未至衆皆默,徐郎一至爭嘆息。白袷輕衫步屧遲,滿堂紈綺無顔色。登場結束揚細喉,乳鶯百囀無其柔。餘情掩抑若有思,觀者忽作無端愁。回眸半顧翦秋水,却使翻愁作歡喜。同時吴郎亦擅名,可惜先爲人看死。徐郎徐郎乃神仙,風塵流落甯非天?飛車日侍豪家筵,幾曾藴藉真相憐。我爲徐郎歌,徐郎當奈何?卽今十月繁霜多,翠被易損朱顔酡。江南腸斷老姚合,平子四愁倍蕭颯。金刀玉案誰贈答,每見情深恨語雜。語雜尚可尋,情深未敢道。男兒致身將相苦不早,激昂萬事傷懷抱。安得玻璃春、葡萄醅,相逢痛飲三百杯。竟醉驅馬黄金臺,臺端今古團圞月。曾照英雄歌舞來,月不缺時何足哀。我當爲爾千徘徊,徐郞、徐郎,我當爲爾千徘徊。

楊生行

楊生二十如文士,淪落風塵幾知己?人前小坐抱幽怨,酒半清談解名理。自言家本維揚城,九歲來作幽燕行。可憐薄命付歌舞,衆人苦賞歌喉清。清歌亦是凄凉事,拍按紅牙餘涕淚。鶴在樊籠那返山,風捲飛花祗到地。十年姓字滿長安,珊珊骨節疲雕鞍。香車懶入王侯第,顔色爭求一見難。登場偶作好装束,風神秀奪萬人目。含情含態宛轉間,湘妃愁月蒼梧緑。伶俜弱弟亦温存,宛如桃葉隨桃根。豪貴嘆嗟輕薄慕,那知骨肉對消魂。楊生有兄復有母,楊生有身不自有。古來失意傷心人,萬言不如一杯酒。楊生滿引雙金壺,貴賤苦樂皆須臾。有酒不飲何爲平?楊生不飲毋乃愚。生不見六郎年少勇於虎,落筆縱横作風雨。意氣徒看隘九州,功名何日垂千古?

蘇州雨中口號

痛飲紅亭醉不知,剛剛一月各天涯。相逢若説相思地,破楚門前暮雨時。

瓜步見秋柳

右安門外軟如絲,臨别親勞折贈遲。今日秋風徧天末,知它摇落已多時。

爲□□大令題畫

黄幡歌曲念奴姿,我去江南别幾時。宛向霓裳隊中見,十分顔色果然伊。

簾押珍珠照王塘,鴛鴦對戲藕天凉。臉波嬌到紅衣外,笑爾花難似六郎。

河陽飛遍萬桃花,柳絮楊綿憶放衙。何處風流似當日,畫中對面卽天涯。

曾費瓊筵送酒杯,玉山自倒不須推。笛殘歌散愁張翰,似唤周家小史來。

長至日飲齋中

京洛重來有是非,三郎獨喜攬征衣。怪他眉嫵新蕭瑟,幾望關山怨落暉。

三間老屋北風寒,遲莫重勞強勸餐。别後淚花愁裏月,一時都向醉中看。

二年至日此天涯,相對金尊感歲華。同是飄零君更苦,江南十載竟無家。

三月十五夜集飲櫻桃斜街寓廬

人月今宵算共圓,清歌濁酒意纏綿。夢中春怨仍千古,風後花魂又一年。香正灰心温久病,燭都垂淚照遲眠。東皇冉冉催歸速,芍藥桐華向夕偏。

楊生來話别

及此重相見,真疑夢寐中。關河暗斜日,天地起凉風。將母歸非晚,依人計每窮。東南正秋色,憐汝逐冥鴻。

閲《燕蘭小譜》諸詩,有慨於近事者,綴以絶句

露葉風條態可憐,天涯淪落感桐仙。丁香老屋何人見,四十年前舊楚煙。桐仙蘭竹當不減湘雲,然少知之者。

《海棠詩卷》久飄零,巫字山頭句尚馨。狂殺吾鄉危學博,清歌半隔畫牆聽。陳銀官至今名在都下。《海棠詩卷》,當時所爲作也。嘗賃草廠□條胡同,吾鄉試邸别屋,有危孝亷時留邸中,每侵晨,則聞其歌也。

邗溝皖口兩迢遥,秋水丁沽送畫橈。昨夜月明簾下淚,暗風吹上海棠梢。丙戍冬,友人定花榜。余謂小郄乃芍藥,韻香則白秋海棠也。今年七月,皆由天津買舟歸矣。

倦游司馬更長安,誰與千金買賦看?欲繪玉郎前度影,桃花落雪點蒼寒。今諸伶非金夫不得通一笑。如劉芸閣真可兒也,玉其名。家雲南安寗州。

湘山西去桂山連,婀娜桐花豔照天。誰遣江南楊柳樹,任他摇落向蠻煙。辛巳壬午,在會城見大吉陞部全髮、如意二伶,色甚麗。次年,見其部金秀齡,尤艷絶一時,皆安慶人。視鳳官爲不幸矣。

空作花枝照酒巵,蘭生往日已堪悲。如今那見梁谿隊,月曉風殘又一時。今都下徽班皆習亂彈,偶演崑曲,亦不佳。碧桃無語向東風,那似撩人躑躅紅。處處亂煙繁雨在,春聲消盡落花中。四喜部雙鳳者,字竹香,後入集芳部。周小鳳因其名字,豐膩略似,聲伎不如矣。又春臺部小法齡者,因韻香而稱;小慶齡者,因琵琶慶齡而稱,皆如蕙官之擬銀官焉。

薝蔔兜羅别是春,碧湘已作陌頭塵。還他兒女盈盈淚,别駕多情亦可人。吴伶碧湘,亦頰有微麻。柔媚殆如蔣四兒。去年春,吴人□通判□□,偕都下□秀才□□,爲葬於安徽義塚。盛飾輿柩,儀如貴人,且買丐者作兒,如執紼狀。聞碧湘之死□□於二君,此足以報之邪?

扇底相逢感鬢霜,十年猶聽按伊涼。漫天吹盡釄雪,何處尊前白二郎。韻香已歸,如山樵之十年,白二不可得也。

翠鈿金縷好風標,星點紅綾貼鬢嬌。記向玉人眉畔見,三年水閣淚通潮。吾鄉會城,佳麗所居曰洲邊、曰灣裏。諸妃小病,有鬢邊貼紅綾膏者。余别此三年矣。

雁門山上雁初飛,蕭瑟勾音怨落暉。唱斷秋風同法曲,小叢何處淚霑衣。今山西旦色少佳者,所謂『勾腔』亦稀矣。

角枕盈盈送夕昏,豔紅無語小温存。息妃今日空遲暮,消盡桃花一縷魂。今旦色多無歌喉,貌又不如三壽官,是『啞旦』之稱亦愧矣。

淚到春風楊柳條,伶俜阿弟讓伊嬌。桃花細雨無情思,憶殺江東大小喬。韻香《折柳陽關》一齣,其弟四兒爲浣紗,頎長無態,不如美官視銀官矣。

密雲含雨鎖眉尖,曾見王郎出畫簾。白首黄門共飄泊,天涯愁我獨懨懨。集芳部習小生者,曰王奇元,蘇州人。年纔弱冠,媚如好女。每登場,聲容獨絶。丁亥春,介□□□給事招之同宴游。近聞王郎入三慶部。給事其春抄出都,未知何往。給事敢言事,爲忌者中傷,壯年退廢。其子係□□□,發直隸爲知縣。弱齡夭逝,甚可悲也。

兒女英雄自可人,嬌憨無力總風神。如今爭作陽阿舞,龍笛鸞笙馬足塵。近日樂部登場,必有撲跌一齣。而嵩祝部又必有二齣,使歌臺之上塵土昏然,尤爲可厭。

漫聽梨園坐部歌,當筵相見總施羅。蓉初蕭瑟花農老,北地胭脂黯奈何。當時譏施興兒、羅榮官祗堪作坐部伎,今則皆然矣。又其時旦色多北人,今自張全保外,惟四喜部王四喜字花農者,乃深州人。

瓜時已覺減嬌憨,都是盈盈十四三。開到桃花春色盡,東風二月斷江南。當時因王慶官,傷世風不古。然彼已成童。今自南方來者,年十三四而已,然成童後非殊色,門前鞍馬稀矣。

唱徹西風阿濫堆,桂郎顧影自徘徊。英皇一碧湘波淚,滴向眉邊溜不來。數年前,四喜部袁雙桂名絶豔。余見之集芳部,眼波當不減六兒,善琵琶。

桑乾秋早北風涼,草木蕭蕭欲變黄。彈出四絃如急雨,一時關塞盡斜陽。三慶部慶齡者,以色聞。今齒長矣,然彈琵琶唱小曲,尚齒牙鬆脆。都下皆稱爲『琵琶慶』云。

一春恨事有滄桑,十載如何總豔陽。怪爾西州舊花貌,獨看潘鬢慣秋霜。余丙戌來都下,諸郎之美者,今漸次憔悴。如九兒安可得哉。

人間都説魏三官,豪舉於今見亦難。多少孝廉歸不得,北風珠市淚花寒。魏長生,至今天下皆稱魏三官。豪俠好施,其居西珠市口。傳有蜀某孝廉,以貧偶愁坐其門闌,魏詢知,因留於家,且爲求貴人,得縣令以去。

花事平章費綺才,箇人迎壽復消災。王劉陳魏埋香久,莫誤芳蘭逐臭來。繼此譜而作者不一人。

梨花如雪雨如絲,吹上三郎一寸眉。同是情根消不盡,江南人去又多時。韻香演《小青題曲》得名十年,當不減柯亭也。嘗誦『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二語,其風懷可想矣。

人間何處蔣金官,絶好嬌癡再見難。頭白侍郎江海去,風流文采罷長安。嘉慶初,四喜部蔡三保、蔣金官並以色名一時。□□□侍郎于□□□侍郎座上,命蔣演《小青題曲》,聲容獨絶。□今□□□□,□今□□□□,蔣則久不知何所矣。

法曲重聞罷景山,霓裳子弟出人間。相逢莫作琵琶怨,那爲飄零始玉顔。譜云:錫齡官,景山梨園子也。餘詳後。

柳色三分月二分,春光夜思昔殷勤。卽今院落溶溶際,照盡楊花捲暮雲。余初見蓮仙,亦如芝郎之未遇也。爲言於□□大令,今則有壓臂之金矣。

西子湖頭照水春,掌書蓮幕苦逡巡。不如邇日風流令,萬樹桃花一度人。嘉慶間,有旦色某郎,入資爲縣令。曾官吾郡。後爲巡撫顔公以『流品卑污』參革遣戍。然已甚於劉桂林之冒北籍考試矣。

十年五度醉金閶,吴語呢呢總不忘。慣向歌臺感春夢,鶯兒燕子話山塘。今都下樂部登場,作吴音調謔,皆絶似,不獨當時周二官也。

霓裳合獻水仙王,秋谷江湖放逐長。遺恨纏綿付絃管,百年聲價有諸郎。王翠官,蘇伶『四面觀音』,皆以《長生殿》得名,而趙秋谷以此罷官,洪昉思舟過苕溪,一笑投水死。才人薄命,乃可慨矣。

小金山曉放舟遲,水似柔綿雨似絲。不向雙脩庵下醉,怕看眉嫵似伊時。此去年過錫山作也。錫山有尼僧曰韻香。工畫蘭、作楷書,居城中,雙脩庵。負盛名二十年。與□□□侍郎、□□□中丞、□□□侍郎、□□□制軍先後交狎。楊生韻香因與同名,屬便道訪之,未果。今閲翠官『水密桃』語,故附録此詩。此尼去年十二月小除夕,竟爲情死矣。

玉笛淒涼更洞簫,集芳散盡保和遥。當時亦似張郎少,明月相思廿四橋。韻香之在集芳,亦如發官之在保和部也。

織女牽牛感舊因,碧城何處問芳塵?□侯淹滞何堪死,贏得陳郎説替人。畢秋帆制府於楚軍中卒時,戴笠,與姬人戲云:『我是牛郎,卿是織女。』事見後記。陳見前傳。陳不如李何矣。

受降西望遠招魂,不見陳郎入玉門。鞍馬有人從北塞,白山黑水月黄昏。數年前四喜部有全喜者,稱絶豔。滿侍郎□□以千金購爲小史。侍郎今以家難從戍。

破楚門前顧曲遲,秋三夏五去年思。經師飄泊空都養,煙月江南擫笛悲。去年五月、九月,兩過蘇州。客招顧曲,問集秀部,於春夏之交散矣。

舊院湘蘭劇可哀,當年達子憶低徊。生憎懊惱情雲日,雪地風天有落梅。余於王小慶,亦如山樵於八達子。

阿師發褐太紛紜,黄帽紅衫意不羣。度得諸天大弟子,萬花應護法王雲。喇嘛僧,其衣皆紅黄,其帽皆黄,如天竺僧之發褐者多矣。

落拓山樵苦待時,《長生》本事一嗟咨。人間季子貂仍敝,看到歌臺總淚垂。

撩眼春光妙悟生,天然《易》理出音聲。年來略解詩人意,癡婦豪僧怨女情。向年在會城,見演《醉打山亭》,乃悟詩人所謂『悲壯』。近見韻香演《小青題曲》《游園驚夢》,乃悟詩人所謂『纏綿』。山樵解《易》,固非戲語。

桃花那得不關心,眼底逢人語太深。生死天涯餘涕淚,落紅吹滿舊啼襟。□□□刺史,少年蕩綺,老而不衰。嘗欲爲碧湘作輓詞,苦思不就。余所親見。近一二年乃見人作道學語。□□□□□□□狎蕙香、小郄,於小郄之歸尤戀戀。見人亦輒作道學語。

百蝶風裙正小開,雙蓮金地故低徊。淩波滿目生塵路,洛水神妃錦水來。京伶裝小脚,巧絶天下。譜云始於魏三。至今日尤盛也。

麒麟絶迹桂花稀,舊樣葫蘆畫總非。魂斷阿誰剛一瞥,雪膚紅透半心衣。近日三慶部陳雙喜,年未及冠,演《關王廟》一齣如此。

下場一笑總寃頭,飛眼迷離更倚樓。漫道西人渾不解,春風作意送歌喉。今問安諸習如故,惟不送果點。山西梆子部不問安,惟於聲容送媚。

立部依稀見幾人,歌殘紅豆有餘春。三年一字論花價,苦付山樵作後塵。都下諸伶,韻香固不愧崑旦,然紉香、蓉初、梅卿亦皆習崑曲,聲容甚佳。余亦嘗爲一字評曰:韻香『韻』,紉香『媚』,小郄『麗』,蓉初『爽』,梅卿『婉』,桐仙『秀』,問梅『宕』,青薌『嫩』,竹香『蕩』,蕙香『放』,法慶『騷』。

拈花一笑且登場,天水風懷信老狂。已自蹉跎成倦客,不應飄泊任諸郎。

誰將活色寫靈雛,明月梅花照影無。水繪園荒空歲晚,陳郎風雪獨江湖。友人欲貌小郄真,竟不就。今不可得矣。

嫩白嬌紅盡解愁,勞歌醉哭譜清謳。一絃一柱華年瑟,指下無端已變秋。

疎影用姜白石韻,爲韻香題畫梅

嬋娟似玉。記那年舊夢,林下曾宿。唤醒羅浮,雙翠啼痕,斑斑欲化湘竹。仙雲不墮春仍晚,甚處問、枝南枝北?恰夜來、墨影横斜,又是月明人獨。堪嘆朱顔宛轉,抱清怨,瘦損眉嫵孤緑。可得東風,吹汝如花,只在空山茅屋。關河日夕愁煙暗,且莫聽、笛中淒曲。便算他冷幽芳,也半落生綃幅。

揚州慢小郄歸後作

華館歌殘,直沽春去,一家遠上孤舟。看青天白浪,北雁點南秋。又回首,龍眠淺黛,似人無恙,殘照當樓。想千年花月,都如江水東流。六郎落拓,算關山、三載覊游。記擁雪酣風,紅衫紫笛,同汝清愁。蠟淚酒痕如舊,知難再、倚醉扶留。但芳齡工怨,朝朝須惜眉頭。

鳳凰臺上憶吹簫□□再題蓮仙畫像,癸未遇洲邊江姬蓮蓮,與蓮仙貌略相似

雪色風神,月情雲態,自六年隔霞關。尚記得紅衣碧榭,翠斂低鬟。憐汝芳名小字,都一樣流落人間。誰堪見,淚再濺花,眉再愁山?偏令畫圖寫出,秋波更盈盈,顧我清孱。正今日、江南水遠,地北天寒。兩處悲歡聚散,驚欲换、潘鬢霜斑。憑何遜,詳細且話朱顔。

《金臺殘淚記》卷三

華胥大夫著

雜記

宰輔曰『相公』,援公孤之義;秀才曰『相公』,援宰輔之義,其來久矣。北方巿人通曰『爺』,訊其子弟或曰『相公』;南方巿人通曰『相公』;吴下自呼其子弟亦曰『相公』。京師梨園旦色曰『相公』,不知何時始,意亦子弟之義邪?

羣趨其者,曰『紅相公』;反是,曰『黑相公』。緣京師居勢要者曰『紅人』,尤者曰『紅人頭兒』;反是,曰『黑人』故耳。近日要轉曰『闊人』,反是,曰『糜』腐義。煤聲,而『相公』或曰『先生』矣。

南方梨園,旦色半曰某『官』。攷《燕蘭小譜》所記,京師昔亦然矣。當時又有曰『某兒』者,今皆去樸而文,風尚可嘆!

《燕蘭小譜》所記諸伶,太半西北。有齒垂三十、推爲名色者,餘者弱冠上下,童子少矣。今皆蘇、揚、安慶産,八九歲。其師資其父母,券其歲月,挾至京師,教以清歌,飾以豔服,奔塵侑酒,如營市利焉。劵歲未滿,豪客爲折券柝廬,則曰『出師』。昂其數至二三千金不等,蓋盡在成童之年矣。此後弱冠無過問者。自乙巳至今,爲日幾何,人心風俗轉變若此!青薌言其離家亦九歲,其父引至閶門茶園,其師先在,出十數緡,署劵卽行,不以别母,心嘗惘惘然。

西北早寒,涼秋九月,草上霜裘名翩然來矣。此後骨種、羊灰、鼠脊、猧腿、猞猁猻,因時遞進。若乃風天倚笛,雪地傳花,水獺、海龍,如雲低亞。太史紫貂、宰相元狐,不足言焉。惟長夏水亭,芙蓉紅颭,朱闌五六,照映玉顔,則盡以白袷侍青樽也。今春特禁服色,旬月間汰侈少減。

王桂官居粉坊街,又居果子巷。陳銀官嘗居東草廠。魏婉卿嘗居西珠市。今則盡在櫻桃斜街、胭脂胡同、玉皇廟、韓家潭、石頭胡同、猪毛胡同、李鐵拐斜街、李紗帽胡同、皈子廟、陜西巷、北順胡同、廣福斜街。每當華月照天,銀筝擁夜,家有愁春,巷無閒火,門外青驄嗚咽,正城頭畫角將闌矣。嘗有倦客,侵晨經過此地,但聞鶯千燕萬,學語東風,不覺淚隨清歌併落。嗟乎!是亦銷魂之橋,迷香之洞邪?

右安門俗曰『南西門』,陶然亭在門内一里許。康熙間江某所建『尺五莊』,在門外一里許。乾隆間旗員所建。秋前春後,莊角亭頭,水碧衣香,花酣馬醉,殆無虚日。莊外宴游之地,卽『小有餘芳』,水榭竹籬,頗似江南邨落。每於東風三月,游絲送燕,碧荷一雨,返照傳蟬,使人渺然有天涯之感。誰家團扇,幾日冰盤?囘頭若夢,豈必在長板橋邊丁字簾下邪?

去『小有餘芳』一里而近,三官廟在焉。海棠十四、五株,高四、五丈。花時移尊,半士大夫。若乃香車載至,絳雲墮衣,風燕亦雙,洞簫不獨,爛醉司空,固亦閒事。有醒眼而過之者,倍增惆悵耳。

棗花寺三月牡丹,憫忠寺九月菊花,皆極盛。以寺僧禁酒,故無醉卧綺雲香雪下者。然斑騅則亦駸駸矣。文昌會館、財神會館在宣武門外,天和會館、浙紹鄉祠在正陽門外,梨園館在緑壽堂今曰『榮壽』之北,燕喜堂在宴匯堂之東,相去約一、二里。諸貴人宴集三會館,二徽班春臺、三慶爲盛介眉設醴結髮,飛觴之外,大抵停雲祖道,舊雨洗塵。主原醉石之髡,客總分金之鮑。而其時笛交肉奮,璧人或感折柳之悲;鼓報聲闌,星使或訂催花之信。固徵歌之韻地,亦表色之情天。昔唐宋尚貴内遷,元明漸榮外擢。至於今日,外之末吏,富於内之通侯。儻以餞宴爲雉媒,欲對歌筵歎鷄肋。積重之勢,相習不囘,有心人則隱惕之矣。

聽歌而已,無肆筵也,則曰茶園。園同名異,凡十數區。而大栅欄爲盛。當夫夏山欲雨,快雪時晴,天如讀畫,馬亦愁春。於是大鞍競載,高座爭先。門愛下場,幾個憶收場之日?樂交中軸,此時來當軸之人。大抵天上星郎,都凜韜光之戒六品以上諸公入茶園,先摘藏其頂;海邊鮫客,每餘墜淚之情鄉會試報罷者,每入茶園。若夫逐臭錢神,乞餘門客,裳楚楚而歎蜉蝣;尾綏綏而憐狐狚。是故轉喉車子,傅粉何郎,眉語雙通,目成一顧。聊復爾爾,輒唤奈何;對此茫茫,佳難再得。又有卿原憐愛,劇於摩挲,既入門而與言,非鼓簧而並坐。悵蒹葭之倚玉樹,適從何來;看翡翠之戲蘭苕,相視而笑。其時狡童簾角,風漢池心,皆作壁上之觀,欲獻掌中之舞。豈知此輩固宜高閣置之,未必仙人盡好懸樓居矣。而乃斜陽影倒,横笛聲闌,攜手同車,適子之館。駝峯瑶柱,歡窮山海之珍;鶴氅貂襜,色結煙花之豔。方其豪能拇戰,慧解枚藏。我見猶憐,且卧大官之甕;何知許事,任污丞相之裀。人間皆不夜之城,眼前卽長春之樹。相從言笑晏晏,固有信誓旦旦也。何況率彼曠野,招我遊遨;亭共陶然,芳真小有。楊花柳絮,迹飄蕩以顛狂;蓮子藕絲,思斷續而心苦。此時香羅小扇,紅紗中單,一水闌干,盈盈護玉;半風鶯燕,雙雙向人。則有低唱入懷,淺斟消渴,擁鄴下之櫻桃,石虎差堪爲情死;得江東之鱸鱠,季鷹那更感秋歸邪『小有餘芳』食多南味?是以始如飲醇,骨皆成醉;繼如啖蔗,口不徒饞。子歸而求之師,出乎爾者;鬼從而瞰其室戲用《燕蘭小譜》二鬼事。美矣君哉!王如好色,請毋好貨;臣卜其晝,又繼其夜。當其乍見金夫,躬於何有?已而化爲銅狄,淚不能無。故夫就道或舍車而徒,衝寒或易裘而葛。臺原無恙,避債奚容?館亦依然,忘憂不可。每遇白施俏眼,甚於阮籍之狂;青不憐袍,難於蕭韶之怒。蓋問月中之毋忌,缺影原多;儻憶湖頭之莫愁,流波不返矣。僕本十年杜牧,前度劉郎,曾吟張好之詩,亦顧何戡之曲。試拈花於昨夢,色卽是空;撫遺肋於當筵,食之無味。罔知忌諱,爲此詼諧。歡樂極兮哀情多,豈必在汾河簫鼓間哉!

凡茶園,皆有樓。樓皆有几,几皆曰『官座』。右樓官座曰『上場門』,左樓官座曰『下場門』。狎旦色者,曰『斗』,争坐下場門。樓下左右前方曰『散座』。中曰『池心』。池心皆坐市井小人。凡散座一座百錢,曰『茶票』。童子半之,曰『少票』。池心無童子座,署曰『池心不賣少』。樂部登場,坐者毋許徑去。署曰『開戲不倒票』。官座一几,茶票七倍散座。二『斗』每據一几,虚其位,待旦色入座問安,立於僕豎之間。無茶票者曰『聽闌干戲』。茶園左右前後,皆有酒館,又曰酒莊。一食萬錢,誠銷金帳邪謂貰酒曰『記帳』。嘉慶間曾禁挾優入館,未幾復故。

京師樂部登場,先散演三、四齣,始接演三、四齣,曰『中軸子』,又散演一、二齣,復接演三、四齣,曰『大軸子』。而忽忽日暮矣。貴人於交中軸子始來,豪客未交大軸子已去。《都門竹枝詞》所云『軸讀紂子剛開便套車,車中装得幾枝花』者是也。《燕蘭小譜》作『胄子』,誤。宜作『軸』。

地安門外茶園一,宣武門外茶園一,崇文門外茶園一,正陽門外東茶園四,西茶園七大栅欄凡五園,卽正陽門之西也。

《燕蘭小譜》據元院本色目云:『旦之命名,義取於狚,蓋狐之淫者。』余憶唐樂部稱天子爲『崖公蜆斗』,殆豪客稱『斗』之濫觴邪?

《燕蘭小譜》記甘肅調卽『琴腔』,又名『西秦腔』。胡琴爲主,月琴爲副。工尺咿唔如語。此腔當時乾隆末始蜀伶、後徽伶盡習之。道光三年,御史奏禁。

《燕蘭小譜》記京班舊多高腔。自魏長生來,始變梆子腔,盡爲淫靡。然當時猶有保和文部,專習崑曲。今則梆子腔衰,崑曲且變爲亂彈矣。亂彈卽弋陽腔,南方又謂『下江調』。謂甘肅腔曰『西皮調』。

嘉慶間,御史某車過大栅欄,路壅不前。見美少年成羣,疑爲旦色。叱之。羣怒,毁其車。今大栅欄,諸伶之車遍道,幾不可行。

乾隆末,魏長生車騎若列卿。出入和珅府第,遇某御史,杖之途。此風因息。今車行皆障以青帷。

魏長生舊宅,在西珠市口。今爲梨園館,士大夫於此宴會焉。

魏長生於和珅有斷袖之寵。《燕蘭小譜》所詠『阿翁瞥見也魂消』是也。長生,金堂人。其徒陳銀官,成都人。故當時蜀伶而外,秦、楚、滇、黔、晉、粤、燕、趙之色,萃於京師,化二人也。

數年前,有某伶爲滿洲二等侍衛某所寵。一夕在侍衛宅侑酒,問伶嗜何食物?伶戲云:『嗜二等蝦耳。』侍衛怒,遽令家奴數輩掖出遞污焉。故諸伶自矜惜者,多諱言入内城。内城卽正陽門内四隅也,多滿洲貴家。蕙香善滿郎中某,予畫十數幅,每幅下蠅頭楷書署曰『臣某恭進,』蓋皆乾隆間内府所藏。

先朝諸王多畜樂部,父老云然。攷《燕蘭小譜》,有所云『王府大部』者。可見數十年來,此風已息。近年嵩祝部習小生某郎,有寵於□□王,王今薨矣。

丙戌冬,内務府散供奉,梨園南返。有不返者,仍入春臺諸部。今春余居櫻桃斜街,三月望夜,招□□□□飲寓廬。攜某郎來,卽其未返者也。

紉香居小火神廟。□殿撰署其卧室曰『葆貞』。

韻香居陝西巷,室無纖塵。名書法畫外,古琴一、洞簫一、自鳴鐘一而已。

三月十八日,諸旦色賽會迎神,曰『相公會』。

四月初一日,禮神於通州丫髻山。

□□□太史,書法名一時。諸伶必宛轉求得之。少陵云:『貴戚侯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豈獨有井水處爭唱柳屯田哉。

嘉慶初,四喜部旦色某郎,何姓,絶豔。長蘆鹽賈查友圻,歲予萬金。約以值查侑酒,毋許先客罷。時□□殿撰方年少,見而悦之。招之至再,何悵然曰:『君京朝士大夫子弟,安所得阿通銅山?此後毋庸,但見手書,來矣。』每在查所,□□招卽去。查怪之。而兩人暇則相要,致出入飲食如家人焉。查轉輾諷□□父□□□□。一日何使人要□□,遇□□於門,始詢其實。怒甚。持其人徒步至何寓。何出見□□,瞪視不能言。乃歸痛笞□□。何使人探知,大慟。貽書自引咎,且勸學辭甚摯。□□感動,後竟及第。查以虧帑數百萬,入獄。查未及四十之年,耗白金至二千萬。天下稱『查三標子』。自大學士□文端以下,多與通兒女姻。

文端居内城,查嘗飲於其宅。日夕矣,查令僕告正陽門守役,遲一時下鑰。次日爲御史所糾。乃言因某事欲助帑數十萬,是日不出城則不得資也。其所爲多類此。

韻香送余於『小有餘芳』云:『達人不作癡想』。

小郄嘗坐而歎息,余偶問:『何歎』?卽應曰:『彼此同歎』。

道光三年,御史□□□奏永禁京師樂部。余竊謂教坊歌舞,唐代已詳;院本流傳,元人最著。然宋有營伎,明有樂户。故前朝達官侑酒,狎客看花。對泣青衫,總憐紅粉。於優伶助諧謔而已。

本朝脩明禮義,杜絶苟且。挾妓宿娼,皆垂例禁。然京師仕商所集,貴賤不齊,豪奢相尚。趙李狹斜,既恐速獄;田何子弟,乃共嬉春。盖大欲難防,流風易扇。制之於此,則趨之於彼。政俗遞轉之機,卽天地自然之勢。今欲毁竹焚絲,憑權藉力未嘗不行,然以數十里之區,聚數百萬之衆,游閒無所事,耳目無所放,終日飽食,誨盜圖姦,或又甚焉。故聖人之爲治也,嘗順人情、馴民氣、忍細故、全大體。夫優伶如海焉,狎者或溺,涉者或沈。雖無禁令,智者不褰裳焉。若以之納溝瀆之污,混鱗介之肆,則亦文武弛張之道,老氏谿谷之旨也。況大德曰生,習而相安,固賤貧自養之業;與民同樂,降而雖下,猶市井咸若之娱邪?今天下大計,在用申韓之法,核名實、嚴刑賞;用管商之法,理財用、强軍國。若家習節儉,人懷教富,則本振而末無不畢,源澄而流無不清。蠹政者皆將自革,何待動白簡哉?從前伯相卽和珅貪擅,婉卿妖淫。《燕蘭小譜》一書雖侈狐媚,可徵鑑。及今利權,視昔斂抑。然汰侈未革,故余深致譏詞;風俗所存,故余閒爲紀録。若其無聊之語,有會之作,皆藉以寫其抑塞之懷,消其豪宕之性。存而不廢,天下可共知其過;婉而多怨,天下可共原其情。嗟乎,□君之意,未始非君子,惜未及大端,尚多急務;余之此編,未始非不肖,然新書猶在,罪言久緘。窮者,時也;困者,命也。酣嬉以保其生者,酒場歌板也。感激而出之予者,誰爲爲之邪?嗟乎!嗟乎!

《金台殘淚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