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三/紅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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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梨記

盤秋

(生上)

【引】客淚墮清笳,為國憂偏大。知己遠投劄,心事方撐達。

下官錢濟之,自從復任已來,且喜境內寧靜,戎馬無侵。只為趙伯疇未知下落,日夕懸念。今早見城門報單有個濟南解元,喜之不勝。只因事冗,尙未延接。前日謝素秋逃難到此,次日喚來一看,果然好個女子,不枉我伯疇這般致念。才子佳人,實是良偶。兩下不期都來到此,豈非天作之合?我意欲了此一段姻緣,故喚素秋進衙。他又同來一個老嫗,名喚花婆。下官令夫人着他兩個另住西衙。只有兩件事難處:那素秋是個妓女班頭,風塵心性,未知肯隨那窮秀才否?二來那趙伯疇心性顚狂,未見時尙且時刻想念,一見之後,定然迷戀,怎肯把功名着緊?今日且敎夫人盤問素秋一番,若眞個有伯疇之心,那時另自有處。夫人那裏?(旦上,丑梅香隨上)

【引】官舍絕喧嘩,綉閣熏蘭麝。暮靄照窗紗,樓上晚粧罷。

(見介)(生)夫人。(旦)相公。(生)夫人,前日敎你看素秋的行動,果是如何?可做得個良家之婦麼?(旦)相公,這妮子倒也有些好處:丰姿俊雅,可方洛女湘妃;德性溫純,不減少君德耀。絕無綺羅粉黛之態,豈是尋常庸碌之妻?(生)夫人,我對你說:山東趙伯疇是天下才子,謝素秋亦天下之美人,所以人言把他兩人並說。兩人也各相思慕,但未得見面。今因避難都來到此,我欲待與他了此一段姻緣,未知素秋心事若何?又不好親自問他。你差個丫環喚他過來盤問一番,我只在裏邊潛聽,看他如何囘你。(旦)妾身自有道理。(生)才子佳人遇本難,兩邊衫袖淚痕斑。(生下)(旦)懸知玉洞桃千樹,不是仙郞不與攀。梅香。(丑)有。(旦)西衙請素秋花婆來閒話(丑)㕭。(照傳介)(貼上)

【引】飄泊類楊花,閒殺銀箏馬。(老旦上接引)魂夢遶天涯,簷鐵驚初打。

(老旦)素娘,夫人相喚,我和你一同進見。(進見介)(貼)夫人。(旦)娘。(貼)夫人在上,賤妾叩見。(旦)不消。常禮罷。(老旦)夫人,老婢叩頭。(旦)不消。請起。(扯住介)娘請坐。(貼)夫人在上,賤妾豈敢坐?(旦)不妨請坐了好講。(貼)吿坐了。(旦)花婆也坐了。(老旦)阿喲這個老婢怎敢?(旦)老爺不在此,坐坐何妨?(丑)老爺弗拉裏,坐坐弗番道個。(老旦笑介)吓,吓老爺不在,我也坐坐。如此沒老婢吿坐了。(旦)罷了。今日衙齋無事,特請你二人進來閒話閒話。(老旦,貼)正該侍奉夫人。(旦)娘,你本是風月隊里班頭,花柳叢中領袖;今日棲身在此,恐打熬不過這般冷淡?(貼)夫人說那裏話來?妾雖身沉花柳,心切冰霜。瑤簪翠鈿,何如裙布釵荊?蕙質蘭襟,寧惹遊絲飛絮?但以命遭顚沛,忽値凶徒;肢體苟完,心胆都喪。拘囚永巷,魂飛夜雨窮簷;躑躅荒郊,腸斷秋風古道。已分膏塗野草飼肉於烏鳶;血染沙場,委身于犬豕。誰意命延一線恩有二天?雖落花無主暫爾隨風;而貞柏凌冬,不妨傲雪。夫人聽稟:

【綉帶兒】烟霞性,自矜幽雅。風塵厭殺繁華。

(旦)你是門戶中人,怎好厭得繁華?(貼)

休提起穽子弟勾欄。亦何心賣笑耍琶琵?

(旦)你小小年紀就想從良,敢是說差了?(貼)

非差。錦窩中,多少閑驚怕。獻風情,猶如嚼蠟。(旦)你這笙歌隊,少甚麼鸞屏鳳榻?怎肯守梅花紙帳清寡?(老旦)

【前腔】〔夫人,〕休訝。他敢向夫人行亂囃?記當日在路途閑話。

(旦)他在途中對你說些什麼來?(老旦)

他說道:怪的是熱鬧喧嘩;喜的是清淨瀟洒。

(笑介)他還有句心上話對老婢說哩。(旦)什麼心上話?你就對我說一說看。(老旦)

非誇:佳人才子名並亞。鳳求凰,已心通司馬

(旦)司馬是誰?(老旦笑介)吓就是這個……(住口介)(貼搖手介)夫人不要聽他。

在長途裏無端問咱。〔若對夫人說了,〕可不羞殺人,空做話靶?(旦)

【太師引】這事兒,豈由得他人話?好姻緣,怎同嚼蠟?

花婆,這人兒,我到猜着幾分了。(老旦)夫人那裏猜得着?(旦)

他種的廣寒仙桂,你栽成閬苑奇葩。

(老旦笑介)夫人到說得好笑。只說一個他,一個你,又不說出名姓來,却不道他是何人,你是誰個?(旦)花婆,我對你講,定然不差的。

他是少俊名四達。敢與那人兒有些緣法?

(老旦)着吓!夫人猜得着!那人兒就是山東解元娘想的是他,要嫁的也是他。(貼)啐!

你這撮合口,胡言亂喳!〔阿呀!天吓!〕嘆人民非舊,知他在何處彈鋏?

(老旦)素娘心事果然如此。只是夫人何以知之?(旦)那解元是我相公的好友,在京時又與我相公同寓,事已儘知。吓,娘,你把一向往來的蹤跡,可細說一遍。(貼)

【前腔】那解元風雅連城價。譜鴛鴦,無端輳咱。盡道是連珠合璧,却無由樽酒盃茶。

(旦)這等說起來,還未曾會面麼?(老旦)早是不曾會面;若曾相識,這時候想也想殺了!(旦)旣然不曾見面,為甚這等着緊?(貼)夫人,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那在見面?

相思只為詩一札。這情意,豈容干罷?

(老旦)夫人,解元旣是老爺的好友。

何不移書去,叫他來下榻?使襄王神女,早會巫峽

(生上)偶語風前一笑深,月中人許報佳音。有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老旦)老爺來了。(生)素秋,你的言語我多聽見,你的心事我已儘知假如趙伯疇在此,你肯伏侍他麼?(貼)賤妾愿終身侍之,萬無他變。(生)素秋,我面前着不得假話,日後不要懊悔吓。(貼)賤妾怎敢?(生)

【三換頭】你是個天生俊娃,自幼在平康逗耍。他是窮酸措大,你怎熬得雲寒月寡?

花婆過來。(老旦)老婢有。(生)

生恐怕先眞後假。這其間,怎發付?那壁廂,情歡意洽。

(老旦)老婢曉得老爺的意思了。(扯貼介)娘,來,這姻事老爺做了主,就是官法了㖸。娘:

旣是你有意攀堤柳,休別把春情寄落花。(貼接)但愿百歲相依,肯負今朝葛與瓜?

(旦)相公。(生)夫人。(旦)

【東甌令】我聽他一番話,意甚嘉。料想他們也非是假。准備着百年姻眷花燭下。肯再逐楊花嫁?(貼)若還得遂美生涯,這恩德天來大。

(生)夫人,他的志愿如此,可敬吓可敬!素秋解元向有一詩贈你,如今還在麼?(貼)怎敢忘失?

【秋夜月】我着肉籠拿,外纒裹鮫綃帕。淚點重重湮花劄。

(出詩與老旦,老旦呈生介)(生接看介)呀!果是他的詞翰。

當年秀色猶堪把。

(付老旦還貼,貼接背介)

詩句兒在這答,知他流落在那答?

(生)這詩稿你且收好。我實對你說了罷,那解元昨日也到在此了。(貼)可容奴一見?(生)吓!哈,哈,哈。這樣性急。且慢。解元十分注想你,親事不怕不成。只怕旣成之後,便不把功名着緊。我如今有句話兒,却要依我而行。如今且不要說是素秋。我衙門西側有一所空園,你明日先到那邊住下,隨後就送趙解元來,你不可說出名姓來,只說我是園主之女,打扮做良家模樣,與他相會一番;直待他功名成就,方纔說出。我自有道理。你二人不可泄漏我的言語;若泄漏了,這親事就不成了。(貼,老旦)謹領老爺台命。(生)夫人:

【金蓮子】你看他髮掩霞粉脂黛綠多嬌姹。(旦)怕不似好人家女娃。(老旦)便卸下玉鸞釵,一雙雙飛却鬢邊鴉。(合)

【尾】喬打扮,身兒詐。這些時且是粧聾做啞。(生)是必莫把這春心漏與他。

網得西施贈友人。(旦)烟霞不似往年春。(老旦)常疑好事皆虛事。(合)秋草春風老此身。(生)素秋,明日就搬到花園中去。(貼)是。(生)花婆,方纔說的言語不可泄漏。(老旦笑介)老爺,老身是不泄的,只怕娘到要漏。哈,哈哈。(生)休得取笑。(仝笑下)

亭會

(小生上)

【風入松】今宵酒醒倍淒清,早月印窗櫺。好天良夜成虛景。青鸞杳,好事難成。翡翠情牽金屋,鴛鴦夢斷瑤笙。

獨坐傷春不忍眠,信知一刻値千錢。庭中淡淡梨花月,偏透疎櫺落枕邊。小生昨為朋友招飮,踏月而歸,意興蕭然。只得閉門獨寢。忽聽窗外有人行走,依稀說出『娘』二字,其餘還有許多言語,多不仔細。不知我心中牽掛,以致悞聽?又不知眞個有人言及我那素秋?那時卽欲開門看個明白,爭奈醉得軟了,動彈不得,只索强睡。為此今日有人約我看月,推却中酒不赴。今夜月色不減昨宵,我且坐待,看可有人來,務要見個明白。想起昨宵景致,恰好美也!

【桂枝香】月懸明鏡,好笑我貪杯酩酊。忽聽得窗外喁喁,似喚我玉人名姓。我魂飛魄驚,我魂飛魄驚。便欲私窺動靜,爭奈我酒魂難醒睡瞢騰。只落得細數三更漏,長吁千百聲!

坐之良久,四下寂無人聲,不要做了呆漢,且到庭中閒步一囘。正是:夜閒人不寐,月影在梨花。(下)(貼上)

【風入松】花梢月影正縱橫,愛花塢閒行。潛蹤躡跡穿芳徑。只圖個美滿前程。豈是河邊七夕欣逢天外三星?

奴家謝素秋,向來深慕趙伯疇,未得見面。昨晚到他書房前去,他正帶醉囘家,果然是好一個美丈夫日後前程必遠。又聽得口中喃喃咄咄,似呼我素秋名字。他未見奴家,如此注想,心事可知矣。就與他結個終身之約,料他不做薄倖的勾當。記得前日爺吩咐,叫我不要說出眞名姓來。為此奴家打扮良家模樣,房中央着花婆看守,獨自來到亭子上,只說看月,他若來時,便好與他成就此姻也。

【園林好】我辦着個十分志誠,還仗着繁星證盟。一心要百年歡慶,且來到牡丹亭。把羅衫再整露濕綉鞋冰冷。只見寒光窅冥,玉繩暫停,並不見些兒影形。

呀,那邊花枝搖動,似有人聲,敢是伯疇來也。我只坐在亭子上,看他說些什麼。(小生上)

【沉醉東風】我心不離春風玉屏,望不斷柳陰花影。

小生獨坐不過,來此步月,欲訪昨夜蹤跡,說話之間——

早不覺到中庭。

呀!什麼影動?

原來是梧桐覆井。

呀!什麼響?

遠迢迢犬吠金鈴。

好笑!好笑!只為昨夜悞聽『娘』兩字,害得來眼花耳聾了。

我還自省怪不得人稱儍子酸丁。

(貼)正是伯疇來了。想他還不曾瞧見,待我吟詩一首撩撥他。(吟介)竹樹金聲響,梨花玉骨香;蘭閨久寂寞,此夜恨偏長。(小生)呀!這是誰人吟詩?詩句又清新,音韻又響喨!

【月上海棠】我側耳聽,此亭豈是蓬山境?這分明是個鳳吹鸞笙。

呀!奇怪!亭子上放出百道毫光,現出一尊嫦娥來,只索拜者。

誰知枉霧駕雲輧?倉卒趨承,恭敬。

趙汝州是凡夫陋品,俗眼愚眉,不知天仙下降,有失迴避,伏望恕罪。(貼)奴家不是天仙,秀才何須下拜?(小生)就不是天仙,小生也要拜的。有趣吓!

只見異香滿庭,麝蘭不爭,原來風送着唇脂襲馨。

我且大着胆闖入亭子內去飽看一囘。(貼)什麼人闖入亭中來?敢是賊麼?(小生)是賊,是賊!

【好姐姐】我是鑽穴藍橋尾生,警相如薄倖。眞贜是何郞面粉,韓生香氣凝。

(貼)旣不是賊,是什麼人?快說來!(小生)

我是狂粉蝶浪雛鶯,三春獨掌花權柄,獨掌花權柄。

(貼)不許花言巧語,說出眞名姓來!(小生)眞個要眞名姓麼?小生姓,名汝州濟南人氏,本省解元,年方二十二歲,二月十二日花朝生的,是天下有名的才子。(貼)原來是解元?旣如此,請上前相見。(小生)遠觀不審,近覷分明。呀!天下怎麼有這樣一個標致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

【江兒水】一見消魂魄,光芒射眼睛。羊脂玉碾蝤蠐頸,但風流占盡無餘剩。添分毫,便不相厮稱。

我想謝素秋也不過如此。

便與我那多情堪並。

(背白)我欲與他閑話片時,又恐他搶白。咳!

若顧羞慚事豈成?便搶白也索承。

請問仙子是誰家宅眷?因何獨坐在此?(貼)

【五供養】妾是家子姓。父做黃堂,薤露朝零。

(小生)原來是太守的小姐。尊公旣亡,家裏還有何人?(貼)

萱堂當暮景。

(小生)曾適人否?(貼)

琴瑟未和鳴。

(小生)今夜為甚到此?(貼)

今夜月明人靜,黹針罷,閑行遣興。

(小生)這花園就是宅上的麼?(貼)

家君多逸致,手創此園亭。

(小生)小生為令公送來暫住,不知是小姐宅上,甚是打攪。(貼)好說。

鷄黍慚無,深愧居停。

(小生)小生有緣得遇小姐,不知進退,欲屈小姐到書齋一叙,不知肯否?書齋也就在前邊。(貼)奴家久聞解元大名,正要請敎。(小生)就請同行。(老旦內白)小姐,老夫人睡醒了。(貼)不好了!母親睡覺,奴家去也。(小生)小姐,如此怎麼處?(貼)明晚只在書房相等,黃昏左側,奴家准來也。(小生)小姐千萬不可失約。(貼先下)(小生)阿呀,小姐!你眞個去了?咳!撇得我趙汝州怎生捱得過今宵也!天下怎麼有這等標致女子!咳!想西子王嬙不過如此。且住,我止見小姐面貌,不曾見他脚兒大小,方纔打從堦基上去的,吓趁此月色之下,待我細細看來。你看沙土上印下兩個笋尖兒一般脚跡,早是尋得早,若遲了,一陣狂風吹散了,怎見得小姐生得十分全也?

【玉交枝】想他凌波偏稱。羅襪內,藏着可憎,行來旖旎身不定。軟紅鞋,血染猩猩,量來虎口只有三寸爭,帮兒四面都周正。怎得他動春情?撥酒酲,惡心煩,自在蹬。

罷!罷!只得囘書房中睡了這一宵。方纔小姐親口許下明朝相會。

【川撥棹】我只得甘心等。又恐怕到明朝風波浪生。

小姐甚有可憐之意,可恨老夫人睡覺,抛撇去了。老夫人,你好不做美,再遲一會兒,這好事可不到手了?

雖然他囑付叮嚀,雖然他囑付叮嚀,但凄涼今宵四星。敎我擁着孤衾捱長夜,生察察,把歡娛作悶縈。

【尾】書生自昔多薄命,舊相思未了新又迎。趙汝州趙汝州!〕何日裏,新舊相思得稱情?

影伴妖嬈舞袖垂,留君不住益凄其。殘窗夜月人何在?相望長吟有所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