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六/幽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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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閨記

拜月

(旦上)

【齊天樂】懨懨捱過殘春也,又是困人時節。景色供愁,天氣倦人,針指何曾拈刺?(貼上)閒庭靜悄,瑣窗瀟洒,小池澄澈(合)疊青錢泛水,圓小嫩荷葉。

(相見介)(貼)堦前萱草簇深黃,檻外榴花疊絳囊。清和天氣日初長。(旦)懶去梳粧臨寶鏡,慵拈針指向紗窗。晚來移步出蘭房。(貼)姐姐,當此良辰美景,正好及時尋樂,你反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却是為何?(旦)妹子吓!(貼)姐姐。(旦)

【青衲襖】我幾時得煩惱絕?幾時得離恨徹?

(貼)姐姐,我和你到堦下閑步一囘,何如?(旦)如此,妹子請。(貼)姐姐請。(旦走住介)咳!(貼)姐姐為何欲行又止?(旦)妹子吓!

我本待要散悶閒行到臺榭。

(貼)為何傷情起來?(旦)

傷情,對景腸寸結!

(貼)姐姐,把悶懷撇下些罷。(旦)

悶懷些兒待撇下,怎忍撇?

(貼)可割捨得麼?(旦)

待割捨,敎我也難割捨。倚遍欄杆,萬感情切,都吩咐與長嘆嗟。(貼)

【紅衲襖】〔姐姐,〕你綉裙兒寬褪了褶,莫不為傷春憔悴些?

(旦)妹子,看我近日龐兒比舊日如何了?(貼)姐姐。

你近日龐兒瘦,成勞怯;莫不是又傷夏月?姊妹每休見撇,我斟量着你非為別。

(旦)你量我什麼?(貼)話便有一句,不好說得。(旦)但說何妨?(貼)我說來姐姐不要惱吓。(旦)你說,我不惱。(貼)如此,我說了㖸。(旦)你說,我不惱。(貼)姐姐。

你多應把姐夫來縈牽。(旦怒介)(貼)別無些話說。(旦)

【前腔】〔哫!〕你把那濫名兒將咱引惹,直恁的情性乖心意劣!

(貼)說過不惱的吓。(旦)

女孩兒家多口共饒舌。在爹娘行快活,要他做甚的?要妝,衣滿篋;要食,珍饈則盛設。和你寬打周折!

(走介)(貼)姐姐到那裏去?(旦)我麼?

到父親行先去說。

(貼)說我什麼來?(旦)說你什麼來麼?

我說,說你那小鬼頭兒——

(貼)好駡吓。(旦)

春心動也!(貼)

【前腔】〔呀!〕我兀特地錯賭別。〔姐姐,〕望高抬貴手饒過些。

(福介)(旦)你小小年紀,曉得什麼姐夫縈牽!(貼)呀!

只為一句話兒傷了俺賢姐姐。

(跪介)姐姐,再不敢了。(旦)如此起來,下次不可吓。(貼)今後若再如此呵:

瑞蓮甘痛決。姐姐閑耍歇,小妹每先去也。

(旦)住了。吓,敢是我說了幾句,使性要去麼?(貼)這個怎敢?不是吓。

只管在此閒行,忘收了針線帖

(旦)也罷,你要去先去罷。(貼)我去了㖸。(旦)去罷。(貼)咳!推些緣故歸家早,花陰深處遮藏了。熱心閑管事非多,啐!冷眼覷人煩惱少。那里說起,受這等閒氣!(下)(旦)呀!到被這丫頭胡猜亂猜猜着我的心事。呀!只見半彎新月,斜掛柳梢;幾隊花陰,平鋪錦砌。不免安排香桌對月禱吿一番。欵把桌兒擡,輕揭香爐蓋。一炷心香訴怨懷,對月深深拜。

【二郞神】拜新月,寶鼎中明香滿𤑔

(貼暗上聽介)(旦)上蒼,上蒼,這一炷香呵:

愿抛閃男兒,(貼聽下)(旦)疾忙較些,得再覩同歡同悅。(貼上)悄悄輕將衣袂拽

姐姐。(旦)是那個?(貼)是我(旦)呀啐!(貼)燒得好香吓!

你却不道小鬼頭兒春心動也!

(走介)(旦)妹子到那裏去?(貼)(旦扯貼)(貼)放手,待我去。(旦跪介)妹子,饒過了做姐姐的罷。(貼)姐姐請起,我是取笑。

那嬌怯,看他無言俛首,紅暈滿腮頰。

(旦)妹子吓。

【鶯集御林春】我恰纔的是亂掩胡遮。(貼)〔姐姐,〕你事到如今都漏泄。和你姊妹們,心腸休見別。夫妻每莫不是有些周折?(旦)敎我也難推怎阻?〔妹子,〕我一星星對伊仔細從頭說。

(貼)姐姐,他姓甚麼?(旦)

他姓

(貼)他姓,叫什麼名字?(旦)

世隆名。

(貼)他家住在那里?(旦)

中都路住居。

(貼)他是姐姐什麼人?(旦)

他是我男——

(住介)(貼)姐姐,你話說到舌尖上為何不說了?一發說與妹子知道。(旦)妹子,我便對你說,只是爹娘面前切不可提起。(貼)這個妹子怎敢?(旦)妹子吓:

他是我的男兒。

(貼)做什麼的?(旦)

受儒業。

(貼悲介)呀!

【前腔】聽說罷姓名家鄕,這情苦意切!悶海愁山,在我心上撇。不由人不淚珠流血!(旦)我悽惶是正理;只合此愁休對愁人說。〔妹子吓,〕你啼哭為何因?你莫非也是我的男兒舊妻妾?

(貼)姐姐說那里話來?

【前腔】他須是瑞蓮的親——

(旦)親什麼?(貼)

兄。

(旦)吓!元來是令兄。失敬了。(貼)豈敢。(旦)為何失散了?(貼)

為軍馬犯闕散失忙尋,相應者,那時節,只爭一個字兒差迭。(旦)〔妹子〕和你比着先前又親。

(貼)果然又親了。(旦)

我如今越覺和你着疼熱。〔妹妹吓,〕你休隨我跟脚久,已後只當我的男兒那枝葉。

(貼)姐姐請上,妹子有一拜。(旦)做姐姐的也有一拜。(貼)

【前腔】我須是你妹妹姑姑。你須是我的嫂嫂

(旦)怎麼就是嫂嫂?(貼)

又是姐姐。

(旦)這便纔是。(貼)

未審家兄和你因甚別?兩分離,是何時節?(旦)正遇寒冬冷月。恨我爹把我拆散在招商舍。

(貼)如今還思想他麼?(旦)

思量起,痛辛酸!那其間,他染病躭疾。

(貼)怎生割捨得他?(旦)

是我的男兒,叫我怎割捨?(貼)

【四犯黃鶯兒】〔爹爹吓,〕你直恁太情切。〔姐姐,〕你十分忒軟怯。眼睜睜,怎忍和他相抛撇?(旦)〔妹妹吓,〕枉自怨嗟無計設。

妹子,其時爹還猶可,𠲔!只恨六兒這小畜生!

當不過他搶來推去望前扯。(合)意似虺蛇,性似蝎螫,敎我如何訴說!(貼)

【前腔】流水一似馬和車,頃刻間,途路賒,他在窮途逆旅應難捨。(旦)〔那時呵,〕囊篋又竭,藥餌又缺;他那裏悶懨懨難挨過如年夜。(合)寶鏡分破,玉簪跌折,甚日重圓再接?

【尾】自從別後音信絕。這些時魂驚夢怯莫不為煩惱憂愁,將人斷送也!

(合)往時煩惱一人悲。(貼)從此淒涼兩下知。(旦)世上萬般哀苦事。(貼)無非遠別與生離。姐姐請。(旦)妹妹請。(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