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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叢話 [#o6d69c1a]
RIGHT:侗生

英人哈葛德所著小說,不外言情,其書之結構,非二女爭一男,卽兩男爭一女,千篇一例,不避雷同,然細省其書,各有特色,無一相襲者。吾國施耐菴所著《水滸》,相類處亦夥。卽以武松論,性質似魯智深,殺嫂似石秀,打虎似李逵,被誣似林沖,然諸人自諸人,武松自武松,未嘗相犯。曹雪芹所著《石頭記》,所記事不出一家,書中人又半爲閨秀,閨秀之結果,又非死卽苦,無一美滿。設他手爲此,不至十回,必致重複,曹氏竟紆徐不迫,成此大文。其佈局如常山率然,首尾互應;如天衣無縫,無隙可尋。尤妙者,寫黛玉一身,用無數小影,黛玉與小影,固是二人;卽小影與小影,亦不少複。可見中西小說家,每能於同處求異。同處能異,自是名家。蓋不深思,則不異;不苦撰,又不得異。深思而苦撰,其不爲名家者幾希?

近代小說家,無過林琴南、李伯元、吳趼人三君。李君不幸蚤世,成書未多。吳君成書數種後,所著多雷同,頗有江郞才盡之誚。惟林先生再接再厲,成書數十部,益進不衰,堪稱是中泰斗矣。總先生所譯諸書,其筆墨可分三類:《黑奴籲天錄》爲一類,《技擊餘聞》爲一類,餘書都爲一類。一以淸淡勝,一以老練勝,一以濃麗勝。一手成三種文字,皆臻極點,謂之小說界泰斗,誰曰不宜?

林先生所譯名家小說,皆能不失原意,尤以歐文氏所著者,最合先生筆墨。《大食宮故餘載》一書,譯筆固屬絕唱,《拊掌錄》之《李迫入夢》一節,尤非先生莫辦也。

西人所著小說雖多,巨構甚少,惟迭更司所著,多宏篇大文。余近見《塊肉餘生述》一書,原著固佳,譯筆亦妙。書中大衞求婚一節,譯者能曲傳原文神味,毫釐不失。余於新小說中,嘆觀止矣。

《孤星淚》一書,敍一巨盜改行,結構之佳,狀物之妙,有目共賞。囂俄氏善作悲哀文字,是書尤沈痛不忍讀。余讀是書,三舍三讀,未終篇也。書末未署譯者姓氏,余頗以爲歉。

林先生所譯《神樞鬼藏錄》出版,某報譏之。實則該書雖非先生傑作,詳狀案情,形容盡致,有足多者。惟近譯《貝克偵探譚二編》,事實譯筆均無可取。轉思某報所言,似對是書而發者,貝克、貝克,誤林先生不淺也。

余不通日文,不知日本小說何若。以譯就者論,《一捻紅》、《銀行之賊》、《母夜叉》諸書,均非上駟。前年購得小說多種,中有《不如歸》一書,余因爲日人原著,意未必佳,最後始閱及之。及閱終,覺是書之佳,爲諸書冠(指同購者言),恨開卷晚也。友人言:「是書在日本無人不讀,書中之浪子確有其人,武男片岡至今尙在。」又曰:「林先生譯是書,譯自英文,故無日文習氣,視原書尤佳。」

《天囚懺悔錄》一書,亦林先生所譯,事實奇幻不測,布局亦各得其當。惟關節過多,以載諸日報爲宜,今印爲單行本,似嫌刺目,且書中四十章及四十五章間有小錯,再版時能少改訂,方成完璧。

《雌蝶影》時報館出版,前年懸賞所得者也。書中所敍事物雖似迻譯,然合全書省之,是書必爲吾國人杜撰無疑。書中有一二處頗礙於理,且結果過於美滿,不書生識見,惟末章收束處,能於水盡山窮之時,異峯忽現,新小說結局之佳無過此者。友人言此書爲李涵秋作,署包某名,另有他故。

《新蝶夢》前半頗可觀,惟結處過遠事理。冷血所著小說,多有蛇尾之譏,此書尤甚。

《雙淚碑》,亦時報館出版,篇幅甚短,寓意却深。時報館諸小說,此爲第一。《雙罥絲》與此書爲一人所著,遠遜此書。前人謂文字有一日之短長,觀此二書而益信。

《新法螺》一書,以滑稽家言,爲衆生說法,用意善良苦,文筆亦足達其意,滑稽小說中上乘也。末附《法螺先生》譚,亦有可取。

《埃及金塔剖屍記》一書,半言鬼神,有吳道子繪地獄之妙,其敍兒女私情處,亦能曲繪入微。

英人哈葛德工於言情,盡人皆曉,然守錢虜之醜態,武夫之慷慨,一經哈氏筆墨追摹,亦能惟妙惟肖。《玉雪留痕》中之書賈,《璣司刺虎記》中之大尉,形容如生,可歌可泣。《洪罕女郞傳》,兼武夫錢虜而有之,宜見特長,然其中著墨處,反遜二書。似哈氏狀物最工,今遇其善狀之人,不應如是。再三思之,中有一理:哈氏身爲小說家,書賈之性質,哈氏所最曉;《璣司剌虎記》中之大尉,身在兵間,其事足爲國人範,想亦哈氏所樂述。一切於身,一關於國,言之較詳,理也。《洪罕女郞傳》之大尉,固屬賦閒,且於本書無絕大之關係,故不能偏重。書中之小人,爲哈氏所唾罵者,又不僅一錢虜,勢不能少分墨瀋以狀餘人,以是故不能如二書之詳盡。

偵探小說最受歡迎,近年出版最多,不乏佳作,如《奪嫡奇寃》、《福爾摩斯偵探案》、《降妖記》等書,其最著者也。

《孽海花》爲中國近著小說,友人謂此書與《文明小史》、《老殘遊記》、《恨海》四大傑作。顧《孽海花》能包羅數十年中外事實爲一書,其線絡有非三書所及者。爲其筆之詼諧,詞之瓌麗,又能力敵三書而有餘。惜印行未半,忽然中止。天笑生承其意,爲《碧血幕》一書,文筆優美,與《孽海花》伯仲,未數回亦止。神龍一現,全豹難窺,見者當有同也。

《新茶花》一書,旣多襲《茶花女》原意,且襲其辭,毫無足取。余嘗謂中國能有東方亞猛,復有東方茶花,獨無東方小仲馬。於是東方茶花之外史,不能不轉乞於西方。尤幸《茶花女》一書先出於七八年前,更省迻譯之苦,於是《新茶花》竟出現於今日。

,《小說月報》第二年第三期(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