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一/尋親記

Top / 綴白裘 / / 尋親記

尋親記

飯店

(生上)吓,天色晚了,快些趲路。

【縷縷金】家鄕遠,路途貧。多行十數里,不覺又黃昏。鼓角聲悲咽,柴門寂靜。抬身移步向前行,寂寞暗消魂,寂寞暗消魂。

此間有個宿店,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店家有麼?(丑上)來哉,來哉。高掛一盞燈,安歇四方人。是囉個?(生)是借宿的。(丑)阿呀,店裏住滿哉,別家去罷。(生)老漢是個單身,又無大行李,只消一席之地就可安身。(丑)介沒,老客人,有個夾廂拉厾,住子一夜罷。(生)極妙的了。(丑)介沒,跟我這里來,等我拿介盞燈勒介。(生)在那里?(丑)間哈來如何吓?(生)妙得緊。(丑)阿用夜飯哉?(生)前途用過了。有茶取一壺來。(丑)是哉喂,夥計,有茶拿一壺到夾廂裏去吓。(下)(生)阿呀,行路辛苦,早些睡了罷。咳,老了是不中用的了。(貼上)

【前腔】心悒怏,好艱辛。孤村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此間一宿店,投奔且安身。思親回首望孤雲,何日裏歡慶!何日裏歡慶!

店家有麼?(丑上)來哉,來哉,亦是𠍽人?阿呀,今夜好忙吓。是囉個?(貼)借宿的。(丑)阿呀,小客人,無處住哉㖸。(貼)小生一身,又沒有大行李,只消一席之地儘可安身。(丑)吓,小客人是介罷,夾廂裏有位老客人拉厾,大家仝住子罷。(貼)使得。在那裏?(丑)這里來,這里來住厾。等我說一聲勒介。喂,老客人。(生)怎麼說?(丑)有位小客人,里陪伴㕶,阿使得?(生)這又何妨?請過來。(丑轉介)喂,小客人,請進去。阿用夜飯哉?(貼)前途用過了。有茶取一壺來。(丑)是哉。喂,夥計收子燈籠,關子店門罷吓。(下)

(貼)吓,老客長請了。(生)阿呀,阿呀,小客官請了。老漢是不起來了吓。(貼)豈敢。(生)請問小客官為何來得能遲?(貼)只因貪趲路途,故此來遲。(生)吓,請問小客官是上路去的呢,還是下路去的?(貼)下路去的。(生)吓,是下路去的。老漢也是下路去的。明日作伴同行如何?(貼)使得。(生)請安置罷。(貼)請便。(生),吓只道我來遲,又有遲似我的。(困介)

(貼)冬客旅嘆孤貧,抱膝燈前影伴身;暗想家中母夜坐,沉吟憶着遠行人。我周瑞隆奉母命來尋父親,行到鄂州界上,得遇員外,說我爹爹三日前先已回去了。今晚在此旅店中,好不凄涼人也!

【駐馬聽】梗跡蓬飄,跋涉山川豈憚勞?只為尋親到此,慈母懸懸,目斷魂消,恓惶兩字在懷抱。不眠愁對孤燈炤。誰與我伴寂寥?惟有隨身瘦影與我不相抛。

(生)吓,吓,吓!咳,咳,咳!小客官,你好不達時務吓!老漢行了一日,只望投個宿店穩睡一宵,那裏說起,遇見你這小客官,竟不要睡的,只管在那裏嘮嘮叨叨,咭咭唂唂。咳,不要說老漢一人,哪哪哪,就是那合店中的客人都不安寢了。唔,唔,唔,好不知趣吓!(貼)吓,小生有些心事,所以驚動了。(生)呵呀呀,這句話一發講差了。為了一個人,那個沒有心事?若說起老漢的心事來,兩三日還說不了!自古道:『食不言,寢不語。』請睡,請睡。(貼)如此說,小生不是了。(生)吓,吓,吓,不是你不是,難道倒是我不是?呣!後生家睡又不睡,有這許多自言自語!吓請睡,請睡。(貼)好沒來由,被他搶白了一場。這也是我命該如此。且住,前日員外與我的臺卿集,一路來不曾看得,不免展開一看。(拆書念介)『幾載藏名鬻餅家,半生逃難客天涯。當時不遇孫賓石,幾作啼痕怨落花。』呀,這是東漢趙岐的故事。他被人陷害逃于北海,得遇孫賓石收留;我爹爹被張敏陷害,幸遇員外收留。感此意,故作此詩也。阿吓!爹爹吓!

【前腔】寫怨揮毫,又不是逢人作解嘲,似孔明梁父趙岐戹屯屈子離騷。二十年離恨在懷抱。

好笑母親!我周瑞隆十二十三或者不知人事,十五十六也知人事了?那時不叫我尋取父親,到如今却不遲了?

筆尖兒寫不盡凄涼調,情況最難熬。〔阿呀!爹爹吓!〕早尋見一日,免得一日煎熬。

身子困倦,不免睡了罷。正是: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困介)(生嗽哈▲介)吓,正是:愁人莫與愁人說,說與愁人(哈▲介)展轉愁吾方纔不合把這小客官埋怨了幾句就朦朧睡去。聽他吟的詩,好似吾贈與員外的臺卿集。吓,不知是做夢呢,還不知是心記?(看介)咳阿呀呀,到底是後生家不曾出門過的,燈也不滅,竟自睡了吓。也罷,待我起來把燈來滅了再睡。(又哈▲介)吓,你看桌兒上果有一幅紙。也罷,待我取來一看,就知明白。吓,小客官。阿呀,好睡吓。在這裏了。待吾看來:『幾載——(冷嘆介)幾載藏名鬻餅家。』(小哭介)呀!

【忒忒令】這詩集吾曾做來,他是何人,元何收在?

(哭介)阿呀!且住,我在員外家二十餘年,他家的人若大若小,一個個都是認得的,從來不曾見這位小客官。(看介)吓,不免將燈一炤,便知端的。正是:遠觀不審,近覷分明。(嗅鼻哭介)

吾覷着他龐兒,(又連哭介)好是我那妻厮類。(又連哭介)吾試把他語言猜,聽他鄕音熟,好一似河南人。這根由敎人怎(連哭連唱)解?

吓,阿呀!呀,呀,呀,呀!(貼醒介)

【前腔】你為人眞個好呆,不肯睡,把人驚駭。

(生)吓,小客官,還沒有睡麼?(貼)

你纔說吾多言將人嗔怪,你好不自揣!

(生)老漢方纔沒有說什麼吓。(貼)吓,你方纔說的話難道就忘了麼?(生)忘了。(貼)

你道是食不言。

(生)吓,這句麼是有的。(貼)

寢不語。

(生)吓,有的,有的。(貼)

攪得人夢魂兒何在?

(生)吓,小客官,老漢方纔聽見足下的語音,好似河南人,不覺一時動起鄕情,故此驚動。得罪了。請睡,請睡。(貼)吓,老客長,小生正是河南。(生)吓,正是河南?老漢也是河南吓。(貼)如此說,鄕親了。(生)是是,是。(貼)吓,老客長,左右睡不着,何不起來把鄕情叙一叙?叙到天明,一同趲路如何?(生)極妙的了。待老漢起來。(貼)待我扶你起來。(生)不敢。(貼)不妨。(生)正是:鄕人遇鄕人。(貼)不覺也動情。老客長拜揖。(生)小客官請了。(貼)請問老客長是河南那一府?(生)小客官若不嫌絮煩,老漢當以直告。(貼)願聞。(生)

【園林好】念卑人是河南開封府府學秀才。

(大笑介)惶恐,惶恐。(貼)如此說,是前輩老先生,失敬了。(生)豈敢,豈敢吓,小客官這等青年,莫非也在庠了麼?(貼)忝在黌門。(生)阿呀,吾輩有幸吓,我輩有幸。(貼)吓,請問老先生府上還有何人?(生)吓。(淚介)你要問我的家下麼?(貼)請敎。(生)吓,吓。

止有妻氏,臨別曾抱胎。

(貼)尊姓大名?(生)吾姓。(貼)貴表?(生)

,表稱維翰

(貼)維翰?(生)賤字維翰,賤字維翰。(貼)請問老先生離家有幾年了?(生)小客官,吾說來也是心痛的㖸。

吾離家有二十載。

(貼)可認得這詩集麼?(生)住,住,住了。吾正要問你。這詩集是我贈與員外的。

這詩集因甚的你懷揣?(貼)呀!

【前腔】聽他言,令人苦哀。

(生)不信有這等事,待吾看來:『幾載藏名鬻餅家。』(貼)如此說,是我爹爹了。阿呀!爹爹吓!(生)阿呀呀,請起,請起。老漢是沒有兒子的,不要認錯了。嗄,嗄,嗄,人家父子,豈是亂認得的?(貼)阿呀!爹爹吓!不錯的㖸!

我是背,

(生)吓,吓,吓。(貼)

背生兒,逆天罪大。

(生)住,住,住了。你旣是背生兒,可曉得我家中的事情麼?(貼)怎麼不曉得?爹爹為黃河水决。(生)不差,黃河水決。(貼)被張敏陷害。爹爹與母親在府場上分別的。(生)着,着,着,一些也不差。(貼)

十載叫爹爹飄敗?不厮見,泪盈腮;相見後,喜盈腮!

(生)吓!阿呀!如此說,果是吾孩兒了!(貼,生合)吓!(貼)阿呀!爹爹!(生)阿呀呀呀!(大哭介)阿呀!親兒吓!

【江兒水】與你娘分別,你方纔在母胎。如今已有二十載。好兒子成人身長大。只是爹娘兩下愁無奈!

(貼)爹爹一向好麼?(生)我麼?好。

吾幸遇恩人相待。想你娘親,(哭介)必,必受十分狼狽!(貼)

【前腔】說不盡娘親苦,爹受災。只因張敏

(生)張敏便怎麼?(貼)

厮禁害。

(生)母親立志如?(貼)母親阿:

要保全孩兒甘甯耐。把花容割破,方得他心改。

(生)阿呀!妻吓!(貼)

敎子讀書登第。

(生)吓,吓,吓。(貼接)

棄職尋親。

(生)吓,吓,吓,(貼)

萬里特來邊界。

(生)住,住,住了。你說什麼棄職尋親,莫非你做了官了麼?(貼)孩兒不肖,忝中第八名進士,除授平江路吳縣知縣。(生)住了,我在員外家看那登科錄上第八名進士,是——(貼)爹爹,周瑞隆就是孩兒。(生拍手介)周瑞隆就是你?(貼)就是孩兒。(生)眞個?(貼)眞個。(生)果然?(貼)果然。(生)吓。(笑介)阿呀!好!

【玉交枝】喜得兒為大魁〔𠲔,〕懊恨爹身流落在天涯。

兒吓,我記得那年與你母親在府場上分別的時節,阿呀!親兒吓!

只愁你娘為別人婦,爹做死尸骸。〔好難得!〕守節婦,敎子成大才;背生兒,棄官尋父來邊界。(合)提起當年事,泪盈腮。骨肉相逢,喜中變哀。(合)

【川撥掉】彈珠泪。(生)吾孩兒眞孝哉。(貼)若非我棄職尋親。(生)若非你棄職尋親。(合)父子何由得再諧?(生)你娘親怎佈擺?你娘親怎佈擺?(貼)

【前腔】娘也應知爹貌改。(生)〔吾的兒,〕有,有甚文憑揣在懷?

(笑介)我周羽有這一日,樂之無極。(貼)呀,

乍見爹,歡喜笑顏開,頓忘了娘書在懷。

(生)吓!這是你母親的書?(貼)正是。(生)起來,起來㖸。阿呀!氏的妻吓!

舊啼痕,方展開;新泪痕,滴下來。(合)

【尾】從來否極還生泰,天敎骨肉再和諧,破鏡重圓花再開。

(生)天明了,快須趲路罷。(貼)是。(生)店家,房錢在桌兒上,我們是去了。吓,兒吓,我記得那年在金山大王廟中曾得一夢。(貼)吓,爹爹,得夢不如書一封。(生)是吓,得書怎比一相逢?(貼)今宵勝把銀缸照。(生)吓,我的兒,猶恐相逢似夢中。(貼)吓,爹爹,不是夢,是當眞。(生)吓,不是夢,是當眞?(貼)正是。(生)你方纔說中了第八名進士,除授在那里?(貼)除授在平江路吳縣知縣。(生)吓,除授在平江路吳縣知縣。周瑞隆就是你?(貼)正是。(生)果然?(貼)果然。(生)如此說,我如今囘去是一位老——(貼)老封君。(生)好兒子,不要說了,快些趲路,快些趲路。哈,哈,哈。(大笑同下)

茶坊

(丑上)

【水底魚兒】開設茶坊,聲名播四方。烹煎得法,非咱胡調謊。官員來往,招接日夜忙。盧仝陸羽,也來此處嚐,也來此處嚐。

自家生居柳市,業在茶坊;器皿精奇,鋪排洒落。招接的都是十洲三島客,應付的俱是四海五湖賓。眞個是風流茶博士,蕭洒酒家人。咦,夥計,風爐上多添點炭拉浪,恐有吃茶的到來,烹茶伺候。

(外上)

【引】日永黃堂無外事,潛踪跡,暗察民情。

山城無事早休衙,因逐春風看落花。行處莫敎高喝導,恐驚林外野人家。下官范仲淹,蒙聖恩除授河南開封府尹訪知河南一郡俗惡民頑,恃强凌弱,以富欺貧。我如今改換衣裝,扮作客商,閑行市井之中,訪察民間之事。此間有個茶坊,不免進去一坐。茶博士有麼?(丑)來哉,來哉,客人吃茶個𠍽?請到裏向坐。(外)有好茶取來。(丑)有,有,有,絕精個好茶拉里。客人請茶。(外)有何好處?(丑)

【好姐姐】此茶十分細美,會烹煎過如陸羽。一泉二泉,試嚐君自知,休輕覷。路逢俠客須呈劍,不是才人不獻詩。

(末隨淨上)(淨)

【前腔】終日醺醺醉歸,多謝得諸公陪侍。張千,〕到茶坊坐定,好茶吃幾杯。

(末)茶博士那里?(丑)來哉,茶博士接員外。(淨)茶博士。(丑)有。(淨)

你休違背。若無好茶請我員外,管敎你渾身去了皮!

茶來吃。(丑)茶博士獻茶。(淨)𠳶!㕶見我員外有子幾杯酒,拿個苦茶拉我吃!(丑)苦茶沒解酒。(淨)胡說!快拿好茶來!(丑)有,有。喂,夥計,換好茶拉員外吃。員外,好茶拉里。(淨)個個茶元還照舊弗好。(丑)阿呀,員外,其實本錢少,無得好茶哉。(淨)旣沒有本錢,為𠍽弗到我府浪來領?(丑)領是要來領個,只是員外個利錢重了。(淨)㕶個樣小人,囉個要㕶個利錢?(丑)不要利錢,極好個哉。(淨)今年借子一錠,到開年還子兩錠沒是哉。(外)好一個不要利錢,借了一錠還兩錠!若要利錢,不知要多少!(丑)少說話!少說話!(淨)㕶是𠍽人?多嘴鬧舌!(外)京中下來的。(丑)京裏下來個。(淨)旣是京裏下來個,且弗要打。我問㕶,㕶拉京裏下來,阿認得新太守范仲淹個?(外)范仲淹不認得,犯重法到認得的。(淨)犯重法!這厮巧言!張千,捉俚水牢裏去!(外)你家有水牢麼?(淨)非但有水牢,更兼還有炙床。你若弗好,拿㕶上下衣衫剝去,放在炙床上,炙得脆剝剝,我員外好滲酒。再若放肆,我就殺㕶個狗頭!(外)人也殺得的?(淨)殺千殺萬,獨殺㕶個把了!我家張千會施計,宋清會殺人。(外)有這等事?(淨)個纔是茶博士不好,打碎俚個家生!(末應介)(淨)張千!見子茶坊酒店,一路打,直打到戲房裏去!(淨,末下)(丑呆)(外看淨下)

(丑)客人,吃子幾鍾茶走㕶個清秋路哉。𠍽個七搭八搭,帶累我家生打得粉碎。個是囉哩說起!個是囉哩說起!(外)這些小事,我多賠還你便了。(丑)㕭,客人賠還我,極感個哉。(外)我且問你,他是那一部的員外,這等兇狠?(丑)噯,八部裏個員外,無非有子兩個銅錢銀子,人勢利,奉承叫俚老爺呢。亦弗曾做官,叫俚相公亦各弗好是介了。㕶也員外,我也員外,是介一員,難間要壞哉。(外)嗄,元來是個土豪。左右沒人在此,你可把他平日强橫之事說與我知道。(丑)罷,罷,罷,客人弗要淘氣哉。自古道:『隔牆有耳。』若然知道了,連我身家也難保。(外)只有你我在此,就說,他那裏知道?(丑)是吓,橫是無人拉裏,說拉客人聽聽。也罷,方纔個個人他叫做——不好!(外)為何這等害怕?(丑)這裏說不得,我里拉裏向來。這裏如何?客人,你便吃茶,讓我來細細能告訴㕶。方纔個個人吓:

【孝順歌】他叫做員外,太不仁。他家私有巨萬,把人倂呑。

(外)這等利害?(丑)

他有鈔可通神。

(外)難道再無人與他爭論?(丑)

誰敢與他相爭論?〔他出入衙門,如同兒戲,〕有甚十分打緊?量我這小小茶坊,怎不容忍?有多少人家,被他陷作虀粉。若說他做作,敎君不忍聞。他賽龐涓孫臏

(外)嗄!他害了什麼樣人?(丑) 人,自俚害個人也多得勢,叫我囉哩說得盡吓?我則拏眼睛前頭一件事務說拉㕶聽聽罷。客人吓,連㕶也要抱弗平得來。(外)你且說來。(丑)我這裏有一個:

【前腔】周維翰,家最貧;官差做,夫身受。

(外)什麼官差?(丑)其年為黃河水决,我里革裏有個黃德保正,周羽是個秀才,也報子俚一名夫。他一貧如洗,囉哩有個銅錢銀子使用?

他有妻貌娉婷。無錢去告張敏

(外)與他告借麼?(丑)正是哉。那張敏平昔間最歡喜女客個,見子介一個如花似玉個娘子,走上子大門,竟滿身酥麻哉。

張生喜欣。

誰想那文契是空頭的,那娘子借子兩錠銀子,一心要救丈夫之急,不曾塡得數目,竟自走囘。客人,㕶道這張敏狠也弗狠?

他把空契虛塡,索錢甚緊。

(外)他塡上了多少?(丑)弗多,竟塡子介念錠。(外)可有得還他?(丑)介個客人,兩錠無得了借耶,囉哩來廿錠得來還俚介?

他無可償還,要他妻房折准。

(外)他妻子可從麼?(丑)好個娘子!

他守節不依允。〔個張敏個入娘賊個。〕他又使機謀,害人命。

(外)他又害了那一個?(丑)眞正冬瓜纒子茄畝裏去,到拿個黃德保正伽藍婆哉𠍽。(外)為何殺起他來?(丑)有個原故。當初詐子周羽兩錠銀子,只說俚挾仇了殺個。

【前腔】將尸首抬到周羽門。

(外)抬到門首何故?(丑)

粧成圈套屈招認。

(外)難道就招認了?(丑)可憐周羽是瘦怯怯的書生,那裏當得三拷六問?輕輕裏拿介一個死罪認拉身上哉。(外)後來便怎麼?(丑)後來有介一個新太爺到任,好官府吓。眞眞清如水,明如鏡。被他妻子攔馬頭叫喊,說:『阿呀!爺爺,寃枉吓!』那新太爺說:『帶到衙門裏來。』走開,走開,我學拉㕶看。拿個狀子得來一看,呣,說:『又無證見,又無凶器,怎麼就問成一個死罪?這縣官好糊塗!好糊塗!』頃刻間在封丘縣就吊出周羽當堂開招,說:『周羽死罪饒了,移屍之罪難免,發配到,發配到——客人,囉哩吓?(外)吓,你講吓。(丑)啐!啐!啐!我拉裏說,倒問起客人來。吓,吓,吓,發配到廣南雍州蠻地為民。那一日夫妻兩個在府場上分別,看個人無千大萬,無一個弗哭個。如今人說,『苦周羽,』『苦周羽』就是個一日出名個哉。客人,那張敏這爛心肝的,害得他家破人亡,還放他娘子不下。

他又去强逼那佳人。

(外)那娘子從也不從?(丑)

他抵死不依允。

張敏因見娘子不肯,忽然一日叫子樂人吹手,花花轎子,流星花砲,低低打打竟要去做親哉。(外)難道沒有王法的麼?(丑)自俚除子當今皇帝,還怕囉個來?那娘子見勢頭弗好,說:『員外,請外面少坐,待奴家梳粧上轎。』客人吓,正是有志婦人,賽過讀書君子。

忙把花容割損。

竟拿子介一把刀得來拉面上橫一刀,竪一刀,割得血破狼籍,嘴眼歪邪。那張敏等得性急哉了,走進去一看,看見子走吓,跑吓,竟跑子居去哉。自此以後,絕子張敏個念頭。(外)那娘子為何不死?(丑)客人,㕶道個娘子為𠍽不肯死?(外)却是為何呢?(丑)

有個遺腹孩兒,要保全身命。

那娘子獨坐房中,只聽得背上硼生能一響,養子一個兒子出來哉。人人說是『背生兒,』『背生兒。』(外)不是吓,他父親不在家,為『背生兒。』(丑)吓,是個個緣故吓。

他敎子成名,把遺編索盡。

客人,我便朝㕶說子,㕶弗要拉外頭七搭八搭吓。

休泄漏這段情。〔若張敏曉得子,〕我和伊就不安穩。

(外)那周羽去了幾年了?(丑)吓嗄,個句話倒問得我利害厾。讓我想介一想看……去子個好幾年,亦是個好帶年吓拉裏哉。

【前腔】去了二十載,沒信音。有個人來,報說周羽存。

(外)旣沒有音信,這是何人來說的?(丑)就是解子張禁來說的。虧他半路釋放。如今又報他兒子中了。(外)中了第幾名?(丑)中子第八名進士,除授平江路吳縣知縣。衣錦榮歸,紗其帽兒,員其領,拜見他母親。母親說:『阿呀!我那兒吓!』(外)呣!什麼規矩!(丑)阿呀,出神哉,出神哉,學拉㕶看吓那娘子說:『先去拜了你父親,然後來拜我個。』小老爺說:『阿呀,母親吓,二十年來不說起父親,今日叫孩兒那裏去拜父親吓?』個娘子說:『哫!我只道你是孝順子,元來是忤逆兒!若無父親,你身從何來?』就拿廿年前個事體是介長,是介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就哭訴那寃情。

好個小老爺吓,就拿個紗帽對子地下是介一摜。

他就棄官尋父親。若得蒼天憐念,使他尋見家尊,父子還鄕井。

(外)怎不鳴寃當道報此寃仇?(丑)

那裏有廉吏清官與他雪寃伸恨?說不盡那狠人!

(外)他還有什麼惡端?(丑)罷,罷弗說哉。(外)為何不說了?(丑)

自古道:來說是非者,就是是非人。

(內喊介)(外)外面為何喧嚷?(丑)纔是個星接新太守個人無接處拉厾嚷,弗知個個狗毴養個伴拉囉哩。(外)你可認得我麼?(丑)我認得㕶個是吃茶客人。(外)我就是新太守范仲淹。(丑)阿呀!阿呀!小人該死!磕頭磕破骷▲頭磕破骷▲頭。(外)我也不計較你。(丑)多謝老爺。(外)賞你一兩銀子,不可泄漏。(丑)是,曉得。(外)張敏為人太狠毒,這遭罪惡怎饒過!(下)

(丑)茶博士送老爺。阿呀!嚇殺里哉!個星人今日接太守,明朝接太守,囉里曉得新太守就拉眼睛頭?聞得新太守為官利害,倘然拿問張敏,要我做起干證來沒那處?……咳!常言道得好:『口是是非關,舌是斬人刀。閉口身藏舌,安身處處牢。』(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