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七/白羅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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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衫

井會

(末隨小生上)別却嚴親就遠行,蕭蕭行李一身輕。遙觀客路三千里,愿逐長風達九京。小生徐繼祖,年方弱冠,志在青雲。目今忝中鄕魁,上京會試。吓,奶公。(末)有。(小生)這裏什麼地方了?(末)這裏是涿州地面了。(小生)如此,趲行前去。(末)曉得。(小生)

【新水令】辭親挾策赴皇州,逐風塵,無分宵晝。遙瞻雲黯黯,漫策馬悠悠。不是遨遊,都只為利和名,爭馳驟。(下)

(老旦破衣上)

【步步嬌】破壁頽垣風吹透。這苦難禁受!

老身氏,自二兒亡後,家道消乏;雖蒙大人周濟,家中略不十分艱苦。今日廚中乏水,不免到井邊汲些水來。吓!我想親操井臼,雖是婦人之常事;但我年紀高大,還不免辛勤勞苦。咳!天吓!

我抱甕,淚先流頻往街頭,出乖露醜。誰人知道我窮愁?影蕭蕭,只覺心如疚!

本為堂上榮封母,反作街頭担水人!(下)(小生,末上)

【折桂令】路迢迢,景値深秋;兩岸疎林,一派寒流。見雲迷古道荒邱。似咱蕭條行李,笑語無由。想昨宵,宿旅館,淒涼似疚。怎能個到皇都,卸却征裘?眞個萬縷閒愁,總上心頭。怎禁那滾滾塵沙,只敎人殢却雙眸!(下)

(老旦上)

【江兒水】取次來村右,難遮滿面羞。嘆伶仃孤苦誰搭救?衰年遭難多僝僽。老天知道和天瘦。只落得淚濕青衣衫袖!這段情由,對着誰人分剖?

(汲水介)(小生,末上)

【雁兒落】俺只待步雲霄,氣正遒;却做了冒風霜,眉先皺。望長安去路修,渴咽喉,無由救。

奶公,我口中甚渴,那井邊有個婆子汲水,你且帶住了馬。(末)是。(小生)吓,媽媽拜揖(老旦)官人少禮。(小生)小生行路口乾,借些水來解渴。(老旦)吓,如此,請官人自用。(細看作悲介)(小生)𠰻!那婆子見了我,為何悲淚起來?呀!

好敎人驀地費追求!莫不是有寃仇?俺不免將他叩。〔媽媽,〕淚珠兒且暫收,有甚緣由,恁須是一一從頭剖。莫愁,恁若是說明白,或分憂;說明白,或分憂。

(老旦)官人若不棄嫌,寒家就在前面,請到舍下少息片時,待老身從頭吿稟。(小生)如此,媽媽先請。(老旦)老身引導。(小生)奶公帶了馬。(末)曉得。(老旦)

【僥僥令】這情踪眞未有,寃抑幾時休!

這是舍下了。官人請。(小生)媽媽請。(老旦)官人萬福。(小生)請問媽媽上姓?家下還有何人?(老旦)官人請坐。(小生)有坐。(老旦)老身有兩個孩兒:一名蘇雲,一名蘇雨。(小生)原來姓。(老旦)大孩兒初登進士,赴任蘭谿(小生)原來是前輩老先生的老夫人,失敬了。(又揖介)(老旦)不敢。(小生)老夫人,旣是令郞貴顯,府上為何這般狼狽?(老旦)咳!一言難盡!他赴任三年,杳無音信;又着小孩兒去訪他消息,不道連他也不回來,說是不見兄嫂,悲痛而亡了。有人傳言說江中被刼。至今一十八載,不知下落。(小生)有這等事?(老旦)因此,老身守着這幾間茅屋,每日裏呵!

但與亡靈相厮守。〔我的兒吓!〕撇得我影㷀㷀,作楚囚;影㷀㷀,作楚囚!(小生)

【收江南】〔呀!〕原來是這般樣落難呵,我心中霎時柔!

(老旦)(哭介小生)老夫人不須煩惱,小生此去若得僥倖,我便接你回去養老終身。若不得意,差人徧訪令郞消息,報你知道。(老旦)多謝官人厚情。只是榮貴之時那裏還念及老身?(小生)咳!說那裏話來,看你這般苦楚,不要說是小生,

便是那鐵石人聽說也煩愁。且自寬心免淚流,俺須把恁周,俺須把恁周。到今日,一重愁翻做兩重愁!

(老旦)多謝官人。老身有白羅二疋,孩兒起身時做男女衫兩件:女衫媳婦穿去了;男衫被燈煤燒壞,留在家中。如今老身欲將此衫與官人帶去,若有認得此衫者,就好訪問孩兒消息了。(小生)這也使得。(老旦)待老身取來。(下)(小生)吓!奶公,看這老夫人這般命苦!(末)便是可憐。(老旦拿衫上)官人,衫兒在此。(小生)奶公收好了。(末)是。(老旦)官人請上,待老身拜謝。(小生)豈敢。(老旦)

【園林好】感君家情投意投;驀忽地伊愁我愁。

(小生)請起。(老旦)

為甚麼衣衫濕透?豈司馬江州,豈司馬江州(小生)

【沽美酒】偶相逢,意甚優,不覺的話兜兜。俺只為恤老憐貧腸欲柔,這籌兒須到頭。俺若是赴春闈,赴春闈,功名到手,管敎伊逍遙眉壽。

(老旦)不知幾時有音信?(小生)

大約在明春時候。

(末)天色巳晚,相公請行路罷。(小生)俺呵!

一霎時欵留逗留,早亡却路頭。〔呀!〕速去趲程途疾走。

(老旦)官人,此去旅店尙遠;若不嫌,就在舍下草榻一宵,明日早行如何?(小生)只是打攪不當。(老旦)說那裏話。

【尾】只是蓬廬,幸不嫌卑陋。(小生)下榻情踈希遘。(老旦)只是雞黍全無禮不週。

(小生)豈敢。(老旦)偶爾相逢途路中。(小生)一番清話豈成空?(合)今宵賸把銀缸照。(老旦)咳!我猶恐相逢是夢中。官人請。(小生)老夫人請。奶公,你把馬兒帶到後邊喂料。(末)曉得。(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