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二/玉簪記

Top / 綴白裘 / / 玉簪記

玉簪記

催試

(老旦上)

【珠落索】鳳隻與鸞孤,兩下悲離曠。星前暗許抱衿裯,好敎我難遮擋。

本是鳳鸞宿有緣,空門一見兩留連。若敎露出當場事,敗我從前學坐禪。我想陳姑妙常與我姪兒兩下青春佳麗,意氣相投,每每月下花前,事涉東摭西掩。看他鼠竊,使我狐疑。若還做出事來,敗壞山門,有玷清白,如何是好?早晚間事情,敎我那裏防得許多?不免喚進安出來收拾行李,打發他臨安赴試,絕了他眼前往來,有何不可。進安那裏?(丑)堂上聞呼喚,堦前聽使令。姑奶奶有何分咐?(老旦)進安,你進去收拾行李,跟隨相公去上臨安應試。(丑)曉得。咳,我說道事務來得勤子,一定要做出來哉。正是:平地風波起,暗裏鳳鸞分。(老旦)快請相公出來。(丑)曉得。大相公有請。(下)

(小生上)

【引】夢裏鴛鴦驚拆散,醒來淚眼未曾乾。

姑娘拜揖。(老旦)姪兒,想當初父母生你,指望成名;雖是身上青雲,未登金殿,還是心上一件不了之事。如今春期將至,你好收拾書囊,前往臨安赴試,博得一官半職囘來,不負吾所望也。(小生)試期尙遠,待明春去也未遲。(老旦)我兒,你在這裏倒也不靜,莫若早到臨安以文會友,資講利益,休得留戀于此。(小生)姑娘此言,莫非因姪兒在此打攪之故?(老旦)我豈為你在此攪擾,要你去赴試?我與汝父連枝瓜葛,看你飄篷,自甘人下,汝有何面目見汝二親?日後歸怨于我,我有何顏面見汝二親乎?怎便把這樣話來對我說?兀的不氣殺我也!(小生)姑娘不消惱得,待姪兒卽刻就行便了。(老旦)你那裏去?(小生)姪兒去收拾行李。(老旦)我已吩咐進安收拾下了。(小生走介)(老旦)那裏去?(小生)待姪兒去謝謝各房衆姑姑。(老旦)也不用。(小生)姑娘,難道姪兒在此攪擾一場,別也不別,竟是這等去了?(老旦)不消,免了罷。(小生)那裏有不別而去之理?(老旦)旣如此,待我叫他們出來。叫香公,請各房衆姑姑出來,取我的大衣服再看盃酒來。(旦,淨仝上)

【引】荒徑葉聲乾,閒庭人語沸。(貼上)不知何事苦相牽?心事常縈繫。

(貼,淨,旦)師父𥡴首。(老旦)罷了。(貼,淨旦)相公𥡴首。(小生)衆仙姑拜揖。(衆)師父喚徒弟們出來,有何分咐?(老旦)我姪兒今日去赴試,我特喚你們出來作別。(淨,旦)相公就要去了?在此簡慢。(小生)好說。(貼)師父,相公幾時起程?(老旦)如今就行了。(貼)天色晚了。(老旦)不在你心上。看酒來。(淨)有酒。(老旦)姪兒,我有酒一杯與你餞行,但愿你步去馬囘,方遂你姑娘之愿。(小生)多謝。(老旦,淨旦)

【摧拍】趁西風快着鞭。

(老旦)眼看那裏?(小生)有。(老旦)

當及時看花上苑。休得留連,休得留連。你是瑚璉虹霓,怎做狐首鴻磐?休戀燕友鶯儔,月下花前。(合)從此去,獻納爭先,親玉陛,謁金鑾。

(小生囘敬酒)(老旦)姪兒不必了。(小生)

【前腔】笑驥足鹽車久淹,託萍梗風波自轉。

(老旦)看衣服過來。(貼)

把淚偷彈,把淚偷彈。我有千種離情,兩下難言。(小生)意惹情牽,敎我腸斷心剜。(合)從此去,獻納爭先,親玉陛,謁金鑾。

(丑挑行李上)

【前腔】打疊起行囊半肩,忙叩拜尊姑膝前(老旦)〔進安,〕你着意相看。相看,野店寒鷄,水宿風飡。

(貼)進安哥。(丑)𠍽個?(貼)

雨雪長途,〔休敎他〕食缺衣單!

(丑)我的東人與你何干?(合)

從此去,獻納爭先,親玉陛,謁金鑾。

(老旦)好把芙蓉匣劍安。(小生)只愁風雪阻江關。(貼)今朝不是輕離別。(合)兩下相思難上難。(老旦)衆姑姑各自囘房。我送姪兒到江口,晚上就囘。(淨旦)相公,我們不送了。師父就囘來吓。(老旦)就回來的。(看貼介)你怎麼不進去?(貼)徒弟陪師父送相公一程。(老旦)不勞費心。(貼)是。(老旦)還不進去?(貼下復回頭看介)(老旦)𠲔!(貼下,老旦小生,丑,同下)

秋江送別

(老旦,小生,丑仝上)

【水紅花】天空雲淡,蓼風寒透衣單。江聲凄慘,晚潮時帶夕陽還。淚珠彈,離愁千萬。

(小生)姑娘轉去罷。(老旦)做什麼?(小生)姪兒還有些要緊書籍不曾帶得,轉去取了來。(丑)才來里個哉。(小生)𠲔!狗才!(丑)已到江口(老旦)進安喚船過來。(小生)

欲待將言遮掩,怎禁他惡狠狠話兒劖?只得赴江關也囉。

(丑)喂!船來。(付上)來哉,來哉。撐船道業,各服一行。到囉裏去?(丑)到臨安會試個。(小生)舡家,只怕今日江中風大,去不得。(付)個個相公從不曾出路個來,江中無風也是有風個。個樣風極小個哉。(丑)搖上來。(付)阿要說介說去?(丑)㕶要多少?(付)要介一兩二錢白銀。(丑)蘇州人殺半價,竟是六錢銀子。(付)弗肯。(丑)就是七錢。(付)弄弗來。(丑)錢如何?(老旦)就是八錢。(付)錢,昨日去哉。(小生)蠢才!你要多少?(付)實落要介一兩銀子厾。(小生)哫!狗才!這里到臨安有多少路,還你八錢銀子還不肯?姑娘囘去,明日再來叫罷。怎麼受這樣小人的氣!(老旦)我兒,出路的人沒有轉去的理。進安,就與他一兩銀子罷。(丑)是哉。造化㕶一兩銀子厾。(付)好吓,還是個位佛主。下船來,下船來。(小生)姑娘,姪兒就此拜別。(揖介)(老旦)姪兒路上須要小心。(小生)曉得。(下舡介)(老旦)姪兒,我在望江樓上看你,不許轉來。(付)前頭船扳得來吓。(仝下)(貼上)

【前腔】霎時間,雲雨暗巫山。悶無言,不茶,不飯,滿口兒何處遣愁煩?隔江關,怕他心淡,顧不得脚兒勤趕。

呀!前面望江樓上,好似觀主模樣。天那!早是我先看見。

若還撞見,好羞慚!且躱在人家竹院也囉。(下)

(老旦)我想姪兒去遠,料不能轉來,不免回觀去罷。妙常妙常,從今割斷藕絲腸,免繫鵾鵬飛不去。(下)

(貼上)郞吓郞!君去也,我來遲,兩下相思只自知。敎我心呆意似痴,行不動,瘦腰肢。且將心事托舟師。見他强似寄封書。想他還去不遠,不免喚個船兒趕上去見他一面。船家,擺船過來。(淨上)來哉,來哉。船頭無浪,舵後生風。呀,一位女菩薩要囉里去了?(貼)我要趕着前面會試相公的船,要寄封家書到臨安去。快些趕着了,船錢重些。(淨)小小年紀,𠍽個會試相公?——不要管,只要多詐些銀子。前頭個隻船去遠哉,趕弗着個哉。(貼)定要趕去的。(淨)船錢阿要講講?(貼)你要多少?(淨)若要趕着前頭個隻船,要介五錢銀子厾。(貼)就是五錢,只要你趕去。(淨)阿喲,奧勞弗說子一兩哉。弗要說哉。請下船來(貼)快些!(淨)這是我個隻船頭還擱來里乾岸浪來。(貼)快些!(淨)是哉。(貼)快些!只管慢騰騰!(淨)阿呀,搖子個半日,船纜弗曾解來,等我去解子纜介。(貼)快些搖上去!(淨)小師父,我看你火性不曾退,來出𠍽家?(貼)不要胡說!快些搖!(淨)小師父,坐定子,得我唱隻山歌你聽聽吓。(貼)不要。(淨)得我唱。(貼)不要唱。(淨)偏要唱。(貼)搖又不搖,唱什麼山歌!(淨)

【吳歌】你看風打船頭雨又來

(貼)天吓!偏叫了這隻船!(淨)

滿天雲霧那哼把船開?

(貼)快些搖!(淨)

白雲陣陣催黃葉,惟有江上芙蓉獨自開。

前船慢來。(貼)

【紅衲袄】奴好似江上芙蓉獨自開。只落得冷凄凄飄泊輕盈態。恨當初與他曾結鴛鴦帶,到如今怎生分開鸞鳳釵?別時節,羞答答,怕人瞧,頭怎擡?到如今,悶昏昏,獨自躭着害

(淨)看個對鴛鴦阿有趣來厾打雄。(貼)

愛殺他一對對鴛鴦在波上也!

(淨)咳,飛子去哉。(貼)

羞殺我哭啼啼今宵獨自捱!

(淨)小師父坐定子,等我搖介兩櫓快個。(下)

(小生,丑,付搖船上)(丑)喂!船上快些搖上去!(付)來里着實介搖。阿哥,你厾相公為𠍽了氣彭彭?(丑)各人心上有事務,㕶管哩啥?(付)得我唱介隻山歌來解解悶如何?(丑)使得個。㕶唱㖸,㕶唱。(付)

【吳歌】漫天風舞葉聲乾,遠浦疎林日影寒。你看南來北往流弗盡個相思淚,只為別時容易見時難。(小生)

【前腔】我只為別時容易見時難。你看那碧澄澄斷送行人江上晚。〔昨宵呵,〕醉熏熏歡合知多少;今日裏,愁脈脈離情有萬千!莫不是錦堂歡,緣分淺!莫不是藍橋倒,時運慳?傷心怕向蓬窗見也,堆積相思似兩岸山!

(淨搖船,貼上)

【僥僥令】忙追趕去人船,見風裏正開帆。

(貼)船家問一聲,前面可是會試的相公麼?(淨)噲,前頭船裏阿是會試個相公?(丑)正是。(小生)

忽聽得人呼聲聲近,住蘭橈,定眼看。是何人?且向前。

(貼)是我在此。(小生)快些搖船。(貼過船介)(淨,付)慢點。看仔細,看仔細。(淨暫下)(小生,貼)

【哭相思】半日裏抛伊不見,淚珠兒溼染紅衫!

(小生)船家,且把船兒泊住江口暫停片時。(丑)我搭㕶岸上去白相相下來。(付)有理。岸浪去走走來。(淨,付下)

(貼)事無端,恨無端,平地風波拆錦鴛,羞將淚眼對人看。(小生)這其間,那其間,我那姑娘惡語兒將人緊緊攔,狠心直送到江關。(貼)早辰只聽得師父喚我們出來送你上京;天那!聽得一聲,好不驚死人也!不知何人走漏消息。一定是你口兒不緊,以致如此。(小生)小生對何人說來?這是平地風波,痛腸難盡!(貼)早辰衆姑姑面前,有話難提,有情難訴,為此趕上前來送你。只是我心中有千言萬語,一時難盡。(小生)多感厚情,銘刻肺腑。早辰衆姑姑在前,不得一言相別,方抱痛腸;今得見你,如獲珍寶。我與你少敍片時,再作道理。(貼)

【小桃紅】秋江一望淚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這別離中生出一種苦難言。恨拆散在霎時間。都只為心兒裏,眼兒邊,血兒流,把我的香肌減也。恨殺他野水平川,生隔斷銀河水,斷送我春老啼鵑!(小生)

【下山虎】黃昏月下,意惹情牽。纔照得個雙鸞鏡,又早買別離畫船。哭得我兩岸楓林做了相思淚斑,打疊凄涼今夜眠。喜見我的多情面,花謝重開月再圓。又怕難留戀,離情萬千,好一似夢裏相逢,叫我愁怎言?(貼)

【五韻美】意兒中,無別見。我忙來不為貪歡戀,只要你新舊相看,此心無變。追歡別院,怕不想舊有姻緣。

(小生)妙常,我不是這樣負義之人。(貼)郞,你若負了我:

我那其間拚個死口含寃。到癸靈廟,訴出燈前,和你雙雙發愿。(小生)

【五般宜】想着你初相見,心甜意甜;想着你乍別時,山前水前。我怎敢轉眼負盟言?我怎敢忘却些兒燈邊枕邊?只愁你形單影單,又愁你衿寒枕寒,哭得我哽咽喉乾,一似西風泣斷猿!

(貼)奴與君家別後,自當歛跡空門,洗心待君。君休負我。奴有碧玉鸞簪一枝,原是奴家簪冠之物,贈君加官之兆。(小生)多謝厚意。我有白玉鴛鴦扇墜一枚,原是我家君所賜;今解以贈卿以為他日雙鴛之兆。(貼)多謝。(合)

【憶多嬌】兩意堅,月正圓,執手叮嚀苦掛牽。

(小生)妙常,不如我與你仝上臨安去罷。(貼)我豈不欲與君仝去?倘人知道,嚷開是非,反害大事。

我欲共你同行難上難。早寄鸞箋,早寄鸞箋,免使我心懸意懸。

(小生)就此拜別。

【尾聲】夕陽古道催行晚,千愁萬恨別離間。暮雨朝雲兩下單。

(淨,付,丑仝上)(貼作過船介)(貼)

【哭相思】要知郞眼赤。(合)只在望中看。(小生,貼東西各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