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二/鐵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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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冠圖

守門

(老旦上)

【一枝花】傷哉!那一天怨霧凝,萬里愁雲蔽。昏黯黯,紅日慘無光;冷颼颼,陰風似箭吹。

王承恩奉旨提督禁城內外軍務,聞得賊兵已至城下,圍得水洩不通,攻打甚緊,眼見得邦家不能保守也!

好敎俺無計施為。總有那殘兵敗卒成何濟!

前日聖上飛檄,召取左良玉黃得功劉澤清唐通等各路總兵,提兵入衞,怎生還不見到來呢?

盼不到勤王勁旅兼程至。可憐那雲霄麟鳳,頓做了困釜窮魚!

(小生上)揭天烽火乾坤暗捲地兵戈社稷殘。(老旦)駙馬爺何來?(小生)司禮,不好了!賊兵勢如潮湧,平則門彰義門將破矣!(老旦)駙馬爺怎不在城上與軍兵守禦?(小生)怎奈軍士腹中飢餒,不肯用命,倒臥于地,鞭起一人,一人復臥,敎我也無可奈何!(老旦)如今往那裏去?(小生)進宮中奏知聖上。(老旦)駙馬爺不可進去。(小生)此何時也?君臣相見,不可多得矣!(老旦)駙馬爺吓!非是俺阻你,可憐聖上呵!

【梁州第七】他鎭日介愁戚戚,不思飮食;終夜裏戰兢兢,又何曾安寐?他,他,他焦慮得形消骨瘦容憔悴!〔你若進去啓奏了這些言語〕可不駭,駭得他心驚胆戰,駭得他魄散魂飛,駭得他柔腸寸斷,駭得他蹙了雙眉!

(小生)禍在燃眉,也不得不奏了。待吾進宮去。(老旦)阿呀!駙馬爺吓!你今進宮去,千萬宛轉商量,保駕出奔,不可驚壞了聖上吓。(小生)我曉得。(小生下)

(老旦)阿呀!事已急了,待我咬破指尖,代聖上寫成血詔,悄悄差人透出重圍,催取各路總兵星夜勤王便了。

俺,俺,俺嚦指血,草成了飛檄滴淚珠,濺汚了征書。望,望,望英雄秉忠仗義。望恁個興義師,星夜馳驅;望你個拯國難,掃蕩妖魑!

檄文已寫就,不免差一個精細小校前去便了。(下)

殺監

(淨上)屈膝只圖新富貴,翻容不念舊恩波。咱家監軍團營使杜勳是也。前奉命府監軍,因闖王兵馬軍威强盛,我便見機而行,緋衣入趨,郊迎三十里,降順了他,蒙他十分優待。如今圍困京城,我想聖上如籠中之鳥,釜內之魚。我特來下篇說詞,叫他早早出城降順了,免遭誅戮,料他必然應允。可不我是得了一場大功,又兩下做了人情?來此已是內殿了。不免到宮門上去。(老旦上)千層青瑣闥,百尺碧雲樓。(淨)哥。(老旦)吓,你是杜勳?(淨)正是。(老旦)吓,前日有報來,說你在府被亂軍殺死。聖上為你建祠祭享,又藉蔭指揮僉事。元來你還在麼?(淨)不瞞哥說,前被闖王擒去,拘禁營中,活又活不能,死又死不得,無可奈何,只得投順他。闖王就命我為司禮監之職。(老旦)恭喜你!(淨)哪,緋衣掛體。(老)好!

【前腔下段】這般樣緋衣掛體,玉帶腰圍;笑吟吟,低頭屈膝,又承奉新帝主!

(淨)為人也要見機而行。(老旦)好!

難得你善趨炎,能見機,全不念舊君王恩和義!只怕你逃不過萬人笑恥!

(淨)笑駡由他笑駡,好官我自為之。那闖王英雄蓋世,度量如天;順之者富貴無窮,逆之者誅夷立見。小弟在他面前稱揚哥許多好處,你的富貴就在目前哩。(老旦)休說!你今日又來何幹?(凈)我久知國內空虛,無人守禦,城池破在旦夕;破城之日,聖上倂后妃太子性命皆不能保。故此咱家哀求闖王,且緩一時攻打。(老旦)倒難為你了!(淨)特特進城來面見聖上。(老旦)見聖上怎麼樣?(淨)請聖上早早遜位,以就藩封,永保富貴。(老旦)怎麼叫遜位?(淨)遜位從古有之。(老旦)那幾朝?(淨)上古成例。(老旦)你講差了!之子丹朱不肖,諸侯不朝之子而朝乃承大統;之子商均亦不肖,諸侯翊輔大禹登極:此謂正統,非遜也!今上帝德如天,春秋正富,太子素稱賢孝。(淨),總是禮。(老旦)也差了。凡有天下者,父傳子,子傳孫,此為禪位。之君,皆是篡奪,怎稱得禪位!

【牧羊關】承帝統,是有嫡枝宗親苗裔。怎敎他把錦乾坤,沒來由讓了其誰?

(淨)依你這般說起來,那成湯王伐:這都是篡奪了?(老旦)發胡說了!乃無道之君,故爾放之。我皇上英明神武,仁慈恭儉,四海共知,怎將這兩代之君比他起來?(淨)從來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自古有之。(老旦)哫!誰是無道!(打淨)(淨)吓!怎麼就打起來?(老旦)你這忘恩負義的奸賊!喪心無恥的小人!

剗的妄言無忌,悖逆胡為!恁輒敢謗明君,毀聖德,嘴喳喳!沒人倫,別是非!

(淨)王承恩,你的死在頭上,還敢這等哩!(老旦)

先斬恁這喪心狗彘,聊將君恨舒!(殺淨下)

(三旦,丑,扮宮女上)驚魂無倚托,弱質有誰憐?聞得京城已破,看看殺進宮來了。皇后娘娘貴妃貴人皆已自盡,宮主被聖上一劍砍死。列位姐姐:倘流賊進宮,必遭其辱,有志者同我們去投御河而死罷。(衆)有理。家姐姐,快走。(貼)你們自去,奴是不去。(衆)為何不去?(貼)這般死法,不明不白,無濟于事。我不去。(丑)我曉得,你要做流賊的妃子皇后了。(貼)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下)(衆)看他竟自去了。(丑)這樣沒志氣的東西,睬他怎麼!我們自去。(老旦上)吓,你們這些衆宮人,慌慌張張,往何處去?(衆)公公,不好了!方纔報來說,有人開了彰義門放賊兵進城,看看殺進宮來了。聖上十分驚駭。皇后娘娘貴妃貴人都已自盡,聖上又將宮主一劍砍死了!(老旦)有這等事!你們往那裏去?(衆)我們恐賊人進宮遭辱,同到御河尋個自盡。(老旦)好有志氣!快走快走!(衆)姐姐,我們快去吓!(下)(老旦)阿呀!不想宮中有此大變!阿呀!娘娘吓!

【四塊玉】他,他,他贊乾綱,坤德輝,相夫君,正母儀,又何曾插珠飾玉衣羅綺?又何曾饜飫珍饈味?可憐伊事蠶桑,勤紡織!可憐伊,布素甘淹敝!可憐伊,效脫簪,勤諫規!

(付上)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見老旦,急下)(老旦)吓,這是司禮視印的王德化,急忙忙欲往外廂去,見了我又轉去了。事有可疑,待我喚他轉來,問個明白。司禮,視印轉來。(付上)來了。哥請了。叫咱怎麼?(老旦)看你匆匆然要往外廂去?(付)正是,有一件小事要到朝外走一遭。哥,去去就來。(老旦攔介)且慢,你方纔見了我怎麼又轉去了?却是為何?(付)這個,這個因忘了一件東西,待我轉去取了來。(老旦)住了!

【哭皇天】恁,恁為何急攘攘行藏詭秘?恁為何口咄咄言語支離?恁為何欲前欲後行還止?恁為何如避如趨去復囘?

(付)我和你一般內侍,今日為何盤詰起咱來?難道不容出入麼?(老旦)今日與別日不同,咱家奉旨提督內外機務,隄防奸細,怎麼不要盤詰?(付)咱家也是聖上近身侍御,難道是奸細麼?(老旦)雖非奸細,踪跡可疑,必有夾帶。(付)空空一身,有何夾帶?(老旦)旣是空身,為何遮遮掩掩?要搜一搜。(付)咱和你極好的弟兄,有事彼此照應,你怎麼就這等執性起來?(老旦)這是俺守門的干係。看一看

到免得弟兄們兩下懷疑。

呀這是傳國玉璽,你盜到那裏去?(付)今早聖上用過,藏在胸中,忘懷收了。(老旦)唗!玉璽非同小可,擅自盜取,罪該萬死!你把眞情實實說出來,我還看弟兄情分;若不說,扯你到聖上面前,把你碎尸萬段!(付)我的公公!你且息怒。今早申芝秀傳進信來,叫咱家暗取玉璽到闖王營中呈獻,官封萬戶,賞賜千金。如今我同你去獻,共享富貴,何如?(老旦)呀呀呸!

恁便三台登躋九錫榮遺,千金賞犒,萬戶封職:動不得俺鐵胆銅肝略轉移!

(扯付介)仝你到聖上面前去講。(付)你不要只管把聖上來嚇我了,只怕闖王進宮,他的性命只在目下了。(老旦)呀!這,這狗弟子!一發出言無狀起來了!

激得俺塡胸怒氣冲,冠髮竪,雙睛䀝裂,銀牙咬齕!

(付)今日放肆些兒,誰敢奈何了我?(老旦)誰敢奈何你!奸賊休走!吃俺一劍!(殺付下)

俺把奸宄先除,免敎你在禁闈中潛藏鬼蜮!

(貼上)公公,不好了!聖上自縊在壽星亭了!(老)怎麼說?(貼又說介)(老旦)有這等事!這的不駭死人也!

【么篇】呀呀!聽說罷,魂魄飛。駭得俺肝腸斷,身軀戰慄。霎時間,泰山崩倒青天墜。霎時間,鼎湖浩渺玉龍飛。禁不住步踉蹌,急遽下丹墀。(跌介)不隄防蒼苔路滑台輕砌。逶迤,跌,跌得俺腰肢斷折,手足離披。搵不住潸潸血淚垂。不爭的邦家顚沛。最堪憐君父遭危!

(見介)呀!果然聖上自縊了!阿呀!聖上吓!

【烏夜啼】可憐伊抛棄了千秋,千秋社稷!抛棄了百世洪基!后妃,一任他喪溝渠;皇儲,任他老天涯。可憐伊飮恨含悲,忍痛哀啼!怎這般科頭跣足殞殘軀!〔阿喲!〕只看他淚痕血跡沾衣袂;光閃閃,雙睛不瞑;矻碀碀,銀牙咬碎。〔阿呀!聖上吓!〕可憐恁一代明君,倒做了千秋怨鬼!恨只恨,悞國奸讒,斷送骨肉分飛。只看他到死時,尙兀自留書,切切的愛護着赤子黔黎。

聖上今已宴駕,我王承恩還偷生怎麼?也罷,跟隨王爺去罷!

【煞尾】眞乃是破碎金甌風飄絮,身世浮萍浪逐葦。俺今日輕身就死全忠義,效取甘餓死,誓捐驅的。只看俺患難君臣雙雙泉下緊追隨!(縊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