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五/一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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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錢

燒香

(末隨外上)

【鎖南枝】流光暗,善念敷,家珍廣施遇滿途。

老夫龐韞,前者與妻女商量,將文書欠約盡數焚燒,大開方便門,廣放來生債。那些窮苦之人,不知週濟了多少,我家庫藏還沒有動得百分之一。近來我一家人口誦佛持齋,每日向宅前院後燒香;他日還要打辦頂笠策杖,行脚參方,尋個了悟的日子,有何不可?

則待猛力修持;況性甘辛苦。

天色已晚。院子。(末)有。(外)隨我各處燒香去(末)曉得。

旃檀氣,佛號呼;逞清閑,急先努。

(付內作句容聲口介)搭癡殺肉還愿心個。

【高腔】抛離數載,門前桃李槐,都是我劉暠親手栽。你看門樓倒壞,糞土成堆;糞土成堆,門樓倒壞。

(外)吓!這是羅和。喚他出來。(末)吓!羅和羅和。(付內)你個殺肉!你不走,打下來了!(末)羅和,員外喚你。(付上)來了。聲名磨博士,祖家句容人。那個喚我搭?(末)員外在這里。(付)員外在革裏,我在裏頭打柜,沒子空得。(外)你甚有快活,在那裏唱曲?(付)阿呀!員外,那裏𠍽個快活得子?員外三分銀子一日工錢,早起裏爬起來就要揀麥,揀子麥就要淘麥,淘子麥就要晒,晒子麥就要收,收子麥就要上磨,上子磨磨下麵來打篩,打完子篩就要鏩草,鏩完子草就要餵騾子。日夜裏無子空,恐怕打盹躭悞子工夫,唱些歌頭曲尾在革裏解解磕銃,那裏什麼快活得?(外)我且問你,眼皮上為何拄着這兩根棒?(付)個個我也沒奈何;做子一日生活,到夜頭就要打磕銃, 以拿個眼皮撐在革裏。(外)何不去掉了?(付)拿掉子,拿掉子,好鬆爽快活。(外)可憐他得了我三分一日工錢,恁般受苦。可見我家一舉一動,那一件不是造孽的?罷,罷,罷!自今以後,將油酒磨坊盡行關閉,都不開了。(付)阿呀!員外,你若弗開子作坊,我個星人那里去過活?又不會做別樣生意,離子你個門,弗是餓殺,就是凍殺!阿呀!員外吓!你要救我個命得。咳!多是我不好,唱𠍽個曲子!打子牢毴嘴!(外)不妨,起來。院子,取一個元寶來(末)是。元寶有了。(外)羅和,你可認得這東西麼?(付)矻矻,是𠍽東西得?(外)這是銀子。(付)員外又來哄我了,銀子只有芝麻黃豆大個塊頭,那裏有個石頭大個?(外)也中吃,也中穿。(付)也中吃,也中穿?我正在肚裏餓,讓我咬點吃吃看。阿呀!咬壞子牙齒了!(外)不是這等;拿去鑿碎了,買吃買穿。(付)吓!拿去鑿碎子買吃買穿。員外,矻矻,是你個銀子,為𠍽把我羅和得?(外)羅和

【鎖南枝】可憐你窮年耐辛苦,終朝負罪辜。此去別尋道路,圖得個一覺安眠,好夢華胥赴。

(付)個個銀子介重個。多謝子,多謝子。(外)罷了。(付)旣然員外吩咐我就拿子去了。個個磨坊裏個星傢伙交代交代明白。(外)不消了,你去罷。(付)咳!我還有一樣事體掉弗落得。(外)什麼事情?(付)吃子你家麵頭麵腦,好看驢子打滾得。(末)走。(外)不送你了。(付)弗送你得,弗送你得。(下)(外)羅和已去,我與他這錠銀子,也夠他半世受用了。在我身上不過九牛一毛,也算得一樁善事了。從此以後——

須要多加惜,任欠逋。親手塡善惡簿。

老年花似霧中看,一日身閒一日安。為問故人憔悴盡,不如高臥且加餐。院子。(末)有。(外)再到別處燒香去。(仝下)

羅夢

(付上)快活!快活!眼皮今日免撐開,命裏應該發大財。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那裏說起!員外把我一錠大銀子,叫我做些生意,夜夜在家裏圖一覺好睡。好快活!弗要快活盡了把個銀子掉了,待我摸摸看。在革里得,兀個不是銀子?唱個曲子一路家去得。

【梧桐雨】羅和運通,這元寶兒生生掗送。想我辛勤日夜做傭工,幾曾做,幾曾做這般春夢?半生苦,苦為貧子,一旦欣,欣做了富翁。我行來一步意心冲。羅和吓,羅和兒,只怕還是夢中,還是夢中!

一頭唱,一頭走,已是自家門首了。咳!個間小房子出去是草繩繫子去個,今朝家來還繫子得。解開子,甩掉子,開子門閂好子。阿呀!晏了。弄起火來得。(點燈掛起介)快活!且坐子把銀子出來看看得。好銀子!好銀子!個個是銀子!

【山坡羊】孟古兒覷着你幾多兒輕重。人為你千般兒尊奉;盡說是萬民的膏血,又說是天地精靈種。今日裏驟相逢。〔我有子銀子,〕少不得就硬了腰肢,响了喉嚨。他叫我鑿碎了零星用,怕只怕冷颼颼冰了我的肌膚,硬綳綳,擦着牙關痛。

咳!石頭大介一塊,叫我那亨用吓?弗難個,弗難個。

銷鎔,買穿買吃燥皮風;經營,立業成家,稱了素豐。

有子銀子做𠍽生意好得?弗要愁,有本千條路,那樣生意做不得?且住,有數說個:是行弗要掉,弗是個行弗要抝。原是我個本行生意好,租爿店面開起個磨坊來,買他個騾子,買他個驢子;驢子騾子,咿咿呀呀叫起來,好弗鬧熱吓!

【竹枝詞】那時節驢兒叫,磨兒礱,細麵重籮雪色同。秤兒大,價兒鬆,主顧多招生意隆。一本萬利財源長,倉庫豐,盈箱不空。感蒼穹,謝蒼穹,傳與兒孫用不窮,傳與兒孫用不窮。

且住,小兒尙未有母得,必須先要討個家婆纔好。弗差個,弗差個。

【楚江換頭】要想兒孫,須要滴滴親親,及時下種。央個媒翁,酒數鍾,訂個婚姻禮一通。吉日逢,擺下一個彩轎花燈,彩轎花燈,迎進我那拙荊新寵。那時節鼓樂叮咚,魚水和同;洞房中,蘭麝擁我的香衾內雲雨濃。巴得個坐產臨盆,生下一個娃娃出衆。兀的不喜殺了主人翁!一歲又一歲,看看五六歲,聰明又伶俐,關煞盡皆通。兀的不是喜殺了主人翁!

弗差個,先討家婆。且住,你看我個牆壁東穿西洞,門戶亦弗緊實,矻矻,銀子放在那里?萬一踱進個賊來,倒要寫個謹具帖子送他得。放在那里好得?吓!揣在懷裏罷。緊緊揣在懷裏,就有賊來,那里曉得我懷裏有銀子得。(內起更介)起更了,員外把我銀子,叫我夜夜好困;且困一夜,明朝起來算計。拿個火,放在個頭快活吓!今朝要困個全夜了。(睡介)(末上)酒是人間祿,神仙祖代留。若無花共酒,孩童白了頭。自家賽劉伶便是。聞得羅和得了一錠大銀子,不免去拿他的買酒吃。(付)好天氣!不免到街上嬉嬉去。(撞介)你個人好無道理,大街大巷不走,捱肩擦背做𠍽得?(末)羅和,聞得你得了一大錠銀子,拿來與我買酒吃。(付)矻矻,銀子是員外把我個,你,弗要搶子去。(末作取銀介)在這里了。(下)(付)阿呀!搶子銀子去了!還我銀子來!(醒介)咦!是個夢吓。弗好,看看懷裏個銀子看。咦,矻矻,弗是銀子?銀子原在懷裏。眞正是個夢。個也奇得。(內打一更介)

【黑蔴序】〔呀!〕猛聽得金鼓一聲打動,起身軀,把草荐來遮幪又只見挨挨擠擠擦背磨胸。那人兒不放些兒空他伸着手,舒入懷中,趁了强梁搶去我的銀公醒來時,醒來時,依舊和衣擁。

弗好,矻矻,銀子懷裏放弗得,放在那裏得吓?放在水缸裏罷。朴通革一聲撩下去,弗要說是未必有賊就有賊那里曉得我水缸裏有銀子吓。我還是困。咳!個頭弗好,要做夢個,到兀頭來困。(困介)(旦上)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叫君骨髓枯。我乃夢裏西施是也。羅和得了一個元寶,不免去要他的。羅和羅和。(付)那個喚我得?吓唷!好個標緻女娘!你是那個?(旦)我是西施(付)你是西施?(旦)你是大夫。(付)我是大夫。你來做𠍽得?(旦)和你泛湖去。(付)泛湖吓?阿呀,泛弗得,湖大船小,翻子個牢棺材吓。(旦)銀子在此了。(下)(付)阿呀!西施淹殺了,我個水缸汆子去了!阿呀!匹頭一個大浪打得來了!救人吓!救人吓!(跌地醒介)𠰻!我困拉床上個,為𠍽奔子地下來得?亦是個夢吓。虧得是個夢,若弗是個夢,眞正要沉殺了。弗好,看看我水缸裏銀子看。𠲔!銀子元在水缸裏。(內二更介)

【弋陽調】鼕鼕更鼓譙樓送,只待要上陽臺,磕睡濃。誰料道雨師風伯多魔弄?還添個陽侯橫。又只見西施入夢,病怯怯,只把心兒捧。他方纔叫我大夫,我和你到五湖中,一葉扁舟送。

咳!可惜不曾與他滑撻,滑撻把磨心放在磨管裏。

狂風水湧浪千層,一霎時舟沉身喪波中。醒來時,又只見牆攤壁倒,棟折榱崩;牆攤壁倒,棟折榱崩。

弗好,矻矻,銀子水缸裏放弗得,放在那裏好吓?放在門檻底下罷。拏些泥來擁好子,那裏曉得門檻底下有銀子在革里得?我還是困。咳!兀頭不好,還是兀頭來。(困介)(丑上)賊星照命,夜夜弗困。爬牆挖壁,是我本分。我梁上君子是也。聞羅和得了一大錠銀子,不免去偷他的來來此已是他門首了。怎麼進去吓?掘他一個壁洞便了。(付)喂!表兄,掘壞子人家門戶,要費匠工收拾個得。𠰻!說子弗聽吓!(丑進介)(付)阿呀!入娘賊個!鑽進來得!(丑作砍)(付)阿呀!砍我得!(丑作打)(付)打我得!(丑)在這里了。(下)(付)阿呀!門檻底下個銀子拏子去了!捉賊!捉賊!(作起撞門介)阿呀!𥕱子頭了!(醒介)𠰻!我明明看見一個人鑽進來了,難道亦是個夢?弗好,看看我門檻底下個銀子看。咦!矻矻,弗是銀子?銀子原在革里。眞正亦是一個夢得。(內打三更介)

【前腔】〔阿呀!〕鼕鼕鼕,三更鼓送。可惜好窩兒遭刼掠,多强橫。誰料道梁上君子來作弄,爬牆挖壁更行凶?將咱來鞭敲刀刺;醒來時,身猶痛。怎不敎人跌脚搥胸!跌脚搥胸!

矻矻,銀子門檻底下亦放弗得,放在那里吓?放在竈堂裏罷。矻矻,竈頭一年弗曾燒火哉爬開子灰放子,銀子,再拿些灰來蓋好子,那個曉得我竈堂裏有銀子得。咳!眞正悔氣!員外把我銀子,叫我在家夜夜好困得,我難間是再弗做夢個了。(困介)(淨上)風高放火夜,月黑殺人天。我乃小霸王是也。羅和這厮有一大錠銀子,不免去打刼他的。呔!羅和!拿銀子來!(付)個個是員外把我個,你要我個!(淨)不拿出來,小的們放火!(下)(付)阿呀!你弗要放火。燒着草堆了,刮到房子上去了!四鄰地方救火吓!打水往上澆!打水往上澆!(醒作呆介)𠰻!難道亦是一個夢?看看竈堂裏個銀子看。銀子元在革里。(內打四更介)

【前腔】〔咳!〕四更鼓通。只望圖一覺良宵好睡濃。只見那燈兒移動,草堆邊,萬道金蛇擁;街市上,一派人聲鬨,一個個火鈎蔴搭不放力兒鬆。嚇得我身兒戰,心膽冲!醒來時,尙餘驚恐,尙餘驚恐。

我想多是個個銀子在家裏作怪!員外把我銀子叫我夜夜好困,那裏𠍽個好困,單單做夢,眞正無子困得!(內打五更介)阿呀!五更天了。咳!我想員外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為𠍽不同?我有子一大錠銀子,做子一夜個夢;員外家有千千萬萬個銀子,難道一生一世弗困,單在家裏做夢得?咳!

到不如赤赤條條漢,誰愿做巴巴碌碌翁?自念我生成八字命,合孤窮。恨只恨員外歹心翁,掗子我這錠騷銅,害得我初更魘到五更終!又何曾快活心胸?歷水火,陷刀鋒,歷水火,陷刀鋒!

(內絕更介)天大亮了,困什麼子。不要叫你是銀子,倒是個禍根得。弗如送還子員外,依舊去打羅磨麥,心上無牽無掛,一夜還有半夜好困得。再弗要痴心妄想討家婆,養兒子得。你弗要看我,我是無福消受你得。魘弗醒吓魘弗醒!

【耍孩兒】我自甘守分為貧子,那許癡心做富翁?把原銀返璧,不把災殃種。我打羅磨麥從來慣,就是那凶肆卑田尙可容。怎肯把性命來輕賠奉?快打點另投人家,依舊去再做傭工。

羅和命運乖,好事反成災元寶沒福得,窮人莫傲財。還子員外銀子,單剩一隻空手沒那?不妨,我還有看家本事在革裏得。(取竿脚對君坐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