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六/慈悲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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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愿

認子

(旦上)世人似我幾多愁,憶念兒夫化石頭。心如快鷂拖着線,身似浮魚呑着鈎。妾身氏,自從抛棄了孩兒,屈指算來,早是十八年矣。我這幾日身熱眼跳,神思不安,不知為何。吓,多因思想丈夫與孩兒,淹淹成病。不知幾時是我不煩惱的日子!我那江流兒吓!

【商調集賢賓】恁趁着這碧澄澄大江東去得緊,如失却寶和珍。白日裏魚行也那蝦隊,到晚來與鷺友鷗羣。黑漫漫翠霧連山,白茫茫雪浪堆銀。只俺這跳龍門的丈夫,暢好似那轉世穩。〔阿呀!兒吓!〕便重生十八歲為人。目窮明月度,腸斷碧天雲!(下)

(小生上)百歲光陰似水流,金山安坐許多秋。只為奉着師尊命,來到長安訪母由。我一路問來,說前面黑樓就是府了。慚愧!慚愧!吓,也罷,只說化齋便了。阿彌陀佛。化齋。(旦上)不免登樓一望。

【逍遙樂】倚危樓也那高峻。瞑眩藥難痊,志誠心較謹。

(小生)阿彌陀佛。化齋。(旦)呀!

見一個小沙彌來往踅門。

(小生)阿彌陀佛。(旦)

念幾聲阿彌陀佛心意眞。策杖移踪似有因。恰便是塑來的諸佛世尊。

吓!師父,可是化齋麼?(小生)是化齋。(旦)俺家齋你來。(小生)多謝女菩薩。(旦)

我有那做袈裟的細絹,供佛緣的齋粮,禦嚴寒的衲裙。

(小生)貧僧何以消受?(旦)師父從那里來?(小生)貧僧從金山寺來。(旦)金山寺到此,幾日可到?(小生)順風二十日可到;風不順,一月可到。(旦)金山寺可是大刹所麼?(小生)正是大刹,萬衆可容。(旦)吓!

【金菊香】金山寺至此有二三旬,寶殿能容千萬人。問訉向前施禮勤。覷着他清氣逼人。恰便似一溪流水澈雲根。

這和尙好似我丈夫陳光蕋模樣。

【梧葉兒】他眉眼全相似,身材忒煞眞。霞臉絳丹唇。莫不是石上三生夢,天台一化身?我心下事時侵,心下事時侵。

請問師父,法算多少?(小生)貧僧一十八歲了。(旦)吓!一十八歲了?俺孩兒若在,也是一十八歲了。阿呀!兒吓!

恁十八歲在波翻得這浪深!

師父,你幾年上出家?俗家姓什麼?

【醋葫蘆】我問恁何處是家?那個是親?

(小生)我父親姓,名,字光蕋海州弘農人也。(旦)

幾年上落髮做僧人?

(小生)貧僧自幼出家的。(旦)

出胞胎,怎生便離了世塵?也是恁那前生有分。恁與俺從頭一一說原因。

(小生)被水賊劉洪將我父親推墮江中的。(旦)呀!

【其二】他道是父姓,母姓。為官為吏是當軍,幾年上此間來治民?此一句道得咱心迷眼暈:他道是江上遇着個强人。

你那裏曉得(小生)貧僧那裏曉得?是我師父丹霞長老金山下拾得一個漆匣兒,有金釵兩股,血書一封為證。七歲上削髮,十五歲通經,今日纔得一十八歲。師父着我來尋母親的。(旦)呀!

【其三】聽說罷口中詞,掃除了心上塵。悠悠的頂門上失了三魂!原來是江流兒遠方來認親!〔師父,〕非是我言多語峻,吿吾師,心下莫生嗔。

(小生)吓,如此說,是我親娘了?(旦)住了,你旣認我為母,可有什麼為證?(小生)師父與我血書為證。(旦)可曾帶來?(小生)俺惹大年紀,來此認母親,若不帶來,何以為證?(旦)你旣有血書,我草寫的墨書在此,你可念與我聽,可是一般的。(小生)是,請聽。氏血書:『此子之父,姓,名,字光蕋;乃是海州弘農人也。官拜洪州太守。携家小至任,買舟載得江上,被劉洪將夫劫殺,推入江中,冒名做洪州知府。有遺腹之子,纔得滿月,被賊漢逼迫投之于江。有金釵兩股血書一封。仁者憐而救之!此子貞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子時建生,別無名字,喚做江流兒。』(旦)呀!一些也不差!正是我親兒了!(小生)眞是我親娘了!親娘在那裏?(旦)親兒在那裏?

【其四】塵昏了老絹白,驚荒了舊血痕。這的一番提起一番新。與我那十八年的淚珠兒都徵了本。(合)善和惡,在乎方寸。恰便似花開枯樹再逢春。

(小生)母親,只是師父吩咐孩兒,若尋見母親,卽便囘山商量報仇雪恨。(旦)旣如此,待我收拾盤纒,與你星夜回去,與師父商量報仇雪恨便了。吓,兒吓!

【後庭花】我這裏收拾下金共銀,〔阿呀!兒吓!〕則要恁早分一個寃與恩。俺孩兒經卷能成事。陳光蕋呵!〕恁說甚麼文章可立身?莫因循,疾忙前進。下水船,風力穩;報仇心,如箭緊。去程忙,似火焚;去程忙,似火焚!

【柳葉兒】我又想起當年,當年時分,哭啼啼,送你到江濱。今日個滿帆百尺西風順,休辭困,暫勞神。〔天吓!〕誰承望修血書,弄假成眞!

(小生)母親請上,孩兒就此拜別。(旦)兒吓!

【浪里來煞尾】纔得見掌上珍,又提起心頭悶。今宵何處去安身?明日裏,風波可也無定准。};

(小生)母親!(旦)我兒!(小生)親娘!(旦)親兒!(小生哭暗下)(旦)

眼睜睜,看得他有家難奔,空敎我斷腸人送斷腸人!(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