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十二/一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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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捧雪

邊信

(生上)

【引】天外羈殘喘,度朝昏,恨深仇遠。夢魂裏,愁將名姓顯;幾度逢人怕識顏和面。

張祿,相范睢;綈袍雖戀戀,折脅恨難灰。我莫懷古自遭權奸陷害,差兵擒獲,綁赴市曹;幸賴義僕莫成代死,好友縱放,潛身更名歸復,投托潮河川參將麾下為幕賓。雖則苟且偷生,只是累那莫成無辜受戮,日夕痛心!又未知雪艶行止若何?家中妻子曾知我消息否?千愁萬緖,度日如年;不覺容顏非故,鬚鬢侵霜。咳!老天吓老天!未知今生可能有個再返家鄕洩報仇恨之日否?今日天氣晴朗,不免到塞外閒步一回,少遣悶懷則個。(行介)你看青塜霜寒,黑山風緊;馬眠沙磧,兵倚戍樓:眞個是塞北草生蘇武泣,西雲起李陵愁,好生悽慘人也!

【沉醉東風】捲黃雲,朔風似旋;映落日,斷烟知練。遙望着雁孤還,淚痕如霰。玉門關,盼來天遠;長安望遠,錢塘夢牽。堪憐,鎩羽何年返故園!

(望介)你看那邊一人,好像關內來的,不免前去向他問個信兒。正是:塞花飄客淚,邊柳掛鄕愁。(虛下)(丑扮貨郞搖鼓上)沙場曉雨塵腥在,氈帳西風馬乳香。我乃經歷手下一個長班便是。俺家老爺被雪娘殺死,家業飄然。我乘機收了些金銀,置買些紬緞雜貨,來到這關外貨賣,販些人參囘去。迤邐行來,已到潮河川了。不免趲行前去。正是:今古戰爭何日盡,往來名利幾人閒?(生上)幾處吹笳斜日外,何人倚劍白雲邊?(見介)客長請了。(丑)請了,請了。(生)請問客長那裏來的?(丑)老丈聽稟,咱家呵!

【江兒水】南北京師走,雜貨全。

(生)元來是京中來賣雜貨的。請問足下賣的什麼寶貨吓?(丑)

銷金織錦兼紬絹。

(生)正是邊上合用的東西。(丑)

玉器金珠和詩扇。

(生)本錢大哩。(丑)不瞞老丈說,還有兩件私貨哩。(生)是什麼東西?(丑)

芽茶烟酒金絲線。

(生)只是路途遠得緊吓。(丑)

貿易敢辭勞倦?

(生)可就在這邊關置些貨物麼?(丑)

置買些狐腋貂皮,更把那人參挑選。

(生)這裏販人參去,最有利息。(丑)可要取些貨物瞧瞧?(生)使得。(丑)這是五色裝花。(生)不用。(丑)不用。這是遍地織錦,做戰袍絕妙的。(生)也不用。(丑)也不用。這是名人詩扇,可用得着?(生看介)『世蕃北溪兄書。』(丑)這是絕妙的好字,是閣老老爺親手寫的。(生)不是,是他兒子寫的。我看這扇子不像行間攛販的貨吓。(丑)不瞞你說,這是俺舊主人的。(生)你舊主人是那一個?(丑)是左軍都督府湯勤。(生)住了!他如今做官好麼?(丑哭介)好!被人刺死了!(生)吓!刺死了?是被什麼人刺死的?(丑)噯!說也話長。若老丈不嫌絮煩,待小人細細的說個明白。(生)愿聞。(丑)

【五供養】有個錢塘宦,〔與俺家爺呵,〕同侍豪門,詩酒留連。

誰想那姓的有一玉盃,乃傳家之寶;那大爺要他的,這姓的捨不得送他,就照樣做成一隻,

竟把假盃來掇賺。

(生)吓!那大爺可看得出來呢?(丑)那大爺那裏看得出?卽時就加陞姓的為太常寺正卿。(生)這就好了。(丑)不要說起。那姓的酒後,在俺家爺面前露出眞杯——這就是俺家爺的不是了。(生)便怎麼?(丑)就在爺那邊出首。那爺呵,

就忿怒火如燃。

就帶領家人到莫家寓所去搜取。(生)可曾搜着呢?(丑)不想那姓這屄養的到有什麼仙法的,不但那些箱兒籠兒,連那屋上的瓦都翻過來,竟找不出來。(生)搜不出來便怎麼呢?(丑)那姓的呵,

猶恐他機關千萬,只得棄微官遠逃殘喘。

(生)他逃了去也就罷了吓。(丑)爺怎饒得他過?

捕緝臨邊界。

不道追至薊州,竟被他拿住了。

就緊牢拴,霎時梟首命歸泉!

(生)呀!竟殺了?(丑)殺了還是小事。(生)還有什麼?(丑)哪!

【玉抱肚】只為函頭馳獻。

俺家的爺又不是了,對那爺說:

首非眞,牢籠巧全。

(生)殺人怎麼假得?爺可信麼?那爺呵,

乍聞言,頓起雷霆。〔把監斬總兵與莫雪娘兩個,〕命軍旗扭解株連。

(生)有這等事!(丑)

頭顱眞假細窮硏。〔那日在錦衣堂上,〕兩命須臾憑片言。

講了半日,悞了我的買賣。請了,別了。(生)索性請講完了。(丑)與你我一些相干也沒有,說他仔麼?(生)只當聽新聞一般,請講完了。(丑)吓,只當講新聞。(生)講新聞。(丑)吓,那日正在堂上勘問,忽然聖旨下來,有個官兒犯了法,着錦衣衞立刻監斬覆旨。那時老爺就對家將說,『你前日在薊州看斬莫懷古,今日也同我去看看綁人殺人。』那家將隨了老爺去,老爺暫在耳房安歇,堂上單單剩得莫雪娘和俺家爺兩個;俺家爺見那雪娘含悲姣媚,竟起了個邪念,便對那雪娘說:『你如今要死呢要活?』雪娘道:『一個人怎麼不要活?』俺家爺說:『你要活何難?只消我口內兩三句話就全了你們兩條性命了。只要依我一件,莫懷古已死,你若肯嫁了我,到是一位現成夫人哩。』(生)唔!那雪娘從也不從?(丑)那雪娘為因要救總兵,只得應承了。少頃,老爺回來,便問家將:『你前日看斬莫懷古可是一樣看綁看殺的麼?』那家將道:『是一般的。』老爺就對俺家爺說:『經歷,你還該細細的認一認,不可寃屈了人。』那時俺家爺就轉過口來說:『旣是家將看綁看殺,諒來無差。這兩塊骨頭大約是人死了筋收骨縮之故耳。』那老爺道:『頭旣是眞,我要上本了。』

【玉交枝】也是天心發現,炤犀,頭眞罪蠲

(生)這兩個人便怎麼了呢?(丑)

將軍節鉞衙重建。〔那雪娘呵,〕羅敷鬻身諧眷。

(生)後來便怎麼?(丑)俺家爺又不是了:

貪圖麗容思締緣,喧天鼓樂來庭院。

(生)這婦人從也不從?(丑)難得,難得!這個雪娘千貞萬烈只說還有什麼話講明白了,然後結親,把那些衆人多哄出外邊,就把俺家爺呵!(做手勢介)

錕鋙,須臾命捐。〔他自家呵,〕截咽喉,魂遊九原!

(生)吓!他,他殺了你家爺,又自刎了?(丑)自己把刀來抹死了。我想一個人酒要少喝,好好一莊事,那個姓的酒鬼,喝醉了,弄得家破人亡,可好?如今講完了。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請了。(下)(生)阿呀!可惱吓可惱!賊陷我殺身,復以假首砌陷無辜,再行奸騙。殺得他好!殺得他好!(淚介)只是雪娘為我自刎,好不傷心也!

【川撥棹】遭逢蹙,恨奸謀,仇不淺。痛殺那誓死嬋娟!痛殺那誓死嬋娟!矢堅貞,全身雪寃。痛遺骸,埋在那邊?欲招魂,歸九天!

【尾】斜陽千里旌旗捲,聽四野蛩聲哀怨。閃得那萬里征夫淚雨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