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十/紅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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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梨記

趕車

(小生上)

【引】黍離宮殿,今古興亡閱遍。

玉容何處成終訣,立向西風淚流血。昨夜分明夢裏來,醒時依舊寒燈滅。自從謝素秋王黼拘留之後,小生日日去訪問,並無消息豈意兵犯闕,京城危若累卵,上皇東幸,新帝草草卽位,二三奸臣還在左右,眼見得社稷坵墟,氏宗廟不食矣!咳!可嘆!可嘆!前日有旨,朝覲官兒免朝,盡行復職,我會試的亦許暫往隣郡逃避。兄已赴任雍坵去了。他去時曾與我有約,且到彼暫避。咳!只為素秋尙無實信,未便卽往,好歹今日再去尋訪一番。若得個下落,也不枉了許多思想!(走介)咳!你看九廟灰飛,萬家烟滅;銅駝遍生荊棘,石馬埋沒蒿萊。別院秋深黃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好不傷感人也!

【獅子序】陵谷變,朝市遷,痛宮車碾破關山野烟。更深宮寂寞,晝漏空懸。若論那廢興的旋轉,祇敎人怨野鹿,恨宮鶯,妬飛鳶。夢迷春苑,只聽得萬年枝上,日暮啼鵑。

此間已是王黼府前了。吓!怎麼沒有一人在此?不免問一聲。吓!大哥,借問一聲,丞相可在家中麼?(內)不在。(小生)那裏去了?(內)軍中議事去了。(小生)吓!軍中議事去了?大哥,再借問一聲。(內)問什麼?(小生)有個敎坊妓女,叫謝素秋,可曾放出去麼?(內)不曉得。(小生)怎麼不曉得?

【太平歌】〔咳!〕只見重門閉,草色連,鳥雀聲從花外囀。似唐環不見沉香遠,漢宮難見昭陽燕。却似廣寒宮裏去覓嬋娟,叫我會面杳無緣!

此處杳無尋覓,不免再到他家去尋問尋問。(走介)

【賞宮花】歌樓在那邊?新愁眼欲穿!

來此已是他家,並無一人在此,必竟是不曾回來的了。

客館輪蹄絕,看綉閣網蟲沿。

兩處並無消息只得且回下處,明日打點起身。且往雍坵暫住幾日,再作道理。正是:

昔日酒旂歌舞地,今朝誰是拗花仙?(下)

(丑上)歌殘翡翠簾前月,醉倒巫山夢裏雲。豈料中原窈窕女,穹廬深處結良姻?自家丞相府中一名打差官的便是。奉丞相爺鈞旨,押送歌妓到軍前去。迤邐行來,已是南薰門了。衆車夫好好把車兒一溜兒擺着,不許攙前落後吓。(內應介)(小生上)呀!前面那官兒說是丞相府中的,不免上前去問一聲,或者得個信兒也未可知。尊官請了。(丑)相公請了。(小生)請問尊官是何衙門?(丑)在下是丞相府中打差官便是。(小生)今將何往?(丑)奉丞相爺鈞旨着俺押送歌姬到斡離不丞相軍前去的。(小生背介)吓!好古怪!押送歌妓,莫非素秋也在其內。(轉介)待我問他。還要請問尊官有多少名數?(丑)一百二十名。(小生)吓!可有謝素秋在內麼?(丑)謝素秋頭名就是。(小生)吓!第一名就是?(丑)第一名就是他。(小生)咳!素秋素秋!此番是石沉海底,永無見面之期了!(丑)相公,我且問你,他是相府中的人,你怎麼知他的名字?(小生)咳!尊官吓!

【降黃龍】堪憐,我與他是中表姻聯,自幼相從,意投情眷。

(丑)你每是從小認得的吓?(小生)尊官,眞個有謝素秋沒有?(丑)誰來哄你?這不是花名册子?你拿去看。(遞册小生看介)歌妓一百二十名,第一名謝素秋。(哭拭淚介)(丑搶介)咳!怎麼淌起淚來?(小生)呵呀!素秋吓

似銀瓶斷綆墜深深井底,再出是何年!

尊官,後邊這些車輛都是歌妓在內麼?(丑)這個人有些獃的。(小生揖丑介)

尊前,望行方便。

(丑)吓!你要怎麼樣?(小生)小生欲與謝素秋講句話兒。(丑)講話?(冷笑介)(小生)

但相容近車兒一面,就死也無怨!

(丑)這人想是瘋顚的,這是軍情大事,好當耍的?(小生)管什麼軍情大事,容小生近前去看。(丑推介)走你的路罷!車夫們,快快把車輛推出城去。(衆推車介)(小生撲車介)(丑阻介)(小生)素秋素秋!小生趙伯疇在此。(衆下)(小生扯住丑車介)(小生)素秋素秋!小生在此。(丑)冐!𠍽個素秋,只怕㕶倒是個夢秋!(衆,丑下)(小生)

總然有一腔心事,對面難宣!

【大聖樂】素秋吓!〕明妃遠嫁祁連,他抱琵琶在馬上眠。

方纔明明素秋在第一輛車兒上,要說句話也不能彀。素秋吓!我與你這等無緣麼?

似黃昏門掩梨花院,人不見,月空懸。他那裏載將愁怨征車上,我這裏拾得凄涼逝水前!此夜更長漏永。〔咳!素秋素秋!〕怕沒個千番腸斷,萬遍魂牽!

不免囘到寓所去罷。千山萬水玉人遙,銅雀春深鎖二喬。幾處吹笳明月夜,却敎江漢客魂消!阿呀!素秋吓!我那素秋吓!(哭介)想你金屋嬋娟,膏粱自立,如今這一路風霜,腌臢穢濁臊羯之氣怎生受得吓!(哭下)

解妓

(淨上)

【點絳唇】生長邦,醉眠虎帳屠蘇釀。聽觱篥聲揚,鼉鼓喧天響。

貫斗朱纓頂上紅,腰間劍氣橫高空。堅城只用靴尖踢,那怕南朝兵將雄!俺乃大金斡離不丞相麾下哈兒答撒是也。俺那國中,牛羊滿山,馬駝蔽野。毳帳穹廬,不減華堂曲室;袵金靺鞨,何必絲竹管絃?久居朔漠,獨霸一方;射獵為生,攻殺成性。俺丞相提兵南下,直抵汴京。有叛臣王黼前來議和,將傳國玉璽一顆,歌妓一百二十名,金珠綵緞六十車,獻與丞相,欲求退兵。俺奉丞相將令,先帶歌妓北往。昨晚在草地裏宿了一夜,如今日色已亮,不免催他們耶步。嘚!衆歌妓們!快些趲路!(三旦,丑扮歌姬,雜扮四馬夫跟上)

【粉蝶兒】去國離家,為甚麼去國離家?急煎煎,把人驚諕。一會兒,逼上征車,斷送人上烟霄!臨潼樹,向老單于僉押。(淨)羯鼓琵琶。(三旦)怕聽那羯鼓琵琶,都載上玉鞍金轄。

長官萬福。(淨)列位姐姐,罷了。(衆)不知我們作何罪孼,罰我們到邊塞來?(淨)列位姐姐,也是你每合該如此,快些上馬趲路罷。(衆馬夫)列位姐姐,請上馬。(三旦,丑合)

【泣顏囘】囘首盼京華,為甚的奔走天涯?姣姿嫩蕋,幾曾經途路?〔噯!〕波查!受風吹雨打,更難禁跋涉高和下。涕盈盈,兩淚交加。展不開滿面塵沙!

(淨)列位姐姐,你看桃紅柳綠,好景致也!(衆合)

【上小樓】俺可也無心問柳去觀花。

(淨)列位姐姐,你看這壁厢山青,那壁廂水綠,眞好看也!(衆)

更和那山青水綠也,不關咱。

(淨)你每下馬來喝些打辣酥再走罷。(衆)

便有那羊羔美酒,怎咽下喉咱?

(淨)你們南邊愛插花朶,待俺折些來與你每插戴插戴。(衆)

又何須去插鳳,任意兒去堆鴉?(淨)〔列位姐姐,〕打疊起苦嗟呀!(衆)〔苦吓!〕打疊起苦嗟呀!(淨,衆合)把憂愁抑鬱都丟下!聽碌碌喇喇,馬蹄兒也那雜踏!(三旦,丑合)囘首處,望眼巴巴!盼家鄕,不知何年歸!不由人不形消骨化淚如麻!

(內吹喇叭介)(衆聽介)(三旦,丑合)呀!

【黃龍滾】聽一聲塞外胡笳,聽一聲塞外胡笳,好一似文姬。彈一曲馬上琵琶,彈一曲馬上琵琶,好一似昭君出嫁。斷送人粉褪香消悶轉加,那裏去清夢託梅花?淅撒撒,塵滿羅襪;淅撒撒,塵滿羅襪。撲簌簌,淚沾也那羅帕!

(淨)列位姐姐,下馬來望望家鄕再走。(衆下馬望介)

【下小樓】盼前途,那幾程?〔阿呀!爹娘吓!〕望家鄕,那一答?(淨,衆)〔列位姐姐,〕明日裏挨到穹廬,對着胡人,說着蠻話;他那裏白草黃沙,難同衾枕,怎傳盃斝?這幾樁,將人磨殺!

(馬夫)列位姐姐請上馬。(衆合)

【尾聲】向郵亭權一榻。(三旦,丑)姊妹們挑燈清話,怎能個做一個團圓夢到家!

(鑼鼓串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