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白裘/四/繡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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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襦記

打子

(末上)天街馬驟與車馳,爭聽悲歌薤露詞。年少歌郞若相識,令人心下轉生疑。我宗祿跟隨老爺朝覲到此。方纔隨老爺拜客囘來,只見天門街上士女紛紛,却是東西兇肆,賭唱歌詞。好奇怪!內中有一年少歌郞,聲音舉止,宛然是我家大相公模樣,不免將此事報與老爺知道。呀!道猶未了,老爺來了。(外上)

【新水令】杏園東去曲江西,約仝僚,一船囘去。嘆故人青眼稀,覓舊題,蒼苔翳。鳳闕崔嵬,瞻仰在白雲深處。

(末)宗祿叩頭。(外)宗祿,行李可曾收拾麼?(末)俱已完備了。(外)各位老爺可曾下船?(末)都下船了。(外)如此,下船去罷。(末)小人有一事吿稟。(外)有什麼言語?起來講。(末)小人今早跟隨老爺拜客回來呵!

【步步姣】只見天門街上人如蟻。

(外)為何有許多人?(末)

不免忙偷覷。

(外)那些什麼人?(末)元來是東西肆長在那裏賭唱歌詞。

見一個歌郞貌甚奇。

(外)那郞歌有甚奇處?(末)內中有一歌郞儼然是大——(外)大什麼?(末)儼然是我大相公模樣。(外)與大相公的模樣,豈有此理?(末)

看他舉止行藏,面龐無二。

(外)旣如此,你何不問他一聲?(末)

欲待問因依,猶恐他不是。(外)

【折桂令】宗祿,〕那歌郞雖是清奇,豈是我家千里之駒?

(末)儼然是大相公。(外)宗祿

你把此話休提。〔大相公呵,〕為金多被盜,久喪溝渠。身不到帝闕金閨,名已登鬼籙陰司!

(末)明明是大相公。(外)宗祿

你與我訪問端的,免我猜疑。那少年是伊誰,與我兒一樣丰姿?

(末)那些歌郞都到酒肆中去吃酒了,少不得在此經過;若是大相公,扯來見老爺便了。(末)若是大相公,扯來見我;若不是,不可生事。(末)曉得。(外)宗祿,是不是,扯來見我。(末應下)(外)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下)(淨打小生上)大哥為何打我?(淨)

【園林好】白馬篇唱得不低,二萬錢使我頓輸!

(小生)是我贏的,又不是奪你的。(淨)

打你這來歷不明之子!扭你去到官司,扭你去到官司!

(小生)地方救人吓!(末急上)住了,住了!為什麼打他?(淨)他奪了我二萬貫錢。(末)他叫什麼名字?(淨)叫鄭元和。(末打淨介)這是常州府鄭太爺的公子。拿這狗才!拿這狗才!(小生)打!打這狗才!(打淨下)(末)大相公,老爺在此。(小生)我不是大相公,不要認差了。(末)我是宗祿。(小生)不認得什麼宗祿!(末)老爺快來,大相公在此。(外上)在那裏吓?果然是你這不肖子!(小生)爹爹吓!(外打介)畜生吓!

【雁兒落】聞說你為金多死盜賊,誰想你流落在卑汚地,做歌郞,歌薤露詞?那裏是念之乎者也兒!

(打介)不肖子!你許多輜裝都在那裏去了?(小生)

【江兒水】被盜刧,輜裝去。

(外)那秀才呢?(小生)

為財疎,朋友離。

(外)來興呢?(小生)來興逃走了。(外)逃走了?你一向在那裏?(小生)

止剩得孤身,淪沒在泥途裏。更遭疾病多狼狽。

(外)旣有病,何不死了!(小生)

幸得肆長加恩惠。

(外)加什麼恩惠?(小生)

館穀虧他周濟。為感恩私,只得權——

(外)權什麼?(小生)爹爹,待孩兒說。

權做歌郞報取。

(外)別樣事可以權得,那歌郞豈是權做得的?(打介)

【得勝令】〔呀!〕指望你步青雲,登高第,却元來裹烏巾,投凶肆!廣寒宮,懶出手,攀仙桂;天門街强出頭,歌蒿里〔不肖子吓!〕你曾讀書史,怎不知廉恥!〔我鄭儋的祖宗吓!〕積德個門閭,養這等習下流的不肖子!

(末)老爺請息怒。大相公有話說與老爺知道。(小生)爹爹吓!

【玉交枝】因遭顚沛,故從權徑竇奔馳。不踰閑,大德兒無愧。執卑聊表微軀。

爹爹吓!(外)誰是你爹爹!(小生)

虎狼尙然不食兒,可憐骨肉當饒恕。望爹爹深垂憫慈,論至親,莫如父子。

(外)這般卑汚,還說父子!我就一頓板子敲死你這不肖子!(小生)爹爹,放孩兒回去見母親一面,情愿就死。(末)老爺,放大相公回去見夫人一面。(外)不肖子!你這般模樣!

【沽美酒】還想到高堂慰別離!休指望帶伊回!你是個牛馬襟裾却去除!打敎你精皮膚受鞭笞,打敎你血流漂杵!

(末)大相公已打死了!只管打!(外)打死了好!

方出俺心頭的氣!

(末)老爺,大相公已死,可念父子之情,買一口棺木盛殮了囘去。(外)你去買!(末)吓。(外)唗!買大些的,連你這狗才多盛在裏頭!(末)不買。(外)這樣不肖子,把他尸骸撇在荒郊野外,漏澤園中,等他鴉食心肝狗食肉,蛆鑽皮骨蟻鑽尸!拖出去!(末哭介)吓!大相公吓!(外)唗!狗才!誰要你哭!(末)不哭。(外)這等可惡!果然死了?(末應介)(外)眞個死了?(末)是。(外)元和!(末)大相公。(外)咳!我鄭儋有何得罪祖宗,養這不肖子玷辱門牆!(看鬚悲介)宗祿,你方纔說去買——(末)買棺木。(外)買也罷,不買也罷。(下)(末)阿呀!大相公,到是我宗祿害了你了!大哥,勞你抬一抬

【尾】千金軀棄荒蕪地。(抬放下介)看鴉鵲紛紛來至。

老爺,你一時之忿,把大相公打死,囘去夫人知道——

隨你鐵打心腸也痛悲!

尸棄荒郊地,孤魂甚日歸?何人陳薄奠,誰與飯來追?吓!大相公!大相公!(悲下)

收留

(淨上)吓嗄!好冷吓!跣足蓬頭破納袉,左提竹杖右提籮。寒來怕見朔風面,只為飢寒沒奈何。自家揚州阿二便是。兩日天氣寒冷,不曾出門。今日天氣晴和,不免到天門街上討些渾酒渾漿骨頭骨腦吃他一飽,回來睡他一覺,有何不可?有理。

【光光乍】叫化頭,少慮憂。衣食何常有?走到長街去討求。老爹奶奶不絕口,老爹奶奶不絕口。

(見小生介)呔!呔!呔!叫化子好沒時運,纔出門來就撞着一個死人,眞正遭你娘的溫!咳!個個毴養個,好雙鞋子,不免剝個毴養個來換酒吃。有理。(小生動介)吠!吠!吠!我阿二是不怕鬼個㖸。咦!還是活個來,活個來。待我撥開來看是那個。(撥介)咦!個個毴養個,到有些認得個。他是這個,這個,那個,那個,——正所為貴人多忘事。他叫鄭元和。個个毴養个好嗓子,前日天門街上賭唱歌詞,人人喝采,個個道强個㖸,為甚子死在這個落地?吓!是了,是了!聞得他老子做甚麼官的,必竟見他不長進,不學好,一把扯回去,乒乓劈拍(打介)——阿唷!阿唷!打了我的爛腿了!——打殺了,撩在這裏。咳!我想人是無恆用個!

【洞仙歌】我朝聞楚歌詞,日暮身亡矣。

我想那死人個心頭是冷個,活人心頭是熱個,待我摸個毴養個一摸。咳!我揚州阿二死貓死狗也是弗怕個㖸。(摸介)

試摸他胸口溫和。〔咦!〕他的口內微微氣。

前日東肆長有了鄭元和,贏了二萬貫錢。我如今呵!

悄地裏,馱囘還將藥石醫。

我卑田院裏有子小鄭個毴養個,弗是我揚州阿二誇口說:

我這回不怕無生意。

待我叫醒他。鄭元和鄭元和!(小生)阿呀!(淨)個毴養個,還想在李亞仙床上作姣聲哩!呔!我是來救你的。

低聲喚醒元和,馱囘院裏敎歌。

正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毴養個,今日嫖,明日嫖,嫖得身體輕飄飄!開點,馱嫖客來哉,馱嫖客來哉。(馱下)